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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六个梦

_9 琼瑶(当代)
“我……我只是做了一个恶梦。”
“茵茵!”他叫,抱著她的头痛哭了起来,到这时,他才体会到“贫贱夫妻百事哀”的
滋味。
第二天,他出去了一整天,深夜,才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茵茵迎上去,发现他已喝得
酩酊大醉,他酒气冲天,举步不稳,茵茵知道他本很善饮,奇怪他何以一醉至此。她扶他到
卧室里去躺著,他又哭又笑,胡言乱语了半天,才说了一句正经话:“茵茵,我找到工作
了。”
“哦!”茵茵高兴的喊:“是吗?”
“是的!我有工作了!”孟玮仰天大笑,眼泪溢出了眼角,口齿不清的说:“你别愁,
茵茵,我总养得活你!”说完,他就大大的呕吐了起来。到第二天,茵茵才知道他致醉的原
因,他所找到的工作,是一家广告公司里画广告的,待遇很苛刻,每天还要上八小时班。而
这种画广告的工作,还是孟玮生平最不齿的,他认为那是“画匠”的工作,稍有志气的人都
不屑于干的,孟玮在上班以前,对茵茵惨然一笑说:
“茵茵,从此,你的天才画家丈夫,只是一个画画火柴盒、香烟罐、京戏广告的画匠
了。”
茵茵说不出劝他不干的话来,虽然她知道他希望她阻止他去。但是,米缸里已经空了,
而肚子问题,总比骄傲和自尊更严重些。夜深了,窗外起著风。
茵茵听到大门响,她疲倦的爬起床来,披上一件衣服,走到院子里去开开大门。孟玮几
乎是跌了进来,她慌忙伸手扶住他,用尽力气把他半拖半扶的弄进房里。他跌跌冲冲的向前
走,满眼睛都是血丝,怀里还抱著一瓶酒,茵茵扶他坐在床上,他坐不稳,倒到棉絮上,怀
里的酒瓶滚了出去,他慌忙抓住酒瓶,嘻嘻的笑著说:
“你别想跑,你才跑不掉哩!”
“玮,”茵茵摇著他:“你又喝醉了,你答应过我不再喝酒的,你怎么又喝了?”孟玮
醉眼迷离的望著茵茵,把她拉倒在床上说:
“茵茵,我看得出来,你快变成个老太婆了,你脸上已经都是皱纹了,等你老得超了
生,下辈子你就可以嫁一个真正的画家!”“玮,”茵茵含满了泪,痛苦的说:“如果你不
高兴那个工作,你就辞职吧!我们苦一点没关系,你再去画画,总有一天,你会成功的。”
“茵茵,嘘!”孟玮神秘的说:“别说话!纺织娘就要来了!”
“玮,你在说些什么呀?”
“茵茵,别愁,我养得活你,你会过得很快乐……你放心,我养得活你……”“玮,
玮,孟玮,我跟你说,别再喝酒,怎么苦我都愿意,请你!玮,玮,唉!”孟玮已经呼呼大
睡了,茵茵长叹了一声。给他脱去了鞋子和外衣,用毛毯盖住他,自己呆呆坐在床沿上。自
言自语的说:“这种生活怎么过下去呢?”
“玮,你答应我,不再喝酒好不好?”
“不喝酒,干什么呢?”孟玮粗鲁的说。
“你可以画画……”“画画?有谁要我的画?”
“慢慢来呀,没有一个成功的人是不经过奋斗的。”
“在我奋斗的时候,我给你吃什么?”
“但是,喝酒并不能解决问题。”
“别对我说大道理,茵茵,我现在只有喝酒一个乐趣!”
“如果你不停止喝酒,我们要永远穷困下去!”
“你嫌我穷了是不是?神鞭公主,你嫌我穷就去找你那个有钱的爸爸好了!”“孟玮!
你不公平!”“这世界没有公平!”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孟玮已走了出去。
“茵茵,别哭!”“茵茵,是我不好,别哭了。”
“茵茵,你原谅我,我发誓再也不喝酒。”六个梦22/34
茵茵抬起泪痕狼藉的脸,抽噎的问:
“你的誓言能维持几天?”
