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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雪岩全集[1]

_11 高阳(当代)
奔了进去,接着便是很轻的“息率、息率”的声音传了出来。
王有龄听得哭声,心里有些难过,自然更多的是感动,要想有所表示,
却让胡雪岩阻止住了,“不要理她!”他轻声说道,“她们的眼泪不值钱,
一想起伤心的事就会哭一场,不见得是此刻受了委屈!”
听了他的话,王有龄爽然若失,觉得他的持论过苛,只是为了表示对他
信服,便点点头,坐着不动。
“雪公!”胡雪岩问道,“你把你的意思说给我听,我替你办。”
“我的意思..”王有龄沉吟了好半天才说出来:“如果把她弄回家去,
怕引起物议。”
他对畹香恋恋之意,已很显然。胡雪岩觉得他为“官声”着想,态度是
不错的,不过也不妨进一步点破:“畹香恐怕也未见得肯到杭州去,讨回家
去这一层,大可不必想它。照我看,雪公以后总常有到上海来的时候,不妨
置作外室。春二三月,或者秋天西湖风景好的时候,把她接到杭州去住一阵
子,我另外替雪公安排‘小房子’。你看如何?”
“好,好,”王有龄深惬所怀,“就拜托你跟她谈一谈,看要花多少钱?”
“那不过每月贴她些开销。至于每趟来,另外送她钱,或是替她打道饰、
做衣裳,那是你们自己的情分,旁人无法过问。”这到这里,胡雪岩向里喊
了声:“畹香!”
畹香慢慢走了出来,得新匀过脂粉,但眼圈依旧是红的,一副楚楚可怜
的样子,偎坐在王有龄身旁,含颦不语。
“刚才哭什么?”王有龄问道,“哪个得罪你了?”
“嗳!雪公,这话问得多余。”胡雪岩在一边接口,“畹香的心事,你
还不明白?要跟你到杭州,舍不得三阿姨,不跟你去,心里又不愿。左右为
难,自然要伤心。畹香,我的话说对了没有?”
畹香不答他的话,转脸对王有龄说:“你看你,枉为我们相好了一场,
你还不如胡老爷明白。”
“这是旁观者清!”王有龄跟她说着话,却向胡雪岩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要他把商量好的办法提出来。胡雪岩微一颔首,表示会意,同时
还报以眼色,请他避开。
“我有些头晕,到你床上去靠一靠。”
等王有龄歪倒在后房畹香床上,胡雪岩便跟畹香展开了谈判,问她一个
月要多少开销?
“过日子是省的,一个月最多二三十两银子。”
“倘或王大老爷一个月帮你三十两银子,你不是就可以关起门来过清静
日子了?”
“那是再好都没有。不过..”畹香摇摇头,不肯再说下去。
“说呀!”胡雪岩问道:“是不是有债务?不妨说来听听。”
“真的,再没有比胡老爷更明白的人!”畹香答道:“哪个不想从良?
实在有许多难处,跟别人说了,只以为狮子大开口,说出来反而伤感情,不
如不说。”
听这语气,开出口来的数目不会小,如果说有一万八千的债务,是不是
替她还呢?胡雪岩也曾听闻过,有所谓“淴浴”一说,负债累累的红倌人,
抓住一个冤大头,枕边海誓山盟,非他不嫁,于是花巨万银子替她还债赎身,
真个量珠聘去,而此红倌人从了良,早则半载,晚则一年,必定不安于室,
想尽花样,下堂求去,原来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看畹香还不致如此。但依了她的要求,叫她杜门谢客。怕未见得能言行
一致,招蜂引蝶之余,说起来还是“王某某的外室”,反例坏了王有龄的名
声。这不是太傻了吗?
因此,他笑一笑说:“既然你有许多难处,自然不好勉强,不过你要晓
得,王大老爷对你,倒确是真情一片。”
“我也知道,人心都是肉做的。而况有尤五少的面子,我也不敢不巴结,
只要王大老爷在这里一天,我一定尽心伺候。”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说出话来与那些初出道的小姑娘不同。”胡雪岩
这样赞她,“我也算是个‘媒人’,说话要替两方面着想。畹香,我看你跟
王大老爷,一年做两三次短期夫妻好了。”
她大致懂得他的意思,却故意问一句:“怎么做法?”
