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着说:“另外,冒昧地求你一件事,恐怕有不敬之处。今天我想悄悄潜入你的公寓,你能允许吗?”
她并没有吃惊,语气沉稳地问我:“你想尽快看到我妈妈的诗稿,是吗?”
“对。”我想在她回去之前看到,我不能等到明天。“短歌”这种体裁,有时比日记更能表达人的心之所想。这一点我是清楚的。
“好啊,我把诗稿放在屋里,你自己来拿。就这么办,怎么样?”她爽快地说。
“你觉得行的话,就这么办。”我回答。即便警察在监视她的行动,一旦她离开公寓,大概也不会注意那里了。
“钥匙怎么办?你能打开房间的门吗?还是我不锁门,把门给你留下?”
“我可不是开锁专家。”
我给她讲了个给我留钥匙的办法,她说明白了,接着又加了一句:“如果你从妈妈的诗中读懂了什么,请你告诉我。”
“明白。”我说。
“那么,我现在得准备去外公家了,请你尽快和我联系。”说完这句话,塔子挂断了电话。
我走出电话亭时才注意到,有两名高中生模样的女孩正在等着打电话。她们默默地瞪着我。我向车站走去时,背后传来她们的声音:“呀,这个老家伙真黏糊,一个电话打了那么长时间!”
电车驶过多摩川,在黄昏的余晖中钻入地下。我一直在聚精会神地思考着。我浏览了在沟口站买的两份晚报,有关的新闻只有很小一块,没有什么新的内容。两份报纸都没有提到我的酒吧,有关报道都是些关于遇难者葬礼的消息,大概那些遇难者的司法解剖结束得比优子的早吧。我在涩谷下车,转乘井之头线。六点半,正是下班高峰时间,电车中几乎全是工薪族模样的男男女女。我又在下北泽站下车,换乘小田急线。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许多人在代代木上原站下了车。我想,从某种意义上说,人越多的地方,也许就越安全。我这个人,外表看上去根本不像个公司职员,但在茫茫的人海中就显不出特别扎眼了。
下车后,我在站前又打了个电话。我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打这个电话,也许没有别的意思,仅仅就是为了确认她已经离开公寓了。塔子说过守夜从七点钟开始,她早就该离开了。我开始意识到自己打电话的行为毫无意义,于是苦笑了一下,准备挂断电话。就在这时,有人来接电话了。我一声没吭,对方也沉默未语。肯定不是塔子!如果是她,肯定会有所反应。也不会是警察,到了现在这个阶段,警察也不会干这种蠢事。我的电话另一端的对手保持着沉默,两个人之间形成了无声的对峙,是一种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的沉默。几秒钟,或几十秒钟,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方突然挂断了电话。我迈开脚步走起来,并在不知不觉中加快了脚步。与昨天一样,我得绕道走,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在走进塔子的公寓之前,我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情况,也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物。从车站走到公寓,我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的时间。尽管我气喘吁吁,还是一口气爬上了三楼。走廊上没有人,空气中飘来不知从哪家传出来的油炸食品的气味。
我脚步轻轻地走到塔子房间的门前,门的下方有个大邮箱,上面插着一份晚报。我取出晚报,把手伸进邮箱里面。我什么东西也没有摸到。我曾经告诉塔子把房门钥匙用胶纸粘在邮箱门的后面。我放回晚报,想了一下,试着转了转房门的把手,门竟然打开了。我看了看起居室,窗户上窗帘紧闭。我打开门旁边的开关,灯亮了,地上并没有任何的鞋子。从这里看不到我昨天晚上坐过的地方。我脱掉鞋子走进起居室,看见了我昨天放酒杯的那张玻璃茶几。优子的诗稿应该放在茶几上面,塔子就是这样告诉我的,可是茶几上面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一把钥匙,钥匙上面粘着胶纸。我打开通往另一个房间的门,房间里面有她的床,床上罩着浅褐色床罩。房间装修得很讲究,摆放着女孩子房间特有的三面镜和几件家具。我又看了另一个房间,看样子这间和式房间没有使用过,甚至连一件家具都没有。我又到厕所和浴室看了看,也没有发现什么。我关掉电灯来到阳台上,同样没有见到人影。我拿起茶几上的钥匙走出房间,把钥匙插进门里一试,“咔嗒”一声,门就锁上了。很明显,有人已经比我早来了一步,将我告诉塔子我要做的事情提前做了。
第十二章
我与从新宿办公街涌出的人流逆向而行,由于隔着一排路障,我在机动车道旁边的道路上看不到人流。我走的这条路是这里的住宅街居民的专用通道。
已经八点多钟了,我还有两个约好的电话,给浅井打电话,我觉得时间尚早。我转到东口拨了塔子给我的电话号码,但没有人接。我只参加过一次叔叔的葬礼,在我的记忆中,通宵守夜是没有机会离开灵堂的。
龙正在纸板房里听音乐,身子也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晃着。我知道,一般情况下,在这个时间段龙都是在这个窝里。他们午夜过后才开始活动,出去找食物。
我走过去,他举起一只手,笑着问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玄君还没有回来吗?”
“哦,没有。”他摇了摇昨天我给他的威士忌说,“怎么样,来一杯?”
我点点头,钻进他的小屋,把装着从地下商业街买的东西的购物袋夹在腋下。他一边随着音乐的节拍晃动着身子,一边往杯子里倒威士忌。
我喝了一口后问他:“这是什么音乐?”
“是美国的能乐【注】,是迪盖布尔·普兰茨的作品。”
【注】能乐是日本的一种古典歌舞剧。——译者注
我听了一会儿,是夹杂着女声的三重唱,唱的速度很快。不过,听上去与其说是唱歌,倒不如说是在说话。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连歌词也没能听懂一句。不过,这种音乐和平常听到的能乐中类似蜜蜂振翅的声音那种印象不一样,听上去像是诗歌朗诵似的。
“如果我说的不对,希望你不要见笑。”我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感觉说出了口,“我根本听不懂其中的英语歌词,但我对乐曲的韵味似乎有点理性的感觉。”
龙又笑了,但他接下来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岛君,你的乐感很好,是不是天生就有音乐细胞呀!”
我苦笑了一声说:“只有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我在音乐面前很自卑。”
“你的乐感确实很好,迪盖布尔·普兰茨的爱好者都是有层次的知识界人士,深受萨特或卡夫卡影响的知识分子。”
“嗯,美国的能乐是这么回事,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
“《幸运就在这里》。”
“你不是开玩笑吧?”
“真的,不过这个曲名是我翻译的,英文原名是It’s Good to be Here,所以我把它译成了幸运就在这里。”
我很佩服地说:“你翻译得确实不错。”
“是吗?”
这时,我注意到龙的衣袋中露出一个绿色的皱巴巴的东西,像是一张纸币。我指着问道:“那是什么?”
“噢,这个吗?”龙把那个东西塞进衣袋,然后说,“一美元纸币,是我在国外生活过的见证物。”
“哦,你还在国外生活过?在哪个国家?”
“美国,四处流浪,在纽约呆的时间最长。我甚至都不想回国了。”
“噢?你在那里都干些什么?”
