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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六个梦

_6 琼瑶(当代)
如果他有一天会负心,最起码,她有他不负心的这一刻!够了!何必多所渴求?何必去追问
那渺不可知的未来?但是,但是……但是如果有一天,他抛弃了她,怀里再拥抱上另一个女
人——这是无法忍耐的!他的脸贴著她的,她的嘴碰到他耳边的纱布,她用手抚摸他额上的
绷带,弄痛了他,他咬咬牙,摆了摆头,她问:
“很痛?”“很甜。”他说。“真爱我?”她问。“你还怀疑?”“永远?”“到死,
不行,死了还有下辈子,下辈子还有下辈子……到无穷的永远。”“不改变?”她问。他把
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他的心沉重的跳著。他把头往后靠,拉开她的脸,注视著她的眼睛。
“念琦,”他严肃的说:“我的心在这儿,我的人在这儿,你信任我,我永不改变!我
爱你,爱你!”
傻话!所有情人的话都是傻话,可是,所有的情人都喜欢听它!章念琦阖上眼睛,有
笑,有泪,有欢乐和解脱。她喃喃的说:“再讲一遍。”
他再讲一遍。她皱皱眉,笑笑:“再说一遍。”
他再说一遍。“一直说!一直说!不要停止!”她叫。
他捧住她的脸。“傻孩子!”他说:“傻得要命!傻得滑稽!傻得可爱!”他的嘴唇碰
著她的。
章老太太望著章念琦,手哆哆嗦嗦的握著茶杯,眼光悲哀而失望。“琦儿,琦儿!”她
摇头:“你完了!当一个男人攻进你的心里,你就完了!”她颓然的用手抵住额角:“可怜
我教育了你这么多年,一手抚养你长大。男人,男人!全是魔鬼!琦儿哦琦儿!这么多年,
我告诉你要徊避他们,告诉你要防备他们……”“哦,妈妈,”章念琦苦恼的说:“杨荫不
会变心的,你见了他就知道,妈妈,我不能不爱他。他会待我好的,他不会和爸爸一样,我
是说,和那个混帐男人一样!”
“男人全是一样的!”老太太斩钉截铁的说。“你一定要走到我的地步,才会承认我的
话。好吧,你既然爱上了他,什么话都没有用了,你去爱吧,去受伤,去流血……哦,我可
怜的孩子!”“妈妈,”章念琦叹口气,求助的望著坐在一边的两个妹妹,但,章念瑜和章
念琛都愣愣的坐著,一语不发。她哀求的看著母亲:“妈,我只是恋爱了,并没有……”
“恋爱,”老太太凄怆的说:“恋爱了,也就是毁灭了!”她对女儿们挥挥手:“好
吧!你们都走,让我自己想一想。”“妈,”章念瑜跑过去,拥抱了母亲一下。“我永不恋
爱,我会努力读书,给你争最大的荣誉!”
三个女儿默默的退出了老太太的房间,章念瑜望望章念琦,摇摇头说:“大姐,你怎么
会爱上他呢?爱上一个臭男人!”
“你不懂!”章念琦苦恼的说:“你这个书呆子,你只知道这个定律,那个原理,你不
晓得感情是没有定律法则可讲的,一经发生,就无法阻遏。你这个书蛀虫!等有一天,你也
恋爱了,我再来看你神气!”
“我永不会恋爱!”章念瑜冷静的走进了她自己的房间说,打开台灯,立即摊开了桌上
的书本。
章念琛跟著章念琦走进姐姐的房里,悄悄的说:
“大姐,你怎么知道你自己爱上了他?”
“你的话问得多滑稽!”章念琦说。
“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怎么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爱情,而不是其他的感情?不是像
我们姐妹这样的感情?不是像我爱小猫咪那样的感情呢?”
