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于一年前去世了。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他,也就是祖父,受到的刺激很大。而警察、新闻界的来访又是接连不断……哎呀,失礼了,这并不是您的错。”
他的举止非常得体,得体得甚至与他的年龄不甚相称。他这个年龄,管祖父叫他,管搞报道的叫新闻界,用词相当准确。我对他的印象与在电视中看到的他没有变化。应该言归正传了,除了松田以外,今天肯定还会有记者来,也许会很多。
“请您不必介意。”我笑着问,“守君在海外生活过很长时间吧?”
“是的,三年前才回国的。因为父亲的原因,我们长期在国外生活,所以到现在我还不怎么适应国内的学校。”
“噢!在国外时您在哪里生活?”
“纽约,一直在那里呆了八年多,因为父亲长期在商事公司的纽约分公司工作。”
又是纽约!我算计着,从十二年前到三年前,时间上正巧契合。
“是吗?听说您母亲喜欢作徘句,她很久以前就开始作徘句了吗?”
“不,是到纽约以后才开始的。在美国作徘句,可能就是为了感觉一下日本的气氛吧。对了,我原来说得不对,山崎先生说,她们写的是短歌。他在电视新闻中见过我接受采访,是他指出我的错误的。”
“山崎先生?是遇难的山崎由佳乃的亲属吗?”
“是的,她的父亲。由于爆炸事件,我才第一次和他通话。昨天早晨,我想对他说些慰问的话,给他打了电话,他在电话中指出了我的那个错误。我对日本的short poem不感兴趣,在这方面的知识上几乎是个白丁。”
“山崎先生还说了些什么?”
“他好像很讨厌警察和新闻界,但他绝对不是坏人。他的观念似乎有点陈旧,他对我说,‘也许我是多管闲事,你最好不要接受媒体的采访,免得你以后不愉快,因为你不知道记者们会写些什么。’可我的志向就是当一名记者,所以对新闻界的采访很感兴趣。什么时候我能回美国的话,我希望能去写新闻。”
“您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新闻记者的,因为新闻记者的最基本的素质之一,就是对什么事情都要有好奇心。”
他脸上露出快乐的笑容,那是充满梦想的少年的笑脸。我也曾经有过梦想的年代,所以,对于刚见到我时他眼神中那丝感兴趣的意味,我现在也就明白了。这也是他乐于接待我的原因。
“那么,这次遇难的山崎女士和您母亲的关系应该相当亲密吧?这一点您也很了解吧?”
“是的,在美国,我们住在怀特普莱恩斯的时候,山崎阿姨经常从曼哈顿到我们家来玩。我也常和她聊天。”
“怀特普莱思斯?”
“纽约郊外的一个住宅区。”
“离斯卡斯代尔很近吗?”
“哦,紧挨着。怎么?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没什么。您说在纽约住了很长时间,那您母亲的朋友一定很多吧?比如写短歌的歌友?”
“她的歌友相当多,回国后仍然保持联系的也有几个。”
“那您知道松下优子这个人吗?”
他歪着头想了想说:“没有印象。但她是不是母亲的歌友,我不能肯定。在美国时,母亲是歌友会的核心人物,认识的人很多,而我对母亲的这类事情不感兴趣,很少跟她提起歌友会的事情。”
“看来您母亲是歌友会的主办者之一哟,她们是什么时候成立社团的?您记得吗?”
“社团?”
“就是短歌歌友会。”
“噢,是这个。那时候我还很小,可能是我们刚刚搬到纽约不久吧。”
“那么,她们这个歌友会叫什么名字呢?”
不知道为了什么,少年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他笑着说: “她们总是用简称。歌友会的全称是‘短歌歌友俱乐部’,而简称呢,我说出来您都会感到奇怪,一点诗意都没有,叫什么MCP。”
“MCP?”
“是英文Memory of Central Park的缩写。她们喜欢到郊外活动,经常在Central Park开Party,所以就起了这个名字。”
“那么,她们在东京也经常定期聚会吗?”
“好像是,母亲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都要外出,但我不知道是在新宿这个地方。”
“可是您好像很快就赶到现场了,当时是不是已经知道母亲遇难了?”
少年的脸上露出沉重的神色说:“当时我在学校,学校就在涩谷。我正在上课,突然接到了通知。据警察说,母亲的驾驶执照奇迹般地保留下来了,丝毫未损。我马上赶到新宿,母亲的面容还可以辨认。”
“对不起,勾起了您的伤心事。”我说,“可您怎么知道现场是在中央公园呢?”
“当时我并不知道,是问了警察后才知道的。那个地方的位置我知道,是个很狭小的公园。”
“以海外的水准来说,确实是狭小了点,我们暂且不说这一点。您知道吗?Central Park翻译成日语就是中央公园。”
少年的眼睛瞪得溜圆,跟塔子的反应一样,转眼间又放声笑了起来,而且笑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噢,是吗?我没想到。也许正像您说的那样,母亲她们在这个年纪还那么浪漫,说出来也许会让你见笑,我母亲这个人确实很风趣。原来如此呀,Memory of Central Park的名字,不就是《中央公园的回忆》吗?”
“如果是在美国出版的诗集,也许该译成《寄语中央公园》之类的意思。”
“嗯,您译得很好。”
“请问,您有母亲的作品吗?一般的短歌会都会定期结集出版会员的作品,作品集就叫会刊,也许就是Memory ofCentral Park那种类型的作品集。如果您有保存的话,我想拜读一下。”
“会刊?当然有啊!第七期就分为上下两部,不过现在我手头没有,祖父怕睹物思情,‘把所有的会刊都放进母亲的棺木中了,剩下的一些短歌集也都被警察拿走了。”
“警察拿走了?”
这时,从楼上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谁来了?”
少年大声答道:“是我的朋友。”他一边应答一边向我眨眨眼睛,我对他说:“谢谢!”
“祖父真有点受不了新闻界的攻势,不过他现在稍微平静了些。坦率地讲,像您这样彬彬有礼的记者并不多见。”
“我也坦率地对您讲,当今做记者的,本性都差不多。很抱歉,我这么说可能对您的梦想是个打击,可是所有的媒体都一样,在卑鄙下流这一点上有共性。”
他的脸上浮现出微笑,似乎在向我表示与我十分投缘。
“警察是什么时候拿走那些短歌集的?”
“昨天晚上,那位松田先生走了之后,大概是八点钟左右吧。我对警察说,一定要还回来,这是暂时借给你们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说,“另外,爆炸事件发生后,警察没说要看您母亲的通讯录和笔记本吗?”
“说了。警察在母亲的房间找了好久呢,但什么也没找到。实际上,母亲习惯用电子记事簿,平时随身带着,她的通讯录应该就在里面。警察也说他们发现了电子记事簿的碎片。当然,里面存储的重要信息已经无法找到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然后对少年说,“如果看了那本叫MCP的会刊,就有可能知道您母亲的交际范围。也许上面根本没有任何人的联络地址,但至少能找到一些歌友的姓名。或许,警察同样也想从里面找到一些线索。”
“确实是这么回事,警察就是这样说的,所以希望我们把短歌集借给他们。”
“可是,为什么警察在出事两天后才注意到这一点呢?”