“干的事情多了,五花八门。”
龙从来不过问别人的事情,我住到这里来,他什么都没问过,连为什么失业了这样的问题都没有问过,也从来没问过我从事什么职业。我也不好再多问了。也许他确实干过五花八门的事情,但是没有定性。否则的话,这么年轻回国来,怎么就成了无家可归的人了呢?我自言自语地嘟嚷了一句“纽约嘛”。我从来没出过国门,完全生活在与护照无缘的世界里。
我看了看龙酒瓶里的威士忌,从购物袋里取出一瓶新的威士忌和两个牛肉碗面。我的购物袋中还有两瓶威士忌。
“你这是干什么?”龙问。
“这是我的礼物。我还有点钱。这两碗速食牛肉面,一碗是给你的,一碗是送给那位博士老人的,看上去他身体很弱。”
“哦,博士那碗我回头再给他吧。”他的脸上露出不很高兴的表情。他用手抚弄着长长的山羊胡说,“岛君,虽然这次我们很感谢地接受这么好的礼物,但是,我想,以后你还是不要这样。”
“为什么?”
“这里和社会上一样,弱肉强食的理论同样适用,住在这里的人都能自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你想一想,假若你知道自己在被人同情,你会开心吗?”
“可是,今天早晨你不是还给他盒饭了吗?”
“那是他主动来要的。再说,也不是我特意为他买来的呀,是多余的。酒不是必需品,以后你最好也少喝点。”
噢,原来我是多此一举呀!他说的那一套,我确实没有想到。看来我还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在这里依然是局外人。
“今后我一定注意。”
我这样一说,龙的脸上露出微笑。
“你也不必那么拘束。你的善意我领了,我一定把这个碗面转送给博士。”
善意有时也会伤害别人,这里的习惯是不接受别人的施舍。我痛苦地反思着这件事。
我转变了话题,问龙:“警察今天没有来过吗?”
“没有,今天他们没来。也许他们知道到这里来也是白搭。”
我并不同意他的这个说法。我从衣袋中掏出那张黄色宣传单,打开来。
“喂,龙,你见过这个吗?”
“这是什么东西?好像是一种新兴的宗教的宣传小册子。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吗?”
“你怎么看?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龙仔细地看着宣传单,嘴里“嗯嗯”地嘟嚷着。
“这不都是些关于‘神’的事情吗?与‘神’对话?我也有点兴趣,关键得看是什么‘神’了。这张传单好像不是真正的宣传品。”
“确实,我也有这个感觉。”
“上面连个联系地址都没有,作为宣传品,不是太落伍了吗?文章写得也很无聊。”
“就是,我也有这个感觉”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张传单本来是夹在玄君的文库本里的。”
“是吗?这不应该是老爷子的东西,他对宗教之类的东西没有什么兴趣。”
“这张传单应该是一位头发染成棕色的三十来岁的男人给他的。那家伙也曾经劝诱过我。你没见过那家伙吗?”
“没见过。”
“是吗?”我喝干杯中的酒,然后对他请我喝酒表示感谢,并站起身来。
“喂,岛君,你打算在这里长住吗?”龙叫住我问。
“哦,这个吗?我还倒没有想过,也许会长期给您添麻烦。”
龙自己笑了起来,说:“今天好像特别冷,新来的人也许会感到很难适应。”
“确实挺冷。不过,我这个年纪,适应能力很强。”
我向他挥挥手,走向隔壁自己的住处。我借住的那间纸板房依旧结实地矗立在那里,迎接着我的到来。
天窗仍然敞开着。我躺了下来,以酒瓶盖为酒杯喝着威士忌,我忘了买个酒杯。纸板房弥漫的气味不像昨天那样感到难以忍受了,说明我至少在逐渐习惯这个场所。我一边撕扯着一瓶新的威士忌酒瓶的封条,一边思考。虽然龙说没见过那个棕发传教士,但传教士肯定和住在纸板房里的人接触过。他们是在哪里接触的呢?为什么传教士要劝诱玄君这样的老人呢?难道是传教士出于宗教的使命感,要拯救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吗?但是,只要你见到那家伙,肯定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了。他现在是警察拼凑的案情中的一个角色,或许,他在警察手里还有什么把柄?起码,他不是一个正儿八经的传教士,不然,他为什么要与住在这里的人打交道呢?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到现在为止,我一件事情也没想明白。也许塔子说的是对的,按照她最初的说法,一切再简单不过了,我去向警方自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事情都讲出来,再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桑野。的确,我对所有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按照塔子说的去做,一切就简单了。因为我和警察毕竟不同,警方拥有庞大的权力,而我只是孤身一人;警方拥有科学的力量和手段,而我却无能为力;警方处于可以从任何人口中讯问情况的有利地位,而我却没有那个权力。归根结底,我一无所有,无能为力。此外,最重要的一个不同点就是,对于警方来说,做这些事情是他们的工作,而对于我来说,却什么都不是。威士忌流过我的喉咙,像平时一样,我还没来得及品味,就滚入我的腹中。
寒气在不知不觉中袭来,龙说得不错,今天确实很冷。也许是我一直没有活动的缘故?这里虽然简陋,四周总算是有墙壁。不管怎么说,寒气和昨夜一样,悄悄地笼罩过来。今年夏天不热,冬天也许会比往年寒冷。寒气开始向我的骨头里侵袭。我想,也许真正的刺骨寒冷正在前面等着我们呢,到那时候说不定会有人被冻死呢。此刻,周围的人们在想些什么呢?他们正在忍耐寒冷吗?“幸运就在这里!”我想起那首乐曲的名字,真是绝妙之极!如果考虑到龙的处境,虽然有点嘲讽的意味,但这个乐曲的名字他译得确实精彩。龙也是个有知识的人,大概他在美国也积累了不少人生的经验吧!他说在纽约呆的时间不短,纽约,我在电影里见过那个城市……
我起身站了起来,向车站方向走去。
不知什么时候,龙已经离开他的纸板房。纸板房的天窗仍然开着,我往里面探头看了看,龙已经不在里面了,但刚才听过的那盘音乐还在播放着。
车站售票所旁边的那一溜公用电话亭,只有四五个人在用。最边上今早我给浅井打电话时用过的电话正好没人,我按下塔子给我的她外公家的电话号码,这一次马上就有了回音。
“看了我妈妈的诗稿,你搞明白什么没有?”
“你用的是子机吗?”
“什么?”
“你现在手里的电话是不是无绳电话?如果是的话,请你换用主机。”
听筒里传来塔子默默切换电话机的声音,然后是她惊讶的问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我根本没有看到你母亲的诗稿,我没有拿到手。”
“怎么回事?我完全是按照你的吩咐去做的。”
“上次你用的是无绳电话,被人窃听也就不奇怪了,因为主机会向周围发射电波。我曾经听到我酒吧的客人说过,只要到秋叶原走一趟,任何人都可以在那里弄到接收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讲给我听?”
我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期间塔子没有插嘴。在我讲完后,她仍然在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道:“是谁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啊,是谁呢?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他肯定窃听了我们的电话,大概就是在附近的汽车里面窃听到的。现在我有几个问题,我希望你什么也别问,只管回答,行吗?”
“那可不行噢!哎,你想问什么?”
她又恢复了以前的老腔调,似乎并没有因为有人闯入她的房间而感到震惊。我多少安下心来。
“你说过你父亲是外务省的官员,在美国领事馆工作时死于车祸,当时你十五岁。那就是六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七年。车祸事件之后你和母亲就回国了。你们在美国时住在什么地方?”
“斯卡斯代尔。”
“对日本以外的地理知识,我几乎是个白丁。你能不能稍微详细地大致说明一下它的位置?”
“那是纽约郊外的住宅区呀,在纽约到曼哈顿的公路的半路上,坐地铁的话,走哈莱姆线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到。那地方日本人很多,几乎都是当地日资企业的管理人员或日本公司美国分公司的职员,可以说那里是一个高级住宅区。”
“那时你母亲干什么?做专职家庭主妇吗?”
