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向拳击手方面努力吧。拳击太有魅力了。”
“你打得好,所以感到有魅力。可惜我不能为你助阵了。”
他的话并不十分准确。在那个凝缩的瞬间,我的拳头有了感觉,在聚光灯下似乎也闪闪发光,大汗淋漓的对手已经筋疲力尽,而我却傲然站在在拳击台上。这时候感觉到的拳击真是魅力无穷!但我并没有向他解释这些,只是笑了笑。
“等我参加世界拳击锦标赛时,你要是能来助阵,那就太好了。”
“我想这并不是开玩笑。菊池,你完全有可能做到!”他的表情十分认真。
“真的有可能做到吗?就像犯罪一样容易吗?”我站起身来说,“该走了!”
五点半钟,我们向停在附近的汽车走去。桑野小心翼翼地提着他的提包,我打开汽车后门,他把提包放在后边,认真地把它放平稳。
“走哪条路啊?”坐在助手席的桑野问。
“你说吧,反正哪条路我都不熟。”
寒冷的早晨,发动机很难发动起来,蓄电池也该换了。我觉得这辆车的寿命大概也该到头了,现在是以月为单位计算了。发动机好歹发动起来了,汽车慢慢滑动起来,向山手大道驶去。我们驶向涩谷方向,准备进入东名路。由于是星期天,时间又早,路上空空荡荡。我并没有提速,但汽车跑起来显得很快。桑野一直默不作声,过了甲州街道,他才开口说话。
“我不会开车,又非得要用你的汽车,真不好意思。”他慎重地说,“你今天开车是不是感觉与平时有点不同?”
“嗯。”我回答说,“确实与平时不一样,因为刹车坏了。”
“刹车坏了?
前方的信号灯变成红色,我拉动了手刹车。
“车还是能停下,可是……”
“噢,手刹车是停车时用的,行驶中用的脚刹车坏了。”桑野像是在研究什么似的琢磨着说,“也就是说,有两套刹车系统,在行驶中和停车时分别使用,现在行驶中用的坏了,对吗?”
“是那么回事。”
“咱们回去吧!”
“为什么?”
“那不是很危险吗?”
“没关系,我这半年开车一直是用手刹车。”
“我们应该回去。绝对!”
他表现出少有的固执。我正要反驳时,一辆大卡车从旁边的车道加速超车,成锐角抹过来。我使出全身力气拉手刹车,却使不上劲。我望了望自己的左手,T字型的刹车柄仍然握在我的手掌中,刹车柄上被扭断的弹簧正在微微颤抖。我看到桑野的脸一下子变成青白色的了。
“你说得对,是该回去。”我说,“手刹车跑气了,两个刹车系统都完蛋了。也就是说,这辆车刹不住了,至少用正常办法停车是不可能的了。”
桑野紧盯着我,脸上已经失去往日的沉稳,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你知道后面的提包里是什么东西吗?”
“不是垃圾吗?”
他用沉着的语气说:“其实是炸弹。”
我扫了一眼桑野,说:“非常垃圾。”
“对,我觉得你早该想到了。”
“是的,我一开始就觉得是危险物品,一看你那样子,就猜个八九不离十。怎么,是你自己造出来的吗?”
“是又怎么样?”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听声音依然显得他很沉着。每当面临危机的时候,他反倒表现得更沉着。他的这种性格特点,在大学闹学潮时代多次表现过。
我把脚离开油门,又把四档变速器从最高档一级级减下来。前方可以看见穿越小田急线的高架桥了。
“看来只有撞到什么地方车才能停下来。”我说,“炸弹会因为撞击而爆炸吗?”
“大概不会,但不敢肯定。”
“我明白了。”
我在水道路想往右拐,遇到红色信号灯,但我的车停不下来,一辆辆向前直行的汽车鸣着喇叭从我们旁边擦掠而过。
“这里离驹场很近了。”桑野说。
是的也许此刻在这甩能够找到一个幸运点,因为我熟悉这一带的地理情况,肯定会有一个幸运点。我又向前开了一段在浴池附近的十字路口左拐,那里既没有看到汽车又没有看到行人、变速档已经打在最低档上,时速也已经减到十公里左右,如果撞到一个有弹性的地方,大概不用受到多大撞击力就能把车停下了。我在岔道上往左开去,那个方向在白天行人也很少。我对桑野大声喊道:
“前面是上坡,我往上开,速度减下来后,我就向路边的树上撞,你打开门,等我一撞到树你就跳车。”
桑野点了点头。
我不想问他炸弹的威力有多大我想,既然是桑野自制的炸弹,劲道一定不会太小。
我开始上坡,让车在道路的中间行驶。这时,一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左边的坡道上飞速冲向我的汽车,我也无法减速,眼看着就要和我相撞。我在就要相撞前的一刹那,向右猛打一把方向盘,同时猛踏一下油门,终于躲过自行车,但汽车却向右侧的石头墙冲去,猛地撞到了石头墙上。
我马上跳下汽车,觉得好像桑野也从另一边滚下身来。
炸弹没有爆炸。
“菊池,快跑!起火了!”我听见桑野的叫声,吹风火焰正在汽车后部的油箱部位往处冒。我爬起来就跑,看见又桑野也向另一个方向。这时,一个晨练者模样的人从刚才冲下自行车的坡道上向这里走来。
“别靠近!”那个男人站住了,桑野的叫声再次响起,“要爆炸了!快走开!”
我不由自主地趴到地上,仅仅是把头抬了起来。火热蔓延之快令人难以想象。汽车已经被熊熊烈火包围。我看见桑野又跑了起来,在他奔跑的前方,那个男孩正支撑着自行车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愣。桑野扑向那个男孩,把他扑倒护在身下,同时大声喊道:
“要爆炸了!快跑开!”