“这一次,是永远。”“玮,我不怕跟你吃苦,但是,要有价值。”
“我知道,茵茵,我不会辜负你。”
“但愿你能维持你的誓言,真的不再喝酒。”
“这次一定是真的。”孟玮推开家门,摇晃著走进去,跌坐在客厅的椅子里,把头埋进
手心里,手指深深的插在头发中。茵茵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急急的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
的头发上,接著就紧蹙了一下眉说:“玮,你又喝了酒?”“别说!”孟玮从齿缝里叫。
“你怎么了?”孟玮抬起头来,一把拉住了茵茵的手,握紧了她,仰著头说:“今天,
我把最近完成的画拿去给杭州艺专的教授看,被批评得一钱不值。以前,我总以为自己有天
才,现在,我知道我只是个最平凡的人!茵茵,你的眼光错了!”
“别这么说,”茵茵仆伏在他的脚前,把手腕放在他的膝上。“慢慢来,慢慢努力。梵
高当初不是也被批评得一钱不值吗?你会成功的,最起码,我相信。”
“世界上只有你相信,茵茵,你是个傻瓜!”孟玮流泪了。
“真正的艺术总会被发现的,玮,千万别灰心!巴哈死后一百年才被人发掘出来呢!”
“我不想作巴哈,”孟玮含泪说:“我也不能让你像巴哈的妻子那样死于饥饿。你要快
乐的活著,快乐的,永不被饥饿穷困所苦。我不愿看到你操作,我要让你享受,你懂吗?死
后的名利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玮,不要为我担心,不要为我痛苦,我过得很快乐,真的。假如我绊住了你,使你无
法努力,我就罪孽深重了。”
“你过得很快乐?快乐使你脸上失去了健康的颜色?使你憔悴消瘦,使你日见枯羸?”
“你不要为我操心……”
“我能吗?看到你就让我心痛……”他猛然站起身来,走到厨房里去,一会儿,他拿了
一瓶酒出来。茵茵赶上去,握住他的手,乞求的说:“你不要喝酒,行吗?你答应过多少次
了。”
“让我喝一点!”孟玮推开她,握著酒瓶坐进椅子里,说:“广告公司的老板今天把我
叫去大训了一顿,他说他不是雇我去发挥艺术的,是要我画广告,必须收到广告效果。他对
我穷吼:‘把颜色画浓一点,那些灰秃秃的山呀水呀用不著,画个女人提著裙子站在水里面
就行了……’哼,我学了这么久的艺术,现在来受这种窝囊气!”他举起瓶子,喝了一大口
酒,眼眶浮肿,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玮,酒瓶给我……”
“不,你走开一点,让我痛快的醉一醉,如果我不喝酒,我就要爆炸了!”他高举著酒
瓶,对著嘴灌进去,然后,他击著桌子,直著喉咙高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
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
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茵茵摇摇头,跑进了卧室里,痛苦的把头埋进
枕头里。孟玮大唱的声音依然传了进来:
“……岑夫子,丹丘生,将尽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钟鼓馔玉不
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茵茵用手掩住了耳朵,闭上眼睛,沉痛的自语:
“怎么办呢?这是怎样的一种生活!这样的岁月何时能止?何时能休?”孟玮大唱大
闹,一直吵到深夜。然后,他突然冲进画室里,没一会儿,茵茵看到他抱出一大堆平日精心
所绘的画来,向外面走。茵茵追过去,拉住他说:
“你把这些画拿到那里去?现在已经是半夜了!”
“我把它沉到西湖里去!”孟玮说,踏著醉步,跄踉的向外走。“不要!”茵茵叫:
“你发疯了!把画给我!”“你不要管我!”孟玮想推开茵茵,但是,茵茵死死的抱住他的
脚,不放他出去,他挣扎著,嘴里乱嚷乱骂:“混蛋!快松手!你这个臭女人!给我滚开!
滚得远远的!”
“你不能去!你醉了!”茵茵哭著叫:“你淹掉了画,明天清醒了就要后悔!”“你给
我滚开!听到了没有!混蛋!简直混蛋!”孟玮一面推茵茵,一面挣扎的向门口走,茵茵缠
得很紧,他无法脱身,脚步又跄踉不稳,一阵挣扎之后,他站不住脚,两个人一起滚倒在园
子里,画散了一地。孟玮摇晃著站起来,剧烈的喘著气,在酒醉中大怒起来。他瞪著血红的
眼睛,抓起了茵茵胸前的衣服,咬牙切齿的说:
“你这个贱人,我今天要你的命!”