“她在麦迪逊大街的一家广告公司工作,我的生活由保姆照顾,她一直是一个职业妇女。”
“那就是说,她经常在纽约城里。”
“对呀,那又怎么样?”
“我的推理也许很荒唐,咱们可以打个财,说出来你肯定会笑话我。问你一个翻译上的问题。”
“怎么回事?”
“纽约有个公园很著名,连我都知道,英文名字叫Central Park,我的英语只有中学生水平,拿不准这个Central Park翻译成日语叫什么?”
她顿了一下,然后放声笑起来:“确切的说吧,应该译为中央公园。”
她继续笑个不停,好一会儿才止住笑说:“纽约的中央公园和简陋的新宿小中央公园相比,可是有天壤之别噢,作这种类比确实挺荒唐的。难道这些跟爆炸事件有什么联系吗?”
“你外公平时看哪几份报纸?”
“东京的报纸基本上全有,怎么?”
“这两三天的报纸都还保留着吧?”
“当然,那又怎么样?”
“我希望你把从星期六起东京出版的所有报纸收集齐,我想看看。”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我想证实一点事情,那天的报纸我只看过一部分,而且当时也没注意到那个问题。”
“你注意到什么了?别卖关子了!怎么回事?给我详细说说。”
“你现在还没时间吧?等我从报纸上证实以后再讲给你听吧。当然,我也考虑到这只是我的猜测,可能很荒唐,又不想被你笑话。你明天一早就离开外公家吗?”
“是的,咱们在哪儿见面?”
“你的公寓。”我说。
第十三章
该给浅井打电话了,我拨了他的手机,没有通,一个女声告诉我:“你所拨叫的用户已超出服务范围或已关机。”正当我在考虑要不要给他的事务所打电话时,有人在我后背轻轻拍了我一下。我吃惊地回过头一看,是那位老人。他与早晨一样,抱着那本原版英文书。他表情温和,微笑着看着我。
“你送我的碗面我已经吃到了,多谢你的关照。”
我以一副不知缘由的表情注视着老人。
“牛肉面呀!你送我的!”老人真诚地说。
这时我才想起来,对老人说:“哦,那点小事呀,我还以为我做的是多余的事,还担过心呢?”
“为什么?”
“龙说的,这里不喜欢廉价的施舍。”
“噢,辰村君会说出这样的话吗?我很感激你,吃了那么好吃的东西,深深地感到你的关怀。那面真好吃,我已经很久没吃牛肉面了。”
“请等一下,刚才你说的辰村,是龙的真名吗?”
“噢,你不知道吗?我问过他,是他本人告诉我的。”
“他自己说叫这个名字吗?”
“是的,我还问了他许多别的事情。感到很意外吗?我到新宿的时间不长,四处漂泊,想向有经验的人取点经。我叫岸川。”
我观察了一下周围,又往纸板屋方向看了看,没有人注意我们俩。我一看表,已经十点多钟了,不过,路上的人流并没有比高峰时间减少多少。
“我叫岛村。”我建议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咱们到东口的地下街走走吧。”
老人的脸上露出笑容说:“正好,我也有这个念头,所以才从小屋出来了。我年纪大了,感到特别冷,东口的地下街比较暖和。再说,我也得运动运动。就是因为这样想,我才出来了。没想到正巧碰上你。”
老人和我很自然地并肩而行,向丸之内线地铁的入口走去。老人步履蹒跚,走路的姿势就像落到地面上的鸟儿似的,我也随着他的步伐的节奏,左右摇晃着往前走。我们缓慢地沿地下街走向东口。地下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总有一天,这条地下街的容量会超负荷的。不过,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也许地下街又扩大了自己的空间。不管它会不会扩容,反正现在这个地方由于人群散发出来的体热,与外面的温度相差很大。
“岸川君当过医生吗?”我边走边问。
“是呀,当过。我跟辰村君说过,你是听他说的吗?”
“不是。”我勉强地回答。
他说了声“是吗”,然后扫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原版书。
“那本书是讲法医学的吧?”
“是的。我曾经在北方的大学教过书,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好像挨了一记闷棍,并不是因为听了老人的经历,而是因为龙,他知道老人的过去,知道他曾经是个医生!其实,从今天早晨龙流露出来的表情我就应该知道这一点。正像老人所说的那样,他老人家根本没把西口纸板屋居民的规则当回事,他说自己“不过是个临时的无家可归者”。我知道,在住纸板屋的人中,有老人这种超脱态度的是极个别的。
我强忍住震惊,用平静的语气说:“我想,龙是那种从不打听别人的过去的人,看来有时也可能有例外呀。”
“不,不仅仅是对我,他对住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很了解哟。比如说,你住的那个小屋的主人,就是川原源三君。他从秋田出来谋生,好像就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不知道他现在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他在家乡有了着落的话,他肯定就会回家乡了。”
我这是第一次听到玄君的真实姓名,川原源三;他出来打工之类的话也是第一次听到。我在老人的身边一边走一边思考。摩肩接踵的人流正在潮水般地涌向车站,我们俩迎着人流往前走。我注意到,与我们擦肩而过的人们一看见我们俩,就会下意识地和我们拉开一定的距离。
我从衣袋中掏出那张传单,递到老人面前说:“冒昧地问你一件事,你见过这样的东西吗?”
老人瞥了一眼说:“哦,这不是一个头发染成棕色的年轻人散发的宗教宣传品吗?他是跟着辰村君来的,我还和他聊了一阵呢,我们谈了不少事情,不过,我对宗教之类的团体没有一点兴趣。”
“他是和龙一起来的吗?”
“是的,辰村君还对我说,即便是对宗教没有兴趣,最好也适当地应付应付他。但是,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非要找我们这些人游说呢?”
“你说的‘我们’指的是什么人?”
“我们这些老人呗。最近,宗教团体大都以年轻人为游说对象呀,所以我感到很纳闷。”
有一种奇妙的感觉沿着我的脊梁穿过。“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最近呀,也就是两三个星期以前吧。”
“传教士的游说词都是些什么类型的东西?”
“不,与其说他是游说,不如说他是对我们是否符合他的团体的要求进行调查。我有一个感觉,他那个团体是个特殊的团体。”
“实际上,在另一个场合,我也被这个染发男子游说过。”
“哈哈!”老人笑了,“我看过这个宣传品,真没想到那些游说词也会适合你这样的人。看来,那个染发年轻人在对人的观察、评价方面,的确是欠缺判断力。”
我看了一遍传单,开始朗读传单上节奏抑扬顿挫的那部分游说词:“‘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够超越现实,真是悲哀!你要知道神与你同在,赶快与神对话吧!’我真没想到,这样的东西竟然也写成了文章!不过,我也确实意识到那个年轻人不太正常。话说回来,刚才岸川君你不说它是个宗教团体,反而说它是个特殊团体,那么,具体地说,你觉得它是个什么团体呢?”
老人停住脚步,我也站住了。地下街迎面走来的涌向车站的人流到了我们面前,人们都皱起眉头,自然地分成两股,绕过我们后再汇合到一起。
老人紧蹙双眉,压低声音说:“辰村君可是个好青年啊!我平时根本不对别人说过去的事情,但是和他在一起聊天,就会感到有一种很轻松的气氛。”
“他的确是个好青年。”现在我对龙的印象依然没有改变。
“所以,我不想给他添麻烦呀。”
“你的意思是说,在你看来,他和那个散发传单的传教士在一起,说明他有可能与那个非法的组织或个人有接触,是这么回事吧?”
老人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说:“按理说,也许就是这么回事,但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
他又迈开了脚步,我也跟着他走了起来。
“可是,如果我们不及时提醒龙的话,他有可能会陷入危险之中。你能不能把我的意思转告他?”
