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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随想 (赵忠祥)

_4 赵忠祥(当代)
  谁知一个晚上,家中电话铃一响,我立刻又陷人为难之中。是李宁,体操王子李宁为人很好,我们平时交往也很亲近。他诚恳向我发出邀请,去深圳参加他告别体坛仪式。我问他:“什么时间?”他说:“下星期二的晚上。”我的天!下星期三下午,高评委要开会,投票,怎么办?我拿着听筒半天没吭声,李宁说:“小弟诚心诚意邀您主持。”大约过了三秒钟,我斩钉截铁地说了四个字:“我一定去!”
  这一晚,我想了很久。深圳路途遥遥,那时,还没通飞机,要外广州出机场上火车。如果回程稍有延误,我将怎么向部评委交待,你折腾了半天,专为你开会,你居然不出席,这也太藐视与戏弄各位专家了。可是,李宁的告别体坛也是一件大事,如果李宁“在汉城奥运会载誉归来,我一定根据目前处境,向他表明,我不能出席的理由。可是,我在电视转播中眼见李宁兵败汉城,这时候,他在这样悲剧气氛中告别体坛,请我去,我不去,于情、于理、于他、于我、于朋友们怎么说呢?友情为重只是挂在口头吗?我决心既已下定,排除万难一定要两全其美,两不耽误。
  宋世雄已应邀先走一步,我通知组委会一定为我订好星期三一早第一班从广州飞回北京的机票,切记!
  星期二一早,我和方舒一同启程,从白云机场下飞机赶到广州火车站,买了去深圳的火车票,一起在站上食堂吃午饭,她问我。好像有什么心事,我只说了一句:“急的!”
  当我们下了火车再赶到体育馆,已是下午,场上正在走台,北京文艺界很多朋友都到了。一边儿寒暄,一边儿说笑,一边儿准备走台,李字正忙得团团转,他邀请了许多客人,哪一位都不能慢待,我也就没顾上找他。
  这时,宋世雄过来了,他一见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我告诉他,你放心,我连夜返回,明儿一早飞机,误不了,“机票拿到了吗?”“没问题。”其实,他哪里知道,深圳组委会的人根本把这事忘了。
  既来之则安之,走一步说一步吧,先把晚上的事儿交待过去。
  李宁告别体坛在深圳是很轰动的,场内爆满,明星们友情出演都很卖力,也很动情。当李宁手捧鲜花唱着一首声泪俱下的歌,绕场一周时,很多朋友都落了泪。李进就在我身边,我看他泪水盈眶,李宁的这位哥哥对弟弟没得说,李宁也极听哥哥的话。小时候,李宁去体校训练,每天都是哥把他背回家,路远难走,加之年幼力单,训练完一点劲都没了,这位世界冠军是骑在哥哥背上成长起来的。
  李进握着我手,一个劲道谢,我说:“你先别谢我,还是把机票叫人买到,否则将误我大事!”
  散了会,李宁一个个道谢,他对我表示了没完没了的谢意。我说,应该的,但你马上派一辆车现在我就赶回广州。
  “那也得吃夜宵哇,大家都没吃饭,你一定吃了饭再走!”就这样我跟大家一起回驻地。
  在餐桌上,朋友们频频举杯,我实在没心情喝酒,因为此刻机票没有,明天怎么回北京呢?”
  好心必有好报!当《羊城晚报》记者魏辉知道我的为难之后,来到我身边说:“您别急,我陪你一同去广州机场,我送你上飞机!”
  什么都别说了,一切都是命,在宴会上,我又遇到了庄则栋。李宁用心很细,前世界冠军能请的他都请了“师兄,您好!”庄则栋是我22中校友,长我一岁,高我一班。他得世界冠军时,我也刚到电视台。他又介绍了他的日本妻子,我也深施一礼。刚刚相一会,又—一和各位告别,我和魏辉钻进汽车,连夜驶往广州。
  千里不留行
  深圳到广州的公路正在翻修扩建,在茫茫黑夜中,汽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艰难开进。
  我对师傅千恩万谢,谁愿意大半夜走这种路。
  赶到广州机场是凌晨四点,车停到民航宿舍,魏辉说要马上去票务主任家,找他帮忙。
  我说你先等等,天还早,人家正在睡觉,你们也休息一会吧!