“可能他们不像您一样对文艺刊物的种类那么熟悉吧?说白了,来我家的警察看上去脑子有点不好使,噢,这样的私房话您可不要发表哟!”
“那当然!”说完,我就笑了起来。之后,我又提了几个问题。他的母亲虽然是个守寡的家庭主妇,但生活条件似乎相当宽裕。她除了召集短歌会以外,还热中于参加其他各类社会公益活动,也许这是她长年在海外生活所受的影响。根据少年的描述,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位社会活动范围十分宽泛的女性的形象。
我又问了一些山崎女士娘家的情况,他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山崎的娘家开了一家面馆。
到了该告辞的时候了,我对少年说:“看来,我有必要去见山崎先生一面,我很想拜读大家的短歌作品,但除了警察那里以外,只有指望山崎先生了?”
少年歪着头望着我说:“松田先生为什么对短歌集的内容那么感兴趣呀?我觉得这跟周刊杂志关系并不是很大。”
“也许说出来您会感到不快,周刊杂志的作用之一,就是要把报纸所反映不出来的人性的一面介绍出来。还有,很可能会揭示出一些警察还没有掌握的情况,所以要请您为我保密,不要对警察说我来过。”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因为他坚信公开警方尚未公布的信息是新闻报道的使命,所以脸上自然流露出理解的微笑。
“可是您要知道,山崎先生也许很难接近哟,我刚才说过的,好像他对新闻记者并不欢迎。”他提醒我。
“谢谢您的提醒,我已经习惯了。”
当我准备告辞的时候,少年问我:“《太阳周刊》的发行量有多大?”
我想起了森君说过的话,于是就回答他说:“实际发行量大约为七十万册左右。您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如果有关于母亲的……嗯,算了吧!”
我注视着少年,他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
“哦,您想把您母亲的短歌作品刊登在我们杂志上,让70万读者都看到吗?您爷爷肯定也会为此而高兴。”
“不,这种事……”大概是因为被我猜中了心思,他的脸更红了。
我想了想,对他说:“好吧,我会拜托编辑部的。”
顿时,少年的脸上放出光彩。
“但是,现在我还不能给你打保票。这样行吗?”
“当然。”
“可要办成这件事,前提就是得拿到您母亲和她的歌友们的作品集。”
“我去找警察,请他们把拿走的东西还给我。另外,我也可以给山崎先生打个电话。”
“不,您最好什么也别做。连我到这里来过或我还要做什么,都要对警察和其他有关人保密。不好意思,这是交换条件。”
“我答应您!”他用男子汉的口气说。
我踏上返回车站的路,一路上想,柴山守真是个好少年。但是,如果他看见我的笔记本,真不知道他会怎么想,因为笔记本的每一页都是空白,我一个字迹都没留下,只是假装在往上写,比划比划而己。
我回到八环路,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突然听到几声响亮的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奔驰轿车滑到我的身边,驾驶席一侧的车门打开了,塔子的脸露了出来。
“下一站该是到山崎先生家了吧?”肯定是因为我的脸很难看,塔子接着说,“看看你那副样子,何必呢!赶紧上车!”
我顺从地打开助手席一侧的门,上了汽车。
“你这辆车是从哪弄来的?”
“你走后,我马上给外公的秘书打了个电话,让他开来的。我来得正好吧?你找到了关键的切入点,我很兴奋。我知道你到下一站肯定要经过这里,在这里等了你有十分钟了。”
“你为什么要掺和这些危险的事情?”
“这已经算不上什么危险了。我的公寓都被外人侵入了,还没有向警察报案呢。就这样算了吗?再说,我还是一个遇难者的女儿,你没忘记吧?既然知道妈妈的死因已经有了线索,追查下去也许就会水落石出,而女儿却在悠闲自得地袖手旁观,说得过去吗?我总该给妈妈尽点孝心吧?”
我一口气还没叹完,汽车就启动了。塔子的驾驶动作根本就说不上规范,加速很突然,并以惊人的速度在汽车群里游弋,能超就超,与浅井的驾车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我本想对她说“这车开得怎么比黑社会的老大还蛮横”,但是没说出口,叹了口气后,换成了另一句话:“拜托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噢,那事呀?没什么结果,妈妈的秘书也不知道妈妈与柴山洋子、山崎由佳乃是否认识。你这里怎么样?”
我把从少年那里了解到的情况归纳成简短的几句话讲给她听,她嘟噜了句“又是短歌”后说:“看来,Central Park代表的是中央公园这一点有了正确的解释。不过,看样子短歌会的会刊上并没有出现妈妈的名字。”
“我也是这样推测的。喂,你根据什么想到这一点的?”
“想测试我吗?好啊!你的推理模式我渐渐地理解了,纯粹是单细胞的思维。是这样的,警察是昨天晚上八点钟去柴山家的,短歌集上出现的人名,一翻目录就会一目了然,如果上面有妈妈的名字,昨天晚上警察就会找我打听情况了。”
“聪明!”我说,“只是目前并不能下结论说里面没有她写的短歌。”
“有可能使用笔名。”
我赞许地说:“就是有这个可能。虽然在徘句作者中只有水平非同一般的人才用徘号,但在短歌作者中使用笔名并不稀奇。”
“和我这次亲自出场差不多。”
“怎么讲?”
“山崎老头头脑顽固,十分讨厌媒体。你想,什么样的人出现时才能请出他来接待呢?当然得是非同一般的人了,比如说,与他女儿在同一事件中遇难的死者的遗属。”
她说得非常正确,正好,我也正在发愁怎么与山崎打交道好。她的主意不错,同一事件中的遇难者遗属来拜访,挺自然的,至少要比挖掘新闻的记者容易被山崎接受,也在普通市民心理认可的情理之中。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说,“我决定了,山崎家的事就全部拜托你了。”
她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在到达山崎家之前,我决定系上安全带。
第十六章
正像少年告诉我的那样,大森站附近的一家面馆就是山崎由佳乃的娘家。在繁华的街道上,这家面馆挂着的招牌虽然很旧,却十分显眼,看样子是家老字号。现在还不到一点钟,店门口挂着一块“打烊”的牌子。
塔子飞快地扫视了一眼前厅后,就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拉门,大声喊道:“打搅了!”
面馆里传出咔哧咔哧的声音,一位七十多岁的白发老人从里面的烹调间走了出来,他的面部表情看上去并不友好,紧绷着脸,一声不吭地盯着我们俩。
“你们是什么人?”他的语气和他的脸色一样,并不友好。
“大爷,您是由佳乃女士的父亲吗?”塔子好像并不介意他的态度,声音和悦地问道。
“你不懂礼貌吗?我在问你是什么人呢?”