听到我的话后,他停下脚步,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凝望着我。
“你有什么具体想法吗?”我再一次问他。
他犹豫片刻,然后压低声音说:“你好像和他关系不错。你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对吧?”
“很抱歉,我真不知道怎样就自我评价回答你的问题。”
“你这人很正直。”老人说完后开心地笑了起来,“好,我说说我的想法。那个团体也许正像你说的那样,正在干着触犯某项法律的事情。”
“哪一项法律?”
“你不觉得那篇文章在隐喻什么吗?”
“隐喻?是一种比喻吗?”
“是的,就是暗喻。”
我又看了一遍传单,还是没看出来。
“我不是专家,看不明白。你能不能给我点拨点拨?”
“辰村君身上有美元纸币。我对他们的世界了解不够,于是就有难以理解的地方。当然,那种事情你也许根本就不会沾边。当年我在法庭上听说过美元纸币的用途。”
我也见过龙衣服口袋露出的纸币,他说是一美元纸币。我再次看起传单来,这次就像显影一样,似乎那句话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了,聚成一个焦点。
“原来如此呀!”我嘟囔着说,“我从来没听人讲过那方面的事情,会是那事吗?”
“既然你明白了,那就按照你的思路继续想像,为什么我没有给他忠告?请你不要责备我,我是一个风烛残年的人了,我的忠告年轻人是听不进去的。”
我想起了天窗大开着的纸板房。
“岸川君知道龙在哪里搞食物吗?”
“这我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个想法需要证实一下。如果他正在从事冒险活动的话,也许我就有事情干了。万一我遇到什么难处的话,关键时刻也许还要请你帮忙哟。”
老人紧盯着我,此刻他的目光显得十分沉稳。
“那没问题,谁让我吃了你的牛肉面呢!我看得出来,你总是关怀别人。”他喘了口气,接着说,“歌舞伎街有一段是辰村君的活动地盘,就在大久保医院东侧的棒球练习场一带。这是他领我去那里时,亲口对我说的。”
“谢谢你!”道谢之后,我又说了句“失礼了”的开场白,然后问,“岸川君你多大年龄?”
“来年就七十七岁了。”他笑着补充了一句,“如果能度过这个冬天的话。”
我再次向老人说了一番感谢话后,就把老人留在地下街,自己回到与地下街同样行人拥挤的地面上,过了靖国大道,路上的行人更多了。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来歌舞伎街了,街上几乎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这里与西口相比,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与东口的地下街也有强烈的反差。歌舞伎街上的人,各种肤色都有。地下街的人流是以车站为方向对流,歌舞伎街上就不同了,这里的人流像旋涡一样四处打转。我一向认为,一到这个钟点,歌舞伎街就发酵了。霓虹灯光,电子声,众多的店铺播放的嘈杂音乐,复杂而又暖昧的气味,这一切充斥了整条街道,混杂在一起使街道成了人声鼎沸的发酵街。喝得烂醉的男人们一边踉跄地走着,一边发出混浊的怪声。几个年轻女子从我身边走过,但她们讲的不是日语。一个男子正在路边蜷缩着身体呕吐,身旁有一个女人呆呆地守候着他。一群高中生模样的女孩子爆发出娇滴滴的哄叫声。满街都是不好判明职业的男男女女,以及不知出于何种目的聚集到这里的三五成群的小伙子。汇集到歌舞伎街的人形形色色,包罗万象,对这些人的身份加以判明,如同别人判明我是一个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一样,毫无意义。人们被闪烁的霓虹灯光改变了面色,我穿行在这些人组成的人流旋涡中。这里也有警察。三名手持特制警棍的警察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我的心情顿时紧张起来,但是他们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为了绕开医院附近的歌舞伎街派出所,我进了大久保公园。在公园里,我也遇到了几名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但其中没有我熟悉的面孔。走过公园后,我在周围转了转。这一带行人不那么多了,一家正在营业的酒馆进入我的视线,我进去买了一瓶威士忌,并向一位老板打扮的男子询问了周围的地理情况。之后,我穿过几条狭窄的胡同,看见一家灯箱闪亮的便利店。我没有进店,只是在便利店周围观察了一番。我绕到便利店后街,那里有一个垃圾箱,但放着三个塑料桶的那块地方却是用铁栅栏封闭着的,而且上了锁。够了,我离开了这里。
风越来越大了,我把手插进大衣口袋往前走。现在我该去游戏厅看看了。在这里,不用掏钱就能进去的娱乐场所,只有游戏厅了。当我溜达到第三家时,一个熟悉的面孔进入我的视线,他正从我的对面慢慢走来,这时恰好打了个喷嚏,缩起了肩膀。当他抬起头的时候,我已经打开左边药店的大门。真玄,只是一个喷嚏的时间差,差一点让他看见我。我在配剂柜台一侧透过窗子往外看,棕发传教士站住了,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进了对面的游戏厅。我继续等待着观察。两个穿西装的职员打扮的男子和一个穿茄克衫的男人陆续来到这里。很快,穿茄克衫的那位和一位穿西装的就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在游戏厅的门内;另一位穿西装的走到药店这一侧,站在一家录像厅的前面,掏出香烟,点上火。他向周围散发出来的不止是烟味,还有他上衣的气味。我指着一瓶配剂对店员说:“就在这喝。”付了款后,我用吸管慢慢喝起来。
此时,我很难确定会发生什么事。我望着对面的游戏厅,这是我刚才见到的几个游戏厅中规模最大的一家,面对马路有两个入口。这时,有一对情侣停下脚步,抬头观看游戏厅的霓虹灯,就在这一瞬间,我走出了药店。我抓住情侣驻足的片刻,径直快步闪进了游戏厅。站在录像厅门前的男子的视线落到了我的身上,我的脊背都感觉到了。现在,他们不可能了解我的真面目。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寻找一个证据。我预测不出这位男子会采取什么行动,干脆就没再看他。我一进游戏厅,就被刺耳眩目的电子声光包围了。
游戏厅里乱哄哄的,但是那两个人在年轻的玩家中间非常显眼,就像滴在白纸上的两滴黑墨水。穿西装的占着最边上与自动售货机平行的那台游戏机正在扯动操纵杆,但他的目光却在旋转鼓和另一个地方之间梭巡;穿茄克衫的正在拍打UFO游戏机的抓飞碟按钮,但他的视线却穿越了玻璃隔断。他们两人的视线的交叉点处有一台对抗型赛车机,棕发传教士正坐在操纵台前,眼睛看着画面,旁边的座位是空的,看不出他玩得很开心的样子。我的目光在游戏厅内环视了一周,没再发现我认识的人。看样子,他们几个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走出游戏厅,脊背上又感觉到站在录像厅前的那个男子的目光。这时,即便他与别人联络,再叫人到这里来已经来不及了。实际上,他连联络的时间都没有,我只在游戏厅里呆了不到一分钟。但是,如果他本人要离开这里跟踪我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可是,看上去他并没有打算跟踪我,他是在等什么人,我穿过胡同,又走上大道,来到区政府所在的大道,路上到处都是醉醺醺的人。
我走进电话亭,给浅井打电话,还是没通。
我启开在酒馆买的威士忌酒的瓶盖,在电话亭里一边喝一边思考。浅井的事务所大概就在这条歌舞伎街上吧,我这样想着。就在这时,我看到对面的路上走着一个男人,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悠悠闲闲地漫步走来。我赶紧跑出电话亭,穿过马路,抓住他的手腕,低声对他说:
“你最好不要去游戏厅,现在那里的气氛有点不对头。”
他面部表情僵硬,漂亮的山羊胡抖动了一下,两眼紧盯着我。
“岛君吗?”沉默了好一会儿后,龙终于开口了,“你怎么知道游戏厅的事情?”