章念琦看看章念琛。“我无法解释,”她说:“当爱情来临的时候,你就会知道那是爱
情。小妹,离开了你,我可以照样生活,你失去了小猫咪,也可以照样生活,但是,如果我
没有了杨荫,我宁愿死!”章念琛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看著章念琦。
“那么,”她嗫嚅的说:“大姐,如果杨荫变了心……”
“假如他真的会变了心,”章念琦瞪视著窗外黑暗的长空。“我就杀了他,或者杀掉我
自己!”
章念琛一唬就跳了起来,紧紧的抱著章念琦:
“你不要,姐姐,那你还是别恋爱吧!”她恐怖的说:“妈妈说的,没有一个男人会不
变心的!”
“傻小妹,”章念琦笑笑:“或者有一个会不变心,就是杨荫。”章念琦和杨荫的恋爱
新闻传遍了全校。
“三朵花是无法攀折”的观念在一般男学生心中动摇,因此三朵花中的另两朵,开始受
到猛烈的围攻。章念瑜像个石膏像,一切信件、约会,她全置之不理,她的世界在书本里,
终日手不释卷,所有的情书皆如石沉大海。事实上,那些信件她连拆封都没拆过,理由是:
没时间。所有的邀约,所得到的答覆也是:没时间!章念琛和她二姐的作风完全不同,拆她
每封信,拒绝每个约会。拆了信之后,第二天不是当众朗读,就是把信对那个写信的人扔过
去,一面大声说:
“大头鬼,你的信是不是从情书大全里抄来的?”
“瘦子,你信里写了三个白字!”
“诗人,这首诗太肉麻了,最好重作一遍!”
每次总是弄得那些写信的男孩子窘透。可是,奇怪的是,那些碰了钉子的男孩子却从不
灰心,总是要继续去碰。但,章念琛这种不留情面的作风却得罪了班上一个名叫徐立群的男
学生。徐立群是外语系的高材生,平日埋头读书,从不追求女孩子,超拔英挺,皮肤黝黑,
有点像电影明星彼得劳福。
这天,章念琛刚到学校,徐立群就当著全班同学,递给她一封信。她不禁大为惊讶,接
著,一种女性的骄傲就统治了她,没想到,连超然的徐立群,居然也会给她写情书!她望望
信封,正是当时最流行的浅蓝色信封,学生专门用来写情书的。好,她早已看不惯徐立群那
种“全天下不足以动我”的骄傲劲儿,这下子正好藉此机会打击他一下。何况,全班的同学
都以好奇的眼光看著她,看她如何处置这封信。于是,她挑挑眉毛,拆开信,抽出那张摺叠
得十分整齐的信笺,傲然说:“谁有兴趣知道我们班上的圣人写些什么?”接著,就朗声宣
读了起来:“亲爱的小姐:当你收到我这封信的时候,请别认为我冒昧;当你
看完我这封信时,也千万别认为我无礼,因为,对你
‘有礼’的人已经太多,轮到我的时候,只好脱俗一下了。
在重大你算是顶顶大名的人物,提起玫瑰花章
念琛,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小姐,别太六个梦15/34
骄傲了,须知玫瑰再好,有凋零之一日,当春残花
落之日,则为粪土一堆了。你有朗诵情书的习惯,大
概你自以为朗诵你的臣民的情书,是你的一大快乐,
殊不知像你这种肤浅无知的行为,正暴露了你的虚
荣和没有头脑!可叹你空有如花之貌,却无才无德
又无见识……”
章念琛念不下去了,有生以来,她从没有受过这么大的耻辱,而且是在大众的面前。她
停住不念,全班的眼睛都注视著她,有的叹息,有的同情,有的嘲笑,一群素日妒忌她的女
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握著信笺的手气得发抖,但她克制著自己,依然
把那封信看下去:
“小姐,奉告你一句话,一个真正有修养的女孩子,
绝不会公开她的情书。要知道,追求你,爱慕你,都是
看得起你,对写信的人来说,是没有过失的。尽管你看
不起他们,却不该嘲笑他们的感情。须知凡是人皆有自
尊心,假如你认为我这封信打击了你的自尊心,就请想
想平日你是如何打击他人的自尊心!但愿你的修养能符
合你的容貌!须知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奉劝阁下好自
为之!