晨练者模样的男人却站在那里未动,也许是在那里考虑如何救火?他不知所措地看了看汽车,又朝又桑野的方向看了看。
爆炸声响了。
当时爆炸情形的一些片断,我现在仍然记忆如新。那个男孩开始时一脸茫然,但马上就大哭起来。现场周围被硝烟所笼罩,空气中飘散着强酸的刺鼻味道。桑野的手腕流着鲜血,四处血肉横飞。
等到我和桑野恢复冷静时,我们已经跑进驹场校区的院内。不知什么时候,从闹学潮时撤离八号楼的后门进入院内容。我们逃出校区,一路奔跑。乘上井之头线列车。这时警察的身影还未出现在涩谷。我们又换乘山手线,在新宿下了车。我在前面走,桑野一声不吭跟在后面。我们来到一家昼夜营业的爵士咖啡馆,这家咖啡馆设在地下室,室内光线暗淡。我们在一个角落落座后,我仔细查看了桑野的伤势。
“没关系,没什么要紧的。”桑野说。
大概是汽车的残片划的,桑野的毛衣也破了。从开裂的衣袖露出的两条胳膊上都流出了鲜血,有一块铁片还嵌在肉中,不过幸好没伤着动脉。我帮他拔出铁片,血流得更加止不住了。尽管我拿不定主意是否必须找医生看,还是想到用一条手绢扎住那条胳膊。
“你为什么要造炸弹?”我压低声音问他。
桑野长时间地沉默。咖啡馆里还有几名客人,但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扩音器传出的科尔曼的萨克斯管乐上面。
“我问你呢,为什么要制造炸弹?”我再一次问他。
“你知道《饥饿时钟》吗?”桑野低着头问。
“当然知道,称得上是炸弹的经典教材。据说,公安人员对书店有要求,买这本书的人都要经过审查。”
那本书,不是只有早稻田的如月书房一家才有卖的吗?等我说完这句话时,才发现桑野根本没听我的。他正在自言自语地讲述着炸弹的制作方法。什么呀?那本书做教科书太粗糙了。我想制造那本书没有写到的东西。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实际上我并没有打算让它爆炸。我从最基础的分子式学起,开始学习化学知识,因此我弄明白了,只要能搞到氯酸钠,制造炸弹就容易了。这个氯酸钠,市场上卖的除草剂中就有它的成分。这种除草剂的名字很奇怪,叫什么来着?我怎么想不起来呢?除草剂叫克沙托尔。嗯,奇怪吧?再把砂糖、木炭、硫磺混在里面就成。混合比例挺复杂的,但我干得很漂亮。尽管调和炸药的时候用的是羽毛,可我还是浑身发抖。最难办的是雷管,这个……
桑野的声音低沉,就像有一种粘稠的液体正在缓缓地从他口中不间断地淌出一样,与科尔曼的萨克斯管乐融为一体,娓娓不断、我一巴掌拍在桑野的脸上,他才像刚刚注意到我一样看着我。
他轻声嘟嚷:“我杀人了。”
第七章
“这就是你们在一九七一年的故事吗?”塔子问。
“是的。”
“结果他去了法国?”
我点点头。“第二天乘坐预定航班,从羽田机场走的。”
“噢,没有被抓住。”
“那时候和现在不一样,鉴定指纹需要的时间更长。我和桑野都在一九六八年被拘留过,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被关过三天两夜,十个指头的指纹都被提取留档了。我当时就想,警方把爆炸现场提取的指纹与存档的指纹对照出结果来,恐怕得需要几天时间吧。实际上确实如此。”
塔子叹了一口气说:“死去的人碰巧是个警官?”
“是的,是位二十五岁的巡查,这是事后在报纸上看到的。他好像还是个柔道四段,当时正在晨练。我也有晨练的习惯。假若他不是警官的话,我想,看见汽车着火的时候,恐怕早就逃跑了。”
烟灰缸中的烟头已经堆得高高的,她又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说:“这应该算是一次偶然事故。所以说,如果你们自首的话,对桑野的判刑应该不会太重。而你呢,即便受到法庭起诉,最多也就是违反了道路交通法,只能判你个无罪或者缓刑,因为你并不知道炸弹的事。就是桑野,也不会判故意杀人罪,因为他只是过失杀人。”
“也许是那么回事。”我说,“这些事情我们考虑到了。接下来的整整一天,我们一直在新宿的几家咖啡馆转悠,考虑应该选择哪条路。桑野曾经动摇过。但是,冷静的判断需要时间,所以我说服他按照预定计划出发。如果真要想自首的话,出国后还可以到海外的大使馆去自首”
“但是他并没有自首?”
我默默地点点头。
“你不恨他吗?”
我想倒杯威士忌,但拿起来的酒瓶已经空空如也。我又启开塔子给我拿出的另一瓶酒。
“我对事故也有一定责任。再说,他在那一瞬间还救了个孩子。当时,那个孩子站在那里惊呆了。如果不是桑野把他压在身体下面,他就是不死,也得受重伤。而我当时什么也没做,我怎么能恨他呢?”
塔子站起身来,打开窗户。
她回过头来对我说:“你应该接受教训。”
“什么教训?”
“如果你早把汽车的刹车修理好,这个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你说得对。”我笑了笑,确实如此。
缭绕在房间中的烟雾从塔子打开的窗户向外散去,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没有派人去抓他吗?”
“当时的海外搜查工作也很落后。警方的注意力集中到赤军的动向上是以后的事情。另外,头一年发生了‘有淀号’劫持事件,国内惊慌未定;其他一些独立的激进派组织,也在那年的下半年制造了几起爆炸事件;新宿的圣诞树事件也是那年的十二月发生的。再说,桑野买的机票是到伦敦的,警方即便通过国际刑警组织追捕,要追踪到他也不容易。”
“这段时间你都做过什么?”
“什么苦都吃过,可以说,在各种恶劣的环境下都打过工。”
“成功地逃之夭夭?”
“现在我不是还在逃亡吗?”
“现在你可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哟。”
“是呀,所以这些事还是让你知道了好,公安委员会肯定会把我和桑野的过去全部搞清楚,因此也必然会知道园堂优子和我的关系。”
“可是,妈妈已经死了。”她说,“而你却在继续逃亡。”
“是呀,可这次我想变成追击的一方,找出杀死优子和桑野的凶手。”
塔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像小孩子在动物园第一次见到新奇的动物似的。
“怎么?你怎么会有这种异常的念头?”
“桑野是我惟一的朋友,优子是惟一与我共同生活过的女人。”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不知怎么回事,我也想喝酒。”
“你可以喝。”
她站起身来,真的拿来一个玻璃杯,满满斟了一杯酒后,端到嘴边就是一口。她喝的和我喝的一样,也是纯威士忌,但她一口就喝下去大半杯,喝酒方式显然与我不同。我一次只吸一点,但一点一点地喝起来不停。
“这不是警察的事情吗?你单枪匹马的,又能怎么样呢?”
