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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夫【九把刀】

_7 九把刀(现代)
  “要是你们不想杀人,也由得你们。”师父淡淡地说,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
  “为什么?师兄怕杀人,我可半点不怕。”阿义坚定说道。虽然,一个小时后的他,完全判若两人。
  师父怫然不悦,说:“杀人是件可怕的事,能留一手自是最好,怕的却是贼人死性不改、变本加厉。”
  师父看着地上的口罩与面具,又说:“学武功,不为修身、不为养性,更不是为了参透生死道理,不为勘破人生迷雾。学武功,求的是很实际的东西,那就是正义!社会沉沦,奸邪当道,需要能负担得起正义的侠客出现,这个侠客必须明是非、断善恶,更需要有执行正义的勇气,这就是正义的担当。”
  师父突然回身出手,手指插进水泥墙上。
  “有时候,正义需要有取走别人性命的觉悟,需要有拥抱无穷罪恶感的强大勇气!只因为,正义不是独善其身的!”师父的眼神绽露光芒。奇异的光芒。
  这几句话,天崩地裂般冲破我的心防。
  没错。正义不该是独善其身的。
  只要诛所当诛,杀人的罪孽,不该回避。
  这是大侠的宿命。
  “不过,师父,杀人不就犯法了?虽然那些坏人是很该杀啦!”阿义突然冒出一句。
  师父点点头,又摇摇头,说:“社会律法,保护的是谁?”
  这个社会奸商巨贾当道,于是我说:“保护有钱人……也许,也保护坏人。”
  师父苦笑,说:“或许你说的没错,但律法真正执行的话,它保护的,真真切切是善良的老百姓,律法可说是弱者的武器,弱者用来对抗强霸者的工具!”
  我脑子有点混乱。既然律法好,可以保障社会弱小,那大侠为何要触犯律法杀人呢?
  师父接着说:“但,我们不是弱者。”
  阿义的眼睛一亮,说:“所以,强者不需要法律!”
  师父摸着阿义的头,说:“不错,律法是为弱者制定的,它为弱小良善者出头,为他们争一口气,这样很好!但,强者不需要法律,强者可以自己对抗邪魔歪道。”
  好一个“强者不需要法律”!
  但,我仍旧问了一句近乎白痴的话:“这样……这样没有关系吗?”
  师父一愣,说:“这就是我教你们轻功的原因了。”
  “啊?”我也一愣。
  师父微笑道:“被抓到,就有关系。不被抓到,当然就没关系。”
  阿义咧开嘴,笑说:“师父放心,飞檐走壁逃命的功夫,我们师兄弟已经滚瓜烂熟啦!”
  师父拿起口罩,端详了一会儿,说:“最好如此。逃不过,被捕快抓走也罢了,要是被贼子的子弹追上,就得留下一条命。”
  留下一条命……这个代价,不管对谁来说,都太高了。
  而,一个小时后的我,站在黑巷中,却无法逃出正义沉重的压力。
  阿义也不能。因为阿义的杀气混乱且牵强。
  师父当然察觉得到我们两人不安的心情,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对师父来说,大侠是没有年龄限制的;此刻的师父,并不是要求两个国中生杀人,在他的眼中,戴着面具的,是两个将要展现大侠气魄的初生之犊。
  车子旁,一个戴着墨镜的平头男为大胖子打开车门。
  “就是现在!”师父低声说道,杀气一现。
  不管那么多了!
  我跟阿义一击掌,便从巷子中冲出,两人纵身长跃,跳上大胖子身旁的黑头车!
  砰!车顶发出剧烈的撞击声,几个壮汉还来不及反应,我跟阿义已经出手!
  目标:两个身怀手枪的棘手家伙!
  一个满脸胡渣的瘦子看着自己贴着地面飞了起来,然后撞到商家的铁卷门。他根本没有掏枪的机会。
  另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则把刚刚吃进肚子里的杂七杂八,全吐了出来,他腰上的手枪,则被我甩向路边的邮筒。
  “干!”
  “靠么!”
  “冲三小!”
  “吼伊细!”
  其它人一边咒骂,迅速拿出明亮亮的刀子,但他们眼中的狠戾,却远远超过刀身上的暗红血腥。
正义与律法(3)
  四把尖锐的寿司刀同时刺了过来!