“我叫松下塔子。”
“是我女儿的朋友吗?”
塔子摇摇头说:“也许我的母亲是她的朋友。”
“也许?你母亲是谁?”
“松下优子,在爆炸事件中,她与您的女儿一起遇难了。”
老人的脸上瞬时间浮现出不知所措的神色。
“真可怜啊!你有什么事情吗?”
“我来,是想给由佳乃女士上柱香。”
“这个男的是……?”
“母亲的有缘人。”
“嗯。”老人哼了一声后,冷淡地说了句“这边请”,接着就往里走。我用眼角扫了一眼塔子,她的脸上带着微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俩默默地跟在老人身后。
我们被带进一间摆放着佛龛的房间。房间里挂着一幅死者的遗照,黑色镜框里面,是一张端庄的知识女性的脸。我们点上香后,双手合十。塔子抬头望了望死者的遗照,然后又把目光转向老人。
“您的女儿真是可惜,不然的话,她现在还在银行当科长呢。”
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塔子,因为她说出这句话真有点让我目瞪口呆。平时骄傲得盛气凌人,此刻却说出了充满人间情感的话语,听上去真像一个饱尝酸甜苦辣的大人,而且感情流露得相当自然。
老人咧了咧嘴,“嗯”地哼了一声后说:“她也真是个傻瓜。我不管她是不是什么职业女性,她就是因为嫁人到国外去,才会倒这么大的霉!”
“为什么您认为她就是因为去过国外就会倒大霉呢?”
“她不是在纽约加人了什么歌友会吗?当时歌友会就在那个公园活动。”
“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月歌友会都有活动,那个傻瓜每次都去。”
“嗯!”塔子说,“可是媒体上并没有说过件事呀?”
“哼!媒体?不就是趴在别人的灾祸上的一群苍蝇吗?要是那些混蛋敢来,我把他们全部赶出去。”
“对,我也是一样。大爷,您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警察?”
老人停顿片刻后,厌恶地说:“那些人更让我讨厌!我怎么可能会对他们说呢?”
“这一点也和我一样。咱们爷俩怎么这么投缘呢?大爷,您为什么这么讨厌警察?”
“各种各样的原因都有。茶,你们喝茶吗?”
“嗯。”塔子点了点头说。
我们来时,老人正在自己喝茶,所以他很快就端来了两盖杯茶水。塔子吸了一口后说:“噢,这茶好香!”我尝了一口,确实很香。老人脸上的皱纹显得更深了,仔细一看,原来他在微笑。老人第一次露出笑脸。
“你年纪虽然不大,却很内行嘛。我对茶的要求很高,喝茶嘛,就要讲究点。”
“对什么讲究一点并不是坏事呀,您的茶确实很好喝。”
老人“嗯”了一声。
“大爷,我可以再问您一遍吗?您为什么那么讨厌警察?”
“我父亲就是在战争年代被特高科的警察杀害的,从此,我就再也不信任这个国家的警察了。”
“哦,是这么回事。真抱歉,让您老想起了过去的不幸。”
“没什么。你们,也许不仅仅是来烧柱香的吧?想干什么事情,就直说吧,咱们都是遇难者的遗属,不必客气。”
“我也挺讨厌警察的。大爷,实话对您说吧,我是来寻找母亲的遗物的。”
“遗物?”
“我母亲也在纽约生活过,当时大概和您女儿一起加入了同一个短歌歌友会。这件事我还不是十分清楚。我听说那个时候歌友会出过一些会刊,收集了会友的一些短歌作品。我到处找也没找到,所以就找到您这里来了,我想您这里可能就有。”
“嗯,嗯。”老人嘴里嘟嚷着,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塔子。
“你虽然年轻,看上去却是蛮稳重,蛮可靠的。”
“您老人家没有看错噢!有些人就有偏见,老是觉得人年轻不稳重,不可靠。其实,并不是所有的年轻女孩都只知道蹦迪斯科呀!”
这一次,老人轻轻地发出了笑声,听上去虽然像是嘶哑的咳嗽声,但确实是笑声。
“你的脾性真有点像我女儿,轻易不言放弃。那本书我有,保存着呢。你要看吗?”
“当然想看了,就是为这事来的嘛!”
老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当他上楼梯的声音响起米的时候,我在塔子耳边低声说:“你真了不起呀!”
“这种类型的老爷子,我喜欢啊!你将来大概也就是这种类型。”
“听了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对老年的不安也没有了。”
老人回来了,把一叠小册子放到塔子面前。这些小册子共七册,从第一号到第七号,每本有几十页厚,装订得很整齐,封面上用英文字母写着Memory of Central Park。塔子没顾得上跟老人打招呼,抓起一本就打开目录看起来。我想,如果优子使用笔名的话,不读正文是无法判断出来的;即便读了正文,也不一定能判断出来。我也拿起一本来,准备翻一翻,这时,塔子突然兴奋地叫起来:“找到了!”
塔子对老人说:“大爷,我母亲的遗物找到了!她用的是笔名,但是……大爷,能把这些都给我吗?”
塔子的话让我大吃一惊。而更让我吃惊的是,老人竟然干脆地说:“行!”
老人对塔子说:“这些书越放越没用,你都拿走吧。”
塔子说了声“谢谢”,然后站起身来,我也跟着她站了起来。我心里在想,塔子不会是向老人耍了个花招吧?
走到门口后,塔子回头对老人说:“大爷,也许我们能为您女儿报仇。我们正在追查作案的罪犯。”
“我们正在努力。”我说,“我们没打算让警察插手,靠自己努力。”
然而,老人只是疲倦地点了点头。
回到奔驰车上,我打开塔子看过的那一期会刊,翻到目录页,上面排列有二十多个名字,柴山洋子的名字也在其中。但是,塔子说的母亲笔名是哪个,我猜不出来,当然,也没有看到松下优子的名字。
“你说这本书里面有优子的笔名吗?哪个是?你怎么知道是她的笔名?”
“这个嘛,非常简单。喂,我们去涩谷方向吗?”
她发动了汽车。我感觉到起步速度非常野蛮,但我的眼睛并没有离开会刊的目录。我看了一阵子,仍然没有看明白,彻底死了心,于是就向她问道:“你能不能提示一下?”
“你呀,真是迟钝啊!我一看就明白了,不是有一个诗味十足的名字吗?”
我再次去看目录,看到了那个名字:工藤咏音。这个名字与优子有什么联系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塔子见我好半天没有反应,不耐烦地说:“还没看出来?字谜嘛!非常简单的字谜!”