“我也不清楚会有什么结果,但我一定要试试。”
“就像你们当年闹学潮一样?玩一场从开始就知道要输的游戏吗?”
“也许是吧。”
我吸了一口杯中的威士忌,然后说:“现在该轮到我问你了,优子,哦,你的母亲为什么昨天要去那个地方?你真的不知道吗?”
塔子又喝了一口威士忌,杯中的酒又下去一截。我想起优子当年喝酒的场面,她只能喝一杯啤酒,而且喝下去后马上就会脸红。
“以前对警察该怎么说,说什么话,我心中没数。不过听你这么一讲,我明白了,妈妈是想见你呀!她既然知道了你的住址,大概也了解了你的一些生活习惯吧。”
这一点我也想到了,优子很可能知道我去广场的习惯。确实,我这段时间越来越大意了。
“既然她能找到我,为什么不直接去酒吧找我呢?”
“可能她想制造一个偶然的重逢场面吧,她肯定是想让你以为是巧遇。”
“你说她两年前就发现我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
“刚才我说过了,大概是因为自尊心的原因,当然,或许还有其他别的原因。”
“你说她对你讲了我过去的事情,那么,关于最近的我,她说过什么吗?”
塔子摇了摇头说:“没有说过,说的都是过去的事情。我没听她说过打算采取什么行动。”
“你和母亲最后一次谈话是什么时候?”
“很好,你提了一个和警察相同的问题。三天前,就是星期四那天,她给我来过电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我们只是像朋友一样聊聊天。我们经常通这样的电话,有时是我打给她。最近,一般都围绕着联合政权的前途为中心闲扯,问问她有什么看法。你对这些有没有兴趣?”
“毫无兴趣。”我说,“除了这些,不谈别的吗?”
“当然也要谈谈你喽!”
“还有什么?”
“再有,就是我的事情。我勤工俭学当过模特,你知道曙光企划吗?”
“不知道。”
“模特界的大腕哟,是一家要为我包装的专业公司,看上我了,曾经策划着把我打进演艺圈,并为我组成一个班子,被我断然拒绝了。妈妈和我常聊这件事。我在音乐方面没有天分,也不想勉为其难。聊到唱歌的时候,妈妈提起你来,她说,我认识一个人,唱歌真能跑调。她说的当然是你喽。她说,嗨,和我生活过的那个男人,还真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五音不全的。”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问:“其他的呢?”
“只有这些。有关你的话题,大都是她在聊其他话题时借着什么由头突然提起你来的。这也就是说,她一直在想着你,心中始终有你。”
我继续向塔子询问她母亲谈过的我的事情。尽管是我在诱导她说,实际上我自己在对话中已经沉浸于往事的回忆之中。优子连我们去通宵影院带的酒是什么牌子都告诉了女儿,显然,她讲过许多我们共同生活中的细节,但是,塔子对她母亲和我的关系的整个轮廓并不十分清楚,对母亲心里真正在想什么了解甚少。塔子本人也承认这一点。
我转换了话题,问塔子:“你母亲做什么工作吗?”
“她开了一家翻译事务所,办公地点就在她居住的青山附近。妈妈精通好几种外语,能够胜任重要商业谈判的口译工作,也可以做国际会议或专题论坛的同声传译。她的事务所开办时间虽然不长,但是业务发展相当不错。”
“听说你父亲在外务省工作。”
“妈妈和爸爸是通过相亲结婚的,她与你分手后马上就相亲了。他们的结合,是所谓的政治家的女儿和国家官员的结合,是官场上常见的结合方式。可是,像妈妈那种叛逆性格的人,为什么会接受那样的安排?你明白吗?”
我摇了摇头。
“现在我好像明白了。”塔子说。
“明白什么?”
“都是因为你。”
“因为我?”
“妈妈为什么要离开你,我现在似乎也明白了。你那里根本没有能够让她进入的空间。你把自己封闭在这个世界里的最狭窄的空间之内,你的心里是一个让人轻易接近不了的地方,妈妈看清了这一点,彻底绝望了。”
我刚要开口,电话铃响了。
“请稍等。”她端着玻璃杯,拿起身边的无绳电话,只说了一句“是我”,就一直默默皱着眉头地听着,“那么,我在十二点钟左右回去。请转告一声,有什么事情回去以后再说。”对方好像还在讲话。又过了一会儿,她说了句“明白了”,放下电话,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外公来的电话,说刑警一定要找我谈话,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刑警。他们纠缠起来没完,真没办法。看样子十二点钟我必须回家。”
“明白了。”我站起身来说,“我该走了。”
她吃惊地望着我说:“为什么呀?才刚过十点钟呀。我回家从这里乘车只要十来分钟。”
“大概他们想起园堂优子和我的关系了,而且也知道你住在这里。”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警察不知道这个地方。我觉得外公也不会告诉他们,他也不怎么喜欢警察。他这个人办事是很有一定之规的。”
“连我看了报纸后都能想象得出来。从你的谈话中也能看出你的倾向,警察肯定也知道这一点吧,他们不是傻瓜,至少也该已经弄清楚你一个人单独住吧,从那时起就会暗地里调查你了,很可能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住了。”
“我可是遇难者家属哟。”
“可你并没有表现出合作的姿态吧?他们可能还没考虑到你同我接触这件事,但是,他们不把你周围的一切搞个水落石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是他们的职业病,尤其是在遇到不合作者的时候。”
短暂的沉默之后,塔子说:“你对警察的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也许是,但我必须从最坏处着想。”
“那你到哪里去?你那个店是回不去了吧?”
“你不必为我担心,见到刑警后,谈到我的时候也用不着避讳,随便你怎么讲都行。假若你说我们见面是因为我恐吓你,结果可能对你更好。”
“为什么呢?”
“我是警察的追捕对象,和谁接触就会给谁带来麻烦,所以你应该从我这边站到警察一边去。”
她瞪着我,眼睛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我曾经不止一次见过这种目光,当年她母亲严厉批评我时的那种挑战性目光,现在又浮现在她的眼中。
“别啰嗦了!”她坚定地提高嗓门说,“我凭什么要听从你的命令,我要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我苦涩地笑了笑,发现自己一瞬间竟然产生了年轻的优子就在眼前的错觉。随即我站起身来,一边从窗外拿起运动鞋,一边回过头对她说:“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情?”