“譬如说,王大老爷到上海来,就住在你这里,当然,你要脱空身子来
陪他。或者,高兴了,接你到杭州去烧烧香,逛逛西湖,不又是做了一阵短
期夫妻。至于平常的开销,一个月贴你二十五两银子,另外总还有些点缀,
多多少少,要看你自己的手腕。”
这个办法当然可以接受,“就怕一层,万一王大老爷到上海来,我正好
不空。”畹香踌躇着说,“那时候会为难。立了这个门口,来的都是衣食父
母,哪个也得罪不起。胡老爷,我这是实话,你不要见气。”
“我就是喜欢听实话。”胡雪岩说,“万一前客不让后客,也有个办法,
那时你以王太太的身分,陪王大老爷住栈房,这面只说回乡下去了。掉这样
一个枪花行不行?”
怎么不行?畹香的难题解决,颇为高兴,娇声笑道:“真正的,胡老爷,
你倒象是吃过我们这一行的饭,真会掉枪花!”
“那我替你做‘相帮,好不好?”
妓家的规矩,女仆未婚的称“大姐”,已婚的称“娘姨”,男仆则叫做
“相帮”。听胡雪岩这一说,畹香才发觉自己大大失言了,哪一行的饭都好
吃,说吃这一行饭,无异辱人妻女,遇到脾气不好的客人,尤其是北方人,
开到这样的玩笑,当时就可以翻脸,所以她涨得满脸通红,赶紧道歉。
“胡老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说错了话,真正该打。”她握着他的手,
拼命推着揉着,不断他说,”胡老爷,你千万不能见气,你要如何罚我都可
以,只不能生气。”
声音太大,把王有龄惊动了,忍不住走出来张望,只见胡雪岩微笑不语,
畹香惶恐满面地在赔罪,越觉诧异。
等到说明经过,彼此一笑而罢。这时畹香的态度又不同了,自觉别具身
分,对王胡之间,主客之分,更加明显。王有龄当然能够感觉得到,仿佛在
自己家里那样,丝毫不觉拘束,因而洗杯更酌,酒兴越发好了。
“雪岩,我也要问你句话,”他兴味盎然地说,“听说阿珠一颗心都在
你身上。到底怎么回事?”
胡雪岩还未开口,畹香抢着问道:阿珠是谁?”
“你问他自己。”王有龄指着胡雪岩说。
“船家的一个小姑娘。”他说,“我现在没有心思搞这些花样。”
语焉不详,未能满足畹香的好奇心,她磨着王有龄细说根由。他也就把
听来的话,加油加酱地说了给她听。中间有说得太离谱的,胡雪岩才补充一
两句,作为纠正,小小的出入就不去管他了。
“这好啊!”畹香十分好事,“胡老爷我来替你做媒,好不好?”
此言一出,不独胡雪岩,连王有龄亦颇有匪夷所思之感,“你跟人家又
不认识,”他说,“这个媒怎么做法?”
“不认识怕什么?”畹香答道,“看样子,这件好事要阿珠的娘点头,
才会成功,而且阿珠好象也有心理,对你们爷们,她是不肯说的,只有我去,
才能弄得清楚。”
王有龄觉得她的话很有理,点点头问:“雪岩,你看如何?就让畹香来
试一试吧!”
“多谢,多谢!”胡雪岩说,“慢慢再看。”
“我知道了。”畹香故意激他,“‘痴心女子负心汉’,胡老爷一定不
喜欢她!”
“这你可是冤枉他了。”王有龄笑着说,“胡老爷一有空就躲在船上,
与阿珠有说不完的话。”
“既如此还不接回家去?莫非大太太厉害?”
“那可以另外租房子,住在外面。”
“对啊!”畹香逼视着胡雪岩问:“胡老爷,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我也这么想。”王有龄接着便提高了声音念道:“‘是前生注定事,
莫错过姻缘’!”