茵茵惊叫了一声,孟玮已给了她兜胸一拳,她眼前一阵发黑,倒在地下。孟玮又直扑了
过来,像一只野兽般对她大声咆哮,拳打脚踢。茵茵在地上打滚,哭著喊:
“孟玮,别打!求你,孟玮!”
可是,孟玮在狂怒中殴打不止,直到茵茵力竭声嘶,蜷缩在地下无法动弹,他才收了
势,喘著气走进卧室,立即倒在床上呼呼大睡了。茵茵勉强支持著站起身来,眼前发黑,四
肢连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撕裂般的痛楚著,她不稳的扶著墙走进客厅,就力乏的倒在一张
椅子里,她抓住椅背,在痛苦中泪下如雨。
“不能这样过下去了,明天,我一定要走了。”她酸楚的想。“我可以和一个穷艺术家
一起生活,但无法和一个酒鬼一起生活。”
第二天早上,孟玮醒了过来,昨夜的事在他脑子里朦朦胧胧的,一点都不清楚,只模糊
的感到好像发生了什么。他叫了两声“茵茵”,没有人答应。他下了床,走进客厅里,一眼
看到茵茵正睁著一对大而无神的眼睛,呆呆的靠在椅子里。他走过去,不禁大吃一惊,茵茵
鼻青脸肿,头发零乱,满面泪痕。他骇然的蹲下身子,抓住她的手臂,她瑟缩了一下,他才
看到她手臂上也是伤痕累累,他惶然的问:
“茵茵,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他问怎么回事,茵茵心中一酸,热泪立即夺眶而出。看到孟玮那惊恐无助的表情,
她知道他并不明白昨夜做了些什么,一种怜悯和同情的情绪又油然而生。她抽噎的说:
“你难道不知道?”“真的,我不明白,是怎么弄的?”
“问你自己!”“问我?”孟玮蹙起了眉头。
“忍饥挨饿,我都可以受……”茵茵流著泪说:“但是,孟玮,你别再打我!”“我打
你?”孟玮骇然的叫,于是,昨夜的经过,模糊的出现在他的脑子里,眼望著遍体鳞伤的茵
茵,他不禁心如刀绞,五内如焚。抚摸著茵茵的伤痕,他抱头痛哭起来。
“茵茵,我该死,我该死,我该死!”他反覆哭叫著这两句,捶胸捣足,泪下如雨。反
而是茵茵拉住了他,于是,他抱著茵茵,又泣不可抑。诅咒发誓的对茵茵说:
“如果我再喝酒,我就不是人!假若我再碰伤你一根毫毛,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玮,别发誓,”茵茵哀婉的说:“如果你能真心戒酒,我们再好好的开始。你记不记得我
们离开杜美大厦时,在爸爸面前说的豪语?我发过誓,死在外面,也不回杜美路的!玮,别
让我真的死在外面,别让我对爱情灰心!”
“茵茵!茵茵!”孟玮痛悔的说:“我对不起你!但我保证,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了!”
“但愿如此!”茵茵祈祷似的说。
事隔三天,孟玮被广告公司裁退了,因为他的画不收广告效果。他又喝得酩酊大醉回
家,当茵茵上前责备他违誓的时候,他给了她一耳光,咆哮的说:
“滚!给我滚得远远的!”
茵茵回到房里,含泪收拾东西,预备立刻离开。但,当她提著包裹走出来,看到孟玮已
倒在地下睡著了,她的心又软了下来。她望著那年轻而漂亮的脸,不由自主的坐在他身边,
怜悯、同情,和那未曾熄灭的热爱都同时在胸中蠢动。她用手抚摸他,像一个溺爱的母亲抚
摸她的孩子。一时,她泪如泉涌,喃喃的说:“知有而今,何似当初莫!”然后,她哭倒在
他的身旁,一再的说:“叫我怎么离开你?叫我怎么离开你?生死不渝的恋爱难道就这么禁
不起考验?我怎能离开你?我怎忍离开你?在你如此落拓潦倒的时候?”
于是,这一缕柔情,又把她系在他身边,而日以继日,他的酗酒殴妻,却变成了家常便
饭。
在西湖边的第二年春天,茵茵生了一个女孩子,取名小葳。生活变得更加困苦了,三餐
不继,衣履无著。孟玮酗酒如故,喝醉了就回家打人,醒了再痛哭流涕的后悔。茵茵接了许
多抄写的工作来,勉强维持家庭,孟玮也偶尔卖一两张画,买的人纯粹是同情茵茵而勉强购
买,孟玮了解这一点,心中沮丧郁闷到极点。这天晚上,孟玮醉醺醺的回到家里,才走进大
门,就看到茵茵仓皇的抱著小葳,躲在壁角。他向她们走过去,茵茵立刻受惊的喊:“别!