“原来如此呀!”我终于看出来了,“噢,我的罗马字母拼读水平太差。这个工藤咏音的咏音二字读作YONE。”
“对呀,妈妈用的是过去的姓氏。”
“KUDO YONE,工藤咏音,把这几个罗马字母拆开重新组合一下,就成了ENDO YUKO,园堂优子。再看看其他几期,有这个笔名的还有第四期和第五期两本,封面上印的年份为一九八五年和一九八六年。”
“警察根本就看不出来,他们也想不到笔名这一点。而那个大爷又不愿意同警察合作,由佳乃女士肯定也有通讯录之类的东西,但他绝不会给警察看。”
“我也是这样想。”我一边回答塔子,一边读着优子写的短歌。
“短歌我看不太懂,你如果看明白了什么,请你告诉我。”塔子说。
“大都是些写纽约街景的诗歌。”
工藤咏音以《第五大道诗抄》、《第六大道诗抄》这样简单的题目为题的短歌,在这两期会刊上有二十首。
烈日下,摩之厦,
宛若火龙,灼热退人。
纽约街,黄昏时,
行人驻足,信号灯似榴芯红。
我低声吟诵着这样起头的《第五大道诗抄》,塔子说:“请给我解释一下。”
“这首短歌并不是很难懂。第一句写的是火辣辣的太阳照射下的盛夏街景,街上的摩天大楼感觉上就像火柱似的,面对无法忍耐的酷暑,人们找不到可以躲避的庇荫。我认为,这一句比喻的是人类面对着无奈的世界,而这个世界丝毫不会改变,而且也无力去改变它。作者表现的是心中的无奈与绝望。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看法。第二句是描写纽约街头的行人,在纽约这样的大都市,街道上各色人种的行人川流不息,犹如行尸走肉;人们停下脚步等待过街信号,红灯看上去就像剥开皮的石榴裸露出来的肉芯。这一句也是作者在借景抒情。”
过了一会儿,塔子突然说:“妈妈写这些东西时我才十三四岁,那时妈妈很不幸福,她写的应该是那个时候的事吧?”
“也许是。”
“为什么有人会从我的房间把这些诗歌偷走呢?他偷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
“是呀!”我也只能这样回答她。
后来她就不说话了。我在看优子的短歌,看完她写的所有短歌后,我又回到开头,一直盯着那首短歌。
汽车从京滨一路开出,驶入山手大道,在看见了大崎车站的十字路口被红灯挡住。我对塔子说了句“我在这里下车”,然后打开车门。此时,车正停在马路的中间。
塔子瞪着我说:“你要去哪儿?”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再和你联络。”
我的身后传来她的骂声“傻瓜……”,后面的话没听清楚,因为信号灯变成了绿色,她后面的汽车纷纷按响了喇叭,于是她的奔驰就像疯了一样起步了,以惊人的速度在我的视野中消失了。
我在车站附近进了公用电话亭,把电话卡插进电话机,按下按键。
“这里是《太阳周刊》编辑部。”有人应答。
校对清样的日期已过,今天应该是休息日,可是有人在值班,大概就是因为要等我的电话吧。
“我找森先生。”
“他出去了。”
“那么,松田在吗?我是岛村。”
对方突然停顿片刻后说:“他在,我去叫他。”
“是岛村吗?”松田的声音很沉着,“我也可以叫你菊池吧?我可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哟。森君说过,依你的性格,肯定会打电话来的。我们编辑部的头儿偶尔也会有说准的时候。”
“我打电话来,是因为我搞到了许多新情况。”
“什么情况?”
“有抱歉,有拜托,也有问题。”
“如果是这样,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聊聊。我把后天出版的周刊的头条告诉你吧,标题是《公安委员会居然愚蠢到如此地步》,为你一九七一年的事情彻底翻案。当时,警察在这次爆炸案的死者桑野诚的房间里发现了制造炸弹的原料,但在你的房间什么都没发现。另外,还有你预定参加拳击比赛的证明,以及走访你周围的人的旁证。所有的东西都证明,你在一九七一年的爆炸事件中是无辜的,而且那个事件是一次偶然事故;在新宿中央公园爆炸案中你也是个局外人。我们要发起一个为你洗清冤枉的宣传运动,正好与乱怀疑你的人针锋相对哟。从周刊杂志追求划时代的贡献这一点说,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事情。”
“噢,原来如此呀!”我说,“看来,《太阳周刊》已经把我与菊池联系在一起了,好像还没有媒体报道过这件事情呢。”
“是公安委员会告诉森君的。警察在你的酒吧采集了指纹,在查对客人的指纹时发现了森君,他在闹学潮时代也参加过‘全体学生共同斗争会’,指纹也被存档了。实际上,森君现在正在以参考人的身份在新宿警察署接受调查呢,已经是第二次了。有一件事你得清楚,最迟不过明天晚上,你岛村的大名和你的酒吧肯定就会见报了。我们的杂志后天上市,所以就把这部分删掉了。在提供情况方面,公安委员会是不会给我们杂志社开小灶的。要抓新闻还得靠自己呀,所以咱们得见面,你能行吗?”
松田提起的“全共斗时代”,在我心中激起难以平息的波澜。
“让您费心了!很遗憾,现在还不能和你见面,还是等我的电话吧。失礼了!”
“那么,请稍等一下。”松田在电话里叫道,“我准备好了纸笔,咱们继续聊聊。”
“首先要表示一下我的歉意。首先,刚才听了你的话,觉得也该谢谢森君。对于因为常到我酒吧来而受牵连的客人们,现在我还没有时间和办法向他们道歉,也敬请他们原谅。还有,我擅自冒用了《太阳周刊》的名义。你不是知道遇难者中有一个叫柴山洋子的吗?我今天拜访了她的儿子柴山守。为了方便拜访,我冒名为《太阳周刊》的记者松田幸夫。本来我是想冒充你的,可你已经先我一步去过了。”
松田的笑声从话筒中传了过来,我接着说:“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柴山洋子写短歌,我希望能把她的作品刊登在下一期《太阳周刊》上,哪怕一两首也行。不过,现在她的短歌作品在警察手中,我想你松田君应该有办法搞到手。”
“怎么回事?”
我隐瞒了山崎由佳乃的事情,与少年的交谈也只是谨慎地讲了一部分。松田又笑了,他说:“你说的这些本身就是很有意思的材料。我明白了,你交给我办的事情也在我的责任范围之内,我答应你。我想总编辑、森君肯定会同意的。柴山守那里,我再去一次,当面向他肯定松田幸夫的存在。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能不能把江口组的上层组织结构告诉我?”
松田停顿了一段时间,可能是在翻本子,然后像朗读一样给我讲了一通,讲完后问我:“这些够吗?”
“足够了,谢谢!”
“你到底有什么打算?你想干什么?我有点摸不着头脑。”
“说实话,我自己也不很明白,不管怎么说,我得说谢谢你,十分感谢!”
道完谢后,我刚要挂电话,松田说:“喂,岛村,等你公开出来的时候,首先要联系我们哟!”
“那当然,如果没有你们的关照,我怎么可能会平安地公开出来呢?”