两个人一吹一唱,交替着劝他,他已打定了主意,但有许多话不便当着
畹香说,所以只是含笑摇头。看他既不受劝,畹香也只好废然而罢。

船到杭州,王有龄回家歇得一歇,随即换了官服,去谒见抚台,当面禀
报了此行的经过,同时呈上一封信:黄宗汉老家的回信,两万两银子业经妥
收。这趟差使,公私两方面都办得极其漂亮,黄宗汉异常满意。
“你辛苦了!我心里有数。”他说,“我自有打算,几天以内,就有信
息。”
“是!”王有龄不敢多问,辞出抚署,接着又去谒见藩司麟桂。
麟桂对王有龄,因为顾忌着黄宗汉难惹的缘故,本来抱的是敬鬼神而远
之的态度,好也罢,歹也罢,反正天塌下来有长人顶,自己不求有功,但求
无过,凡事不生麻烦就够了。及至看他此行办得圆通周到,而且颇懂“规矩”,
已觉喜出望外,加以有同委员替他吹嘘,越发刮目相看。等把手本一递进去,
立即使传下话来:“请王大老爷换了便衣,在签押房相见。”
这是接待地位仿佛而交情特深的朋友的方式,王有龄知道,是周委员替
自己说了好话的效验,而收服了周委员,又是胡雪岩的功劳。想到他,再想
到麟桂的优礼有加,顿时有了一个主意,要请麟桂来保荐胡雪岩。
在签押房彼此以便眼相见,旗人多礼,麟桂拉着王有龄的手,从旅途顺
适问到“府上安好”,这样亲热了一番,才把他让到西屋去坐。
签押房是一座小院落,一明两暗三间平房,正中算是小客厅,东屋签押
办公,西屋才是麟桂日常坐起之处,掀开门帘,就看见红木炕床上。摆着一
副烟盘,一个长辫子,水蛇腰的丫头刚点起一盏明晃晃的“太谷灯”。
“请!”麟桂指着炕床上首说。
“大人自己请吧!”王有龄笑道,“我享不来这份福!”
“不会也好。”麟桂不说客套说。“说实在的,这玩意儿益处少,害处
多。不过,你不妨陪我躺一躺。”
这倒无妨,能不上瘾。躺烟盘是件很有趣的事,而能够并头隔着荧荧一
火说话,交情也就会不同。所以王有龄欣然应诺,在下首躺了下去。那个俏
伶伶的丫头,马上走过来捧住他的脚,脱下靴子,拉一张方凳把他的双足搁
好,接着拿床俄国毯子为他围住下半身。
另有个丫头已经端来了四个小小的果碟子,两把极精致的小茶壶。在烟
盘上放好,随即使坐在小凳子上打烟。装好一筒,把那支镶翠的象牙烟枪往
王有龄唇边送了过来。
“请你们老爷抽。我不会。”
麟桂当仁不让,一口气把烟抽完,拿起滚烫的茶壶喝了一口,再拈一粒
松子糖塞在嘴里,然后慢慢从鼻孔喷着烟,闭上眼睛,显得飘飘欲仙似地。
“雪轩兄!”麟桂开始谈到正事,“你这一趟,替浙江很挣了面子。公
事都象老兄这么顺利,我就舒服了。”
“这也全靠大人的荫庇。”王有龄说,“总要长官信任,属下才好放手
去干。”
“也要先放心,才好放手。说老实话,我对你老兄再放心不过,凡事有
抚台在那里抗着,你怎么说怎么好。”麟桂又说,“抚台也是很精明的人,
将心比心,一定也会照应我。”
说了这一句,他抽第二筒,王有龄把他的话在心里琢磨了一阵,觉得他
后半段话的言外之意,是要自己在伺候抚台以外,也别忘了该有他应得的一
份。其实这话是用不着他说的,胡雪岩早就替他想到了。
不过王有龄做官,已学得一个决窍,不有为外人所知的事,必须要做得
密不通风,所以虽然一榻相对,只因为有个打烟的丫头在,他亦不肯有所表
示。
“说得是。”王有龄这样答道:“做事要遇着两种长官,最好当然是象
大人这样,仁厚宽大,体恤部属,不得已而求其次,倒宁愿在黄抚台手下,
虽然精明,到底好歹是非是极分明的。”
“知道好歹是不错,说‘是非分明’,只怕不见得。’麟桂说了这话,
却又后悔,“雪轩兄。”他故意说反话,“这些话,你得便不妨在抚台面前
提一提。”
王有龄也极机警,“这可敬谢不敏了!”他笔着回答,“我从不爱在人
背后传话。无端生出多少是非,于人有损,于己无益,何苦来哉!”
麟桂对他这个表示。印象深刻,心里便想:此人确是八面玲珑,可以放
心。
由于心理上的戒备已彻底解除,谈话无所顾忌,兴致也就越发好了。你
谈到京里的许多情形,六部的规矩“则例”,让王有龄长了许多见识。
最后又谈到公事,“今年新漕,还要上紧。江浙的赋额独重,而浙江实
在不比江苏。杭、嘉、湖哪里比得上苏、松、太?杭、嘉、湖三府又以湖州
为王,偏偏湖州的公事最难办。”麟桂叹口气说:“湖州府误漕撤任,一时
竟找不着人去接手。真叫人头疼!”