“我刚才去过游戏厅,你那有麻烦的朋友正在那里,而且还有三个可疑的人,是他招惹来的。”
他的脸上又露出笑容,似乎恢复了过去的那种自如。
“这我知道。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也许警察正在监视他呢?我在路上已经看到了。警察正在陆续地往那里去。可我有事先确认是否危险的习惯,现在我已经决定不去那里了。”
“噢?你很谨慎吗!”
“你说得对。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怎么知道游戏厅的事情?啊,是问了博士吗?那里是我的地盘。”
“确实是博士告诉我的。他还说,龙人很好。你把牛肉面转送给岸川君,他诚惶诚恐地向我致谢,顺便提到了你。”
龙又一次笑了。
“我这人,是不是喜欢浪费别人的善意?”
“咱们边走边聊吧。”
我向靖国大道走去,他顺从地跟在我的后面。
“你认识那位棕发男子,为什么要对我隐瞒?”
“为什么非得要告诉你?你是不是与他有什么过节,岛君?不,菊池君,是吗?”
这一次我并没有感到吃惊:“是那么回事,你已经知道了?”
他低声笑了笑说:“原来真是那么回事呀!我猜就是,不过有点半信半疑。看来我的判断力并没有全部丧失。我并不是整天就知道听录音机哟,只要有时间,一般的报纸、杂志我都会从垃圾箱拣出来看。你是个爱睡懒觉的人,就说昨天早晨吧,你还没有起床,我就把早晨的报纸全部看完了。我怕你介意,不高兴,又把报纸都扔掉了。”
“所以说,你是通过报纸的报道知道了我的事情?”
“公园爆炸案发生的时候,你和我见过面。而且,昨天再次见面后,你一直在注意警察的行动。恰恰在这个时候,我又看到了新闻报道的内容。不过,我完全恍然大悟,是在你告诉我博士那本书的书名的时候。那种单词,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的人不多。”
我微微叹了口气。出了靖国大道,我向左拐弯,向伊势丹方向走去。龙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你为什么要对我隐瞒岸川君的经历?有什么难言之处吗?”
他似乎很犹豫,过了一会儿,才用豁了出去的口气说:
“不好意思,我一向对别人的事情不感兴趣。我要是那样做的话,就违背了我自己的原则,因此我就采取了保持沉默的做法。但是,既然今天晚上你注意到了我的事情,那么我就可以把西尾的事情告诉你。西尾,就是那个把头发染成棕色的男子。大约一个多月前吧,他对我说想调查一下老爷子们的情况,请我务必帮忙。他说他知道我在这伙人里很有威信。我当然不愿意做这种事情,不过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请求,因为当时他说,是为宗教组织做一个以无家可归者的人权为题目的调查。我觉得,虽然是管闲事,但不是件坏事。”
“调查的是什么内容?”
“很平常,简历呀,原籍呀,家庭成员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确实像是对这些老人为什么会成为无家可归者而进行的调查。就像医生问诊一样,问了问那些问题。”
“冒昧地问一句,就你说的这些吗?你帮助他,应该还有别的原因吧?作为回报,你从他那里得到了什么?”
刹那间,龙的脸红了,他的头就像被击中一样耷拉了下来。也许,我严重地刺伤了他的自尊心。
“你都知道了?怎么知道的?”龙声音嘶哑地问。
我从衣袋中掏出黄色的传单。
“岸川君是法医学方面的专家,他给我启发很大,这张传单也许是宣传宗教用的,但也可以有其他用途,对吧?比如说,推销毒品。”
龙没有吭声,我把传单上的文章又读了一遍。
“‘你竟然不知道自己能够超越现实,真是悲哀!你与神同在,赶快与神对话吧!’把‘神’当做‘毒品’,把‘能够超越现实’当做吸毒后的效果,把‘与神对话’与‘吸毒’置换的话,它的意思就再明白不过了。这张传单好像就是毒品的赞歌,这些词汇不就是滥用毒品者们常用的隐语吗?听说这类团体有时也带有宗教色彩。再说,即使是出于商业目的,这些暖昧的引诱词也适合用于吸引新的需求者。在避免引起警方的注意方面,他们干得很漂亮。”
“我服了你了!”他说,“我也是看了这张传单后,才明白了他们的真正目的。散发这张传单的人,大概就是你说的那些坏人。给他们干了事,我当然要索取正当的报酬。”
“正当的报酬就是人们常说的可卡因?”
他用试探的目光注视着我说:“怎么,你连毒品的分类名称都懂?”
“我是开酒吧的,干这一行,什么新鲜事情都可能听到。我曾经听一个客人介绍过,他说他已经毕业了,给我讲的是过去的事情。他说,吸食可卡因时,都是用一美元的纸币卷成吸管吸,不用它就出不来那种感觉。”
龙沉默不语了。
“这里也有可卡因啊?”我嘟嚷了一句。这时,我想起了浅井的话,大概与这件事有什么联系吧。此时,我还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龙回国的真正原因——他曾经说过,根本不想回这个国家了——肯定是在美国被捕后被强制遣送回国的。不过,我没有把这话说出口。
我问他:“你今天是不是与西尾有约会?”
“不,没有。实际上,我是担心老爷子的事情。”
“玄君吗?”
他点了点头,低声把一切都说了出来。
“最近一个月来,每个星期一的晚上十一点,我都与西尾在那个游戏厅见面,我们最近一次见面是在上星期一。每次见面时,他都在假装玩游戏机的时候给我可卡因。但是,他的过度大方反而让我起了疑心,我只是在他搞调查时帮了那么点忙,他就给了我四次可卜因,都是商业级的。老爷子曾经对我说过‘找到了个好差事’,他并不是在吹牛。西尾在调查时对我说,如果有合适的人,他那里有适合老年人做的事情,比如说打更,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睡在那里,就算称职了。我问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找,他笑着说是为了节省工钱。当然,我已经了解了他们的真实面目,知道那是危险的事情,所以就没对任何人说。可是,老爷子好像直接从西尾那里听说了。上星期他说对那事感兴趣时,我就劝告他绝对不要去。现在我担心的是,是不是老爷子真的听信了那家伙的话,因此,打算在今天见面的时候,向西尾问清楚这事。警察现在也在跟踪西尾,所以他今天应该不会把那玩意儿带在身上。如果他只是一个人的话,我准备抓住他,问问老爷子的事,结果不可能了。”
“我并不是爱管闲事的人,所以我也不会对你说你别服药了,但是,你要知道,你会给周围的人带来麻烦的。”
“这我知道。我不知道老爷子去做什么工作,但是,如果老爷子确实是上了西尾的当的话,那么他现在的处境一定很危险。”
“目前,最重要的是要搞清你的朋友到底想干什么,所以你必须把一切真情都说出来。”
“为什么?”
“你刚才说过,你看了报纸,而且发现报道中的主角是我,知道我正因恐吓罪的嫌疑被警方追捕。这一点我们暂且不谈。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威胁的对象是西尾呢?报道中根本没有提到他的名字。”
“是‘一根筋’告诉我的,今天下午他来过。”
“‘一根筋’?他是什么人?”
“他叫三木,我在游戏厅附近和西尾见面时碰到过他。当时他正在和西尾说话,他一看见我时还吃了一惊。西尾叫他三木。他的脸上有道伤疤。今天他跑来警告我,不许我今天靠近游戏厅。”
“冒昧地问一下,那个人是不是穿一件蓝色的高档西装?”