徐立群手上”
章念琛把信笺放下,依然摺叠好,封回信封里。气得浑身发抖,握著信,她走到徐立群
面前,后者正靠在椅子里,用一种接受挑战的神情望著她。她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大而黑的
眸子里闪耀著一种奇异的光。她把那封信放在他的桌子上,平静的说:“你不觉得自己的行
为也太骄傲了一些吗?”
然后,她回到位子上,支著颐,默默的生气。心里在考虑打击徐立群的方法。从此,章
念琛没有再公布别人的情书,相反的,她开始接受约会,接受邀请。她和每一个人玩,出入
每一个公共场合,笑,闹,玩,乐,像一朵盛开的花。一时,重庆附近的名胜,什么南温
泉,海棠溪,浮图关,……都有她和男孩子的足迹。她的名气更大,拜倒她裙下的人更多。
章念瑜对妹妹的行为不满,章念琦也不高兴。但,章念琛私下对章念琦说:“大姐,我
只是想引出一个人。”
“谁?”“徐立群!我恨透了他!我要刺激他,等他来追求我,然后玩弄他!”“别玩
火,小妹,当心烧了手!”章念琦说。
可是,章念琛依然故我,她在校园公开和男学生手拉手的走路,上课时和男学生眉来眼
去。甚至于和男学生出入舞厅。一天晚上,她正和一个同学在舞厅里跳舞。突然,一个人拍
了一下她的舞伴的肩膀说:
“借借你的舞伴!”她抬起头来,惊喜交集。是徐立群!他到底跑来上钩了。她转过身
子和他跳,故意问:
“你怎么也来跳舞了?”
“跟我来!”徐立群说,板著脸,毫无笑容。他把她拖出舞厅,走到外面的花园里。园
中树影幢幢,夜凉如水,他狠狠的盯著她:“玩得很高兴吧?”他气冲冲的说。
“关你什么事?”她问。“当然玩得很高兴!”
“你失了你学生的身分,这个舞厅并不高级,你居然和那些低级舞女卷在一起!”“关
你什么呢?你凭什么来管我?”她高高的昂著头。
他恶狠狠的望著她。“关我什么事?你这只狡猾的小狐狸!你明知道我的感情,你看了
信就知道了,你太聪明,太可恶!”他拖过她,拉下她的身子,她奋力挣扎,但他的手臂如
铁丝般箍紧了她,他们挣扎著,喘息著,像一对角力的敌手。她拚命要逃出他的掌握,他却
拚命制伏她,她剧烈的喘著气,脑子里混混沌沌,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觉得面前这
个男人十分可怕,她必须逃出去。可是,他的手臂把她圈得那么牢,她简直无法挣扎,于
是,她张开嘴,对那只抱著她的臂咬下去,她的牙齿陷进了他的肌肉里,但,他依然不放
手。一股咸味冲进她的嘴里,她愕然的张开嘴,月光下,血正从他手臂上的伤口里流下来。
她惶然的抬起头,接触到他那对柔和而平静的眼睛。她对他颦眉凝视,喃喃的说:
“你?你?”他俯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她的手勾住了他的脖子,热烈的反应了他。又
挣扎著,低低的断续的说:
“不行,我,我,我是不和人恋爱的。”
“但是,你要和我恋爱。”徐立群在她耳边说。
“不,我不能爱上任何人。”她说。
“你已经爱上了我。”“我不爱你,”她说,注视著他:“我恨你,我要报复你!”
“是吗?”他问,怜悯的摇摇头:“可怜的小念琛!别那么惨兮兮的看著我!”她发出
一声低喊,把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下巴轻触著她的头发,在她的耳边说:
“我看到你的第一天,就爱上了你。”
“爱到什么时候为止?”