  却也同时飞上天空!
  乙晶剑法!闪电般的出手!
  四个恶汉瞪大着眼睛,慢慢地软倒在地上,昏厥过去。
  是阿义神出鬼没的怪剑。
  “你们想怎样?是哪个堂口的?”大胖子紧紧抓着颤抖的少女大声问道。
  大胖子的前面,还有两个握紧拳头的保镳。
  “嗯……我想一下……”我脑中混乱,竟然结结巴巴。
  “我们要你的命!”阿义冲口说出。
  大胖子的眉头皱都不皱一下,彷佛对阿义的答案不感兴趣。
  “你们要多少钱?”大胖子从怀中拿出一本支票簿,冷静地说:“你们的身手不错,考不考虑跟着我?我出比别人多三倍的钱。”
  性命受胁,却还想拿钱砸死人,果然是个土豪劣绅。
  我担心巡逻的警车马上就会赶到,于是大跨步上前,双手轻轻一推,两个小山一般的保镳如弹珠般地射向理容院门口。
  这时,大胖子的脸色终于苍白。
  阿义拿着麻将尺,指着大胖子的鼻子,说:“下辈子,记得当个好人。”说完,阿义举起麻将尺,眼看就要将大胖子劈死。
  但阿义的麻将尺,只是停在半空中。
  久久,腿软的大胖子、吓呆的少女、我、阿义自己,全都瞪着这把即将夺人性命的麻将尺。
  但麻将尺自己,却一直在犹豫着什么。
  “师兄,我看还是你来吧。”阿义居然这样说。
  我手中的高音笛,却也在发着抖。
  “我……我不知道。”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我完全没有取人性命的准备。
  突然,一种厌恶自己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厉声喊道:“你干嘛要当坏人!”高音笛猛然劈向车尾,行李盖碎出一个小洞,高音笛尾巴登时喷裂。
  大胖子愣住了,他的裤子突然湿了。
  “对……对……对不起……”大胖子口齿不清地说。
  我咆哮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会死!”手中的高音笛再度劈向车尾,车尾灯哗啦一声爆开。
  大胖子眼泪流了下来,说道:“请给我一次……一次机会!我会重新做人的!”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矛盾与恐惧,手中的高音笛划破空气,呜呜作响。
  “你会改吗!”我斥声大吼。
  “喂?你在干嘛?”阿义用手指轻轻刺我了我一下。
  “你会改吗!”我歇斯底理大叫,看着大胖子双膝跪下。
  大胖子把自己的头用力撞向路砖,拚命磕头,嘴里哭喊着:“我一定会改的!会改的、会改的!会改的、会改的!都是我不好!我会改的!”
  我一笛劈向路灯,高音笛飞碎四射,我的怒气稍平。
  “那就好好改啊!”我看着拚命求生存的大胖子大叫。
  一个人,一个坏人,在这样性命交关的时刻,承诺与誓言对他的意义是什么?
  是求饶的同义词?
  是权宜之计?
  还是根本谎话连篇?
  难道,竟会是真心诚意的顿悟?
  其实,都不是的。
  虽然我当时年纪尚轻,但,我知道都不是的。
  承诺在这种时刻,跟昆虫式的刺激╱反应没有两样。
  承诺变成一串意义不明的符号,是毫无意义的。
  我并不天真。
  但,有时候我愿意天真。
  也许,我并没有选择,不是吗?
  我既然听到他的答案,听到他的承诺,我就失去了正义的立场,如果我执意结束他恶贯满盈的一生,我往后的日子就会沉溺在不断怀疑自己现在抉择的正当性。
  如果杀了他,他将永远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人人都需要这个机会。
  “你打算?”阿义嗫嚅地说。
  “饶了他。”我静静说道,看着狗一样乞怜的大胖子。
  也许,这种无法前进的处境,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
  更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原宥他了。
  我的软弱,似乎不能肩负起大侠悲痛的命运。
  “也好。你记得重新做人啊!不然我们还会来杀你!”阿义也松了一口气。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我说,听见远方传来警笛声。
  我跟阿义对看一眼,又看了看躲在黑巷中观看一切的师父,两人拔身而起,跃上路灯飞踏离去。
  微弱的月光下,霓虹昏暗地迷醉,街上只剩下一群昏死的流氓,以及一个磕头磕不完的大胖子。
  希望大胖子头上留下的疤,可以提醒他,记住当下无意识的承诺。
  我跟阿义站在大佛头顶。与师父事先约好的会合点。
  “你为什么放他走?”阿义坐在我身边,叹气。
  “你下得了手?”我没好气说。
  “要是你不放过他,给我一点时间考虑一下,我就下得了手。”阿义果断地说。
  “就是因为你需要考虑,所以你也下不了手。”我说。
  阿义本想开口,却又把话吞了进去。
  “你说说,师父会不会生气?”我忍不住问。
  阿义抓着脑袋,大概也在烦恼这个问题。
  “不会!”