玮,你会打伤孩子!你别过来!请不要伤害我的孩子,她还那么小!”孟玮瞿然而惊,他站
住,酒醒了一大半。这才发现茵茵对他是如此之恐惧,好像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个魔鬼。她抱
著孩子,浑身颤栗,用一对防备的眸子惊恐的望著他。他感到心中一寒,立即全身冷汗,在
茵茵眼睛里,他看出了自己,那个酗酒、打人、咒骂……的恶汉!他打了一个冷颤,跄踉的
退到园子里。园中月明如昼,夜凉似水,清新的空气使他脑中再一爽,他不由自主的在庭心
跪下,仰首向天,喃喃自誓:
“我孟玮如再喝酒打人,将永劫不复了!”
他跪著,从深夜一直跪到天亮。茵茵不放心,出来看他,他说了许多懊悔的话,他们在
曙色中拥抱痛哭,共同祈望著光明的未来。她始终认为,她的孟玮不会沉沦的。
他改好了三天,第四天,他又酗酒如故,于是,茵茵开始明白,她所爱的孟玮已经死
去。六个梦23/34
这是个大风大雨的夜晚。
孟玮握著酒瓶,七颠八倒的冲回了家里,茵茵正在灯下抄写。他的样子使她害怕,她站
起来,想躲开他,但他一把抓住了她,叫著说:“你每次看到我就跑,难道我会吃了你!”
“请你放开我!”茵茵颤栗的说:“你别再打我!上次你把我的手打伤,害我一星期不
能抄写,你放开我,请你!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你放开我!”
“你说我让你受苦了,是不是?”孟玮挑衅的问。
“我没说什么,是我甘愿跟你受苦的。”茵茵说,一时回忆往事,“神鞭公主”的时代
早已如烟如梦,不禁痛定思痛,而泪流满面了。“你哭!我还没有死,你就给我哭丧!”孟
玮大骂的说:“就是你拖住我,使我不能发展,你还一天到晚鬼哭神号!”
“孟玮,你说这话太不公平!”茵茵哭著说。
“我不许你哭!”孟玮恶狠眼的喊:“我没有亏待你!这世界上没有人赏识我,这不是
我的过错!我没有要亏待你,我一直想给你好日子过,命运不好又怪不了我!你哭什么鬼!
你怪我欺侮了你?虐待了你?”
“我没有怪你。”茵茵说著,哭得更厉害了。
“你给我闭起嘴来!”孟玮狂叫著,打了茵茵一耳光。“我没有亏待你,你为什么要
哭?”
“你别打我,我不哭了!”茵茵挣扎著说,眼泪却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这激发了孟玮
的怒气,于是,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正在纠缠之中,一声清亮的儿啼声传了过来,使孟玮浑
身一震,他停了手,侧耳听著孩子的哭声,一种天然的父爱在他心中升了起来,他的酒醒
了。于是,他昏然的摇摇头,向女儿的床边走去。茵茵惊喊了一声,就冲过去,从床上抢起
了孩子,抓了一条毛毯裹住,向门边退去,一边退,一边恐怖的说:“你可以打我,不要打
孩子!不要……不要……”
孟玮愕然的呆了一呆,走过去说:
“我没要打她……”看到孟玮走过来,茵茵狂叫一声,抱紧了孩子,拔腿就向外跑。孟
玮追上去,叫著说:
“我不打你们!快回来,外面那么大的风雨……”
可是,茵茵已抱著孩子,投身于风雨之中了。孟玮追了出去,大声的叫著:“茵茵!回
来!小葳!回来!茵茵!小葳!”
茵茵听到身后的喊声,就越发狂奔不止。她绕著西湖的岸边跑,直到听不到孟玮的声音
为止。她站住了,风雨狂扫著,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搂紧了小葳,四周漆黑如墨,只有
半山的寺庙里有著灯光,水面波光粼粼,雨声瑟瑟。她茫然伫立,不知该何去何从。
“家,是不能再回去了。”
她茫然的想著,雨更大了。
“茵茵!回来!”“小葳!回来!”这呼声使她悚然而惊,她想跑,但是,跑到何处
去?一刹那间,她想起自己百万财产的父亲,同时,父亲那冰冷冷的声音也荡在她耳边:
“等你梦醒的时候,不许来找我!你就死在外边!”