“今生,来世,永恒。”他说。
“好美丽的谎言,”她抬起头来,笑笑。“原来爱情的谎言是这么美的,怪不得姐姐会
和杨荫恋爱,我现在明白了。”
“你在说什么?”徐立群皱著眉看她:“谎言?你认为我在说谎?”“难道不是吗?这
是骗取我的手段!”
“骗取你?”徐立群生气的推开她:“我说谎?骗取你?”
“不是吗?”她问:“难道你是真的爱我?不会改变?”
“念琛!”他喊:“你心里有著什么鬼?”他把她拉过来,深吸一口气说:“我告诉
你,你可以不相信全世界的东西,但是,请你相信我。这个世界,连日月天地在内,都可能
会有变动,但是,我的心永不会变!”
她对他展开一个美丽而无奈的微笑。
“如果这是毁灭,”她自言自语的说:“就让我毁灭吧!”
这晚,章念琛回家得相当晚。章老太太看到她进门,立刻大发雷霆。“念琛,女孩子一
个人在外面玩到这样深更半夜,你是怎么回事?”“妈妈,”章念琛靠在门板上,眼睛水汪
汪的,醉醺醺的,懒洋洋的,又是悲哀的,无助的说:“我恋爱了。”
“什么?”章老太太跳了起来。
“妈妈,”章念琛悲哀的笑笑:“如果那些话是谎话,那些话就太可爱了。”说完,她
摇摇晃晃的走开了。章老太太瞪大眼睛,绝望的倒进了椅子里:
“又毁了一个!”她喃喃的说,望著从章念瑜房里透出来的灯光,知道念瑜一定还在灯
下看书。“老天保佑念瑜吧!保佑念瑜永不会对书本以外的东西感兴趣!我只有这一个
了!”
民国廿九年。中日之战已经进入高潮,各学校都停了课,重庆每日要遭到十几次的轰
炸,一般人都往乡下疏散。章家经济情况不佳,只有仍住城里,好在离她们家不远处就有防
空洞,躲警报十分方便。这天,章念琦到杨荫家里去,还没到杨家门口,就看到杨荫和一个
女孩子从那个大杂院里出来。一阵狐疑钻进了她的心中,她躲在一边,悄悄的注视他们。杨
荫抓著那个少女的手臂,又笑又说又比划,不知在讲些什么。那少女穿得十分华丽,戴著一
顶很少见的宽边大草帽,一面听,一面笑得腰肢乱颤,大草帽的边一直碰到杨荫的脸上。章
念琦感到一阵头晕,血液全都冰冷了。
“果然!”她想:“男人!男人!”她咬紧了牙齿。
他们向她站的方向走了过来,她听到那少女爽朗的大笑著说:“我不信!荫哥,你向来
就最会骗我!”
“我跟你发誓!”杨荫说。
他向她发誓,他也向自己发誓,章念琦恐怖的想著,这个男人,这个骗子,这个禽兽!
他要向几个女人发誓呢?“男人,全是些魔鬼!”母亲的话响了起来,“不要信任他们,不
要相信他们的花言巧语,不要受他们伪装的面目所欺骗!他们说爱你,在你面前装疯装死,
全是要把你弄到手的手段!等到玩弄够了,他们会毫无情义的甩掉你……”章念琦痛苦的闭
上眼睛,心中在呼号著:“妈呀!妈呀!我悔不听你的话。”
那一对年轻的男女从她面前经过,他们没有看到她。现在,他们不笑了,似乎在讨论一
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少女的脸色显得凝肃悲哀,杨荫在说:
“我也会去的,只是,还有一些苦衷……”
他们走远了,她听不到他们的谈话了。她感到四肢无力,周身软弱。忽然间,警报响
了,她仁立不动,人群从她身边跑过去,她依然不动,于是,她看到杨荫用手臂围著那少女
的腰,护持著她跑走。“完了!”她想。“我伟大的恋爱。”她跌跌冲冲的走下台阶,像个
梦游病患者,抬滑竿的人也都去躲警报了,街上冷清清的,她下意识的向闹区走去,一直走
到全是银行的陕西街,然后站住。飞机声已隆隆而近,她仰望著天,渴求著有个炸弹能落到
自己的头上。可是,飞机过去了,远远的有轰炸的声音,不知道是哪一区遭了殃。她继续闲
荡著,由午至晚,警报解除了,街上恢复了零乱,救火车和救护车鸣著尖锐的警笛从她身边
疾驰而过,路人争著谈论轰炸的情形。她茫然不觉,摇晃著在街上走著。突然,一只手臂抓
住了她,一个人站在她面前,她定睛一看,正是杨荫!他喘著气说:
“老远的看著就像你,刚刚我到你家里去,你母亲说你中午出来了没回去,把我急坏
了,满大街跑了三小时,差点要到轰炸区去认尸了!你在这儿干什么?”