“是呀!你知道得很清楚吗?”
“如果是的话,我想他就是那个叫望月的家伙。”
“那么,三木肯定是他的假名。他们干那种危险勾当的时候,从来不用真名。”
“也许。可他为什么特地跑来警告你呢?”
“归根结底,肯定是与西尾有关。西尾这家伙,不仅仅是个被威胁对象。我想象得出来,事情并不是那么简单。反正警察已经发现西尾是卖毒品的了,我可不愿意就这么傻乎乎地掺和进去。他们大概担心的是,如果牵连出住纸板屋的流浪汉来,那么,秘密贩毒组织的某些事情就有可能被揭露出来。但是,即便我自己不说,我平时去那里时,也早被警察注意上了。现在涉及毒品的事是相当冒险的......不,请等一下!奇怪呀?三木为什么知道西尾的事情?他一定知道西尾被警察盯上了,所以不能接近他。哦,他肯定也看过那篇没提西尾名字的报道,我就是看了那篇报道才知道西尾与爆炸事件有关的。”
“确实很奇怪呀!”我说
第十四章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今天先回窝里去,睡觉,我问。反正食物也搞到手了。”
“是花钱买来的吧?”
龙的脸上现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他毕竟才二十岁出头,没有修炼出隐藏内心变化的城府。
“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要我帮什么忙?”
“老爷子的事呗。不知道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西尾既给我毒品,又给我钱,无论怎么想,这些报酬都不会是简单的报酬。也许我给老爷子添麻烦了,我为此十分担心。”
“这个忙我帮了!”我说,“实际上,玄君的事情或许和我也有关系。”
龙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首先,你平常用的东西太奢侈了,便携式炉具,带CD盘的收录机。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那些东西连影儿还都没有呢。其次,你播放的美国能乐——迪盖布尔.普兰茨的作品是新潮货,那盘CD盘的包装也是新的,我认为不会是你从垃圾箱里拣来的。你最近好像有收入啊!”
“......”
“你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现在你龙君大概是不会从便利店的垃圾箱里拣盒饭吃吧。刚才我在大久保公园一带转了转,那里只有一家便利店。我在附近的饭馆也证实过了,因为最了解便利店盒饭销售的是它的竞争对手饭馆。另外,放那家便利店垃圾箱的垃圾场上了锁,你根本进不去。再说,装垃圾的塑料袋里也没有过期的盒饭。”
他抬起脸来看着我,现出精神坍塌的表情。他的自尊心——作为无家可归者的自尊心,因为他收受别人的钱,受到了伤害。这种事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而揭穿他这一点的偏偏是我。
“你说得对,我是从西尾那里收了钱,所以,你怎么说我都行,责备我也好,轻视我也好,都随你。”
“我什么都不会说,我哪有责备别人的资格?一个嗜酒成癖的中年酒精中毒者既不可能责备吸毒的人,也不可能轻视任何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无家可归者更是一样。在严寒中过日子真是太苦了!我昨天只住了一个晚上,就充分体会到了其中的艰苦。你为我提供了住处,我还没感谢你呢,还说什么......”
他默默无语地低下头,但没一会儿他就抬起头来,眼中有了新的神采,他的眼神变了。
“啊,岛君,你能不能帮我个忙?当然,我也知道,你自己的事情也很多。”
“要我帮什么忙?”
“老爷子的事呗。不知道老爷子现在怎么样了,我很担心。西尾既给我毒品,又给我钱,无论怎么想,这么报酬都不会是简单的报酬。也许我给老爷子添麻烦了,我为此十分担心。”
“这个忙我帮了!”我说,“实际上,玄君的事情或许和我也有关系。”
龙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我。
我躺在老爷子的纸板房里独自喝着威士忌。
我们回到纸板房后,龙对我说,能不能问问我我所了解的情况。但是,我已经感觉到疲惫不堪了,今天一天到横滨打了个来回,然后又走了这么多路,所以就说,我已经不年轻了,现在感到很累,是不是今天让我休息一下,明天咱们慢慢说。“那好,明天所有的问题都允许我问吗?”“当然。”我允诺他。此时岸川君正在远处微笑地望着我们。
我对龙说累了,并不是撒谎,但是我睡不着觉。我继续喝着威士忌,酒,对我来说,曾经是火一样的液体,而现在,不过是掺上了酒精的有颜色的水而已。我一边灌着威士忌一边想,目前这里还没有危险,那个叫西尾的棕发传教士在接受警方的调查时,并没有说龙来。这一点可以确信无疑。我在报纸上看到过,现在警方在缉毒时经常采取所谓的放长线手法,以便监视毒品的转移。但是,这只有在针对贩卖毒品的组织和个人时才适用呀,而对于那些毒品的最终消费者,一经发现,直接抓起来就是了。警察一直也是这么做的。所以说,如果西尾已经供出龙的话,他肯定也就被抓走了。我认为,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西尾不会作茧自缚,供出给自己找麻烦的事情。显然,西口这一带还没有进入警方的视线。警察大概已经察觉到他涉嫌毒品犯罪的一面,但却把他作为爆炸事件中的一个被恐吓对象公之于众,也许他们正在放长线钓大鱼呢。或者说,至少现在还没有抓到西尾毒品犯罪的物证。总之,无论这种状况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目前纸板房这里仍然是安全地带。
可是,现在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为什么西尾还会出现在那个游戏厅?不知道他是否已经觉察到警察在放长线。利用那家游戏厅做接头场所,可能是他的习惯。然而,了解了这个场所的警察又在等什么人呢?他们要等的人至少不会是一个买毒品的瘾君子。考虑到现在的环境,他们不会仅仅满足于抓上个把吸毒者吧?难道他们在等那个化名为三木的男子吗?有这种可能性。但是,望月究竟是什么角色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睡不着觉,继续琢磨。
天色开始发白时,我看了看手表,还不到六点钟。我起身看了看隔壁,龙的小屋的天窗还没有打开,周围一片寂静。我走进岸川君的小屋,小屋里非常简陋,岸川还在睡觉,躺在一张纸板上面,身上裹着大衣。我刚坐到他身边的地上,他就缓缓地睁开了眼睛,身子未动,说了一句:“早啊!”
我说:“我有事要请教你,所以才会这么早。”
听完老人的解答以后,我表示了谢意,并拜托他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龙。
他点了点头说:“好,就这么办。现在,你打算干什么?”
“出去走一走。”
他无声地笑了:“真羡慕你们年轻人呀!”
“年轻人?我吗?”