椿寿一条命就送在湖州,麟桂对此不能不具戒心。王有龄知道其中的症
结,但谈下去怕谈到椿寿那一案,诸多未便,所以他只作倾听的样子,没有
接口。
“我倒有个主意!”麟桂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却又沉吟不语,好半天
才自问自答地说:“不行!办不通,没有这个规矩。”
也不知他说的什么?王有龄百思不解,可也不便去问。就这冷场的片刻,
麟桂二十四筒鸦片烟抽完,吩咐开饭。丫头退了出去传话,眼前别无他人,
可以把那样东西拿出来了。
“我替大人带了个小玩意来!”王有龄一面说,一面从贴身衣袋里取出
个纸包,隔着烟灯,递了过去。
打开一看,是个极精致的皮夹子,皮质极软,看那花纹就知道是西洋来
的,麟桂把玩了外表,要打开看看里面时,王有龄又开口了。
“回头再打开吧!”
显然的,其中别有花样,麟桂笑一笑说声:“多谢!”随即把皮夹了揣
在身上。等开饭时,托故走了出去,悄悄启视,皮夹子里是一张五千两的银
票。王有龄做得极秘密,麟桂却不避他的底下人,走进来肃客入座,第一句
就说:“受惠甚多!粮道那里怎么样?”
“也有些点缀。”
“多少?”
“三数。”这是说粮道那里送了三千两。
麟桂点点头,又问:“送去了?”
“还没有。”王有龄答道,“我自然要先来见了大人,再去拜他。”
“今天是来不及了,明天早些去吧!他在这上面看得很重。”
这完全自己人关爱的口吻,王有龄觉得麟桂对自己的态度又进了一层,
便以感激的声音答道:“多谢大人指点。”
“把‘大人’两个字收起来行不行?”麟桂放下酒杯,皱着眉说,“俗
不可耐,败人的酒兴。”
王有龄微笑着答说:“恭敬不如从命,我敬称‘麟公’。请干一杯!”
“好,好!”麟桂欣然引杯,随即又说:“我刚才的话还没有完。他可
晓得粮道有个癖好?”
“噢。我倒不知道,得要请教麟公。”
“其实这癖好,人人都有,只以此公特甚。”麟桂笑道,“他好的是‘男
儿膝下’!”
王有龄愣住了,不知道他打的是什么哑谜?
“足下才大如海,怎么这句歇后语就把你难住了?”
原来如此?俗语说:“男儿膝下有黄金”,隐下的是“黄金”二字。旗
人掉书袋,有时不伦不类,王有龄倒真的好笑了。
“所以我劝我不必送银票,兑换了金叶子送去。”麟桂是说笑话的神精,
有着忍俊不禁的愉悦,“听说此人每天临睡以前,以数金叶子为快,否则忽
忽如有所失,一夜不能安枕。”
“这倒是怪癖!”王有龄问道,“如果出远门怎么办呢?也带着金叶子
上路?岂非慢藏海盗?
“那就不知道了。”
讲过笑话,又谈正题,麟桂问起上海官场的情形,王有龄把倪良耀的委
屈和牢骚,以及答应照料他的眷属的话,都告诉了麟桂。
“这件事我不好说什么!”麟桂这样回答:“甚至倪某的眷属,我也不
便去管。我知道,抚台的疑心病很重。”
“是的。”
“所以我劝你,就是照料倪良耀的眷属,也只好偷偷摸摸,别让抚台知
道。”麟桂放低了声音又说,“我实在不明白,我们这位黄大人何以如此刻
薄?江苏藩司与浙江巡抚何干?把人折腾得那个样子?还有件事,更不应
该..”
麟桂说到紧要关头,忽然住口,这自然是因为这句话关系甚重,碍着王
有龄是黄宗汉的红人,还有些不放心的缘故。
了解到这一点,王有龄便不如追问,举杯相敬,心里思索着如何把话题
扯了开去?
