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鲁技术公司,是家在东京证券交易所二部挂牌的上市公司。”
“证券交易所二部的上市公司?”
“我当时也很吃惊。一般来说,办这种事情,或者是让子公司出面,或者通过第三者委托,总得隔着两三道坎,而这次竟然是公司直接出面。”
“具体来办这事的是公司的哪个部门?哪个人?”
“这我就不清楚了。”浅井掏出一张纸放到我的面前,是《四季报》的复印件。“要是有上市公司报告书,就能了解到更详细的内容了,不过,这些东西也许能让你找出个大概的轮廓。”
我拿起复印件浏览了一遍。哈鲁公司的本部在港区西新桥,资本金三十八亿日元,发行股票三千多万股。该公司有八百多名员工,截至一九九三年三月,销售额为七百亿日元。部门设置为:商事部门五十五个,产品生产部门二十二个,其他部门二十三个。公司的主要产品“佛郎曼”女士运动装销售最好,最近开发的老年用尿布从四月份起推向全国市场。“佛郎曼”这个牌子我倒是知道,只是,就我所了解的知识,有些事情我还是弄不大明白。
“你有股票吗?”浅井问。
“我不可能有股票。我对经济外行,再说,我也没有资金。”
浅井说了句“是这样啊”,就笑了。女招待从我们身边路过,浅井又为我叫了一杯威士忌。他问我,你还行吗?我说,我是汽车,得加油嘛。
“哈鲁技术公司的财务状况相当好,每股股票的收益是三十二日元,现在股价是七百日元多一点,股票收益率为百分这二十二,连续五年都有分红,红利也相当高,几乎都高过了头。哈鲁技术公司即便在一部上市,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你说的这些事情,我一点也不懂,请你为我归纳一下。”
“如果我要买股票的话,就是现在,我也要买它,因为它是股票中的名牌嘛。另外,请你再看看大股东的构成。”
经他一番讲解,我也明白了不少。我抬起头说:“好像公司没有关系户银行,关联的系列企业也没有被露,所占比率肯定也很低。这是家个人控股公司。第一大股东掘田兴产公司持股比例所占百分之十三点七,它可能也是一家个人老板的公司吧。在日本,法律禁止专以持其他公司股票为目的公司,可它实际上就是这样一个公司。第二大股东是持股百分之十二点九的米鲁纳.安顿.罗斯公司的外国投资。公司专务中也有外国人的名字,阿尔方索.卡耐拉是西班牙的人名。”
“对呀,你挺明白嘛!你很聪明,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平时我只要有时间,也会看报纸的经济版。”
“那么,你知道百分之五的原则吗?”
“不知道。”
“那是一九九〇年底上面引进的规则,规则规定,包括上市公司关联企业在内,如果持有上市公司股票比例超过5%的话,必须要在大藏省登记备案。紧接着,第二年一开头,整个股市的股价就开始摇摇欲坠,这你该知道吧,也就是说,泡沫经济开始崩溃了。”
这些事情我知道,于是点了点头。
“你看一看这张报纸上的图表。我调查过股价,一九九〇年十月这个公司的股票升到了最高价四千八百日元。萨达姆进攻科威特后的第二个月起,日经平均指数在十个月内下降到一万八千点左右。而这个股票价格是从一年前的不足千元暴涨起来的。”
这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我琢磨着浅井提示的内容。
“你是指他们早就开始在这只股票上建仓了吗?”
“是的,兜町这条金融街一时间被来自香港的和新介入的投机商搅得乱七八糟。那时候,国内的大投机商有时也通过外国证券公司冒充外国人购买股票。跟着外国人起哄。然而,这个叫米鲁纳·安顿·罗斯的外资公司却在规规矩矩地申报备案。开始人们以为它只不过是个炒股的,就是那种低吸高抛赚取股票差价的人。可是,第二年这家公司竟派人来参加了股东大会。由于涉及到对外经济摩擦,大藏省也不好说什么。”
“那是家什么性质的公司?”
“因为我也做一点股票,所以请证券公司调查过,好像是纽约的一家投资公司,详细情况我不大清楚,似乎在世界各地都有投资。咱们来算算吧,假若股票的平均买价为2000日元,它的投资就是八十亿日元左右。我弄不明白,这些外国人为什么要把投资放在哈鲁技术公司这样的地方?尽管它的财务状况确实不错,但日本企业股票的价格收益率要比外国企业股票高三四倍,也就是说,投资成本比较高。如果它是家高新技术企业,也就好理解了,可它只是一家纺织品的生产经营公司呀。”
“为什么这样的公司会与江口组有联系?”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已经离开江口组三年了,再说那时我一门心思自立门户,也不大注意这类动向,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它们之间建立合作关系,绝对是我离开江口组以后的事情。”
“照你这么说,江口组三年前才刚刚开始染指毒品,暂且不谈你与它的关系,它染指毒品该是从1990年开始的吧?”
浅井皱着眉头想了想,点了点头。他不想触及以前所在的暴力团伙的事情。
我又问他:“在一只股票上建仓大概要花多长时间?”
“得看具体情况。具体到这起交易,可以说是一对一的私下交易,谁有股票,就到谁那里去买,回避了公开市场,至少也得要花一年时间吧。”
“可是,这一切又与我这小酒吧的普通招待有何相干?”
浅井苦笑一声,说:“是呀,确实,如何回答你这个问题,我也不得要领。我并没有打算开一个冗长无聊的股票讲座,只不过是曾经尝试着对这家公司做了些调查,因为我对这件事也感兴趣。”
“不,你这些话很有参考价值。这家公司向江口组的什么人物提出要求的?”
“这,不能从我的口中讲出来,你自己去调查吧,要搞清楚这一点,并不是很难。”
既然他不肯讲,我对他点点头说:“好吧,我自己去办。”看来,浅井很讲规矩,还没有忘记自己在黑道上,正因为身在黑道,就必须要遵守道内的游戏规则。我觉得浅井过于拘泥于规则了,当然,他有他的自我世界的自尊。
“经过刚才一席谈话,有些事情我开始明白了。”我说。
“什么事情?”
“你最初到我的酒吧的时候,目光相当敏感,是不是当时你认为我与毒品有关?”