“在我的分类中,敢做有勇无谋的尝试的人,都属于年轻人的范畴。”
“原来如此呀,可我并不是你所说的那种无谋之士哟,过了七十岁还要在这里睡觉的冒险事,我是绝对不会干的。”
我离开笑出声来的老人,从行人稀落的街道走到小田急线。这么早的时间在垃圾箱中还捡不到晨报,我在刚刚开门的报亭买了三份报纸。我想起给浅井打电话的事情,但是又决定晚些时候再说。凌晨三点钟给他打过电话,也没打通。
开向上班族进城相反方向的电车很空,我坐到座位上,翻开我买的三份报纸中的其中一份。报纸的头版上大大的铅字映入我的眼帘:“新宿公园爆炸案,远距离遥控军用炸弹?”我又看了其他两份报纸,头版上都没有什么重大新闻,但其他版上有一条特稿,文章的开场白是这样的:“据负责搜查的有关人员介绍……”报道内容如下:
搜查本部对公园爆炸案的炸药、起爆手段进行了分析,确认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为被称做“合成4号”(C4)的强力军用塑料炸药,起爆方式也初步确定为远距离无线遥控起爆。据专家分析,C4的起爆速度比甘油炸药大约要快两倍,而且是胶泥质,可以自由变形,所以常被恐怖分子使用。这种炸药非民用品,国内制造商生产的产品,仅仅供自卫队和一部分大学的研究机构使用。据分析结果表明,此次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在规格和成分上都与国产品存在着较大的差异。专家指出,基本上可以断定炸药是从国外带进来的。此外,权威人士认为,在爆炸现场发现的集成电路碎片是无线接收机的零件。如果以上结论属实的话,那么,此案就是国内爆炸案中使用远距离遥控装置起爆的首例。因此,搜查本部认为,就这起案件的性质而言,针对警察厅干部宫坂彻制造恐怖案件的疑点在扩大。目前,警方正在加紧调查炸药的来源和入境途径,加紧对与起爆装置相关的遗留物进行分析。
我还没有看完报纸,代代木上原站就到了。我下车后,逆着清晨上班族人流,向塔子的公寓走去。虽然现在我不知道那里的情况,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除了警察以外,目前还有人知道她的公寓。我边走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也没有发现警察在这里安排守候人员。
我用塔子的钥匙打开房门,进入屋中。昨天我打电话时,这里曾经有个外人,但到现在为止,按说他还没有充裕时间再去配一把钥匙,所以塔子也没必要换锁。现在我顾不上想这些了,除了这里,我没有其他地方可用。我看了一眼厨房的橱柜,那里放了一瓶威士忌。我抬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与平日的早晨不同,没有颤抖,因为我昨天夜里一直在喝酒,今天早晨我血液中的酒精浓度与平时不同,此时任何人也不会看出我与普通人有什么不一样。我自己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站到镜子前照了照镜子,让我失望的是,镜子中的我仍然显得苍老,一个年过四十岁的憔悴男子,典型的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模样。
我回到起居室,在电话母机上按下浅井的手机号码。我并没有指望这一次能拨通,但是,话筒里马上传来了浅井的声音。
“是岛村吗?”听上去感觉到他也有点疲惫。
“你说过让我给你打电话,可打了几次都没打通。你碰到什么情况了?”
“当然是有情况喽。”他说,“我正在暗中监视,所以就关掉了手机。只不过没想到要耗费那么长时间。”
“我想也是。”
“我又搞到点情报,不知道你是否感兴趣?”
“我也搞到了点情报哟,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望月怎么样了?”
“他没被抓走。我问过周围的人,从昨天中午起,他已经躲藏起来了。我想,无论如何我们也得见个面。”
“可我现在还有件事情要干。”
“那么我们晚上见吧,具体时间你定。正好我现在也有一件事情要做。”
“我先给你一个忠告吧,警察也许很快就会找你,我觉得你最好把手枪处理掉。”
“难道警察已经开好单子了吗?”
“倒不是开好逮捕证了,现在这个阶段还不可能开,但我觉得他们随时会搜查你的家。”
“这么威风吗?还是因为赤坂警察署那件事情吗?”
“不,不是。”我正要对他讲从龙那里听来的情况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在开门。于是,我对浅井说:“我现在有点不方便了,晚上再说吧,我们在哪里见面?”
浅井大概也察觉出我这里有情况了,赶紧说:“我们只有在横滨见面,才能保证不受干扰。”他飞快地把联络地址告诉我:日本桥·滨町某公寓。“除了我之外,绝对没有人知道这里。晚上八点钟怎么样?”他最后补充了一句。
“明白。”我说,“请你把刚才我说的东西也转移到那里去。”
“那当然。我这个人,对别人的忠告一向是认真对待的。”
他挂断了电话。我放下话筒时,门也开了,进来的是身穿黑色毛衣、牛仔裤的塔子。
“你在给谁打电话呢?”她惊讶地问。
“听了听天气预报,今天全天晴,有明显的大陆高气压,寒冷。”
“你撒谎的技巧还远远不到家呀!你不会准备点高明些的答案吗?”
“对不起,我这个人想象力很贫乏。你母亲总是这样说我。”
她扫了一眼电话说:“好吧,算了。”
我意外地望着这么快就收兵的她。
“你好像是空着手回来的,我要的报纸呢?”
“与你的想象力相比,社会可是进步多了。”
“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没有再看我,而是把视线转移到桌子上的电脑上。
“现在有这个家伙了。”说着,她打开了电脑,“所有的报纸和通讯社的报道里面都有,你要看的全部报道都能找到。”
我呆然若失,她吃惊地看着我。
“你呀,真这么落伍吗?如果你还想生活到二十一世纪的话,最好学会怎样操作它。”
“电脑可以干这些事情?”
“新闻网里有检索报道的数据库。”
我望着正在操作电脑的塔子,看着她的手的每一个动作。显示器上出现了我看不懂的一些符号。
“首先,要输入一个八个字的口令,我的口令是5963TOK0。现在你该说‘辛苦了,塔子’,明白吗?嗯,关键词是‘爆炸’、‘新宿’这两个词吧,有了这两个词,所有的有关报道都会被搜索出来。”
我盯着显示屏,不一会儿,屏幕上就出现了有关报道。这些报道我曾经都看过。我钦佩地对她说:“哎呀,社会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是呀,居然发展到这种地步了!”
“可是我还停留在旧的时代噢。哎,警察没跟踪你吗?”
“他们已经没有必要跟踪我了。我走出外公家时,还对门口的便衣警察打了个招呼说‘辛苦了’,就像输入电脑的口令似的。他们还以为我是回来取衣服呢。我是坐出租车回来的,身后好像没有人跟踪。哎,需要打印下来吗?”
我想了想后说:“不用打印,这样看就行。”我不想留下任何痕迹。接着我又说:“你能不能把操作方法教给我?”
我按照她的指导,开始用一根手指按键盘。确实,时代的进步远远超过我的想象,发展得太快了。
我从星期六的第一份晚报开始,把所有的报纸都浏览了一遍。我一边仔细地阅读所有有关的报道,一边记下重要的事项。我向塔子请教怎样变换着报纸的种类。她教给我后,看着我的手指的笨拙动作,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不再需要奉陪的架势,就不知道消失到什么地方去了。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手上端着一杯威士忌。我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浏览屏幕。我把所有的有关报道看完之后,深深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时,已经快到下午两点钟了。
“怎么样?”
“多亏了你了!我发现了两个教训。”
“什么教训?”
“第一,我到了这个年纪,竟然如此无知,不知道世界上日新月异的变化,这些新东西本来与我的生活是无缘的。哎,这个报道检索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大概能查到一九八五年左右吧。喂,你的另一个教训是什么?”
“以前我以为所有报纸的报道大同小异,都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并非如此。最好的办法还是把所有的报纸都看一遍,报纸上报道的东西全是片断,就像拼图玩具的一块块散片。”
“什么意思?你弄明白什么了?”