“你会去优子的住处整理遗物什么的吧?”
“当然,除了我以外,再没有谁更合适了。”
“到时候,如果发现什么线索,日记或笔记什么的都行。如果能发现她为什么在昨天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的原因,除了告诉警察以外,你还要告诉我,行吗?”
“那没问题。”她说,“不过,要不要对警察说得另当别论。明天守夜之前我一定要好好找找,可我怎么跟你联系呢?”
我一边向门口走去,一边对她说:“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她站起来瞪着我,视线和我的眼睛一样高。如果她穿上高跟鞋,看一般的男人恐怕就得俯视了。
“喂,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帮助你,参加你的愚蠢的游戏。”
“你最好不要参加。”
“为什么?”
“外行一掺和,麻烦就该来了。”
她的眼中再次燃烧起愤怒的火焰。
“你说的什么话呀!当年妈妈到你那里去住的时候,你作为同居者,接受她的时候可是一声没吭,并没反对吧?现在她的女儿提出的要求要简单得多,而且是一片好意,要做你的合伙人,可你反而要拒绝!”
“按道理说,难道这不是一个进步吗?你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还好意思说什么‘按道理说’?按道理说,与其你一个人行动,倒不如和我在一起,反而更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我叹了口气,似乎是命中注定,我永远争不过有园堂血统的女人。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我明白了。”我赶紧对她说,“需要你帮助时,我一定与你联络。希望你明天在不涉及你母亲的隐私的前提下,尽可能详细地查看她的房间。”
“说得那么漂亮干嘛,不侵犯个人隐私,那就什么也弄不明白。”
“尽可能吧。”我说,确实只能尽力而为。
她走进里面的房间,再出来时,把抱着的商店购物袋交给我。
“这是什么?”
“给你的礼物。”
从重量和手感上,我已经知道,这是两瓶威士忌。我道了谢后,穿上运动鞋。
她把门打开一半,压低声音问我:“可是,你说的事情中,我还有不明白的地方……”
“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要制造炸弹?”
我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二十二年来我一直没琢磨出来。”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今天你打算住在哪里?”
“住宿的钱我还有点,可以找个旅馆。”
“你可以住在这里呀!”
“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危险了。你不要为我担心。”
她依然盯着我说:“我还有一件事情要请教。”
“什么事情?”
“你真的认为,那个垃圾般的演奏组合,GROUP SOUNDS,比甲壳虫乐队更优秀吗?”
“到底谁更优秀,我想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甲壳虫乐队是个可悲的模仿者,所以我更喜欢那个时候的演奏组合。”
我关闭房门,她带着吃惊的表情被关在门的里面。我一边下楼梯一边想,我撒了个谎,其实我现在根本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最起码我找不到可以住宿的旅馆,哪家旅馆都和警方有联系。我在冰冷的寒风中蹒跚而行,考虑着可供选择的几个方案的风险,最终我选择了在寂静的住宅区瞎逛荡。我的想象力太贫乏了,根本想象不出什么结果来。
我从代代木上原站乘上小田急线,没十五分钟就到新宿了。
第八章
西口的街道上仍然有不少工薪模样的人,已经是十一点钟,街道上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见到过警察的影子,一切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变化。当然,再过一个小时就不会再有什么行人了,经济不景气正在改变着人们的作息时间。我向中央公园附近走去。那一带大概有理由与平时有所不同吧,因为现场勘察应该没有结束,毕竟才过一天时间。
我走在通向公园左侧的道路上,在那一排纸房子中间停下脚步。我在一间纸房子前蹲下;这间房子建得还算结实。
“龙龙!”我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我又叫了一声,旁边的纸门被打开了,一张下颊上蓄着漂亮胡子的脸探出头来。他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懒洋洋地说:
“咦,这不是岛先生吗?这么晚来,有事吗?”他仔细打量着我的脸,接着说:“你的脸伤得可不轻。”
因为塔子没有提过我脸上的伤,我自己已经忘了。我最后一次照镜子是今天早晨的事。“碰上点小纠纷。我想问问你,警察来过了吗?”
“来过了,来了两次呢,都是穿便衣来的。他们肯定有什么想法,认为我们这些喜欢平静生活的穷人会有闲钱对爆竹烟火之类的感兴趣。”
“大概他们也有他们的道理吧。两次都是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深夜一次,今天下午一次,盘问我们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完全是老一套。我对他们说,除了我自己以外,再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人了。那些家伙竟然生气了,真是一点不懂幽默。”
是下午吗?我一边嘟嚷着一边琢磨,即使警察还会再来,也不会来得那么快,应该还有一点空档。
“哎,龙龙,还有住下一个人的地方吗?”
他打了一个口哨后说:“怎么?你想住在这里?”
“是的。”
“你失业了吗?”
“就是,能让我入伙吗?”
“这里不欢迎新来的人。别看这些家伙都是随意在这一溜房子边上搭个睡觉的窝,但你如果不了解这里的习惯,你很快就会成为这里的祸根。”
“如果不行的话,我就走投无路了。”
他笑了笑说:“不,你是特殊的客人,我欢迎你。我决定的事情,这些家伙没有哪个敢反对。你不必担心。”
“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还得请你教教我搞到纸板和搭建房子的办法。”
“没那个必要,隔壁就有空房子。”
“怎么?玄君到哪里去了?”
“哦,消失了两三天了。”
“出什么事情了吗?”
“他消失之前曾经对我说过找到了什么好工作。”
“他那把年纪,到工地干苦力太勉强了吧?他找到的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不清楚,因为他从来没说过。大概用不着为他担心吧,也许他现在到什么更好的地方去了。住在这里并不怎么觉得冷,可今天有点特别,挺冷的。”
龙从纸板房里钻出来,似乎要确认一下天气的寒冷似的说道:“今天确实挺冷。”他走了几步,打开隔壁纸板房的门,笑着对我说,“如果老爷子回来的话,我再给你搭建新居。你借住老爷子的房子,老爷子不会有意见,五天前我们还在一起嘛,所以你尽管放心地去住。”
我从塔子给我的纸袋中拿出一瓶威士忌。
“噢,上品呀!这个……”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那么,现在我们开个欢迎会怎么样?”