章念琦一语不发,默默的望著他。
“念琦,我有话要和你谈,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好不好?”杨荫说,他的脸色显得既兴奋
又悲哀。六个梦16/34
“他要告诉我,”章念琦苦涩的想:“他要告诉我他已经移情别恋了!他是那种藏不住
秘密的人。”她打了个冷战,恐怖的望著他,喑哑而生硬的说:
“你不用讲,我都知道了!”
“你都知道了?”他惊异的看著她,接著,就一把握紧了她的手腕,仔细的凝视她。她
的脸色惨白,木然,眼睛枯涩无光。他抽了口冷气,颤栗的说:“既然你已经知道了,就请
你原谅我,念琦,原谅我离开你是……不得已的……”
章念琦盯视著面前这个男人,然后,她举起手来,狠狠的抽了他一个耳光,转过身子,
就疯狂的跑开了。杨荫目瞪口呆的愣在那儿,好半天,才醒了过来。他追上去,章念琦已经
没有影子了。深夜,章念琦像个幽灵一样回到了家里,章老太太和两个妹妹都在客厅里焦虑
的等著她,看她进来,章念瑜先松了口气说:“好,总算回来了,以为你给炸死了呢!”
章念琦一语不发的走来走去,一直走到老太太面前,就扑进了老太太的怀里,用手抱住
母亲的腰,摇撼著母亲,哭著说:“妈妈哦,我为什么不听你呢?我该死!妈妈哦!”
章老太太惊惶的揽住了她。“琦儿,你说什么?”章念琦抬起头来,仰视著母亲,一字
一字的说:
“妈,他已经变了心!”
章念琛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大姐?杨荫?不可能的!杨荫不是那样的人!决不可
能!这一定是误会!”
“误会?”章念琦掉头看看章念琛,冷笑了起来:“误会!我已经亲眼看到了,而且,
他也亲自对我说过了!”她站起身来,指著章念琛:“小妹!及早抽身!”她看著母亲,幽
幽的说:“我以为,世界上或者会有一个例外的男人,一个不变心的男人。可是,我错了。
妈妈,你是对的!你是对的!”转过身子,她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闩上了房门。
“我早知道有这一天!”章老太太喃喃的说:“我早知道!我早知道!男人不会有一个
例外。都是魔鬼!魔鬼!魔鬼!”
章念琛抓起一件外套,向屋外跑去。
“琛儿!你到那里去?”章老太太喊:“半夜三更的!”
“去找杨荫理论!”章念琛气呼呼的说,冲出了大门。
章念瑜叹了口气。“还是念书好!放著书本不念,闹恋爱!唉!”
第二天清晨,章念琛和杨荫一起回来了,章念琛脸上有著骄傲和喜悦,她兴冲冲的对章
老太太说:
“我就知道是误会!原来杨荫的表妹从昆明来,杨荫陪她上街,大概给大姐看见了,生
出许多误会来!”