“你母亲去中央公园的原因。”
塔子睁大眼睛,凝视着我。
“当然,这个推测还需要证实。但是,总算可以说找到入口了。星期六爆炸案发生之后,我马上在附近的一家饭馆看了电视特别报道,我当时只是想知道事件的概况,还想知道那个叫宫坂真优的女孩子的伤势情况,对其他事情并没怎么留意。当时,电视的特别报道正在报道对死者亲属的采访,那些受害者的亲属表情迟钝,饭馆的老板当时还气恼地对我说要换频道。刚才,我又仔细看了采访受害者亲属的报道,遇难的死者很多,不同的报纸采访了不同的人。除去宫坂彻这位公安科长,报道最多的是对那对撇下一岁幼儿的夫妇的亲属的采访,因为人们关注的是失去双亲的幼儿,所以那对三十多岁的夫妇的亲属成了媒体的报道焦点。但是,电视上报道了对一些五十岁左右的女性遇难者的亲属的采访。我看到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在接受采访,他在讲到母亲时,总是规规矩矩地称呼‘母亲’,从来不叫‘老娘’或‘妈妈’。如今,这样纯粹的日语只有在海外才能听到,曾经有人发表过文章讽刺这种‘时代现象’。当时我对这些事情感到不好理解,现在看来确实如此。有三家报纸采访报道过这位少年的事情,他的名字叫柴山守,遇难的母亲叫洋子,五十一岁。其中一份报纸介绍说‘守君曾经长年在海外生活……”所以,我们可以推测,那个男孩子是归国子女。你曾经说过,母亲的短歌中有描写归国子女回国后遇到苦恼的内容。我还记得,那个男孩子在电视上讲“母亲与徘句爱好者们”。我的意思是说,这个曾经长期在海外生活的归国子女,可能把徘句和短歌给弄混了,他不了解它们之间的区别。”
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是说,那个叫柴山洋子的女子是妈妈的短歌歌友?”
“还不能肯定,但可能性很大。如果是那么回事的话,死者中还有一个人是你母亲的短歌歌友。遇难者中间,四五十岁之间的女性,除了你母亲以外,还有三个人,其中一个与短歌无关,她女儿说母亲是去公园散步的。而另外一个女性,哪家报纸都没有详细介绍过她的情况,她叫山崎由佳乃,是位职业女性,在二条银行担任融资部的科长。报纸没有报道她的情况,肯定是她的亲属拒绝接受采访,但她绝对是她们的歌友。”
“为什么?”
“这就是数学上的排除法,把不符合条件的人排除掉。既然那位少年柴山守说有徘句爱好者组织,那他的母亲肯定是和几个会员朋友一起在公园聚会。不用多说,警察肯定也向他了解过情况,当然也会考虑到通过了解确认那几个会员都是什么人。但是警察提到名字的只有山崎田佳乃一人,他们应该同死者的家属有过交流。可是,警察似乎并不知道优子的事,也许你的母亲只是偶然在那天参加了她们的聚会。那里的事情我还没有全部弄清楚,但是我想,警察现在确认的徘句爱好者组织的会员只有她们两人。如果不是那样的话,警察应该问你,优子写徘句吗?也许他们现在正打算问你呢。如果警察了解到不是徘句而是短歌的话,他们也许会想起优子来。顺便说一句,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警察早晚也会得出相同的结论。你现在可以判断,我是不是在凭空臆想?是不是犯了推测错误?如果我是错的,那又该怎么想呢?”
“确实,警察也问过我,妈妈和其他遇难者有没有关系,其中就提到了你刚才说过的那两个人。我回答说‘不知道’。她们手头肯定没有留下妈妈的联络地址,至少警察没有从她们的遗物或家属那里发现与妈妈有联系的线索。”
“我们还可以逆向思考,你母亲也没有留下个人的通讯录,也许她们也是一样。无论如何,我们也要证实这件事情。”
“怎么证实呢?”
“我决定马上去拜访柴山、山崎两家的遗属。”
第十五章
我在东横线的自由丘站下车,走进一家刚刚开门的超市,买了一件大衣。最便宜的一件也要几千日元,我下了下狠心,花了这笔费用,因为我要是穿目前这身行头去拜访遇难者亲属,恐怕有失我自报的身份,而且又是去吊唁死者的。我把睡觉时都穿在身上的那件大衣扔进车站垃圾箱。
我再次乘上电车,只坐了一站,就到了尾山台站。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站前的商业街仍然行人不少,熙熙攘攘。我在一家杂货店买了笔和笔记本。穿过商业街,就到了八环路。过了十字路口后,街道两旁的房屋排列得很整齐,也十分清净,漂亮的街道笔直地向远方延伸。这是我以前只听说过地名的地方,看来换件新大衣是正确的决定。我按照在塔子的公寓里看报纸时记住的住址及对照地图的记忆,寻找着我要去的地方。
我离开塔子的公寓时遇到点麻烦,塔子非得要和我一起来。我的反应是可以想象,怎么能让她跟一个被通缉的嫌疑犯一起行动呢?我花了半个小时的时间才说服她。但是,作为妥协条件,她要我接受她的一个指示:“你现在马上洗个澡,你自己好像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气味。现在你这个样子,像个正常的社会人吗?”听她的口气,好像她是一个不留情面的小学老师似的。
我老老实实地执行了她的指示。确实,我的样子就像她说的一样狼狈。我在浴室里洗掉了积攒了一个星期的污垢,并用她准备的香皂、浴液擦了身子,洗了洗头,为的是消除散发着酒臭的体味,但是效果并不理想,所以,我对自己能否回到常人状态没有信心。我穿好衣服走出浴室时,她严肃地对我说了一句:“站在那里别动!”然后就像打量二手车一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被年轻的女孩子这样打量,对我来说,已经是多么遥远的记忆了,朦朦胧胧,记忆中已不再清晰!我忍耐着心中的酸涩,终于等到她开口说话:“OK,平均分以下,不过,到体面人家去,也不至于被赶出来。”然后,又逼着我答应买一件新大衣换上,这才放我出来。
门前挂着“柴山”铭牌的房子是一幢白色建筑,可停放两辆汽车的车库里停着一辆汽车。这里的葬礼之类的事情大概都已经结束了,周围静悄悄的,也看不到警察和媒体记者的身影。我按下门铃。
门铃的音乐声响了一会儿后,传来了“哎,来了”的应答声,答话的是我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个少年。
“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我对着门铃说,“我是《太阳周刊》的记者。”片刻过后,少年在里面说了句“请稍等”。
门开了,穿着拖鞋的少年露出头来,向我投来疑惑的目光,让我意外的是,他的眼神中隐约还有一丝感兴趣的意味。
“您是守君吗?”我拿出刚买来的笔记本和圆珠笔说,“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中来打扰您,打搅了!我是《太阳周刊》的松田,有些事情想问问您。”
“您也是松田君?”他惊讶地说,“昨天晚上来的那个记者也说叫松田。”
森君所说的《太阳周刊》畅销的原因,这下我明白了,他们对每一个遇难者都做了详细的追踪调查。此刻,我在脑子里全部是与那个松田在电话中交谈的回忆,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想起他的全名。
“啊,那是裕一君。”我说,“我们杂志社有两个松田,我叫松田幸夫。裕一拜托我再详细了解一下昨天遗漏的问题。您能不能抽出一点时间?”
他注视了我一会儿说:“很对不起,昨天祖父生气了。您能否代我转告松田君,因为告别仪式刚刚结束,所以祖父他……不得不谢绝所有来访。”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在心中嘀咕着。对我来说,这倒是个调查的好机会。也许是因为他还只是个高中生,所以对我没有给他名片并没有在意。也许是因为他在海外生活的时间太久,他是个自我感觉很好的少年,我自己却有了某种犯罪的感觉。冒充记者到这里来,应该算是一种道义上的犯罪吧。
“您母亲真是不幸!裕一也让我为他在昨天那样的日子冒昧来访表示歉意。您爷爷不要紧吧?”
“没什么要紧,事情已经过去了。他现在正在二楼睡觉。”
我觉得,与外界打交道时,这个少年总是代表家里出头露面,很可能他没有父亲。接受电视采访时是他出面,这次又是他出面来接待我。
“冒昧地问一句,您父亲不在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