“是的,当时我以为你是毒品的最后一道卖主。我觉得你既然与哈鲁技术公司有勾当,不妨来见识见识。”
“所以就小心翼翼,没有留下指纹。”
浅井点了点头说:“是啊,自从我辞职以后,还从来没有被警察抓到过什么把柄。我十个手指的指纹都在警察署备案了,是在当警察的试用期时留下的。”
“可是,你为什么那么憎恨毒品?”
浅井面部毫无表情地扫了我一眼后,平静地说:“四年前,我的妻子就是因为吸食毒品过度而死。”
我愣了一下:“对不起,我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没什么,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才四年时间,并不能说是很久以前。”
“是呀,可你已经逃亡了二十二年了。在朋友面前我不见外。咱们是朋友,对吗?”
我沉默不语。
浅井又眺望起窗外来,我也把视线追随过去。庭院仍然阳光明媚,刚才那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已经离去。沉默在我们之间继续。我在想浅井妻子的事情,大概是他不当警察后娶进门的吧!她瞒着丈夫,染指毒品,结果中毒身亡。也许就是这么回事。当然,其中一定有各种过程和背景,但你从他的表情上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的性格确实很怪。”浅井嘟嚷了一句,然后看着我说,“但是,在那个时候,吃了那个热狗之后,我的想法就多少有所改变了。你曾经学过烹饪吧?”
我陷入回忆,想着过去干过的形形色色的事情。
“不能说是学过,我过去在炸猪排店打过工,专门负责切卷心莱,所以切起卷心菜来充满自信。”
“但是,你为什么做热狗呢?”
“我是在大阪长大的,是阪神队的球迷。上小学时,我叔叔常带我去甲子园看球,我不记得棒球场上是否有热狗卖,但我的确在观众席上吃过热狗。当时我就想,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好吃的美味,将来我一定要自己做。”
浅井脸上浮现出微笑,或者说,看上去他至少是一副笑脸。他叫来女招待,又要了一杯威士忌。
“你还要开车,行吗?”我问。
“没问题,要不然把车放在这里也行。我还有话没说完呢。哎,那时候阪神队的内野手【注】是谁呀?”
【注】棒球术语。——译者注
“藤本、吉田、三宅,二垒是木屋敷。我很喜欢替补击球手远井。”
“是吗?”浅井把视线移向远处,“我喜欢巨人队。我小时候长岛队刚出名。那时候的内野手还有王贞治、广冈、土井吧?你没打过棒球吗?”
“初中时打过,高中时进了美术部。”
浅井大声笑起来:“这么说,你转行了?”
“我没有打棒球的才能,与全队也配合不到一块,所以就没信心了。”
“可你是个拳击天才呀!”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我做拳击手的经历,在我看过的报纸上并没有披露过。几乎所有的晨报我都看过。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一勉强想到他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从和我交过手的江口组的人那里听说的吧?”
浅井脸上现出一丝苦笑。
“他们并没有察觉出你的拳击手经历。我在报纸上看到菊池俊彦的名字后,对当年的照片似乎也有印象,突然就想了起来,你是四回合比赛的那个家伙。实际上我也练过拳击,从高中一直练到大学。我的体重比你轻,是次轻量级。当时听说轻量级出了个了不起的新人,所以就去看比赛。我看了你的最后两场比赛。你确实是个拳击天才,运动物体视力和反射神经都很敏锐,所以你好像就不会挨打。比什么都重要的是,你的出拳速度和力度太棒了!如果正常发展下去,新人王确实非你莫属。岂止是在日本,你在世界冠军赛上都可以称王称霸。”
我举起盛水的杯子。我这种酒鬼是不会喝酒后水的,我只是望着杯中摇摇晃晃的冰块,它们在灯光的映射下熠熠闪光。运动物体视力,反射神经,出拳速度和力度,这些词汇都已经成为逝去年华中的一群单词。我木然地抬起脸来。
“你见过四回合比赛获胜者与汽车炸弹有关的新闻报道吗?”
“见到过呀。当时我大吃一惊,看到报道时的情形我至今记忆犹新。没想到你还参加过学生运动。”
“拳击你打到过什么级别?”
“高中时参加全国高中生运动会得过亚军,但在大学期间,后来就不参加比赛了。大概是在看你最后一场比赛之后半年左右吧。”
“怎么不参加比赛了?是不是临阵脱逃了?”
“一次比赛获胜后,医生诊断出我患了视网膜脱落症,那次比赛是最轻量级比赛,.对手好像是叫辰吉。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在视网膜脱落症确诊之前,还是准备参加慕尼黑奥运会的重点集训选手呢!”
我望着他的脸,上面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副人生不过如此的神态。
“你的眼睛现在怎么样了?”
“完全好了。手术做得很成功,一点后遗症都没留下,现在什么事情也没有了。当然,我不知道如果继续参加比赛的话会成什么样子。”
我俩默默地喝了一会儿威士忌。
“另外,报纸上说的桑野,我也见过。”浅井说。
我吃惊地再次盯着他的脸。
浅井摇了摇手说:“不是最近的事情,而是你当年比赛的时候。他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座位上,不停地发出‘杀!杀’的吼叫声,听上去很恐怖。他这个人很特殊,所以我记得他。”
“特殊?”
“是的,平常看上去是个普通的正常人,但只要比赛铃声一响,他就像完全变了个人。我的感觉是,他那种大吼大叫的样子,与其说是在给你加油助威,倒不如说是他想见到有一方被打死。我强烈地感觉到他想见血。”
“他不是那种人。”
浅井歪着脑袋说:“是吗?也许你说得对,他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们终究是朋友吗!请不要介意刚才我讲的那些话。”
“哦,我不会介意。”
“那个人已经在爆炸事件中死去了,据说是和尸体比对了指纹后确定的。”
“是的,他死了。”
“噢,我想,可……”
“什么?”
“你是不是想调查他的死因?”
“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吗?”
浅井低声笑了笑,说了句:“请!”