正义与律法(4)
  师父像只敏捷的黄雀,轻轻跳到我俩身旁。
  我简直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
  “师父说过,你们有你们自己的正义观,师父绝不勉强你们。”师父席地而坐。
  阿义又叹了口气,说:“杀人比想象中难。”
  师父笑道:“你错了,杀人一点都不难,难的是:你如何判断一个人当不当杀?”
  也对。
  难就难在这里。
  决定一个人该不该杀,是该由人来决定?还是该由神来决定?
  人类找不到神来审判,只好搬出法律,让法律来决定人的生死。
  但师父显然把法律踢到一边,发展出一套“正义超越法律”的论调。
  我看着孤淡的弦月,落寞地说:“师父,虽然你以前说过,警察跟坏人总是一伙的,但是这个世界好警察还是很多的,为什么不把坏人抓去警局,让法律公断一个人该不该杀?”
  “如果这是你的决断,师父也不能说不。”师父笑了。
  师父的笑,有点讥嘲,却也有些同情。
  “师父,你杀人时,难道都没有一点愧疚?”我问。
  我是有些生气的。
  “师父,你杀人时,难道都不会考虑再三?”阿义也问。
  师父大笑说:“师父杀人杀得坦坦荡荡,丝毫愧疚也无,若说考虑,师父的确是再三思量后才动手的!”
  我搬出人性理论,说:“师父,可是被你杀的人,怎么说也是别人的老公、别人的爸爸啊!”
  师父冷然说:“这就是正义所需要的勇气。”
  我开始对师父的答案不满,又说:“那你把人给杀了,那不就是把他改过迁善的机会给剥夺了!”
  师父点点头,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所以师父会估量那些混蛋改过的诚意。”
  阿义冒出一句:“怎么估量?难道真的天天盯着他?”
  师父耸耸肩,说:“情节稍微轻的,多观察几个月也未尝不可,毕竟是条人命。”
  阿义又问:“那超级大坏蛋呢?他想改过自新怎么办?”
  师父自信地笑了笑,说:“当场就杀了他。”
  我动了火,说:“为什么不把他关起来?关在监狱啊!关个十几二十年的,总可以关到他洗心革面吧!就跟师父说的一样,人命就是人命啊!”
  师父摇摇头,说:“真正的大坏蛋,是无药可医的。早早送他回老家,对大家都好。”
  我认为师父完全不可理喻,果然是从野蛮的明朝跑来的古代人类。
  我大声问:“你怎么知道!那我问你,刚刚我们放过的大胖子,是情节轻的,还是情节重的?!”
  师父拉下脸来,郑重地说:“出手的要是我,半点不犹疑,立刻摘下他的脑袋。”
  我也拉下脸,说:“为什么不多观察他两天?到时再杀不迟!”
  师父一掌拍在大佛的脑心,斥声道:“等他再犯!你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在你原宥他的期间,他所伤害的每一个人你都有责任!到时候再去结果他,不嫌太晚吗!”
  师父动了怒,我却只是大叫:“但要是他真心真意要改过,你就是错杀一个好人!”
  师父红着脸,大叫:“我管他以后改不改!我杀他的时候,他是个该杀的坏蛋就够了!”
  我粗着嗓子叫道:“你杀了一个可能改过的坏人!”
  师父的声音更大,喊道:“他没可能改过!我杀了他,他还改什么!”
  我生气道:“那是因为你不让他改!”
  师父抓狂道:“大混蛋根本不会改!”
  我大吼:“你不可理喻!”
  师父长啸:“你姑息养奸!”
  阿义紧张地大叫:“不要吵了!”