“别,我太累了,让我休息吧。”
他做了个欧美人常做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如果你真的累了,那么就祝你做个好梦吧。”
他没再坚持,也没再追问什么,爽快地钻回到自己的房间。这大概就是他的性格吧。我对这里的习惯还不很了解。我钻进纸板房。
关上门后,房间里黑暗暗的。过了一会儿,我就适应这种黑暗了。这间纸板房搞得不错,纸板用塑料绳连接在一起,拐角处用一次性卫生筷固定住。东京都每个月都要搞两次纸板房拆除,如果拆除的人早晨来而“居民”不在,就会连纸板房里面的东西一并收走。因此说,这种房子的寿命只有半个月,可是这间房子搭建得很仔细。这间纸板房的主人玄君已经六十多岁了,我还记得他那一本正经的面容。他是一个生活态度认真的老人,在建筑工地干过很长时间,身上到处都是伤疤,这就是认真的他在老年来临的时候所得到的报酬。
我与他们是在今年夏天相识的。一个星期日的夜晚,我走出闷热的房间,在西口的街道上散步,路上碰见一个醉鬼又哭又闹。这个醉鬼不停地大喊大叫着:“这排肮脏的破房子,真让人讨厌!”我也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但是从来没有见过醉成这样的醉鬼,我在路旁停下来。这时,醉鬼开始冲着纸板房撒尿,一位老人出来抗议,另一位小伙子出来打那醉鬼,但他几下子就被那醉鬼打倒了,他挣扎起来试图再次向醉鬼发起进攻,结果再次被打倒。我走过去,一拳把那个醉鬼撂倒,大概是打在了他的小腹上,他倒下去就没再起来,趴在还在冒着热气的自己的尿上呕吐起来。小伙子踢了醉鬼一脚,然后用得意的语气凑近醉鬼的耳边窃窃私语般地说:“你真脏啊,连懒鬼都讨厌你!从今以后我们就叫你街头颓废派。”呵,“街头颓废派”,外号起得倒挺漂亮。这位老人和小伙子就是玄君和龙。从此以后,我们再见面时就会聊上几句,大概他们在我身上也嗅到了同类的味道。
提起味道,我突然感觉到房间里有一股异臭味。玄君在当床铺用的两张纸板上铺了凉席,凉席上面铺着毯子,那股异臭味道就是毯子上面发出来的,相当刺鼻。我拿出塔子给我的另一瓶威士忌,倒在瓶盖里喝起来,渐渐地就感觉不到异臭味了。这时,我又感到有点冷,就把毯子裹在身子,继续喝威士忌,但是仍然感到寒气逼人,寒冷的感觉越来越侵肌砭骨。其实西口这个地方吹不进风来,据说大楼及管道也排散一些热气,所以挺暖和的。现在才十月末,却感觉这么寒冷。在无家可归者的队伍里,几乎都是比我年龄大的上一代人,像龙那样的年轻人算是个例外。我想,他们怎么度过即将来临的寒冬呢?我回想起学生时代坚守八号楼的日子,当时根本没有感到寒冷,那时我二十岁。现在我的年纪也不小了。来自水泥地的阴冷气透过纸板、凉席和毯子,穿过我的皮肉,沁入我的体内。年轻人那种体内的旺火已经离我而去,我确实老了。
耳边响起了脚步声,许多人的杂乱脚步声。我一动不动地听了好一会儿,才醒悟到自己所在的处境。我打开天棚,光线射了进来。我看了看表,还不到九点钟。去市中心附近上班的工薪族职员和办公室小姐们,一拨拨地向一栋栋高楼大厦走去。
我仔细看了看昨晚没看清楚的小屋内部,纸板做成的枕头旁边放着牙刷、毛巾和几件内衣。还有一本文库本图书,我看了看封面,是横沟正史的《八墓村》。我爬出纸板房,全身各个骨节都感到疼痛,但与昨天的疼痛不同,似乎是一种难以忘怀的疼痛。
“睡得好吗?”
我向说话的方向看去,龙笑容灿烂地站在那里。
“喂,盒饭!”他递给我一个盒饭。
“这个,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从垃圾箱中取来的。没关系,保质期只过了半天。不许出售过期盒饭这条规定,好像就是专门为我们制定的。”
他的话真有意思,这个消费社会诞生了一种新的食物链,按他的说法,这种食物链结构有时也会惠及苍生。
“不和我一起吃吗?”
我点了点头,随他钻进他的小屋。
他的小屋也打开了天棚,里面的家什要比老爷子的小屋里丰富得多,收录两用机、便携式炉具等一应俱全,纸箱上面还放着一个多余的盒饭。龙是这一带资格最老的居民之一,自然有确保弄到食物的领地。
我们一起吃着同样的盒饭。我的手在颤抖,木筷子都拿不利索,饭粒子纷纷往下落。他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一眼我的手,但什么也没有说。他打开收录机的开关,收录机播放着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音乐主持人用英语讲了句什么之后,他笑出了声。
“噢,你听得懂英语?”
“哦,曾经到国外去过。你呢?”
“我的英语水平很糟糕。”
“是吗?我觉得你看上去就像一个知识分子。”
我们正在谈着,突然进来一位老人。这位老人留着披肩的银发,我马上联想到,如果海明威活到八十岁,也就是这个样子吧!老人抱着一本精装硬壳的英文原版书,文质彬彬地和龙打招呼。
“你这里还有什么吃的吗?”
“怎么了,博士?昨天没有什么收获吗?”
老人慢慢地点了点头。
“最近这一带有点乱套了,我常去的巴布餐厅垃圾场昨天也上锁了。有些人干活时太不自觉,连人家塑料桶的盖子都不盖,弄得乱七八糟,所以餐厅就采取防范措施了吧?”
“那些新入伙的家伙真讨厌!”龙对我说完,把多余的盒饭递给老人。
老人道了谢,又加上一句:“这算是我借你的。”
老人再一次道谢后,步履蹒跚地走了,他的身影显得那么无依无靠。
我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他是什么人?”
“他是这里最有知识的人,半年前来的,他总是捧着一本连我都看不懂的英文原版书,所以大家都管他叫‘博士’。”
“他是医生吗?”
龙扫了我一眼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说他是医生?”
“他拿的那本书是《法医学临床研究》。”
龙的眼睛瞪得溜圆:“咦,你不是懂英文吗?连我看不懂的英文你都认识。法医学,临床研究?这些单词你都知道!”