“是吗?”章老太太冷峻的望著杨荫,严厉的说:“你又来撒谎了?琦儿被你欺骗得还
不够?她说你亲口告诉了她,现在又想来翻案了?”“我亲口告诉她?”杨荫错愕的说:
“我要告诉她,我已经响应了政府知识青年从军的号召,下个月就要出发,她不等我说完,
就说她知道了。……”杨荫猛然跺了一下脚:“哎,这个误会真是从何说起!念琦一天到晚
怕我变心,怕我变心,怕得她自己都糊涂了,我以为她已经知道我从了军,生我的气,我想
她会想明白的……谁知道……哎!”他又跺了一下脚,急急的说:“念琦呢?我要跟她解
释!”
“你是真话?还是假话?”章老太太瞪著杨荫问:“我不信任你,我不信任任何一个男
人!”
“伯母,”杨荫气急的说:“不是我说,假若不是你天天对念琦说我不可靠,念琦绝不
会对我生出这种误会来!到现在,您还不相信我!请您让我见念琦,她的脾气刚烈,不解释
清楚是不行的。”章念琛跑到章念琦的门口,叫著说:
“大姐,开门!杨荫来了!”
门里寂然无声。杨荫走了过来,敲著门说:
“念琦,请你开门好不好?我有话说!”
门里仍然毫无动静。杨荫忽然感到一阵寒颤,他大声叫:“念琦!开门!你不开我就破
门而入了!”
老太太也颤巍巍的叫:
“琦儿,开门吧!”门里依旧没有声音,门外的人面面相觑了一段时间,杨荫就用力对
门撞过去,连撞了三四下,门开了。杨荫呆呆的站著,屋里,章念琦仰天躺在床上,血正从
割裂的手腕里涌出来。“琦儿!”老太太尖叫。
杨荫一步步走了过来,弯下身子,把手放在她的鼻子下面,他立即知道,什么都没有用
了。他跪下去,把头放在她的胸口,她的身体仍有余温,但,那跳跃著的心脏却早已停止
了。他用手环绕住她的身子,喃喃的,低低的叫:
“念琦!念琦!念琦!”
章念琛首先从打击中回复过来,她冲到床边,大声叫著:
“请医生去!请医生去!”
杨荫在章念琦胸口摇了摇头,把脸埋进了她胸前的衣服里。章念琛尖叫著大哭了起来,
跺著脚狂喊:
“不不不!你死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多不值得!”
老太太摇晃著走到床边,恐怖的站著,望著章念琦那张毫无血色,却依然美丽的脸。然
后,她颤抖著,口齿不清的说:“我……叫你……不要恋爱!我叫你……不要……恋爱!我
叫你……”杨荫猛然抬起头来,他脸色惨白,眼睛血红。他站起身,抱起了章念琦的尸首,
直望著章老太太,对章老太太一步一步的走过去,咬著牙说:“伯母!你是个刽子手!是你
杀了念琦!是你的教育杀了念琦!是你毁了她!杀了她!”
章老太太恐怖的向后退。章念瑜狂叫了一声:
“我的天啦!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就晕了过去。
章念琛苦恼的把头倚在窗栏上,望著前面的街道。大姐死了,二姐病了,杨荫从军了,
徐立群也调到昆明去工作了。短短的几个月之间,人生的事情竟有如此大的变动!二姐缠绵
病榻已将近三个月,医生嘱咐不能看书,但她仍然要偷偷的看,看了之后又喊头痛。母亲如
风中之烛,完全是她天生的坚强支持著她,使她没有在大姐死亡的打击下倒下去。徐立群调
到昆明,她更寂寞了,每日倚窗,只是等待徐立群的信。徐立群,徐立群,但愿他是真的爱
她,但愿他不会在昆明爱上别的女人!像她父亲在法国爱上女留学生一样。
“小妹!”章念瑜在喊她。她走进二姐的房里,章念瑜正靠在床上,显得精神很好。
“干什么?”章念琛问。
“把桌上那本书递给我,再给我一支笔、一个笔记本。”
“医生说过你不能看书。”章念琛说。
“去他的医生!都是婆婆妈妈的!我躺在床上都快发霉了!其实,我的病根本就没有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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