  我跟师父瞪着彼此,中间夹着个窘迫的阿义。
  “你们两个都对,也都不对,所以先……先不要吵!”阿义脸上写满尴尬。
  “我哪里不对了!”师父瞪着阿义。
  阿义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流氓脾性马上就要发作。
  我看着师父,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师父晚安。”
  师父一愣,看着我一跃而下,没入八卦山的黑密林子里。
  杀!
  “我赞成你说的。”
  乙晶果然是认同我的。
  “一想到你要杀人,我的心情就一直一直沉下去。”乙晶放下筷子。
  “一想到我的两个好朋友会变成杀人犯,我也觉得怪怪的。”阿纶一边扒饭。
  阿义苦了张脸,说:“本来我是不介意杀人的,但是昨天听他们两个人吵成那样子,我也不太想杀人了。”
  我点点头,说:“我们干脆都不要杀人,每天都出手警告那些混蛋就好了!长期下来的影响一定也很大,社会治安终究还是会改善。”
  乙晶说:“虽然如此,但你还是要向师父道歉,师父他很老了,很可怜。”
  我也知道。
  但我就是拉不下脸。
  乙晶看着我,慢慢地说:“师父辛辛苦苦教我们武功,多让他一些也是应该的。”
  我点点头。的确。
  当天晚上,师父却没有出现在大破洞里。
  师父还在生我的气吧。
  我跟阿义在房里练了三、四个小时的剑法跟掌法后,仍不见师父踪影。
正义与律法(5)
  “出去找师父,顺便吃点宵夜吧。”我提议。
  “嗯,吃什么?”阿义打着哈欠。
  “应该要问:怎么找到师父吧?”我说。
  我跟阿义走在县政府前的小吃夜市中,寻找每个师父曾经跟我们一起吃过的摊子。
  这种寻找师父的方式是不太诚恳的,毕竟师父出现在这里的机会奇小,不如说是专程来填肚子的。
  这时,阿义伸手捏了我一把。
  我朝阿义的眼神路线看过去,三个彪形大汉挤在小摊子上。
  那三个彪形大汉中,其中一个瘦子,便是被阿义一掌震飞的倒霉鬼,三人粗口谈论着昨晚发生的怪事。于是,我跟阿义也坐了下来,点了两盘大麻酱面跟两碗猪肠汤。
  “峰哥一定吓坏了吧,才会放你大假。”一个壮汉说。
  “才不,我等一下就要回去轮班了,因为人太多,大伙轮得比较慢,我才能溜出来。”那瘦子说道。
  另一个壮汉笑道:“干他妈的,要是被峰哥知道是哪一挂的白目去吓唬他,他们就死定了。”
  瘦子冷笑道:“可不是?几十个人都拿了喷子,不管那两个白目多会打架,两、三下就给扛去埋了。”
  瘦子突然压低声音道:“昨晚那个女的才可怜,她看到峰哥出糗,回去就被峰哥打毒品打到死,尸体随便拿个垃圾袋装一装,就丢到河里去。”
  我跟阿义练有极佳的听力,是以瘦子的耳语也听得一清二楚。
  我的眼睛几乎失了焦,手中的筷子默然而断。
  一个壮汉叹道:“这样死了也好,省得被峰哥活活揍死,别像下午那个应召女一样,碰到峰哥发飙,真是倒霉。”
  三个人付了帐,拍拍屁股走人,我跟阿义却一口面都没吃。
  “你?”我。
  “嗯。”阿义。
  我将钱放在桌上,远远跟在三人后面。
  阿义看见路边有人在卖面具,立刻买了两个,至于是谁谁谁的面具,我已经记不清楚了。
  因为,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昨晚那大胖子不断磕头的画面。
  就这样,瘦子跟两名壮汉挥手道别后,骑上野狼机车,就往大埔方向骑去。
  我跟阿义跳上电线杆,拔足猛追。
  我知道阿义的心情。
  因为我也一样悔恨。
  师父说的半点不错,大混蛋终究无药可医。
  那是栋很大的透天别墅,很大,藏在市郊。
  但,即使房子相当大,却挡不住女人的哀求声。
  我跟阿义站在大房子背后山坡的大树后。
  从房子里透露出的杀气来看,至少有二十几个人。
  也就是说,屋子里至少有二十几把致命的手枪。
  “几个人?”阿义问。
  “二十几个,其中有八、九个集中在三楼中间,大胖子应该就在那里。”我说。
  “怎么办?”阿义说,折下两管坚硬的树枝。
  “一定要比子弹还快。”我的心志已决。
  “比子弹要快。”阿义将一根树枝递给了我。
  “比子弹要快。”我伸出手。
  击掌!