“英文的读、写还稍微会一点,不过脑子已经生锈了,听、说就根本不行了。正好和你相反吧?哎,我的房主玄君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皱起眉头说:“说实话,我也有点担心。他这把年纪,我真想象不出哪个工地会对他感兴趣。昨天晚上又那么冷,我真的替他担心。”
“他平时怎么吃饭呢?”
“哦,我给他,因为他在这里属于体弱的老人嘛!咱们再等一天看看,如果他再不回来,我们就去找找,从上野到山谷、大久保一带找就行,反正他就在这一带转来转去,很快就会找到的。”
我不好再说什么。我想,自己初来乍到,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
“哎,龙,这一带有地方洗澡吗?”
“干吗?”
“实话对你说吧,今天我有事,要和一个人见面。我已经五天没洗澡了,胡子也该刮了。”
龙说:“那太糟糕了。这一带的家伙常洗澡的没有几个,就是要洗的话,也是到中央公园的水管那里去洗。可是,现在中央公园戒严了,过一两天你又等不及呀。不过,以你现在这身打扮,可以到大商场的厕所去,弄湿毛巾擦擦身子也行。另外,车站的厕所虽然脏点,也能凑合凑合。”
“就照你说的办。”我说,“用用大商场的厕所吧。”
我步行去新宿车站,路上与两名穿制服的警察擦身而过,他们俩谁都没有对我施以特别的注意,似乎我不过就是街道上的一个平平常常的景物而已。看来我选择这个地方藏身,就是要充分发挥这里的功能似的,但我不知道这种状况到底能持续多久。
地铁站的售票所前并排着二十来部公用电话,我选了最靠边的一部,按下我脑子里记住的号码。
“噢,是东大毕业生哟,你心情怎么样?”接电话的人说。
我戒备地望了望四周,一长溜工薪族模样的人,正在和我相隔两部电话机的地方握着话筒高声讲话。我转过身来背对着他们说:“我的心情不错,可我并不是东京大学的毕业生,没毕业就被学校除名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如果某个地方发生了一件事情,在同一个时间内另外一个地方也出了事,而这两件事情却有共同的奇妙之处。你不认为同时发生的这两件事情之间有联系吗?”
浅井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幸灾乐祸。
“是吗?那是你的高见吧?”
“不,那是我的经验。还有呢,你还没看今天的晨报吧?你最后一次看新闻是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七点钟的电视新闻,NHK的。”
我想,浅井大概以为我在小餐馆看新闻是最后一次吧。
“哦,那个新闻我也看了。我最初看的是六点半的新闻。接到你的电话之后,我看了警方的新闻发布会,当时我也觉得警方搞错了。我每天早晨都要浏览九种报纸,像《日经流通》、《日刊工业》之类的报纸我都要看。”
“今天的报纸我还没看,上面都登了些什么?”
“在今天的晨报截稿之前,警方似乎改变了看法。全国所有的报纸都刊登了通缉你的通缉令。不是要算超过追诉时效的陈年老账,而是因为你成了新的犯罪嫌疑人,因此也刊登了你的真实姓名。”
“给我安的什么罪名?”
“恐吓。”
“恐吓?”
“你不是在某个地方威胁说要杀掉某个人吗?在爆炸刚刚发生之后,在现场人们的慌乱之中。”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棕发年轻传教士的脸庞,我把女孩托付给他时,他已经差不多失去自制力了,但他却没有忘记我对他说的话。如果这个孩子发生不幸,我就杀了你!……当时我确实是这么说的。
“确有此事。”
“你现在已经不是电视上讲的一九七一年那件事的A嫌疑犯了,你现在又变成菊池俊彦了,是警方向新闻媒体公开的。他们还讲了一通大道理说,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主动公开你的真实姓名。”
“有没有可能公开搜捕?”
“也许。不过,尽管你被通缉了,对于恐吓的量刑为两年以下有期徒刑,所以警方不会动用多大力量来搜捕你。警方竟然通缉你,对你太粗暴了!我难过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这个国家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不懂,你得问评论家去。报纸上登我的照片了吗?”
“登了,大概是学生时代的菊池俊彦吧。是在警察局照的吗?照片上的小伙子相当英俊吗!哦,也许你不必太担心,我看没有什么人会把你和照片上的小伙子联系起来。”
“我明白了。你昨天的想法是否有所改变呀?请你直说。”
他停顿片刻后冷静地说:“我不打算做警方喜欢的正人君子,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既然我答应你了,我会信守我的承诺。”
“对不起,错怪你了。”我道歉说。
“在电话里讲不太好吧?咱们到哪里见面?”
“公园行吗?”
听筒里传来他吃惊的声音:“喂,你现在到底清醒不清醒?警察知道你的习惯,晴天时你不是从中午起就在公园喝酒吗?今天可是大晴天,我敢和你打个赌,东京都的所有公园都会有警察蹲点守候你。在搜查会议上,他们挖空心思研究出来的办法就是注意公园哟。甚至在每一个有秋千的地方,都可能有当地警察署的人在转悠。”
我问他:“你那里现在没有别人吗?”
“哦,就我自己。”
“我说的可不是东京都的公园。咱们在山下公园见面如何?横滨的山下公园。”
听筒里传来浅井的笑声,他说:“那里是樱田门和神奈川县的警察管辖区嘛,看样子你对警察内部的情况很熟悉吗?”
东京都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关系并不怎么亲密,一般人很难想象,对警视厅来说,其他地方的行政壁垒不那么好插足。这类事情浅井当然也清楚,他在这方面称得上专家。很长时间以来,我也一直在搜集各种对我有用的信息。
“随你怎么想?”
“噢,你真了不得呀!”
“什么时候见面?”他问。
我回答说:“两点钟。”
“具体在什么地方呀?山下公园可够大的。”
“冰川丸那里吧。”
听简里再一次传来浅井的笑声:“那不是乡下人爱去的地方吗?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其他更有眼力的地方?”
“没有,我对那里并不熟悉。”紧接着我又加上一句,“拜托你一件事,希望你一个人去!不要带同伴,就你一个人。另外,这件事请不要对任何人讲,包括望月。”
“怎么?你怀疑他吗?”