  冬末的广州,虽在不像北方的酷冷,但清晨时也一阵凉气袭人。我隔着玻璃窗望着蒙蒙雾气中的树林的身影,心中翻腾着捉摸不定的人生,倦意全无。我不知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累,为什么这么要强,为什么总想拚搏。人怎么活都是一辈子,可我这一辈子到底是喜是忧,是舒服是烦恼,是苦是甜,我捉摸不定,也整理不清。总之,大部分时光是听天由命,也有时不甘心随波逐流,而人生只要不甘于现状,自会遇到一件又一件躲不开甩不掉的烦恼……
  总之,飞机飞上蓝天,我进人梦境,一觉醒来已落在北京首都机场。从离开北京经广州,到深圳,再回到北京,一共27小时,正是星期三中午。
  李白在《侠客行》中有一句诗,描述侠客来踪去无影,谓之“千里不留行。”
  但更使我动容的却是唐人小说《红线》的一段主人公自述。红线不辱使命的使肝义胆和连夜奔波的豪情尽在言中:“……既出魏城西门,将行二百里,见铜台高揭,而漳水东注;晨飚动野,斜月在林。忧往喜还,顿忘于行役,感知酬德,聊副于心期。所以夜漏三时,往返七百里,人然邦,经五六城;冀减主优,敢言其苦。”
  若果有其人其事,我愿隔一千三百年的岁月时空,永结知己。
  结尾
  当星期三下午两点半钟,我安闲地推开会议室大门,向各位—一致意时,没有人知道我过去27小时发生的任何事情。
  议论、投票,全票通过。
  我那年正好46岁。在全国播音系列高级职称中,暂时是最年轻的一位。从我得知申报信息到全体通过,其间,写材料,打电话,开台评委会,去深圳,赶回北京,加之还有的各种工作和杂务,仅12个工作日,这在所有参加申报和评议通过的高级职称人员中,绝无仅有。
                    
随感集
                究天人之际,
                通古今之变,
                成一家之言。
                               ——司马迁
白夜极光
  这是一个晶莹透明的世界。
  这是一个纯洁无瑕的世界。
  这是一个令人心醉的银色世界。
  眼前分明是一幅冰雪消溶、万物萌生、春回大地的画卷。
  然而这里没有春花,没有秋月,只有漫长的冬季与短暂的夏天。
  如玉的浮水荡漾的幽蓝的海水上,构成了如诗如画的奇观这就是夏日里南极边缘的乐园。近三个月的阳光普照。一水的白昼,南极的“居民”和来往的“过客”,抓紧分分秒秒尽情享受着生命的欢乐。
  海豹皮下堆积了厚厚的脂肪形成了圆滚滚的体态,然而在自己家园的水上,它是那么喜悦的轻灵,这水下芭蕾的舞姿婀娜、飘逸。
  帝企鹅个头l.80米,是企鹅中的骄子,在它们世代居住的领地里,昂首阔步,傲岸自得,摆出一副与无争的绅士派头。
  南极是世界上最寒冷的地方,夏季平均气温摄氏零下23度,而到了冬季,气温令人胆寒。零下89度。只有夏天不落的太阳持续的辐射,才把南极大陆边缘接洽盖削下薄薄的一层。
  本文是为《人与自然》写的解说词。
  南极是世界是风速最大,风暴最频繁的大陆。铺天盖地的如雪巨浪惊心动魄地轰击着一切,要把这冰岸撕裂。
  夏日交响乐的最后一个音符消逝在冬季降下的黑沉沉的夜幕之中,无尽无休的黑夜开始了。八个多月不见天日,八个多月的酷寒仿佛把时间也冻住了南极的生物是怎样熬过这漫漫长夜呵。
  它来了,极光出现了。
  在岑寂的冰原上空极光闪动着摄人魂魄的迷人色彩,鬼魅般地飘忽无定,艳绝尘尘。几千万年,也许几亿年,它来无影去无踪不定时地光顾这里,仿佛在悄悄地眨着迷人眼光,展未给南极冰原一个妖艳的笑魔。
  也许这是飘渺的梦幻,是所有蜷缩在南极冬眠的生灵此起彼伏的美丽的暇想与梦幻。
  也许这是上苍显示给南极所有生灵的一个灿然的希望与期盼。
  南极居民又迎来了太阳,白天终于驱走了黑暗,万物都在拥抱阳光。
  信天翁这四海飘荡的过客,展开一对两米长的翅膀,令人类永远嫉妨地飘地蓝天,掠过银海,它为什么留连忘返。
  尽管映人眼帘的是一片无际的冰山雪海,然而南极却又是极为干旱的地方,几乎没有什么降雨量。
  地球上72%的淡水就牢牢地凝结在这厚厚的冰层中,地球上的冰雪贮存在南极的占9O%以上,因此很难见到这块大陆本来的面目。经过上亿年的积存,冰盖的平均厚度达200O米,最厚的地方估计有4800米。
  这个凝固的没有丝毫污染的世界上最大的水库,是我们的巨大财富,但也是全人类头上的一条悬河,一旦全球气温改变,后果不堪设想。
  神秘的南极大陆永远像是一个谜。
  冬与夏,夜与昼,黑与白,这就是我们已知的南极洲神奇的基调。
 
大漠忧思
  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无情地吞噬了清泉流水,摧毁了绿色植被,霸首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按照蒙古语的意思,戈壁就是死亡之地。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古人的诗句意境虽然壮美,然而留给我们令人的现实,却是凄凉与无奈。
  300万年前地球上就出现了沙漠。后来,人类为了自身的利益盲目垦伐,使沙漠迅速蔓延扩大。
  随着绿色的节节溃退,北纬45度曾盛极一时的人类文明也继而一处接着一处惨遭淘汰。巴比伦王国降落了,盛极一时的玛雅文化也神秘地消失,古城楼兰如今安在?!