  两张面具从山坡上窜下,鬼一般地跃上大房子顶楼的水塔。
  “有……”一个男人在水塔旁大叫,然后不能说话了。
  楼下开始有了声响,杀气斗盛。
  “如果……”阿义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没有如果。”我看着阿义。
  “没有如果。”阿义的眼神突然充满信心。
  “没有。”我说。
  不多说,两人翻身下楼!
  “师父,要怎样才能赢得过枪?”我。
  “比快。”师父。
  “比快?”我。
  “掌比枪快,气比子弹快。”师父。
  “但我跟阿义还不会无形剑气啊!”我。
  “那就以形补快。”师父。
  “以形补快?”我。
  两张面具翻下楼,踩上四楼的边缘护栏,散开!
  “他们……”一个来不及将枪上膛的汉子,喉间喷出鲜血,手枪坠地。
  “啊——”另一个汉子捂住双眼大叫,手枪击发的子弹轰在地上。
  立刻,三个汉子匆匆忙忙从三个房间里冲出,手中都拿着枪。
  “上!”我说。
  我跟阿义再度翻身上屋顶水塔,听见子弹的呼啸声在四楼回荡着。
  底下的第四楼已经乱成一团,充斥着流氓的叫骂声、失去双眼的哭喊声。
  刚刚他们人多枪多,即使我跟阿义一击成功,但另外三人的距离太远,没有把握在瞬间成功缩短攻击距离,故我跟阿义当机立断,马上翻回屋顶的水塔旁。
  我跟阿义心中雪亮:我们只能以近接触战的方式对敌,与流氓间的距离一长,我俩死在枪火下的机会就大多了。
  必须迂回歼灭才有胜算,一次一、两个恰恰好。
  于是,我跟阿义打算在各楼层间快速飞纵,一击得手就跳到另一个楼层。
  而这栋郊外别墅,加上我们所在的顶楼,总共有五层。
  “他们人呢?”阿义咬着牙。
  “等等。”我闭上眼睛,观察大楼中的杀气变化。
  “快!”阿义紧张地说。
  “有四个从三楼跑到四楼,刚刚那三个正慢慢接近这里。”我轻声说着,看着水塔旁边的铁门;我将面具翻在头上,嘴中咬着沾上鲜血的树剑。
正义与律法(6)
  “要再下四楼?还是直接冲到三楼?”阿义急切问道。
  “不,先掩护我。”我咬着树剑,含糊地说。
  汗水湿透我跟阿义单薄的T恤。
  第一次,生命充满致命的危机感。
  第一次,血管以最剧烈的脉动震撼着灵魂。
  第一次,要杀人。
  或被杀。
  我跟阿义站在铁门边,两人的杀气全开。
  “砰!砰!砰!砰!砰!”子弹轰然穿透铁门,接着,三个汉子踢开铁门,左右窜出。
  或者应该说,他们本想从左右窜出。
  “崩!”我双掌纷飞,三个汉子猛然冲回楼梯下,重重撞在一起。
  他们死定了。
  性命交关的时刻,我无神手下留情,也不敢手下留情。
  我很清楚自己全力一击的刚猛无俦。
  “现在呢?”阿义问道,努力调整情绪。
  “四楼有四个杀气,三楼有五个杀气,二楼有三个,一楼好像还有五个。”我的感应力随着逐渐高昂的杀气,变得异常敏锐。
  “我们要去几楼?要不要直接冲到大胖子窝的三楼?”阿义问。
  “我想一下,总之要跳来跳去。”我说。
  “不用想了,到三楼干掉一、两个,再到四楼干掉一、两个,再回到三楼干掉一、两个,再直接回到这里!”阿义说,面具下的眼神逐渐冷静。
  “三、四、三、五吗?”我说。
  “这样的跳法应该会令他们意想不到。”阿义笃定地说。
  对!三楼的枪手不会料到我们能越过四楼击杀他们,四楼的枪手在错愕之后,也料想不到我们还会从三楼回杀他们,而三楼的枪手还没回神,又会被我们再突袭一次,之后四楼的枪手准备好开火了,我们却只是回到顶楼!