“不,但我觉得还是谨慎一点为好。”
“明白了,就照你说的办。”
我打完电话,回到纸板房棚户区。不知道龙到哪里去了,收录机和便携炉具还在纸板房里,被人们称为“博士”的老人一个人坐在那里,看样子是在读书。我拿出威士忌酒瓶,喝下今天的第一杯酒。我抬起眼来随意一瞥,看见封皮脱落的文库本摊在那里,当我拿起文库本的时候,一张黄纸落到地上。
我捡起这张黄纸一看,一行大字标题正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向读者打招呼:
“你想了解有关神的事情吗?”
第九章
我在品川换乘京滨东北线。电车很空,我坐在座位上看报纸。报纸是在新宿站的垃圾箱捡的,首都圈的六大报纸齐全。我把报纸放在装威士忌的纸袋中,然后一份一份地看。有一张报纸的版面中间有一条大立柱般的标题:
《新宿中央公园爆炸案之谜,是否与当年汽车爆炸案嫌疑犯有关?》
社会版上的头条新闻刊登的,大都是警方通缉我的通缉令,以及一九七一年汽车爆炸事件的梗概,不过报纸上的东西与实际情况出入相当大。报纸上还刊登了我和桑野的半身照片。所有的报纸都说,据警方判断,当年我们这两个嫌疑犯脱离学潮运动的动机,就是为了走个人恐怖活动的道路。只有一家报纸刊登了成功地采访到棕发传教士的独家新闻,但没有公开传教士的真实姓名,只把他称为A君。据说警方未对此事发表任何评论,对记者提问的回答也是“无可奉告”。这家报纸还对警方公开过时的罪行轻微的嫌疑人的做法提出疑问。我的学生时代的照片醒目地刊登在各家报纸上,形象看上去就和浅井说的意思差不多。
另外,我还注意到一条比较小的消息,因为这家报纸星期日不出晚刊,所以这条消息登在次日的晨刊上,介绍了最新的遇难者园堂优子的情况,同时刊登了她父亲的话,说希望能够尽快查明此次恶性爆炸事件的真相。园堂优子的照片也登了出来,尽管二十年过去了,她的容貌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电车到站之前,我久久地盯着这张照片。
我在樱木街下车,然后给塔子打电话,没有人接。我想她可能回母亲家了,此时也许正在接迎母亲的遗体。我走在街道上,感觉风冷飕飕的,但走到阳光晒得到的地方,感觉就暖和多了。我在冷暖交错的感觉中逛荡,时而停一下脚步,喝一口怀抱中的威士忌,塔子送给我的那瓶酒快喝完了。海水的咸湿气味随风飘来。
一点多钟,我走上去山下公园的大道。我走到公园对面,在接近公园正门的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喊“岛村”,吓得我浑身直冒冷汗。向我打招呼的是一位站在路旁吃法兰克福香肠热狗的男人,我回过头来一看,原来是脸上浮现着微笑的浅井。我吃惊地看着他,因为他的打扮和我前天见到他时完全不同,身穿黑西装、白衬衣,扎一条漂亮领带,尽管手里握着法兰克福香肠热狗,看上去仍然像一位精干的实业家。即便在丸之内那样的地方,他这身打扮也不会让人有不协调的感觉。
他看着我,用谈天气的语气说:“是叫你岛村呢?还是叫菊池好?”
“还是叫岛村好。”我说,“你来得挺早吗!”
“和我预想中的一样,你果然提前到了。我琢磨着你就会提前来,总得检查一下周围的情况呀。”
我叹了口气说:“幸亏你不是警察!”
我想起在《太阳周刊》编辑部的松田对我讲的话,这个家伙相当精明,眼光十分锐利,似乎一眼能看穿别人的心事。浅井笑了,扔掉手中己经啃完热狗的棒棒。
“还打算去冰川丸吗?那里是乡下人拍纪念照的地方,他们就喜欢拿那里做背景。”
“别的地方也行,你知道什么地方吗?”
他一声没吭,领着我走进附近一家宾馆。我跟在他后面,系着蝴蝶式领结的侍应生貌似恭维实为轻蔑地迎接着我。别人对我的这种态度,我早已经习以为常。
“这是什么地方?”
“宾馆新建的塔楼。”
“我还不知道这家宾馆建了新的塔楼。”
“两年前就建了。现在的年轻人可赶时髦了,时代变了。一到周末,年轻人纷纷来这里举行乱七八糟的幽会。不过,工作日下午宾馆生意也不错。如果遇到纪念日什么的,生意会更好。”
浅井径直走向一楼的咖啡厅,我跟在他身后,身着白衬衣、黑裙子的服务小姐把我们引向靠近窗边的座位。
窗外,可以看见宾馆新塔楼和旧楼之间的中庭。
“我曾想订个房间,但我今天不想在这里留下痕迹,而且这里从中午起就可以喝威士忌了。”
他对过来服务的女招待说:“来两大杯十七年的威士忌,鄙人的兑水,他的不兑水。”
女招待走后,我对他说:“你还自称鄙人哟。”
他苦笑着说:“‘鄙人’这个词并不仅仅是你的专利哟,我讲‘鄙人’,只是要看聊天的时机、场合和对象而已,但是……这里真安静呀!”
“你请我喝酒,我十分感谢。”
“你每天的头等大事就是这个吧?应该放在第一位嘛!到这里坐就是因为这里有酒喝,你也不必从纸袋子里往外拿酒了。”
“是这么回事。”
浅井从衣袋里掏出香烟,用打火机点燃,娴熟地吐出一口烟雾。然后,他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一样。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望了望周围。客人不多,就那么几个人,我们对面坐着三个中年男子,像是在商谈什么。除了钢琴弹奏的乐曲《枯叶》之外,咖啡厅里也没有其他声音。
我喝了一口送上来的威士忌,然后问道:“你从媒体上知道了我过去那件事的轮廓,应该明白我现在的处境,为什么还要冒着危险来见我?”
“我并不十分相信媒体,媒体往往只能搞到表面上的情报。我不知在什么时候养成了追根究底的毛病。你与杀人什么的毫无干系,这我明白。对吧?我想请你简要地介绍一下有关事实。”
“我根本没有想过杀人,一九七一年的事情是一次偶然事故,结果我成了一个罪犯。”
他琢磨了一会儿后,缓慢地点了点头。
“听了你这些话,足够了。”
我望着他的表情说:“说实在的,一开始我就是打算向你道歉的。”
“为什么?”