话筒里再一次传来松田的笑声:“祝你成功!”
我再次表示了谢意,然后挂断电话。这时,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第十七章
与浅井约好的见面时间还早着呢,我向离滨町不远的人形町方向走去。疲劳渐渐从身体的深处向我袭来。整个下午我一直坐在桌子旁打电话,还真有点不习惯,因此感觉十分疲劳,体力不支。虽然还有等着我去做的事情,但我已经不是那么专注了。只有一件事忍耐不住了,半天没喝威士忌了,我必须赶紧控制住双手的颤抖。
我换乘的地铁都很拥挤,我费力地打开晚报。正像松田所说的一样,今天的报纸上没有出现岛村的名字,那是明天的新闻。一家晚报以晨报报道过的炸药和起爆方式为中心做了追踪报道。搜查本部就像被报道驱赶着一样,确认了报道中的大部分事实,但是,由于有些疑点仍然处于怀疑阶段,所以警方也不好妄下结论。其他报纸的报道内容基本相似。在爆炸案件真相大白之前,警方并没有解除谨慎的姿态。
我呆呆地盯着晚报的社会版,广告栏上方的一则报道进入我的视线:《新宿一马路居民遭遇车祸而亡肇事车逃逸》。我久久地盯着死者的名字:辰村丰(二十八岁)。这条报道非常简短,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死于车祸,当然不会引起社会的过多关注,发一条小小的消息足矣。龙遭遇车祸的时间是上午十点钟左右,地点在区办公街。报道说,那辆黑色轿车肇事后飞速向职安大道方向逃逸。警方是从龙身上的过期护照上得知他的姓名的。在无家可归者的物品中,警方还意外地发现了几万日元现金以及几张面额一美元的纸币。此外,警方对死者的其他情况就一无所知了。报纸上没有刊登死者的照片,也没说明将会怎么处理遗体。我想,既然可以从护照中查明他的原籍,也就应该可以和他的家人联系上。他有关心他的亲人吗?一切都无人知晓。报道被框在香烟盒大小的方框中,这就是龙的结局,他人生的帷幕就这样关闭了。龙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大概是被抖动的报纸一角碰到了,我旁边的男人“噢”地叫了一声,但他一看到我脸上的呆板表情,就低下了头,没再说什么。
我在人形町站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找酒馆。我碰都没碰自己点的下酒菜,抓起不兑水的威士忌,就像喝水一样喝起来。昨天夜里,龙说想听我讲讲自己的情况,我以疲劳为理由拒绝了他。我当时想好好地想一想,可是我想来想去的又有什么意义呢?假如我和他聊聊,说不定事态可能就会向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了。龙从棕发传教士那里收取毒品和钱的事情,是我当面向他揭穿的,并因此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是带着被伤害的自尊心死去的。我没有伤害他和他的自尊心的权利,我不应该那样做,我太为所欲为了。我想起他那张蓄着漂亮的山羊胡子的脸盘,以及那张脸上出现的崩溃的表情,当时我是在夜色中看这张脸的。尽管从早晨起我滴酒未沾,但此刻依然感觉到威士忌的味道寡淡如水,更糟糕的是我竟然吐了,邻座的一位客人向我表示不满,我揍了他。年轻的店员来劝阻,我连店员也打了。另一个店员举着啤酒瓶扑向我,我躲开啤酒瓶,一拳击中他的脸部,他“扑通”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当我看到柜台边有人拿起电话时,我就走出了酒馆,一出门就跑了起来,很快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踉踉跄跄地往前奔。我在并不熟悉的街道上奔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像我的生活一样。警车的警笛声在远处响起,我蹲在路旁想呕吐,但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把手指塞进嘴里抠喉咙也不起作用,我甚至连胃液都吐不出来了。当泪水从我的眼角涌出来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怎么不注意点?”是浅井的声音,“没想到你会醉成这个样子。”
我躺在沙发上问:“这是什么地方?”
“我的房间。我从车站过来时,看见那边乱哄哄的,就有点担心,跑过去一看,骚乱的起因果然是你。”
“是吗?”我仍然迷迷糊糊。
“冲个澡吧,能稍微清醒点。”
“好,我先冲个澡。”
我尽量把水开得热些,热水淋着我的身子,烫得我皮肤都有点痛,但并没有把我身体中的任何东西冲走。我忍耐着发烫的热水,在疼痛中渐渐平静下来。我走出浴室,用毛巾擦干身子,穿上自己的衣服。
“这件新大衣已经被你糟蹋得不能穿了。”浅井笑着说,“这下子你也成了真正的罪犯了。一旦警察知道是你干的,可就有了抓你的理由了,故意伤害罪。”
“是那么回事,我真蠢。”
“你怎么会醉成那样?”
“我的一个朋友被谋杀了。”
“谁?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讲了昨晚我们的谈话和报纸上他遭遇车祸的消息。
我讲的时候,浅井紧锁眉头。等我讲完后,浅井问我:“还想喝酒吗?”
我点了点头。
“这次你得慢慢喝。”他忠告我。
我按照他的忠告,用酒杯一口一口地吸饮,身体逐渐恢复了常态。
浅井问我:“你怎么知道那个朋友是被谋杀的?”
“他死得太蹊跷了,而且是在这个时候。就这些,并没有其他依据,但一般不会错。肇事逃逸的汽车肯定是偷来的。”
“嗯。”浅井咕哦了一声,“你说那个男子曾经受到过威胁,而威胁他的可能是望月。另外,警察也在盯梢与那个叫西尾的人接触的家伙,而那个家伙又肯定与公园事件有关。他们又牵涉到毒品,现在又有了新的纠葛。你觉得一旦西尾对警察供出望月的话,警察就会强行来搜查我的住宅,所以就给我提了一个忠告。是这么回事吧?”
“是的,但是西尾好像并没有对警察说出望月,否则你的办公室和住宅早就被搜查了。望月威胁龙,是因为望月知道警察的动向。”
“可是我还是有疑问,首先,怎么能够确认你说的那个男人就是望月呢?脸上有伤疤、喜欢穿蓝色西装的人多的是;其次,望月为什么要谋杀龙呢?”
“我并没有说龙就是望月谋杀的,就连你,现在也不知道望月的去向吧?”
浅井摇摇头说:“我根本找不到他,这样的事情以前可从来没有过。”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九点多了。
“哎,你说下午有重要事情要办,有什么新发现吗?”他问。
我断断续续地讲了优子写短歌的事情;短歌原稿又被潜入她女儿房间的身份不明者偷走;我拜访柴山、山崎两家的情况。我没说出塔子的名字,只说是从媒体的朋友那里听说的,又一次使用了《太阳周刊》的名字。
“你弄明白了优子去中央公园的原因,但在那里又发生了什么事还没弄清楚。”
我看着嘴里咕咕哝哝的浅井说:“你怎么样?昨天晚上在监视什么吧?连手机都关了,整整一夜没开。”
“去了上石神井。”
“监视谁的家了?”