她凄然而笑。“茵茵!回来!”“小葳!回来!”呼声更近了,她仓皇四顾,找不到可
以遁身的地方。她对湖水望过去,湖水无边无际的伸展著,荡漾著……她闭上眼睛,感到头
晕目眩,一个站立不稳,湖面就对她的脸直扑了过来。一阵冰冷的浪潮攫住了她,她想喊,
但水涌进了她的嘴里,她再也喊不出来了。
孟玮沿著湖岸狂奔狂叫,声嘶力竭,所有住在湖边的人,都听到这风雨中惨嚎般的呼叫
声。第二天黎明,他在湖边发现了那条包裹小葳的毛毯,和茵茵的外衣。他呆呆的站著,望
著那广阔的湖面,又望望地上所遗留的两件东西,他对地上的衣服扑过去,拿起了那件衣
服,衣服上沾著一根枯枝,他拾起了小树枝,摩挲著它,泪流满面,自言自语的说:
“这是茵茵的手臂,她已瘦成这样子了!”
他小心的用那件外衣,裹起了树枝,紧紧的抱在怀里,跄踉的向前走,一面低低的说:
“我要你活得快快乐乐的!茵茵!我爱你!”说著,摸摸那树枝,又摇头,叹气,流
泪。“茵茵已经这么瘦了!我的茵茵病了!”从这日起,孟玮疯了。茵茵和小葳的尸首始终
没有捞获。神鞭公主从此而逝,留下了一个破碎的梦和一条鞭子。
每到风雨之夜,孟玮仍沿著湖边找寻他的妻女,惨叫之声,几里路外都可听到。“茵
茵!回来!”“小葳!回来!”好,第四个梦已经完了。
小纹,抬起头来吧,故事已经结束了。怎么,你流泪了?孩子,日月永不间断的运行,
多少的悲剧都过去了,多少的喜剧也过去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凄凉的梦,让它也过去
吧!逝者已矣,何必伤心?
你听,窗外那淅淅沥沥的声音,是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下雨了?
六个梦24/34
《第五个梦》归人记
广楠的手扶在驾驶盘上,把车子缓缓的向前开动。他并不匆忙,由昆明来的班机要十一
点钟才到,现在才刚刚过了十点。事实上,他是不必这么早到飞机场的,但是,自从接到晓
晴归国的电报之后,他就没有好好的平静过一小时,今天,晓晴终于由昆明飞重庆,他就算
不到飞机场上,也无法排遣这一上午焦灼的期待的时光。因此,他宁可早早的坐在候机室
里,仰视窗外的白云青天,仰视那带著她的巨物翩然降临。车子向前滑行,扬起了一片尘
雾。他凝视著前面的公路,不相信自己会过分激动。激动,属于青年人,不属于中年人。可
是,他握著方向盘的手已不稳定,他直觉的感到自己每个毛孔中都充塞著紧张。晓晴,她还
和以前一样吗?十年,能够让一个女人改变多少?他脑子里的晓晴,仍然是十年前那副样
子;淡淡的妆束,淡淡的服饰,淡淡的浅笑的脸上,带著一抹淡淡的情意。就是那样,飘逸
的,清雅的,如凌波仙子般一尘不染。近几天来,他曾揣测过几百次她可能有的改变,但,
他心目中出现的影子,永远是十年前那样飘然若仙。
尘雾扬起得更多了,玻璃上积著一层黄土。他觑眯起眼睛,仿佛又看到她——晓晴。
晓晴原来的名字叫小琴,她嫌俗气,进了高中之后,自己改名叫晓晴,广楠曾笑著说:
“小琴,晓晴,声音还不是一样。”
“写起来就不一样。”她瞪他一眼。那年,她才十五六岁,拖著两条长长的小辫子。晓
晴是广楠表姨的女儿,算起来也是表兄妹。但,晓晴自幼父母双亡,被托付给广楠的母亲,
因此,她也算是宋家的一员。从八岁起就寄居于宋家,在宋家受教育,在宋家生活、成长。
一瞬间,十五、六岁的女孩就变成了十八、九岁。
很小的时候,广楠就听母亲说过:
“晓晴迟早要做我们宋家的人,看著吧!”