“即便你看透了别人的心思,最好也装作不知道。”
这次,他放声笑了起来,眼角上的皱纹都挤到一起了。
“我也有一个重要的忠告给你。假如你凡事都要问到底的话,岛村,你的真正身份很快就会暴露。实际上,今天早晨我与你通电话之前,还派望月到你的酒吧附近转了转。当然,他不是去为警察提供线索的,这你放心,他是内行。他坐出租车在靖国大道上走了个来回,当然,去和回乘坐的不是同一辆车。我和你通完电话后他就回来了。据他报告,你的酒吧周围成了警察逗留聊天的场所了,有一辆汽车停在能看到酒吧的地方。另外,还有四五个汉子拿着《体育报》在附近溜溜达达。怎么样?你现在可成了明星了。”
“这种情况我也不是没有想到。”我说,“既然警察已经确定了我的住所,他们还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警方正式发布消息早了。一般来说,既然他们知道了我的住址,如果想抓住我的话,就应该对我的事情暂时保持沉默,以便等待我毫无戒备地回到住处。他们现在向媒体公布了我的真实姓名,对我来说,这不是等于让我赶快逃走吗?公开搜查,也应该在确认我确实已经逃走之后吧?”
浅井稳重地说:“我也这样想过。我认为,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警察有充分的理由确信你不会回去了。至于派人监视那里吗,是为了以防万一。”
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看法。
“知道你已关门歇业的都有哪些人?”浅井问。
“如果望月和你没对任何人说的话,只有你们俩知道。”我隐藏了塔子的事,所以这样回答他。
“我对任何人都不会讲。你是不是怀疑我和望月与警察有联系呀?”
“我怎么会怀疑你呢!如果我要怀疑你,就不会在这里和你一起喝酒了。”
“望月也是讲究信誉的人。他是自卫队出身,在我另立门户之前我们就认识,交往时间不算短。他不会和警察有联系。我觉得,就连他一时疏忽对别人说漏了的可能性都不会有。我可以问问他。”
“他当然不会说自己和警察是一伙的。”
“没关系,我在防暴警察那里也有路子,这方面的事情以后可以查出来。”浅井继续说,“是不是也可以这样认为,可能是被哪家媒体刺探出来的,所以警方不得不发布新闻了,因为警方讨厌媒体抢报新闻。还有一种可能,由于是重大事件,警方必须及时主动地发布有关新闻,或者说不得不提早公开桑野的事情。遇难者的身份久久不能确认的话,有损于警方的声誉。当然,把现在的事件与过去的犯罪牵扯到一起是另一回事,但至少说明他们发现了另一件案子的嫌疑犯,所以就把你的事情公开了。而媒体呢,自然会挖掘出过去的汽车爆炸案,因为你们都是当时的当事人吗。现在第四权力的压力相当厉害哟!”
“哦——”
“我只能这样解释,你怀疑望月我也预想到了。假如你周围的人在警察那里有路子的话,我们就不会特意跑去暗示你了。”
他说的话听上去有一定道理,确实也是那么回事,而且浅井应该熟悉警察的思路。我叹了一口气。
“你说的也是,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
我把浅井给我的《四季报》装进衣袋。浅井叫来女招待,让她再拿一瓶威士忌酒,女招待感到有些吃惊,瞪圆眼睛说了声“知道了”。当女招待送上来一个宾馆的方便袋的时候,浅井把它递到我的手上,我往里一看,里面装着一瓶酒。
“时间不早了,这是给你要的。”
“我没带那么多钱,只能够付喝的酒钱。”
浅井微微一笑说:“你太客气了,今天全部由我买单,我这里经费还算充足。再说,你过流亡生活也需要钱,或者说,你还需要斗争经费呀。”
他在座位上用现金结了账,我只好老老实实听从他的安排。
“今天就算我借你的吧,等我的酒吧重新开张的时候,我还你十瓶。”
“希望如此。”
我站起身来,提起方便袋。这个纸袋显得很上档次,看上去与我的打扮并不般配。
我们走出宾馆,默默地走了几步,浅井看了看我,停下脚步。
“我看还是开车回去,一起走怎么样?你不讨厌和酒后开车的醉鬼打交道吧?”
我看了看他的脸,没有一点醉态。我低头看了看表,下午三点过十分。今天又是星期一,大概不会碰上盘查的。
“我不怕和醉鬼打交道。”
第十章
浅井的汽车停在停车场里。以前我没见过这种车型,看上去并不豪华,感觉上像是大众经济型轿车,是一辆淡红色的进口轿车。
汽车驶上山下公园大道时,我问浅井:
“这辆车什么牌子?”
“美洲虎,四千CC。”
“噢,我这人对汽车很外行。”
坐在右边驾驶席上的浅井自如地把握着方向盘。
“我也不是内行,这辆车是望月选的。我对他说,适当地压压价就行,给他定的标准是一千万日元以下的普通车,于是他就选择了这辆车。哎,你在哪里下车?”
“如果到了东京都内,只要不是新宿,随便哪里都行。”
浅井没吭声,点了点头,也没再问什么。他称得上是模范驾驶员,旁边一有车挤上来,他都规规矩矩地让道。我们在横滨球场旁边进入高速公路后,几乎感觉不到汽车在跑,只是在平稳地移动。望月这个人对色彩偏爱的不得体,看来不仅仅体现在蓝色的西装上。我呆呆地坐在白色的皮座上想着想着,又回忆起自己那辆二十年前在爆炸事件中失去的老汽车来。
“你让望月去选车,说明你很信任他的选车能力呀。”
浅井好像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起来。
“他曾经开过坦克。”
“坦克?”
“我不是说过他是自卫队出身嘛。他离开自卫队的起因就是坦克,当时最新型的坦克是九〇式坦克,每辆造价十二亿日元。可是,如此昂贵的坦克却没有安装空调。哦,准确地说,安了一台,是计算机专用的。装备九〇式坦克时正值盛夏,天气相当热。很快,他的两年服役期满了,于是就退役了。也真是,十二亿日元身价的坦克,连给驾驶员安装一台空调都舍不得。他这个人确实很在意夏天的居住环境,更何况那是只有两米五见方的地方。”
我也笑了,说道:“这辆车跑起来声音这么小,是不是也受了坦克的影响呢?”
“看样子是。喂,再谈谈你的事情吧,你肯定还要调查,到底是什么人对江口组讲的。”
“啊!?”
他扫了我一眼,问:“你想打入他们内部吗?”