  黄沙漫漫,雄浑壮阔,然而,这却是绿色的悲歌,是我们这颗蔚蓝色星球上的累累伤疤。
  这里曾绿荫遮日,软草无垠。
  这里曾物产丰饶,百姓安居。
  这里曾风和日丽,牛马成群。
  如今却成了一个消逝的梦境。
  在风沙的呜咽声中,断壁残坦和幸存的胡杨在向偶尔过往的行旅诉说着今已荡然无存的昔日繁华。
  本文是为《人与自然》写的解说词。
  地球1。”3陆地现在已被黄沙覆盖,致使一百多个国家的人民不同程度地身受其害。
  狂风肆虐,星月无辉,戈壁滩多么像一个古战场。
  “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这是绿色与黄沙,生命与死亡的残酷拼杀的写照。不幸的是,黄沙还不肯罢休地向我们逼进。如果听任它继续蔓延,我们全人类以及所有生灵将何以为家。
  
闲言碎语话家庭
  家是人类文明史发端的一个标志。家庭这个话题太古老、太久远,也太现代、太时髦。我既不是传统的卫道士,也永难追赶时尚。因此,不能语惊四座,只能拉拉杂杂说点家常话。
  过去曾听过一些人的论点:如果家庭与事业不能两全,成功者往往为了事业而牺牲家庭生活,我听了以后不敢赞同。几年前读了一篇记栋一位外国女企业家的奋斗经历的文章,其中有这样一句话:“如果事业与家庭产生矛盾,我宁可牺牲事业也决不牺牲家庭。”这段文字很使我感动。我们东方人一向重视家庭,而这种的语言却出自西方一位妇人之口。感动之余,我想,我也必定不会以牺牲家庭的利益换取事业的成就。其实,我的家是一个很普通的三口之家。我和妻子结婚27年,儿子如今还在念大学。就是说我们当年结婚之后,一心想过上几年轻松的日子,然后再要孩子。虽然那时候物质生活清淡,文化生活几乎谈不上可是我们经常利用休息日去骑车兜风郊游,一路上说说笑笑其乐也融融。两个人一间小房子,平时从食堂打饭在家里吃,有候我们自己做饭,买菜做饭我算一把手。周末,我们就去下饭馆虽然工资不多,但两个人总能有吃饭馆的富余钱,加之那时吃一顿很便宜。这段两人自由自在的时光结束的标志是一道松鼠桂鱼。那时候,普通饭馆师傅的手艺绝不在如今宰人的大酒家主厨的手艺以下。记得那道松鼠桂鱼,焦黄爽脆,酸甜适口,色香味形全够得上一流。但这道菜却标志着我们一段好时光的结束,因为很快我们的儿子带着喜悦的哭声来到了人世间。
  《说岳全传》有一句话叫:“无官一身轻,有子万事足。”我们的儿子给我们带来的是一系列的苦乐酸甜,有儿方知父母恩。我们既无双方老人的帮衬(老人们都有自己的工作),又无经济实力请一位阿姨帮忙,只好自己把孩子拉扯大,真不知道怎么熬到孩子上了大学。
  记得有一次孩子妈妈出差,我自己带小孩。一天孩子发烧,恰巧我又值新闻班,没人替我,我只得抱着儿子放到一位同志家求人照看一个,下了班抱着儿子上医院。最使人们不安的是,孩子6岁时由于气管炎转成哮喘,一病就是十余年。平时好好的,可是一犯病就喘不出气来,憋得难受,连咳带喘不能人睡,又没有特效药,他躺在床上喘一宿,我们轮流守在床边目不交睫,肝肠如绞,病在孩子身上,疼在我们的心上。至今孩子还记得深夜里滴在他脸上的妈妈的泪水。儿子还算争气,虽然抱病,每次成绩都在班上名列前茅,从小学到大学,我们从没给他施加过任何压力,全靠自己。如今,儿子身体好了,我们也老了,总算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除了出差,晚上一般谢绝应酬,总在家里,只有这个家才使我感到安宁,舒心。
  人家说成功的男人身后都有一位女人,其实不成功的男人身后何尝没有女人呢?我不太同意太太们如何指导丈夫事业有成。事业成功与否主要靠自身努力,否则就像诸葛亮扶不起的阿斗,太太怎么能扶起一个不图进取的丈夫呢?