麟桂倒觉得不好意思了,“跟你说了吧!”他说,“他有件损人利己的
事,利己应该,损人就要看一看,伤了自己的同年,未免太不厚道。”
黄宗汉是伤了哪一个同年?他们这一科的飞黄腾达,全靠同年能和衷共
济,互相照应。黄宗汉本人,不也靠大军机彭蕴章和何桂清这两个同年替他
斡旋掩遮,逼死藩司椿寿一案,才得安然无事?因此,王有龄对麟桂所说的
话,有些将信将疑。
“前些日子有道关于江浙防务的上谕,”麟桂问道,“不知你看到了没
有?”
“没有。”王有龄说,“我人在上海,好久未见邸抄了。”
“那道上谕是这么说,‘浙江巡抚黄宗汉奏陈,拨兵赴江苏,并防堵浙
省情形。’得旨:‘甚妥!现今军务,汝若有见到之处,即行具奏。不必分
彼此之见。’”
听他念完这道上谕,王有龄又惊又喜,派兵出省击敌,本是他的建议,
原来黄宗汉竟已采纳,更想不到竟蒙天语褒奖!也因为如此,他要辩护:“拨
兵出省,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对。”
“对呀!没有人说不对。只是你做浙江的官,管浙江的事好了,上谕虽
有‘不必分彼此之见’的话,我们自己要有分寸,不可越俎代庖。黄抚台却
不问青红皂白,左一个折子、右一个折子,说江苏的军务,该如何如何部署,
请问,”麟桂凑身向前,“叫你老哥,做了江苏巡抚,心里作何感想?”
王有龄这才明白,黄宗汉为了自己的“圣眷”,不为他的同年江苏巡抚
许乃钊留作地,这实在说不过去。而且他这样搞法,似乎是企图调任江苏。
果然如此,更为不智,江苏诚然是海内膏腴之地,但一打仗就不好了。遇到
机会,倒要劝劝他。
麟桂不知他心中另有想法,见他不即开口,当他不以为然,便但率问道:
“雪轩兄。你觉得我的话如何?”
王有龄这才醒悟,怕引起误会,赶紧答道:“大人存心忠厚,所持的自
然是正论。只是我人微言轻,不然倒要相机规谏。”
“不必,不必!”麟桂摇着手说,“这是我把你老哥当作好朋友,说的
知心话。不必让第三个人知道。”
“那当然。”王有龄郑重表示。“大人所说的话,我一句不敢外泄。不
过既见于明发上谕,就是我跟抚台说了,他也不会疑心到别人头上的。”
“那倒随你。”麟桂又说,“许家虽是杭州巨室,与我并无干涉,我也
不过就事论事,说一句公道话而已。”
这个话题就此抛开,酒已差不多了。王有龄请主人“赏饭”,吃完随即
告辞,麟桂知道他行装甫卸,家里还有许多事,也不留他,亲自送到中门,
尽欢而散。
第二天又拜了一天客,凡是稍有交情的,无下有“土仪”馈赠,从上海
来,所谓“土仪”实在是洋货。海禁初开,西洋的东西,在它本国不值钱,
一到了中华,便视为奇珍,哪怕一方麻纱手帕,受者无不另眼相看。因此,
这趟客拜下来,王有龄的人缘又结了不少。
到晚回家,胡雪岩正在客厅里,逗着王有龄的小儿子说笑。不过一天不
见,王有龄便如遇见多年不晤的知交一般,心里觉得有好些话,亟待倾吐。
“你吃了饭没有?”他问。
“没有。”胡雪岩说,“我原意想邀雪公到城隍山上去吃油蓑饼,现在
天晚了,不行了。”
王有龄对这个提议,深感光趣,“不晚!”他说,“快夏至了,白天正
长,而且天也暖和,就晚了也不要紧。怎么走法?”
“总不能鸣锣喝道而去吧!”胡雪岩笑着说。
王有龄也自觉好笑,“当然换了便衣去。”他说,“我的意思是连轿子
也不必坐,也不必带人,就安步当车走了去。”
“那也好。戴上一副墨晶眼镜,遇见熟人也可不必招呼。”
于是王有龄换上一件宝蓝缎袍,套一件玄色贡缎背心,竹布袜、双梁鞋,
戴上墨晶大眼镜,捏了一把折扇,与胡雪岩两个人潇潇洒洒地,取道大井巷,
直上城隍山。
“还是我们第一次见的那地方喝茶吧!”他说,“君子不忘本,今天好
好照顾他一下。”这个“他”,自是指那个茶座的老板。
这是他距胡雪岩第二次来,但处境与心境与第一次有天渊之别。一坐下
来,四面眺望、神闲气静,一年不到的工夫,自是湖山不改,但他看出去仿
佛改过了,“西子”格外绰约,青山格外妩媚。
“两位吃酒、吃茶?”老板看他们的气派、服饰,不敢怠慢,亲自走来
招呼。
“茶也要,酒也要。”王有龄学着杭州腔说:“新茶上市了,你说说看,
有点儿啥个好茶叶?”