“我不知道,也许会吧。”
“你那样做的话,就好比是用竹矛去刺坦克。不过,即便我劝阻你,你也听不进去。”
“为什么你这样想呢?”
“因为你是当今罕见的老古董,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属于相当古板的那种。”
横滨车站的高楼街掠过窗外,我看到了前方的路标,右边是银座、羽田方向,左边是第三京滨线。“最好还是不要直接进都内吧。”浅井说着,把方向盘往左打去,汽车依然静静地行驶着。
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问你个问题,你为什么开那家扑克机店?既然你做生意赚的钱能买得起这样的汽车,何必还要开那家小店呢?那里赚不到几个钱吧?”
“我开那家店,只是为了使自己感觉到自己是个不务正业的黑道人物。不过,我要接受你的忠告关闭它了。我对别人给我的忠告,一向是认真考虑的。”
接下去是一阵沉默。双车道的道路比较宽敞,可容几辆车并行,坐在浅井驾驶的汽车上,感觉就像溜冰一样。有一阵子,我一直看着我这边的汽车反光镜。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我。
“我还有一个忠告,现在你得提高警惕了。”
浅井点点头,略抿了抿嘴唇。
“这次我就不说‘请’了,我已经注意到了,有人盯我们的梢,是辆白色摩托车,不过不是警用摩托车。”
【注】日本警察管理交通、警戒巡逻用的专用摩托车为白色。——译者注
我坐的副驾驶位置一侧的反光镜中,映出一辆白色摩托车。本来浅井从驾驶席的角度看不见它,但在转弯时大概也注意到了。此时,这辆摩托车已经把速度提到高速档,浅井也能看得见了。摩托车高速驾驶是违反交通法规的,而且骑这辆摩托车还是两个人。这两个人都戴着头盔,身穿黑色皮质连衣裤。浅井开车十分规矩,只有八十公里的时速,已经被数辆车超过。那辆摩托车如果要超车的话,一般来说,早就该超过了,但它似乎并没有超车的意图,只是紧紧跟在我们后面。
“真奇怪!”我说,“我相信他们不会跟到横滨。你怎么看?暂且不说为什么他们要跟踪我们,光有人知道我们今天的行踪这一点就很奇怪。”
浅井点点头说:“我也在这么想。就像咱们在电话中约定的一样,今天见面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讲。”
穿过横滨市区的街道,道路变成三车道。
浅井说:“邀请你搭个便车,或许反而给你添了麻烦。如果真是那样,还得请你饶恕。”
“我怎么都好办。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情况再说,先为最坏的可能做点准备工作。麻烦你把面前的手套箱打开,好吗?”
我按了一下面前的箱门开关,箱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了。里面有一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一把闪烁着烤蓝色光泽的手枪,是左轮手枪。浅井伸手拿过手枪,很自然地把它放在自己的膝上,然后重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是黑道上的,现在你完全相信了吧?”
浅井突然踩下油门加速了,但令我吃惊的是,汽车仍然十分平稳,我看了看浅井面前的里程表,公里/时的指针在移动,眨眼间就达到了一百三十公里。周围的车不多,大都是以略高于一百公里的速度行驶着。浅井以罕见的灵活操纵着方向盘超车。跟在后面的摩托车马上也跟着提速了。摩托车在汽车的车流中行驶比较有利,即便不能以速度取胜,却可以抄直线走近路。我们不知道他们仅仅是跟踪我们,还是有别的打算。
“看样子,他们知道我们注意到他们了,你对驾驶技术有信心吗?”
“没有信心。”浅井轻声笑着说,“当警察时我的兴趣从拳击转到击剑上,拿到过剑术三段,可这对驾驶大概没用吧。”
“他们仅仅是跟踪我们,还是准备干点别的什么事情?”
“不知道,我来试试他们。”
他又往下踩了踩油门,里程表的指针上升到一百五十公里。摩托车也跟着提速,紧紧跟着我们。汽车本来在正中间的车道行驶,现在移到左边的车道上。我们超过了前面的汽车后,马上又回到中间的车道上。超车时护栏在我的身边掠过。我知道,浅井从左边超车是为了把我置于安全的位置。
看到港北出入口的出口标志了,前方出现一列长长的车队。大部分驾驶员这时都在考虑减速。我们一边看着长龙般的队伍,一边向前行驶。接近出口了,浅井嘟嚷了一句:“这下糟了!”我当时也这样想。由于不少汽车想插队,出口处一片混乱。我们终于穿过出口了,路上汽车少了,车速也加快了。
这时,摩托车已经接近汽车的右侧,浅井落下车窗,对我喊了一声:“趴下!”
我回头一看,正好看到摩托车,也看到后座上的男子手里握着枪。浅井右手握着枪,只用左手把握着方向盘,并使汽车急速向右边靠去,打算撞摩托车。但是,摩托车手车技精湛,跃起车身躲过汽车,然后又退到汽车后面靠近过来。浅井再次尝试去撞摩托车,摩托车再次躲开。
我从手套箱中拿出一条毛巾,大声叫道:“走右车道,不要用枪。”
“为什么?”
“瞧好吧!快靠过去!”
浅井犹豫了一下,把车向右靠,驶在中间车道和右车道之间的标志线上。这时,摩托车向我这边的左侧靠过来,我落下车窗。
“你想干什么?”浅井叫道。
“好!就这样向前开!减速,减到七十公里!”
这次浅井没有犹豫,马上踩了踩刹车,车轮发出刺耳的声音,摩托车差点撞上汽车的尾部。摩托车上的两个人身体倾斜着,眼看就要超过我们了,但他们马上减速,调整了姿势,仍然跟在汽车后面。时速七十公里,又回到他们跟踪我们的情形中。摩托车再次靠近,转到我这一侧,我看得清清楚楚,后边那家伙的枪口正在对着我瞄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家伙慢慢地变换着瞄准我的角度。面对枪口的经历,我还从来没有过。我用毛巾包住浅井送我的那瓶威士忌酒,把它从纸袋中拿出来,紧握着瓶颈,对准目标,从车窗向外投出去。酒瓶子旋转着飞了出去。我确实没有棒球投手的本事,酒瓶子击中了摩托车的前轮,瓶颈卡在车条中间。
我渴望的声音响了起来,手枪的枪声,瓶子的碎裂声,摩托车摔倒的声音。摩托车摔倒在高速公路上,滑出去好远。那两个家伙的身体也在旋转,同样滑出好远。发射过子弹的那支手枪也被甩出好远。
我听到浅井长出了一口气。他对我说:“你还真行!”