  在催命压迫的时刻,这样的计划已算是好计划了,若能在几个起落间逐步歼灭大部分的枪手,剩下的就好办了(事实上,也不好办)。
  “就这样!”我说,将面具戴好,紧握树剑。
  两个初出江湖的大侠翻身下纵,踩着四楼的栏杆,瞬间踏上四楼,又立即翻下三楼。
  “靠!”守在四楼的四个枪手,只看到两个黑影急窜而下,竟来不及开枪。
  但三楼的枪手就没这么幸运,他们没有机会张口大骂。
  我踏着栏杆扑下,矮身急冲,树剑惊快刺入一个枪手的飞龙穴,子弹从我背上轰然而过,还来不及将树剑拔出,我便回身滑地,手刀劈向朝我开枪枪手的鼠蹊,他一声惨叫后,另一个枪手在阿义掌下飞出栏杆,直摔坠楼。
  三完!
  换四!
  但命运绝非计划!岂能如此预测!
  我跟阿义已无可能翻身上四楼,因为剩下的两名枪手,手中已同时喷出两道夺命火焰!
  千钧一刻!
  阿义的奇形怪剑配合他的离奇步伐,竟在枪手开枪之际滚在地上,一剑往上一翻,插进枪手的下颚。
  另一道夺命火焰,则钻进被我劈击鼠蹊的枪手身体,我脸上一热,鲜血稀哩呼噜淋在我脸上,我吓得发狂,一掌将垂软的尸体轰向枪手,那枪手赶紧往旁边滚开,却随即断了咽喉……阿义的诡剑。
  三楼,竟然只剩涂满鲜血的走廊,以及躺在地上、歪歪斜斜的五具挂尸。
  意料不到的,不是枪手。
  意料不到的,是经历生死瞬间的我们。
  这不是太过顺利,而是我们用性命赌来的!
  当然,我们的目标才正要开始——躲在房间里的邪恶胖子。
  拔出剑,推开大厅的铁门!
  作恶多端的大胖子,就躲在三楼大厅的门后,剧烈地发抖着。
  我可以感觉得到,那震耳欲聋的齿颤声。
  还有细碎轻声的,一串又一串的佛号。
  恶人念佛号有什么用?
  乞讨着,一次又一次,神佛的悲悯。
  考验着,一回又一回,神佛的耐心。
  但,菩萨低眉。
  金刚怒目!
  我跟阿义闪身进入大厅,轻轻锁起大门。
  “有没有枪?”阿义唇语,看着大胖子藏身的房间。
  我点点头,虽然大胖子的杀气几乎等于零。
  我本想直接踹开门,但,却有种异样的直觉。
  阿义疑惑地看着我,正要开口,我却直接抓着门把,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阿义也有些惊讶,跟着我小心翼翼地贴在墙后,看着屋内的情况。
  墙上挂着一堆电视画面,我瞧,是装在各楼层走廊的监视器显像。
  但屋内并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只有一具女尸躺在床上,眉心冒出一个黑点,大量血渍从脑后晕开,浆满半张床。
  血浆的腥味很鲜。
  鲜得令我想吐。
  而阿义则真的吐了。
  阿义一边作呕,一边瞪大眼睛,询问着我。
  我的答案,就在房间内靠墙的柜子里。
  那大胖子从监视器中,知道我们已经歼灭了三楼的众枪手,竟立刻杀了可能透露自己行踪的女人,假装自己并未在房里。
  所以,大胖子并未锁门,想以虚掩实,骗过我跟阿义。
  但他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正义的耳目。
正义与律法(7)
  而躺在床上的牺牲者,只有更令我内疚自责,令我怨恨自己的伪善。
  要不是我廉价的宽恕,今晚,这个无辜的女人,说不定正窝在家中棉被里,嘻嘻哈哈地看连续剧。
  原来,我没有取人性命的觉悟,没有承担罪恶的勇气,其后果就是成为这胖子邪恶的帮 凶。
  我紧握拳头,愤怒地走向柜子。
  柜子簌簌着,就同潘多拉的盒子,隐藏不住丑陋的丑陋。
  不为了赎罪。
  不为了复仇。
  是为了正义。
  “崩!”