“太贵重的,不敢顶备,要去现买。”
“现买就不必了。”王有龄想了好久说:“来壶菊花。”
那茶座老板看王有龄有些奇怪,先问好茶叶,弄到头来喝壶菊花,看起
来是个说大话,用小钱的角色。
不但他诧异,胡雪岩也是如此,问道:“怎么喝菊花?”
“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去年就是喝的菊花。”
这话只有胡雪岩心里明白,回首前尘,不免也有些感慨,不过他一向是
只朝前看,不暇后顾的性情,所以旋即抛开往事,管自己点菜:“一鸡三吃,
醋鱼‘带鬓’,有没有活鲫鱼,斤把重的?”
“我到山下去弄一条。是不是做汤?”
“对,奶汤鲫鱼,烫两碗竹叶青,弄四个小碟子。带几张油蓑饼,先吃
起来。”
“好的,马上就来。”
等把茶泡了来,王有龄端杯在手,望着暗青淡紫的暮霭,追想去年在此
地的光景,忽然感情激动了。
“雪岩!”他用非常有劲道的声音说,“我们两个人合在一起,何事不
可为?真要好好干一下。”
“我也这么想,”胡雪岩说,“今天来就想跟你谈这件事。”
“你说,你说!”
“我想仍旧要干老本行。”
“不是回信和吧?”王有龄半开玩笑地,说实在话,他还真怕信和的东
家把胡雪岩请了回去。
“我早已说过了,一不做‘回汤豆腐’,二是自己立个门户。”胡雪岩
说,“现在因为打仗的关系,银价常常有上落,只要眼光准,兑进兑出,两
面好嫌,机会不可惜过。”
王有龄不响,箸下如雨,只管吃那一碟发芽豆。胡雪岩知道,不是他喜
爱此物,而是心里有所盘算。盘算的当然是资本,其实不必他费心思,资本
从哪里来?他早就筹划好了,不过自己不便先开口而已。
那一个终于开口了:“雪岩!”说句老买话,我现在不原意你去开钱庄。
目前是要你帮我,帮我也等于帮你自己。你好不好捐个功名,到哪里跟我在
一起,抚台已经有话了,最近还有别样安排,大概总是再派我兼一个差,那
时我越加要帮手,你总不能看着我顾此失彼,袖手不问吧?”
“这我早就想到了。开钱庄归开钱庄,帮你归帮你,我两样都照顾得来,
你请放心好了。”
“当然,你的本事我是再清楚不过,不会不放心..”
看到他口不应心,依旧不以为然的神情,胡雪岩便放低了声音说:“雪
公,你现在刚刚得意,但说句老实话,外面还不大晓得,所以此刻我来开钱
庄,才是机会。等到浙江官商两方面,人人都晓得有个王大老爷,人人都晓
得你我的关系,那时我出面开钱庄,外面会怎么说?”
“无非说我出的本钱!你我的交情,不必瞒人,我出本钱让你开钱庄,
也普通的紧。”
“这话不错!不过,雪公,‘不招人妒是庸才’,可以不招妒而自己做
得招妒,那就太傻了。到时候人家会说你动用公款,营商自肥,有人开玩笑,
告你一状,叫我于心何安?”
这话打动了王有龄的心,觉得不可不顾虑,因而有些踌躇了。
“做事要做得不落痕迹。”胡雪岩的声音越低。“钱庄有一项好处,代
理道库、县库,公家的银子没有利息,等于白借本钱。雪公,你迟早要放出
去的,等你放出去再来现开一家钱庄,代理你那个州县的公库,痕迹就太明
显了。所以我要抢在这时候开。这一说,你懂了吧?”
“啊!”王有龄的感想不同了,“我懂了。”
“只怕你还没有完全懂得其中的奥妙。‘隔行如隔山’,我来讲给你听。”
胡雪岩的计划是,好歹先立起一个门户来,外面要弄得热闹,其实是虚
好的,内里是空的,等王有龄一旦放了州县,这家钱庄代理它的公库,解省
的公款,源源而来,空就变成实的的了。
“妙!”王有龄大笑,学着杭州话说:“雪岩,你真会变戏法儿!”