“请你再开慢一点!”
我看见那两个人站了起来,有好几辆汽车都踩了刹车,正缓缓驶过他们身边。那两位中的一位在高速公路上捡起手枪,放进上衣口袋。两个人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躲躲闪闪地穿过高速公路,跨过护栏,攀上路边杂草茂密的斜坡,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看见浅井把手枪放回手套箱后,我说:“那两个家伙,看上去没什么危险。”
“那些坏蛋!不必为他们担心。我们减过速,对吧?我们是正当防卫。如果撞上他们的话,他们非得内脏破裂不可。那两个家伙的滑行动作很漂亮嘛。再说,他们都戴了头盔,只会受点擦伤。而我们呢,假如我们稍微笨点,我们也就没命了。”
“也许是吧。”我应声道。
“我说得不对吗?”
“不是。我在想,别的汽车会不会注意到我们。”
浅井下意识地向四周望了望,语气沉稳地说:“现在看来问题不大。或许他们注意到那家伙的手枪了呢?如果看到手枪的话,也许会认为是黑道上的火并呢。”
“不会以为是电影在拍外景戏吧?会有人向警察报案吗?”
“一般的老实市民,都不愿意被牵扯到涉及黑帮的事情中。当然,也有充满正义感且又多嘴多舌的人,他们会向警察举报我们的汽车,一定也会记得我们的车牌号码,所以我们得在下一个出口下去,在适当的地方扔掉这辆车。我想,就算干线道路上没有查车的,我们也别有侥幸心理。将来即便查出这辆车是我的,却找不到受害者,只有高速公路上的那辆摔坏的摩托车。两三天后再没有什么事的话,汽车也就能回来了。”
“可是浪费了一瓶威士忌呀!”
“我再给你买一瓶。”
他把车驶入左车道,马上就看见京滨线川崎出口了。这里也在排队,只是不像刚才那么严重。不一会儿,我们下了高速公路,驶上普通公路。我一路上留心地观察着其他车上的人的面部表情,浅井也以同样的目光扫视周围,我们都没有发现异常情况,好像也没有汽车跟踪我们。
浅井咕噜着说:“我真服了你了,在那个酒瓶子上也没留下指纹。”
我这才发现毛巾掉在车内的地板上了,就把它放回手套箱。正像浅井说的一样,无论是浅井还是我,都没有碰过那个酒瓶,只有宾馆的服务员碰过酒瓶。万一就是查对酒瓶碎片上的指纹,也不会查到我们。
“现在的疑问是,那些家伙为什么要袭击我们?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估计问题的答案得在汽车身上找。”
浅井朝四周望了望,把车停在一条行人稀少的住宅街路旁。他下了车,我也跟着下来。他转到汽车后边,观察了一阵汽车的底部,然后伸出手去用劲一扳,收回手时,手掌上面多了一个黑色的盒子,像香烟盒一样大小。
“原来如此。”浅井说。
“这是什么东西?”
“这玩意儿是宽频卫星定位接收机和发射机的组合。”
“据说,这东西可以接受同步卫星传来的电波,听说最近很流行这玩意儿。”
“是的,定位误差仅仅在二十米左右。这是订制的。当然,这种程度的东西,非专业人员也能做得出来。我看见摩托车上安装了监控器,是带光盘驱动器的监控器。”
他掏出手绢,仔细擦了擦那个黑盒子,然后把它扔进附近的垃圾箱。
“走吧!”
汽车开始发动起来时,我问浅井:“你认为那玩意儿是什么人安在汽车上的?”
“江口组呗。”他爽快地说。
“为什么你认为是他们?那两个人戴着头盔,脸又没有露在外面。”
“我看见他们的手枪了,贝尔塔手枪,大概是M92型自动手枪。这种枪在国外相当普通,在国内却不大多见,就像劣质的冒牌俄国托加洛夫手枪一样,数量并不多。江口组有几十支贝尔塔手枪,这我知道,我也摆弄过。”
我真佩服浅井的观察力,我根本就没有注意到什么监控器。谈这些事情的时候,他依然没有讲黑话,没有使用“探子”、“道具”之类的黑话词汇。他自知自己是在黑道混的,但又自觉地与黑道流氓画了一道界线。真不知道在这样的矛盾中生活,生活方式究竟是什么样子。
“你用的手枪,型号在国内也不多见吧?”
他点了点头说:“和刚才说过的差不多,我这个牌子,国内有不少菲律宾制造的冒牌货,可我这把是原装货。柯尔特式大眼镜蛇自动手枪,口径点三八。在美国,超市都有的卖,我去美国时,托熟人帮着买的,五百美元左右。这个价钱,连高中生都买得起。”
“你怎么带进日本来的?”
浅井笑了起来。
“当然得走黑道了。这些事情,你还是少知道为好。”
汽车在住宅街上行驶时,我的脑子里想的全是手枪。
“我对手枪几乎一窍不通。刚才那支自动手枪射击的时候,会不会在现场留下弹壳?”
听我这么一说,浅井叫了起来:“就是。你虽然外行,却很细心。等着看警方的通报吧,看看他们有没有发现弹壳。他们也不一定会发现弹壳。在高速公路上,有一辆摩托车翻车了,驾车人消失得无影无踪。警察到那里调查的话,大致上可能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吧?”
“我想也是。”
我还在琢磨弹壳的事情,又听见浅井的声音:“反正现在搞不清楚,能不能发现弹壳以后再说。田园都市线和地铁的南武线应该在这附近交会,沟口站就在这地方,我想把车放在那里。”
“好吧,你什么事都知道。”我说。
“我整天到处转悠,还得了解黑道的势力范围嘛。你能注意到弹壳的事情,相当不简单呢!从今天开始,我的方针改变了。”
“怎么改变?”