“我去了江口组一个年轻头目的家。我曾经给他当过助手,不过,那是看在他的前辈的面子上。我一直守候到深夜,凌晨四点钟他才与一个女人一起回来。我赶紧过去按了门铃,对他说有要紧事谈,他把我让到客厅,我们谈得很平静。”
“江口组不是一直在盯着你吗?在这种状况下,你还能友好地拜访他?”
浅井微微一笑,眼角上皱纹又多了起来。
“他并没有对我说过我多管闲事,大概他也没有想到我到你的酒吧去过。实际上,我一说是为那件事来的,他并没有吃惊,装作没听见,不接我的话头,也可能是在考虑应对办法吧。虽然我离开了江口组自立门户,但我发展起来了,成了核心人物,所以江口组也不能太慢待我。”
“你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我对他说,岛村是我的朋友,我想知道是谁让江口组警告我的朋友的,是谁下手打的,我们心平气和地谈谈,但你必须追究组里的毛头年轻人,给我找出凶手来,我要打人凶手向我的朋友赔礼道歉,把这件事摆平。”
“他是不是还是说是那个哈鲁技术公司传来的话呢?”
“看起来事情有点微妙。他说,确实是哈鲁技术公司的职员传来的话,来自秘书长室,是个叫长滨的人提的要求。但是,这个要求似乎是个与企业无关的个人请求,至少老大强调了这一点。他又说,这个叫长滨的人已经在本周一递了辞呈。这也是事实。我今天给哈鲁技术公司打过电话,请他们给我找长滨秘书长。公司接线员说长滨秘书长已在本周辞职,而且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江口组为什么会与这位叫长滨的人有个人关系呢?”
“那个人原来在总务室工作,很早就和江口组打交道了。听说他经手过黑道上从大公司欺诈来的黑钱洗钱的事情。”
“你没跟年轻头目说毒品的事吗?”
“那事呀,当然不会说。以我现在的位置,如果说那事的话,不就成了干涉人家的内政了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宽广的隅田川尽收眼底。我眺望着在黑暗中流淌的水面想,浅井这套公寓面积虽然不算很大,但价格肯定不低。我又回到沙发上。
“你把手枪带回来吗?”
“即便你不给我提忠告,我也正打算那么做呢。现在,这里就是没有汽车,也许我该把汽车从事务所开回来。”
“能不能把你的枪给我看看?”
浅井皱了皱眉头,问:“你看手枪干什么?”
“我以前没见过手枪,这回是第一次,一直也没有什么机会,这次我想仔细看看。”
他默默地打开抽屉,“咚”地一声把昨天我见到过的那支手枪放在桌上。我拿起手枪,凑近脸去摆弄,一个简单的金属制造的道具而己,只有一点与想象的有所区别,那就是重,没想到它沉甸甸的。
“你小心点,里面装着五发子弹呢。”
“这个就叫大眼镜蛇呀?哪个是安全装置?”
“这种枪没有保险栓。”浅井笑着说,“这是双击手枪,一扣扳机,旋转弹舱一转,子弹就上膛了,再扣一下,子弹就出去了。如果是单击手枪,扣扳机省劲,但得打开保险栓才能击发。明白了吧?就是这么简单。”
我按照他说的要领,扣了一下扳机,随着“咔哒”一声,旋转弹舱转了六分之一圈。
“是这样吗?”
“喂,你别乱动,这可不是外行人的玩具。”
我把枪口对准浅井,说:“外行一旦会玩了,能开这样的玩笑吗?”
浅井把视线从枪口移到我脸上:“算了吧,你的玩笑开得过分了!”
我摇摇头说:“我并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你这个笨蛋!撒谎都撒不圆滑!以前你可这样说过我呀。你说,你现在在保护谁?”
浅井的脸上没有了表情,既没有表现出坚强也没有表现出怯懦,表现出的是了不起的镇定自若。他那毫无表情的眼睛一直紧盯着我。
“江口组的年轻头目很亲切地告诉了你很多情况吧?”
“够了!”浅井的声音相当冷静,“不管怎么说,我在道上就是这么个位置。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说的江口组年轻头目是叫八木吧?你说他把秘书长传话的事告诉了你,可能是真的。但是,你说去了石神井,这个地方在二番目,你是一不留神顺口溜出这个地名的吧?八木他应该住在小岩吧?住在上石神井的是江口组的组长大人。”
浅井的脸上依旧毫无表情:“那又怎么样?”
“江口组的第三代掌门相当年轻,二十四岁时就接班了,现在他应该三十岁了,他的名字叫千岛日出男。”
浅井的表情开始有了点变化。
我继续说:“实际上,我今天下午在永田町。”
“永田町?在那里向国会议员介绍情况吗?”
“除了议员办公的地方以外,那里还有其他一些公共设施哟。我去了国会的图书馆。我的记忆力衰退了,有些事情必须要重新证实一下。我用电脑在数据库查阅了报纸的缩印版,虽然不能追溯到很久以前,一九七一年的事情还是能查清的。我在四月份的报纸上发现了千岛日出男的名字,当时我的汽车爆炸时,他就是目击者,桑野救下的那个男孩就是他。”
浅井深深地长叹了一口气。
“看来我以前是小看你了,我这个人好像也年老昏花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说,“好吧,我再给你一个忠告。”
“请!”