“公安委员会大概正在搜查我的酒吧,也许正在采集那里的指纹吧。你前天到过我的酒吧,如果你的指纹被采集走的话,公安委员会就有可能要调查你。即便你没留下指纹,跟着你一起去的同伴也有可能留下指纹,同样也可能牵连到你。总而言之,给你添麻烦了。”
他笑了,以前我从没见过他这样的微笑。
“你这人太善良了,自己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还在关照别人。如今你这套已经过时了。”
他优雅地端起兑水的威士忌,像要一饮而尽似的把酒杯举到面前。尽管他缺失两个手指,但动作仍然保持和常人一样,让人感觉很自然。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在你的酒吧留下指纹。”
“但是……”我打住要说下去的话。我想起来了,确实,他在吃完热狗后,并没有用纸巾擦手,而是用了自己的手绢,倒酒、开门也都是望月动手,付钱也是望月。至于酒杯吗,无论哪家酒店,客人一走,马上就会洗刷酒杯,这是习惯。我这时想起来,虽然他吸烟,但在我的酒吧他忍住了,没有吸,所以也不会留下烟头。
“确实,你不会留下指纹。”我说。
“望月倒是有可能留下指纹,不过没什么,警察不会抓他。此外,也不会有人跟踪我们。”
浅井做事真是谨慎。我不由得想,他为什么会这样滴水不漏呢?浅井可能从我的脸上看出我正在猜测的问题,对我说:“如果你要问我为什么不会留下指纹,我可以回答你这个问题。你刚才说过,幸好我不是警官。现在我告诉你,恰好我过去就是警官。”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望了望他的左手。
“这个吗?”他摇动着缺少两根手指的左手说,“这是逮捕杀人凶犯时被那些家伙弄掉的。两个手指换了个警视总监奖。”
“什么时候的事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好,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反正和你也没有多大关系。我干警察的最后一段时间,是在新宿警察署的搜查四科。我二十八岁时就当上警部补了。”
“你很优秀!”我对他说。他确实优秀,没有学历,二十八岁就晋升为警部补!很少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晋升得像他这么快。
“你说错了。”浅井摇摇头说,“我只是个热情澎湃的警官,并不是多么优秀。在与暴力分子的斗争中,我全身心地投入,干劲大得都过头了。那时我太年轻了。”
浅井把酒杯送到嘴边,我也把酒杯端起来。他把目光移向窗外,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亮的庭院里,一位看上去有五六十岁的妇女坐在一把椅子上,她满头银发,秋日下午的温暖阳光照耀在她的身上。庭院里就她一个人,四周静悄悄的。
“真是个好天气!”浅井说。
“是啊!”我点头附和着说。
浅井沉默起来,脸上浮现出我的同龄人特有的表情,两道深深的皱纹笔直地刻在他的鼻翼两侧。我也沉默不语。浅井又把酒杯送到嘴边,并把脸转向我,对我眨了眨眼。他的眼中闪现出明暗交错的光彩,瞬间又消失了,回到原来的样子。他突然又开口了:
“任何事情都有一定之规。对于黑社会,如果不深入其中,就不会搞到任何情报。警察不打入黑社会,就抓不到线索,所以,警察免不了要与黑社会打交道。当时我完全是为了查案子,但我投入得太过头了。等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全身心地泡在黑社会之中的时候,为时已晚了。当时江口组在六本木的赌场遭到警方的强行搜查,我恰好在那里,当然我的身份是客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当地的麻布警察署要有行动。这件事虽然没有公开,但我以自愿退职了结了此事,我不得不接受这一结果。我所在的警察署署长也因此向麻布警察署致歉。我现在的伙伴们也为我的辞职举动喝彩。就这样,我的角色从追击一方转换到被追击一方。由于对立双方彼此相知甚多,所以我的角色的转换异常轻松。我想我在新的岗位上做得相当出色,当然,没少干黑事。有两种事情我坚决不做。一个是贩卖女人。我周围有不少人私下会涉足此类事情,但江口组从来没有有组织地干过贩卖女人的事情,我之所以接受江口组邀请加盟,这也是其中的一个理由。我对贩卖女人的那些家伙,曾经给予过沉重的扫一击,并因此树敌不少。再一个我不沾手的事情,就是毒品。”
说到这里,他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于是,我接下去说:“后来江口组插手了那些事情,所以你就离开了,自己另立门户了,是这么回事吧?”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换代了,时代也在变迁。当然,江口组现在还是成州联合公司的核心,他们有自己的下属子公司,不过搞‘雅库’,利润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来自于世界各地的外国人把新宿的歌舞伎街搞得乌烟瘴气。只要这些人在路上走,咱们日本的流氓都会躲到一边去,就像他们有治外法权一样,哪个暴力团伙对他们也没办法,就更别说贩毒团伙了。尽管如此,江口组却要和他们斗,不管怎么说,江口组和他们对着干的劲儿值得称赞。”
“可你自立门户了,干得不也不错吗?”
“我是想带他们走一条稳健的路,但是付出相当大。我不想再把剩下的手指也丢掉,时代变了,现在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用金钱来解决了。”
我曾经在黑道人物云集的地方干过活,现行的,有前科的,什么人物都有。浅井与那些人不一样,说手指时,就直接叫手指,而不是使用密码一样的黑话。
我问:“你说的‘雅库’是什么东西?是一种兴奋剂吗?”
“是指现在已经开始流行的最新产品。这一行业已经完全美国化了,‘雅库’就是可卡因,到了最终消费者手里,算起来每公斤价格己经达到七千万日元了。”
“那这件事怎么会牵扯到我了呢?”
浅井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今天这里一直是我在讲话,你在听。我到这里,就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你的疑问是,江口组是怎么提到你的名字的,是吧?事情是这样的,在江口组中,有几个下层的年轻人很敬重我,但他们并不十分了解详细的情况。前天下午他们告诉我说,两点多钟的时候,有个企业拜托江口组说,‘在福利保健养老基金会会馆旁边有个吾兵卫酒吧,招待名叫岛村圭介,请你们痛揍他一顿,警告警告他。’痛揍一顿和警告警告他都是他们的原话。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袭击你的那伙人中,并没有向我报信的人。据说还有个附加条件,就是绝对不要把你打死。”
“你提到‘有个企业’,是家什么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