“本来我只打算为你解答一点疑问,可是,既然江口组在我的汽车上做了手脚,我就不能无动于衷了。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是我个人的事情了。喂,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
“请你把爆炸事件和你的有关事情详细讲给我听,好吗?当然,得看你是否方便。”
“你最好还是不要介入我的事情。”
“确实,我是事件的局外人,但我现在成了与你有关的人了。至少现在我是这样想的。”
我考虑了一下,确实,浅井在此之前没有问过我什么,只是要我简单地回答过是否与杀人有关。
“明白了。”我说,“到了沟口后,我们找个地方聊聊。”
“得找个能喝威士忌的地方。”浅井说。
那家餐馆的招待一说“有威士忌”,我就在餐馆门口对浅井说:“你先进去,等我一会儿。”
“你干什么去?”
“打个电话。”
“给谁?”
“女朋友。”
话音未落,我就开始寻找公用电话。我看了下表,已经四点多了。还好,时间还没有过。电话号码仍然记得很清楚。我听见对方拿起话筒的声音。
“喂,喂!”我叫着。
“喂,是铃木先生吗?”话筒里传来塔子的应答声。
我想起昨天晚上的情景。昨天晚上她在我身边接电话,我并没有听见话筒里对方的声音,而且当时还是夜晚,四周静悄悄的。我想,今天她旁边即便有人,我的声音大概也不会泄漏出去吧。
“你那里有刑警吗?”我问。
“当然喽。你要和我谈商业广告的事情呀?现在我这里不太方便,乱哄哄的。”
“噢,你当过模特。过一个小时我再打电话给你,行吗?如果行,你就假装说句‘傻瓜’或者别的什么骂人的话。”
“明白了,你这个傻瓜!漂泊不定的大傻瓜!”
电话“咔嚓”一声挂断了。她确实是个了不起的演员,缺点就是有点画蛇添足。
我回到餐馆的时候,威士忌已经摆在餐桌上,浅井已经开始喝上了。他的身边放着宾馆带回来的纸袋,用毛巾裹着的手枪就在里面。我也用这块毛巾擦掉了浅井汽车里面的指纹。
“她的情况怎么样?”浅井看见我回来,问道。
“她家里有男人。”我回答他。
接着,我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给他讲中央公园的事情,还介绍了我和桑野以及一九七一年的故事。关于优子,也涉及到一点点,而对塔子却一句未提。我对浅井说,优子的死讯今天的报纸已经刊登出来。我一边说一边想,有关这二十二年来的谈话,总是围绕着这两个人,三天来这也是第二次。
浅井默默地听着,也不插嘴提问。我讲完的时候,我们沉默了一阵。
我原以为,像塔子一样,浅井会问我为什么不去自首,但他并没有问。他开口说话时,语气非常沉静。
“大学没能毕业,你不后悔吗?”
这个问题,我不知如何回答,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浅井的双眼紧盯着我。
我想起过去的时光,二十二年来所做过的各种工作都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来。我在建筑工地干活的时候最多,为高楼大厦清洗玻璃次之,再就是在机械厂打工。店员之类的工作也做过多次,在游戏厅、大众餐馆、弹子房都干过。到事务所找个白领性质的工作,没有驾驶执照是我难以逾越的障碍,所以我只能干体力活。我也想过,现在这样子生活有价值吗?不,我并不是因为有价值才继续现在的工作,也不是为了继续逃亡。我从未考虑过我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我喜欢目前的工作,即便我已经变成一个中年的酒精中毒症患者,我也喜欢继续干我的酒吧招待。
“我不后悔。”我说,“我一点都不后悔。我觉得,我现在过的就是我最向往的生活。”
浅井微笑着,那种笑容在黑道流氓的脸上是见不到的。
“我可以再给你一个忠告吗?”
“请!”
“你身上有缺陷。现在是讲究QC【注】的年代,对残次品不能容忍呐,而你这个人与时代不合拍。”
【注】质量管理。——译者注
我想起昨天就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我想,正是我的缺陷使我走不到黑道上去。”
“要是叫我选拔的话,我也不会要你。劝你走黑道,就像劝你转行去教会当牧师一样,毫无意义。”说完这句话后,他表情严肃地说,“爆炸现场那位戴墨镜的男子是个关键人物。当时他在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说:“我也想过这一点,但是没想明白。也许他与起爆有关。如果能搞清楚起爆装置的种类,就有了重要的参考线索了。”
“与起爆有关的信息,警方会公布的,炸弹的种类也会介绍到的。目前警察肯定也没有搞清楚,否则他们没有必要隐瞒这一点。另外,警察未必知道有关那个男人的情况。”
“对呀,目前只是确认了炸弹不是氯酸盐类的。我经历过桑野制造的炸弹爆炸,那个炸弹爆炸时有一股酸味。”
“来自媒体的信息总是有限的,我再去打听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情况。”
我注视着他,没有说话。
“也许能打听到,我在防暴警察那里有点路子。你不必多问,我总得顾及一下某个警察署的声誉吧。”
“我明白。”我说,“怎么今天尽是疑问呀?”
“是的,疑问满腹。我们一个个地讨论、一个个地解决吧。首先,是他们袭击的目标,到底是我呢?还是你呢?”
“我们俩?谁都不是他们袭击的目标!”
浅井的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
“为什么你这样看?”
“他们带的贝尔塔手枪一次可以装几发子弹?”
“一般情况下可以连发十五发子弹。那又怎么样?”
“在行驶中,他们瞄准了我们,虽然瞄准的是移动的目标,但只要持枪者扣动扳机的话,要想打死我,时机很多。再说,有那么多子弹,在汽车的侧面点射一通也不足为奇,十分自然。也许他想一发子弹就击中目标,从这一点不就足以判定他们不是职业杀手吗?”
“确实,你说的有道理。他们离我们那么近,如果想让车停下来的话,也可以照轮胎开枪。如果他们要杀我们,完全能够在高速公路上把我们一个个地干掉。他们确实也开了一枪,但那是摩托车摔倒以后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我们首先以此为前提琢磨一下,为什么他们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干如此抢眼的事情?”
“虽然这么抢眼,他们也没干好。骑着摩托车瞄准目标,是西欧和南美的恐怖组织惯用的手法,但在日本还没听说过。也许,作为威胁手段,这是最有效的一种。”
浅井脸上掠过一丝震惊的神色。
“是要威胁我们吗?”