“你的枪口耷拉了,一不留心你就没命了。”
我望了望自己手中的枪,的确,枪口已经指向地面了。
“这东西对我没什么用处。”我把手枪轻轻地放回桌上。
浅井打开扳机,把弹舱转了回去。他一边咕哝着一边压下扳机,用大拇指压下弹舱里的子弹,然后动作十分自然地把手枪放在桌上,表现出对枪已经完全失去兴趣的样子,抬起头来看着我。
“今天早晨你用过这枪吧?”我说,“硝烟的味道还留在枪膛,隐约可闻。实际上这把手枪能装六发子弹,现在只剩下五发。好了,我拜托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能否把真情告诉我呢?你要是真的不告诉我,也许我会在这里和你打上一架,酒精中毒症患者虽然胜算不大,但也不会轻易服输。”
“我没有兴趣和你打架,到此为止吧,咱们都是中年人了,并不是拳击手。”
浅井说完,就不再出声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默默地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从骨子里说,我最终在黑道上也难以修成正果呀,我是个不会隐藏真情实感的人。
他接着说:“上一代掌门人老爷子待我不薄、他喜欢当过警察的我。第三代掌门接班以后,我的地位就很微妙了。当然,年龄的因素也是一个方面。以前,我管第三代叫boy,淘气的男孩,但他当了掌门人,一切都变化了。道上的情义观念我懂,但什么事情都得有个限度,不能太离谱。他现在已经长成社会上所说的大人了。他那个人,不能说他是个坏人,但他与我在脾性上有差异。结果只能是这样。后来,因为照顾到我的功劳,让我另立了门户。用钱解决了这种关系。一般来说,即便是接班的掌门人年轻,也应该继续留在组里,我的情况算是个特例。说起来,第三代掌门也算是我的恩人,可我在今天早晨却把枪口对准了我的恩人。尽管当时保镖就在身旁,但他不许他们参与。我用的就是这把手枪,子弹击中了他的手腕,不会有生命危险。我向恩人举枪的事实是不能改变了,那也算是个象征吧:成州联合这家老店中的老店关门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就是说,我在道上的生命算是已经结束了。噢,不仅仅是在道上,我这条命还能留多长时间,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大概也就是半年吧。”
他平静地继续说:“第三代掌门当时就说,‘你把心里想的事情都说出来吧,我这是真心话。你是不是还想问毒品的事情?你也可以继续扣动扳机。’既然如此,我也就死心了。我本人也是个黑道人物,我明白了,我再提要求也不会起什么作用,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为什么要冒这个险呢?又为什么要对我隐瞒这件事的实情呢?”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道:“是呀,我也说不清楚。理由吗?可能有两个。”
“其中一个我可以想象。”
他微笑着说:“你来讲吧。”
“这次事件中的一个主要角色,就是望月。你在保护他。”
“哼。”浅井咕噜着,“我是在黑道上混的,虽然我没有和望月结拜为生死之交,但我们的组织是个股份公司,我有责任保护公司的职员。”
“有道理。”我说,“可上一代组长对一九七一年事件非常关心,肯定还有其他的理由。你说过你的妻子死了,但你并没有提过她的姓名。她叫小夜子吧?”
浅井又探深地叹了口气,默认了我的话。紧接着,他再一次叹了口气后,对我说:“接着往下说。”
“她也是一九七一年汽车爆炸事件的关联者,那位炸死的警察当时是她的丈夫。那位警察的妻子就叫小夜子。后来她嫁给了你,所以,望月就成了你的内弟。”
浅井的反应是问了一句:“你还想喝酒吗?”
“喝。”我回答。
浅井给我的酒杯中倒上威士忌,然后平静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人们都说‘现在的社会是个信息社会’,看来并不是吹牛。如今可以通过各种渠道把报纸的新闻报道搜集到手,非常方便。凑巧,我从周刊杂志社的朋友处打听到了江口组上层的情况。虽然我是个外行,但我想总是会有办法搞清楚的。我不想老是给你添麻烦。看来,结果知道得晚了些......当时,由于涉及到年轻组长的名字,我去了国会图书馆。有关当年汽车爆炸事件的报道资料很多,我很快就在报道中找到了千岛日出男的名字。我又查阅了当时全国各地的报纸,重点看了为遇难警察举行葬礼之前的部分。那位警察叫吉崎章,我对他印象很深,因为我没有及时维修汽车,而使他成为无辜的牺牲者。我在有关报道在又发现了奇妙的人名。吉崎的真系亲属很少,所以媒体都把目光”
聚焦在吉崎夫人的周围。有一家报纸采访了吉崎夫人的弟弟,‘真让人窝心!’八岁的弟弟所说的这句话刊登在报纸上。这个男孩子的名字叫望月干,树干的干。威胁过被肇事逃逸汽车撞死的龙的人也是望月。龙把他的姓名弄错了,弄成了三木。还有一家报纸采访过吉崎夫人的父亲,她父亲叫望月专太郎,是广岛一家酿酒厂的厂长。我查了电话号码,给酿酒厂打了电话,她的父亲仍然健在,还在当厂长。尽管我心存内疚,但我不得不冒充吉崎警官的朋友。望月的父亲人很好,一听说打电话的是前女婿的朋友,虽然没有见过面,仍然十分亲切,说了不少热情话。他说,女儿小夜子在事件过去几年后再婚了,新婚丈夫是前夫在高中时期拳击部的后辈,也是小警官,叫浅井志郎。他顺便说,据说,浅井当警察的动机就是要为吉崎复仇。”
浅井两眼紧盯着我,从他无言的表情中,我看不出他的心中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如果就是那么回事的话,那么对你来说,我的存在是不是个麻烦。”
“不会的,我也说不清为什么,但你不会害我。如果你现在还有那种复仇心的话,到现在为止,你都有过好几次机会了,早就可以随心所欲了,但你一直在关照我。”
浅井脸上浮现出略带几分苦涩的微笑,说:“是这么回事。”
“你是出于什么目的才接近我的?”
“第一次去你酒吧那天,我没说一句谎话。我当时确实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所知道的,就是当时我讲的那些事情。你相信吗?”
“当然相信,不然你怎么会用真名浅井志郎呢?”
“第一次接到你的电话时,我还是不知道,那次你对我提了个忠告,建议我关闭游戏厅。我真正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在电视报道公园爆炸案与一九七一年汽车爆炸案的联系时提到你之后。当然,我们在横滨那家宾馆会面的时候,我隐瞒了已经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的情况。但我那次只说了一句谎话,因为我不想在某些事情里陷得太深,所以就没讲江口组与毒品的关系。也许就是因为这次,你才对我产生了那样一种感觉。我都说了,信不信由你了!”
“我相信你。”我再一次表白说,“无论你以什么形式关照我,目的都是为了解决我与黑道之间的纠葛。为什么你不复仇了呢?”
“时间变了,人也变了。”浅井歪着头自言自语似的说,“我当警察的时候,就和前任老掌门交情不浅。老爷子的心情很复杂,他甚至对那个桑野感恩戴德,因为桑野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另一方面,他对吉崎警官也很同情,所以跟我也就有了交情,因为我娶了吉崎君的遗孀。他把我们夫妇视为自己的儿子儿媳,就是因为这一点,我退职后接受了江口组的邀请。我只是想知道当年那个事件的真相,同时也想了解当年那位天才拳击手后来的生活,所以对你这个人特别感兴趣,就是这么个心情。我当警察的时候,重新研究过汽车爆炸案的资料。我认为事实的真相与公开报道出入很大,所以,当你告诉我你根本没有想过杀人的时候,我确信无疑。我在电话中说过,我会回答你所有的提问。当然,我也曾经有过几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但听了你的谈话之后,疑团就解开了。可那个桑野却已经死了。”
我久久地盯着浅井,脑海里浮现出他说真希望自己是个无用的流氓那句话,确实是时间变了人也变了,但我总觉得他与他说的这句话协调不到一块去。
我说:“那你为什么要与江口组的第三代掌门对抗呢?我来说说答案吧,时间变了,望月也变了。难道不是吗?如今望月已经成了毒品贩子,参加了黑道上的秘密贩毒组织,而你却想把内弟从贩毒团伙中拉出来,所以你去找组长问望月的事了。”
“……”
“你可以不回答我。但你有什么必要耍这个花招呢?骑摩托车袭击我们的两个人中,其中一个难道不是望月吗?”