  在家里我们几乎不谈工作,上班干工作,下班还讨论工作,那太可笑了。我和妻子对彼此组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我认不全她的要好同事,她也认不清我们组里人。因为在家我们都不谈班上的是是非非。我的妻子从不接受别人的邀请与我一块出镜头,上报刊我尊重她的主见。
  人们说:“少是夫妻老是伴。”如今我已渐人老境,我们每天坐在电视机前,看着电视再干点自己的事儿,我手待一卷书或拿一支笔,看着写写听听,甚至很少交谈,但我们的心意是相通的,在宁馨的氛围中,我们共享安宁。妻儿有时早睡,我则全心读读书或静静地想想事。在万籁俱寂中,感到舒泰自若,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此时摔倒,自有我妻子来扶起我。
  记得1983年美国前总统卡特来华,我采访他。我们坐在钓鱼台宾馆的一张长沙发上。我说起他当总统时,我曾在白宫采访过他,我请卡特夫人也就座,她笑着摇了摇头,在水银灯下,卡特回答了几个问题之后,卡特夫人忽然快步走向沙发坐在他身边,他们相视一笑,手紧紧握在一起。就这样,卡特拉着夫人的手甜甜的笑着,继续回答我的提问。此时,我感到我在前并非是位政界要人,而是一对和蔼的夫妻,一股暖流荡漾在他们之间,也洋溢在我心头,相濡以沫的情感显得比他所取得的任何政绩都动人。
  家庭是每个人都珍视的,我珍视我的家,尽管我的家平平常常,但平平淡淡才是福。一位算命的看过我的手相说,我这一辈子只有一个老婆,这句话我信,因为我就是这么想的。
  最后我想写这样一点感受,列夫·托尔斯泰在《安挪.卡列尼娜》一开头就这样说:“幸福的家庭都是一样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我想因为他要写的是一部悲剧,不然,话一定要调过来说,“不幸的家庭都是一样的,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
 
我家有只小灵龟
  我从来没打算过养一只乌龟,但是这只小乌龟在我们家已经呆了8年。
  那是1987年夏天,我的邻居也是我的同学、经济部记者郎占岭,从外地采访回来时,带了两只乌龟,我至今也没弄清这两只乌龟从何而来,他专门到我家要我挑上一只。我实在是盛情难‘却,就留下龟背上有个缺损的那一只。这是一种最最普通的乌龟,既非金钱龟更非绿毛龟。它实在是其貌不扬,褐色的龟壳灰突突的,没有一点灵秀之气,我把它放在下水道的水池中,算是也让它有个栖居之地。
  我实在不知道该给它吃点什么,才顺它的口味,它也因长途颠簸不适应这个新地址,而怯生生地呆在水池的一角,一听人声立刻缩头缩脚,只剩下那有个破口的龟壳,冲着人。
  过了两上月,我们在厨房做饭时,顺便给它几粒米饭和一些切碎的冬瓜片,咦,它居然慢吞吞地伸长脖子吃了起来。行,能养活了,后来我发现它最爱吃的是虾,每当我们炒虾的时候,一定先剥几只小虾喂它。只要虾肉一放到水池底部,这只小乌龟就急忙爬过来伸着脖子、歪着脑袋,一口接一口吞着。不时还用两只前抓,轮流地帮忙往嘴里塞,一直吃上四五只小虾才心满意足,你再给它,它也不碰一下了。
  这只龟是旱龟,所以只有很少的时候,我放点水让它冲冲身子。每当到水中,它四脚划拉水游一会儿。有时喂它的东西难以下咽,不忍心看它干噎着,就少许放点水,让它在水下进食,连汤带水,顺得很快。
  一过中秋,天气放凉,它就不再活动,也不再吃东西,终日缩在角落,仿佛人静一般,大约是北方的苗子,有冬眠的习惯。