“有这种可能性。我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结果来,所以暂且先这样看吧。你觉得你的汽车是在什么地方被人安上卫星定位仪的?”
“汽车包月停车场离我的事务所不远,步行五分钟左右,是全日本收费最高的停车场之一,外人谁也进不去呀。”
“那么,我们就假定是在那里被安上的。江口组为什么要给你的汽车安那玩意儿?”
“我的仇人不少,无论是出于威胁还是别的目的,都有可能弄出这种事情来。江口组作为一个黑道组织,干出这种事情来也不足为奇。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要瞅准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安它呢?你明白吗?”
我摇摇头说:“不明白。知道你我关系的人,除了望月以外,还有谁?”
“据我所知,只有望月一人知道。可是,无论怎么说,望月都是值得信赖的,况且他还欠我一条命呢。”
“你说他开过坦克,他是什么时候从自卫队退役的?”
“五年前。怎么了?”
“你听他说九〇式坦克不装空调的事是什么时候?”
“买那辆车的时候吧,哦,不!我想起来了,他当时一边说还一边‘哧哧’地笑,是两年前的事情。”
“他在说谎!”我对视着浅井紧盯着我的目光说,“所以,你刚才说的他离开自卫队的理由,包括他的经历,都是他编造出来的。刚才,我对这些如此简单的谎言置惹罔闻,也没打算戳穿。我曾经与一个在陆上自卫队服过役的人同事,听他讲过不少陆上自卫队的事情,那些机械化装甲部队装备的坦克型号、装备年代等等,都已经印在我的脑子里了。九零式坦克是一九九零年或一九九一年引进的型号,没装空调的事情肯定是他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望月根本不可能开过九零式坦克。”
浅井脸上的表情起了变化,闪现出一种我似曾见过的冷若冰霜的愤怒神色,但转瞬间即消失了。
“也许,我开始欠你的情了。”
“也许他只是随便吹吹牛,想让别人知道他精通军事。”
“哦,也许是这样。”浅井自言自语地咕哝说,“可是,这种事情完全没有必要吹牛呀!我这个人,在我生活的世界中容不得一点小小的谎言,特别是像望月这种关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旦被我发现了漏洞,我们的关系基本上也就崩溃了。”
此时,沉在我心中某处的一个疑问渐渐浮现出来。我问浅井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噢?”
“和你今天电话中讲的话有关。你怎么知道我在晴天有去公园喝酒的习惯?我把今天的六份报纸全翻遍了,上面并没有提到过我这种习惯。”
浅井又变得面无表情,满脸冷竣,就像他告诉我妻子之死时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也像金属板一样没有高低起伏硬邦邦的。
“是望月告诉我的,在让他去你的酒吧那里转转之前说的。他说,今天公园一带仍然到处都是警察。我说为什么呢,这时候他说出了你的那种习惯。我一直以为他也是从报纸上看到的。如果你只是把九种报纸大致浏览了一遍,有些细节也有可能会被遗漏掉吧?”
“我的习惯应该只有警察知道,他们大概也是从目击者那儿听来的。”
“看来,在警察那里有路子的,不止我一个呀!”
浅井抬起头来,看着我说:“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弄清楚,看来我得活动活动了。”
“你不是打算要走走钢丝吧?”
浅井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
“我说不清楚,即便要走钢丝的话,也是黑道上的正常工作。不过,任何工作都有它必然的归宿。”
第十一章
浅井对我说:“我先走一步。”分手时,他问我:“怎么和你联系?”我一告诉他我住在纸板房,他就放声笑了起来。他说要不要借给你一部手机用,我说不用,无家可归的人哪有用手机的,于是他又笑了起来。他对我说:“这样吧,今天晚上,无论多晚,你都要给我打个电话。我到那里去找你的话,就太惹眼了。”
说完这些话后,浅井就消失在地铁的检票口里了。我望着他夹着纸袋的背影想,他到底会怎样处理望月的事情?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自然有他的办法。
我在沟口站给塔子拨了电话,这次和刚才不一样了。“是你吗?”话筒里传来她的应答声。
“刚才警察到你那里干什么去了?”
她叹了口气说:“唉,日本的警察呀,真不知道该说他们什么好,是絮叨呢?还是尽职尽责呢?”
“尽职尽责也许就是絮叨的另一种说法而已。他们为什么到你那里去?”
“跟你当初讲的一样,问我在母亲的房子发现什么线索没有。我这所房子,也像你说的那样,让他们调查出来了,可能是从学校打听来的。你今天一天都在干什么?”
“喝酒。”
“这我知道。在哪儿喝的?现在你在什么地方?”
“请不要同时问我两个问题。喝酒是在横滨喝的,现在呢,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在横滨还是川崎。”
“横滨?你一个人在横滨喝酒吗?”
“不是一个人,有伴。”
“酒友?”
“是黑道上的,就是昨天我跟你提到的那个人。”
“到你酒吧给你提忠告的那个神秘人物?”
“就是他。这个话题等一会儿我们再详细聊。你还是先说说他们怎么知道你到母亲的住处去过。”
“昨天晚上我不是说过警察要问我话吗?那时他们已经向我提出了要求,他们想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要去公园,需要寻找线索,希望我能陪着他们检查妈妈的住处。我当然要拒绝他们。当时外公也在场,于是就采纳了外公的建议,如果我能找到什么线索的话,就主动把情况转告他们。就是这么一个结果。对于警察来说,外公的建议好像就是什么重要指示一样。”
“他们没和你一起去检查吗?”
“说是一切都拜托我了,但我到妈妈的公寓后,他们也在附近监视着我,不过还是让我发现了。窗户边时常有身影闪过,他们还不打招呼就直接闯进屋里,而且还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说当然知道,在报纸上看到过。我还说,报纸的那种写法是不是有点过于残酷了,作为舆论工具,是不是要和警方一起炮制犯罪事实呀。”
“这就是信息社会的舆论工具呀!你在母亲的住处发现什么线索没有?”
“我发现了许多草稿,都是过去写的,时间久了,纸的颜色都发旧了。”
“草稿?”我吃惊地问道,“上面写的什么东西?”