  柜子陷入墙壁里,就像揉烂的纸盒一样。
  被正义的力量,揉烂、挤烂、碾烂、轰烂。
  柜子并没有发出惨叫。
  因为柜子不是人,里面装的,也不是人。
  柜子里装的,生前是个坏人,现在,则是团模糊的东西。
  还有我的廉价的宽恕。
  “总算。”阿义。
  “总算。”我。
  “砰!砰!”从外头传来的枪声。
  大厅外的门锁突然被子弹从外面射烂,我跟阿义愣了一下。
  两个持枪的杀手踢开大厅铁门,我跟阿义急忙将房门关上,而房间的木门却立刻被连珠炮似的子弹射穿,木屑夹杂着星星火烟弥漫在房里,我跟阿义吓得抱着头,缩在门旁两侧。
  惨了!我们竟然只顾着杀掉大肥猪,却忘了四楼跟二楼、一楼都还有枪手!
  而现在,我跟阿义却被困在房间里,外面却有一狗票杀手等着我们!
  “干!出来!”
  “干你娘!”
  外面的杀手抓狂叫嚣着,想必猜到他们的老大已凶多吉少。
  伴随叫嚣的,则是又一阵铺天盖地的爆击声。
  我跟阿义捂着耳朵、张着嘴,吓得发抖大叫。
  木门被炸翻了,露出一个烧焦的大洞。
  “出来!出来!”杀手愤怒地猛叫。
  我的脑子在子弹跟木门间的爆炸声中,陷入无法思考的片片断断。
  不行!我跟阿义绝不能死在这里!
  子弹穿过房门的破洞,将房内的东西射得稀烂,逼迫感更加恐怖。
  但,我必须冷静。
  阿义大叫:“外面还有几个人?”
  我捂着耳朵,大叫:“九个!”
  阿义看着我,大叫:“我掩护你!”
  我心中一震。
  阿义抱着头,大叫:“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顶住五个到六个!我保证!”
  我静静听着。
  阿义继续大叫:“你不要回头!也不要出手!你可以穿过剩下的三、四人!”
  我静静听着。
  子弹拚命击碎着,房里每一样可以被击碎的东西。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阿义大叫:“信任我!我眨五次眼睛就一起冲出去!”
  我笑了。
  我大叫:“你剑法好烂!我会死的!”
  阿义大叫:“干你妈啦!我不会让人拿枪指着你!”
  我站了起来,紧握手中的树剑,大叫:“去吃屎吧!我的剑法一直都比你强多了!我可以顶住九把枪!一把也不少!我掩护你!”
  阿义也笑了。
  两个人,都不必再多说什么。
  没有人会被另一个人掩护的。
  也没有人,需要另一个人的掩护。
  因为,死,已经不再可怕。
  “其实我们今晚已经赚到了!”阿义大笑。
  “总算当了一晚大侠!”我也大笑。
  大笑间,木门整个倒在地上,碎烂不堪,子弹声却依旧不绝。
  “来世英雄再见!”阿义喊道,将面具扔掉。
  “来世英雄再见!”我也喊道,将面具揉碎。
  眼神交会,肝胆相照。
  双雄冲出!
  这是乙晶剑法在江湖崭露头角的第一次。
  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所以,我要将乙晶剑法使得淋漓尽致,威震天下。
  威震天下,几秒也好。
  但我毕竟无法将剑递出。
  阿义也没法子。
  我们两个呆站在房门口,看着大厅上躺满正在喘气哀号的枪手。
  而大厅中央,伫立着一道霉绿色。
  唐装老侠。
  是师父!
  比鬼还强的师父!
  “掌比枪快,气比子弹快,大抵上就是这个道理。”师父淡淡说道。
  说着,师父突然伸手一挥,凌厉的气剑刺向地上一名枪手。
  那枪手眉间裂开,手中正欲偷袭的枪缓缓垂落地上。
  “在你们还不会气剑之前,也许我们该练练暗器,虽然师父自己也不太会。”师父不好意思说道。
  师父何时进来、如何出手,我跟阿义一无所觉。
  但我们完全说不出话来,内心强烈澎湃着。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
  师父探头看了看房间里,说:“你们下手了?”
  我点点头,大声说道:“师父!我错了!我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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