浅井摇摇头说:“你说错了,我没有针对你和望月一起搞阴谋。实际上,我也是听了你的话后才恍然大悟的,我原来并不知道望月和警察的关系。在他说你有在公园喝酒的习惯之前,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然会这么大意。”
“你是说,那次嘲弄性的袭击不是你安排的?”
“那次袭击是不是在演戏另当别论,但它绝对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说实话,这件事我也问了第三代掌门,他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实际上就是默认了。这件事就是他指使组里的年轻人干的。”
“原来如此呀!望月大概正在考虑向我复仇的事情吧?”
“也许是吧?他也许会想为他姐姐——我的老婆复仇。望月以前确实也对我说过,‘和我一起报仇吧!’如果他坚持这样做的话,我也不会介入。在这一点上,我保持中立,哪边也不偏袒。”
“我明白。”我说。当然,我没有资格要求浅井什么,他在生活中自然要遵守他们的游戏规则。
“我再一次声明,就一九七一年的事件而言,我既没有和望月谈过,也没有和他一起计划什么。我指示他暗中调查你的酒吧,纯粹是一种事务性的工作。你和桑野的名字见报以后,我们俩也没有提起过复仇的话题。过去的事情应该让它过去了。望月也长成男子汉了。对于他独立做出判断的事情,我是不会多嘴多舌的,不然的话,如果他有骨气,有复仇之心,也会鄙视多嘴多舌的姐夫的。”
“我理解你的这种心情。”
“为什么?”
“因为你不愿意干扰望月的思想。”
“这话怎么讲?”
“是你岳父在电话中告诉我的,他很主动地谈起儿子的事情,说儿子曾经在自卫队服过役,现在在一家大企业工作,你岳父非常自豪,儿子在哈鲁技术公司干得不错,已经升到企划部长的位置了。”
浅井的脸上现出惊愕:“请等一等,望月是哈鲁技术公司的企划部长?”再好的演员也不会装出他那种惊愕的表情,也许他很久没有和岳父大人交谈过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
“真是太奇怪了,他知道企划部长是干什么的吗?这三年来他几乎天天跟着我。在股份公司任职,每天总得工作七小时吧?他根本没有作为正式职员上班的时间呀!”
我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他为了在父亲面前撑面子,才这样说的。”
“啊,有可能吧,只能这么想了。”
“嗯,你还没有回答完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你把枪口指向江口组的掌门人,冒了如此大的风险,却又要对我隐瞒实情,你说有两个理由,刚才说了一个理由,现在我想听听另一个。”
浅井鼻翼边的皱纹更深了。我长叹了口气,一声不吭地等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刚才我已经说了,我把枪口指向了第三代掌门人,我这条命也活不长了。如果知道这件事的人也活不长的话,那就是受到了我的牵连。在我生活的圈子里,我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几乎都是些垃圾。这一次我偶然有幸遇见一个有骨气的人。我想,今后我应该少和他见面,以免使他成为我的同路人。”
怎么,浅井想要保护的人原来是我?
“嗯,这么说,竟然还有人在关心着一个疲惫不堪的酒精中毒症患者。”我等着他继续深入往下谈。
不知为什么,浅井笑了。
“关心中年酒精中毒症患者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呀!这不是打扑克,我把我的底牌全都亮给你吧,不是还有一个人也可以为你哭泣吗?是个女孩,她的名字好像是叫松下塔子。”
我望着他的脸,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你不要吃惊,你简直是个古董。虽然你知道无绳电话很容易被窃听,但你却对电话的最基本常识一窍不通。你不知道电话的来电显示功能吗?按下一个键,就可以把上一次来电的号码显示出来,再按一下就打过去了。今天早晨你和我通话后过了一会儿,我就打过去了,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她对我说,‘原来这不是天气预报哟!刚才是一个流浪汉给你打的电话,你是不是看了来电显示打过来的?’她向我做了自我介绍,我也自我介绍了一番。她是个很有个性的女孩,对我说你就是那个神秘的黑道人物吧。我问岛村在干什么,她回答说我让他冲澡呢,于是我就说过会儿再打吧。”
我又长叹了一口气。确实,我不否定对塔子有意见,这么重要的事情她都忘了告诉我,太粗心了。
“我需要整理一下思路。”我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按照你所介绍的情况,哈鲁技术公司的一部分人和江口组因为毒品而牵扯在一起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从组长对你的反应来看,也只能这样想。你说是因为怕我有生命危险才会对我隐瞒实情,这不能算是理由。实际上你在考虑的是,他们已经建成了一个庞大的贩毒组织,或者说是正在建立。”
他犹豫了片刻,最后才像下了决心似的说:“就算是那么回事吧!”
“你的内弟望月似乎在其中起着关键的作用。至于他要向我复仇的事情,咱们暂且不谈。”
“也许是吧。”
“但是你想让他退出来。”
“是的,我死去的妻子只有这么一个弟弟。我甚至可以说,望月还欠我一条人命呢。这不是吹牛。我的妻子就是因为吸毒死去的,而给她提供毒品的就是望月那小子,就是他,让自己的亲姐姐中转毒品,使她也染上毒瘾。我知道后,真想杀了他。他脸上的伤疤就是我给他留下的,当时他痛哭流涕,和我讲好了要与毒品彻底决裂,我狠狠地教训了他。我不能容忍他对我撒谎,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可现在他旧病复萌,我想,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再给他一次机会。”
沉默片刻之后,我轻声说:“你本来就不打算在黑道上再混下去了,你自己也对我讲过。实际上,至今你还保留着警察的本色。”
浅井微微笑了笑。
“哎呀,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还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我说过在防暴警察那里有路子吧?今天我从一个熟悉的警察朋友那里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那家伙真怪,因为别的案子,他被抽调到搜查本部了,具体什么案子我也不清楚。他对我说了两件事。一是星期日的中午一点,他们搜查本部接到举报电话,有位目击者说,吾兵卫酒吧那位叫岛村的男子星期六早晨曾经在新宿出现,手里提着灰色旅行包。警察破例对你的房间提前搜查,而且是公开搜查,都是由此而起。当然,举报是匿名举报,但举报人绝对不是望月,因为那段时间他一直在我的身边。另一件事就是,他在见我之前,搜查本部笼罩着一种不安的气氛,流传着可能要提前举行记者招待会的传言,具体有什么新闻要发布,他也不清楚,好像对所辖警察署还在保密。‘本部的头头们都有点神经过敏。’当时他就是这样对我说的。”
“嗯,就这些吗?”
“就这些。”
我们俩不再说话,彼此都陷入沉思。后来,还是我最先打破沉默:“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借我一套西服,朴素点的,还有领带。”
“这事啊,你想干什么?”
“我不能再以刚才那身打扮在这一带出现了,我现在是打架斗殴的伤害犯。”
浅井笑了:“是这么回事,请你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