“诗歌。”
“诗歌?”
“叫诗也行,叫短歌【注】也可以。”
【注】日本和歌的一种。——译者注
“短歌——谁写的?”
“那还用说,妈妈本人写的,是她的笔迹。我也很吃惊,从来没听她说过短歌的事。”
我握着话筒,思绪万千。诗歌?难以想象!和我同居的时候,她倒是对我书架上的现代短歌集挺着迷,但我从来没有想到她本人也有写诗的习惯。我反复琢磨,她为什么喜欢诗歌?从什么时候开始创作?写的都是什么内容?然而却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切,就我的想象力来说,相距太遥远了。
“数量相当多哟!”话筒里又传来塔子的声音,“有一百来张呢,按平均每张稿纸上五首诗计算,就是五百首呀!”
五百首——
“——都是什么内容?”
“短歌我看不大懂,归国子女的苦恼情怀之类的吧,相同的隐语不少噢!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根本没有时间。”
“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有,像日记本、笔记本之类的,一本也没见到。我想,她也许有笔记本,但去公园时有可能会随身带着。就笔记本的事,我问过刑警,据他们说,在公园的遗留物中没有发现。爆炸现场那些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东西,正在分析之中。我觉得他们也许是在撒谎,就是真的发现了笔记本,也绝不会告诉我或者让我去确认。”
“是那么回事。另外,有没有与工作什么有关的便条之类的东西。”
“妈妈的日常工作管理由她的秘书负责。今天早晨我给她的事务所打电话问过了,他们对妈妈星期六的安排一无所知。据说,警察也向他们提过同样的问题。这都是妈妈的秘书说的,其实这也很正常,看来妈妈对私事和工作分得很清。”
我想到塔子的年龄,我真健忘,她已经二十一岁了,这个年龄完全应该具有冷静的判断力了,用不着我启发,该她干的事情她自然会果然地去干。
“那么,诗歌的草稿现在在你的手上吗?”
“是的,我全都放在包里带回来了。警察不知道,因为我没告诉他们。你想看吗?”
在回答她这个问题之前,我先问她:
“你母亲的遗体送回来了吗?”
“送回来了。”她说,“今天一大早就交给我们了。我们接受了警方的建议,直接送到火葬场火化了。她的身体已经不完整了,我们是在接收遗体的时候才知道的。由于是爆炸案件,残缺的躯体的部分无论如何是不可能恢复原样了。警察就是这样说的。怎么能这样对死者的遗属说话呢?你说呢?”
她的语气很沉稳,但话语中听得出来她仍然愤慨难平。爆炸中死去的人确实难以恢复原貌,我很清楚。她好像忘了这点。即便是她忘了,我也没必要再和她细说。从道理上讲,警方的建议是正确的。我想到的这句话并没有说出口。
“那么,今晚守夜时只能守着骨灰盒了。”
“是的,守夜从七点钟开始。我马上就得去外公家了。不过,我也许可以找个机会偷偷溜出来。”
“可别,最好你别那么做!”
“为什么?”
“你的一切异常活动,都会引起警察的怀疑。那里大概也少不了瞪着眼睛的警察,因为这是他们的习惯。你最好一直守在母亲的身边。葬礼应该是在明天举行吧?”
“是的。哦,我忘了说了,告别仪式推迟了,下星期六。反正也是骨灰了。因为外公的关系,今晚来的人会很多,所以肯定很忙。我恐怕得明天早上才能回到这里。”
“那么,等你回来我们再通电话吧。”
“可我回去之前想和你联系的话,怎么找你呢?你住在哪里?”
“就在东京都,可是没有电话。”
“东京都还有没有电话的住所吗?”
“当然有,不过离你生活的世界相距有好几光年的距离呢!可那里是个安静、和平的地方。”
“无论我问你什么东西,你都不会好好告诉我。”
她抱怨了一句,就不言声了,可能在沉思什么吧。不过,她很快就又说话了:“喂,你记住这个电话号码,是外公家我的房间的直拨电话。如果今天你要和我联络的话,就打这个电话,好吗?守夜仪式结束后,我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把电话号码记下以后,她又开口了:“喂,我从刑警那里听说了一些事情,是从刑警那儿刺探来的情报哟,你没有理由不听一听吧?”
“嗯,请问是什么情况?”
“你说过一个小女孩吧?拉小提琴的小女孩。她是公安科长的女儿,叫宫坂真优。她才上小学一年级,却已经在新闻社主办的音乐汇演中获得过金奖了,所以人们都说她是天才少女。”
“噢。”
“不止这些,还有呢。据说,她的伤势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了,就是丧失了逆向性记忆,爆炸事件前后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因此警察什么也没问出来。”
我真服了塔子了,能从刑警嘴里套出这些东西来,总得有些手腕吧。刑警是讯问、笔录、分析情况的专家,尽管有时会分析出错误的结论来,但他们毕竟是专家,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把没有公开的情况泄露出去的,哪怕是一点点。就连新闻记者,也很难从刑警口中掏出一点情报来。
“你真了不起!”我说,“我忘了你还有让别人说实话的本事。怎么从刑警那里打听来的?是通过大肆宣扬市民的知情权呢?还是把对你有好感的年轻刑警迷昏了头呢?”
她没有理睬我那一套。
“他们平时哪有那么多自觉的公仆意识,自然不会管什么市民的知情权。我只是跟他们说,善良的市民十分同情爆炸案件的受害者,听说负伤者中还有些小女孩,那些孩子脸上也许会留下疤痕,真可怜,这么小的女孩真不应该遭遇这样的厄运,等等。听了我这番话后,一位中年刑警禁不住地就讲起有关小女孩的事情来了。”
爆炸那一瞬间的情形又浮现在我的眼前:现场那几个小女孩的身影;年幼的小提琴手的可爱表情。我还想和那个小女孩聊聊,可是现在,她的周围被罩上了一层又一层的保护网。
“给你讲这些情况的刑警是哪位呀?”
“他给我名片了,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科长,叫进藤,警衔是警视正。科长,可不是个一般人物哟!”
“他完全算得上大人物,可你也不是一般人哟!”
在打探情况方面,塔子真是有天赋。再说,这大概与她外公的身份也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