“戏法总是假的,偶尔变一两套可以,变多了就不值钱了,值钱的还是
有真东西拿出来。”
“这倒在实实在在的话。”王有龄收敛笑容,正色说道:“我们商量起
来,先说要多少资本?”
于是两个人喝着酒,商议开钱庄的计划。主要的是筹划资本的来源,这
可要先算“民折官办”的一盘帐,胡雪岩的记忆过人,心算又快,一笔笔算
下来,要亏空一万四千多两银子,都记在信和的帐上。
得了海运局这么一个好差使,没有弄到好处,反闹了一笔亏空,好象说
不过去。但王有龄不以为意,这算是下的本钱,以这两个多月的成绩和各方
面的关系来说,收获已多。只是有了亏空,还要筹措钱庄的本钱,他觉得有
些为难。
“本钱号称二十万,算它实收四分之一,也还要五万,眼前怕有些吃力!”
“用不着五万。”胡雪岩说,“至多二万就行了。眼前先要弄几千银子,
好把场面撑起来。”
“几千两银子,随时都有。我马上拨给你。”
“那就行了。”胡雪岩说,“藩台衙门那里有几万银子的差额好顿,本
来要付给通裕的,现在不妨压一压。”
“对,对!”王有龄想通了,“通裕已经借了十万,我们暗底下替他做
了保人,这笔款子压一压也不是说不过去的事。”
“正就是这话。不过这笔款子要领下来,总要好几个月的工夫,得要走
走路子。”
这是王有龄很明白的,领到公款,哪怕是十万火急的军饷,一样也要重
重勒掯,尤其是藩司衙门的书办,格外难惹,“‘阎王好见,小鬼难当’!”
他说,“麟藩台那里,我有把握,就是下面的书办,还想不出路子。”
“我来!”胡雪岩想说:“你去见阎王,我来挡小鬼。”话到口边,想
到“见阎王”三个字是忌讳,便不敢说俏皮话了,老老实实答道:“你那里
备公事去催,下面我来想办法,大不了多花些小费就是了。”
这样说停当,第二天王有龄就从海运局公款中,提了五千两银子,交结
胡雪岩。钱是有了,但要事情办得顺利,还得有人,胡雪岩心里在盘算,如
果光是开家钱庄,自己下手,一天到晚钉在店里,一时找不着好帮手也不碍。
而现在的情形是,自己要在各方面调度,不能力日常的店面生意绊住身子,
这就一定要托个能干而靠得住的人来做档手。
信和有两个过去的同事,倒是可造之材,不过他不愿去找他们,因为一
则是挖了张胖子手下的“好角色”,同行的义气,个人的交情都不容出此,
再则是自己的底细,那两个人十分清楚,原是玩笑惯的同事,一下子分成老
板、伙计,自己抹不下这张脸,对方也难生敬畏之心。
想来想去,想出来一个人,也是同行,但没有什么交情,这个人就在情
和坊一家钱庄立柜台做伙计,胡雪岩跟他打过一次交道,觉得他头脑很清楚,
仪表、口才也是庸中佼佼,大可以物色了来。
这件事最好托张胖子。由此又想到一个难题,从在上海回杭州的船上,
下决心开钱庄那一刻起,他就在考虑,这件事要不要先跟张胖子谈,还是等
一切就绪,择吉开张的时候再告诉他?
其实只要认真去想一想,胡雪岩立刻便会发觉,早告诉他不见得有好处,
而迟告诉了必定有坏处,第一,显得不够交情,倒象是瞒着他什么,会引起
他的怀疑,在眼前来说,张胖子替他和王有龄担着许多风险,诚信不孚,会
惹起不痛快。而且招兵买马开一爿钱庄,也是瞒不住人的,等张胖子发觉了
来问,就更加没意思了。
主意打定,特为到盐桥信和去看张胖子,相见欢然,在店里谈过一阵闲
话,胡雪岩便说:“张先生,我有件要紧事跟你商量。”说着,望了望左右。
“到里头来说。”
张胖子把他引入自己的卧室,房间甚小,加上张胖子新从上海洋行里买
回来的一具保险箱,越发显得狭隘,两个就坐在床上谈话。
“张先生,我决什自己弄个号子。”
“好啊!”张胖子说,声音中有些做作出来的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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