广楠是宋家的独子。到广楠念大学的时候,每想到这句话,心里就甜丝丝的。可是,在
晓晴面前,他反失去了儿时的洒脱和无拘无束,只因为晓晴浑身都带著一种咄咄逼人的雅洁
和宁静,使他在她面前自谦形秽。
宋家是重庆的豪富之家,广楠自幼被呵护著,捧菩萨似的捧大,难免养成了许多公子哥
儿的习气。例如,他爱吃炒鸡丁,饭桌上就没有一餐缺过炒鸡丁。他爱养鸟,家里的廊前檐
下,就挂满了鸟笼子。一天,他提著个鹦鹉笼,正在费心的教那鹦鹉说话,晓晴不知从那儿
绕了过来,穿著件白底碎花旗袍,两条乌油油的大辫子,一对清清亮亮的眸子,对他似笑非
笑的凝视著,他至今记得她那神态,像是关心,像是嘲讽。她把胳臂放在栏杆上,看著他
教,他反而不会教了。她笑笑说:“以前林黛玉的鹦鹉会念‘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
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你的鹦鹉会念些什么?”“它只会说:‘早,
请坐!请坐!’”广楠讪讪的说。
晓晴嫣然一笑,他这才看出她笑容里那份淡淡的嘲讽,她说:“把它的舌头再剪圆一
点,或者也能教它念念诗。反正除了教鹦鹉,你也没什么事好干!”
从此,他不敢在她面前教鹦鹉。
另一次,他和几个同学到一个重庆市有名的地方去喝了一些酒,夜游归来,踏著醉步,
跄踉而行。才走进内花园,就看到晓晴靠著栏杆站著,在月色之下,她浑身闪发著一层淡淡
的光影,白色的衣裳裹著她,如玉树临风,绰约不群。他走过去,有些情不自禁的伸手抓住
她裸露的手臂,借酒装疯的说:“晓晴,是不是在等我?”
她不说话,但用她那黑亮的眼睛静静的望著他,望得他忐忑不安,在她宁静的注视下,
他觉得自己越变越渺小,越变越寒伧。终于,她安详自若的说:
“表哥,你醉了。”“是的,我大概是醉了。”他放开了她,感到面颊发热。她心平气
和的说:“回房去吧,别再受了凉。”
他立即走开了,在转身的一瞬间,他又接触到她的眼光,他看到一些新的东西,那里面
有温柔的关怀和近乎失望的痛心。他一凛,酒醒了,心也寒了,第一次,他看出晓晴可能不
会属于宋家了。车子开进了珊瑚坝飞机场,在停车场停下车子,他走出车门,站在广场上,
看了看天。好天气,天蓝得耀眼,早晨的雾早就散清了。走进了候机室,表上的时间是十点
十二分。在一张长椅子上坐下来,燃起了一支烟。候机室里冷清清的,只有寥落几个人在等
飞机,远远的一张椅子上,躺著一个断了一条腿的军人。他吸了一大口烟,望著吐出的烟圈
往前冲,越冲越淡,终于扩散而消失。手上的烟头,一缕缕轻烟在袅袅的上升著。
他始终后悔把若梧带进他的家。至今,想起若梧,他心里还是酸溜溜的,别扭的。
若梧是他大学里的同学,短小精悍的个子,剑眉朗目,长得还算漂亮,就吃亏个子太
矮。但,他很会说话,很幽默,又很风趣。而且,为人很好,是道地的四川人,不像广楠是
从北方移来的。也有四川人的那份侠义之风,在学校里,他也算个出风头的人物。他记得怎
样把若梧介绍给晓晴:
“这是李若梧,我的好朋友,这是徐晓晴,我的表妹。”
晓晴淡淡的一笑,点了个头,若梧的眼睛立刻亮了亮。那天,他们三个谈得很高兴,晓
晴笑得很多,若梧谈笑风生,潇洒倜傥。他们畅谈文学诗词,若梧发表了许多独到的见解,
晓晴眉毛上带著赞许,眼睛里写著钦佩。他立即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但是已来不及挽
回了。
当天,在校中,若梧问他:
“你那个表妹,和你怎样?”
“怎么说?”他犹疑的问。
“如果你对她没意思,那么,坦白说,麻烦你做个牵线人……”“哼!”他哼了一声。
“那么,老弟,你是有意思了,放心,广楠,我李若梧决不掠人之所好!广楠,你真有福
气,千万别错过她,我从来没看过这样可爱的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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