  水池子是涮拖布的地方。夏天,就让它一直呆在池子里,连涮拖布稍带也算给它洗个澡,到了冬天,它长时间人睡,加上水又凉不忍心冲它,怎么办呢?只得把它请出来,放在厨房中间地上,关上房门,以防万一醒来乱爬。没过多久,一开房门,发现它不见了,我们就沿着各处犄角旮旯去找,发现它缩在碗橱下,一动不动。第二天再一看,又不在那儿了,挪了地儿,缩在了一口锅后面。也许是暖气屋子气温高又干燥,差不多隔ZO多天这只小乌龟就爬出来,刚开始还以为它醒了,想转悠转悠,因为怕它到处爬,就又把它放回水池子。在湿地上,小乌龟伸着脖子吸吮运气。我们这才明白,它渴了,就把它放到洗碗水池中,少许放点水。只见这只小乌龟五体投地,伸长四脚,伸长脖子,紧贴在水池底,头就浸在水里,来个定格,一动不动,那神态仿佛是舒服极了。泡上一两个小时,它就又四处爬了起来,估计它已喝够了水,也消了浮燥之气,又把它请出,放到地上。它居然一摇一晃,爬回墙角锅后原来的地方,头和四脚一缩,一动不动做它的梦去了。
  就这样天一热它爬出来,就请君人池,吃上几个月东西;天一凉,我们又把它放到地,任它选择一个角落去冬眠。而奇怪的是它认准了那块地方,总是在那口闲置的锅的后面睡它长长的觉。
  这样养了三年,发现它背上的壳有了光泽,每当入冬拿起它来,就会看到胸与背的连接处有了一圈嫩黄,我们非常高兴,它又长了一圈,背上的缺损也在弥合。
  有一天,妻子问我,为什么在冬天它醒来的时候,要是有人在厨房它总往人脚边爬呢?是呀,有一次我下厨炒菜,一挪脚步咯了我一下,一惊之下,笑了,原来踩着了小乌龟,于是赶紧把它放进水池,放上水,它就伸长了脖子,伸长四肢俯在池底,眯上眼又进入了极度舒适之中。
  小乌龟在我们家住了五六年后,好像跟我们认识了。夏天,只要我们一进厨房,第一眼就会看到它,伸长脖子向我们爬过来,紧接着就后脚支撑前脚向上爬,再就是咚地一声摔个四脚朝天,一轱辘又翻过身,再往上爬,再摔个跟头,再起来,再爬,除非你喂它,要不它就跟你这么练。
  到了冬天,每当20多天过去,妻就会说,小乌龟怎么还不出来呀。有时我在客厅陪客人说话,忽然听到厨房中,妻子大声说话,没错儿,准是小乌龟出来了,妻子就会冲它说:“小乌龟来来来,给你放水喝。”有时候我们全家外出,如果计算时间会超过小乌龟出来喝水的周期,妻子就会把锅搬开把小乌龟拿在手上,摇晃醒它提前喂足了水,再放回原处,我们也就锁上门外出了。
  回到家中,第一件事就是搬开锅看它还在做梦,就放了心,任它睡去吧。
  近两年来,更有意思。夏天,它吃得胖乎乎的肉都撑出了龟壳;到了冬天,仍隔一段时间,出来一回。别的时候出来不算奇怪,怪的是,每逢大年三十和正月十五,它都出来一回,莫非是给我们拜看,或是这两个日子四下格外热闹,暖气也尤其足,惊醒了它的美梦。总而言之,我们越来越觉得无意收养的这只小乌龟,已不是刚到我家的那个小丑家伙,它越来越有灵性,越来越跟我们亲如家人。
  千年王八万年龟。
  我听说一间百年老房,在翻盖时,柱脚的石穴里,压着一只百年前盖房时的垫脚龟,居然埋在地下,压在柱下,经百年仍健在。
  我估计我家这只巴掌大的乌龟,怎么也有个二三十岁了,我们喂了它8年不过才长了一小圈儿。依此算来,从小拇指盖长到一个巴掌大小,恐怕还不止二十多年。
  我有时遐想,如果它真的很长寿,那么,我的儿子,我的儿子的儿子,我的儿子的儿子的儿子,一定会善待它。如果它越来越有灵气,有朝一天,它会对我的后代说,我见过你们的曾祖父的曾祖父。
  啊,我不知道,几百年后世界会是什么样子,但我相信只要没个三长两短,我家这只灵龟会活到那个时候,只不过它对屋外发生的任何变化,不感兴趣罢了。
   
我的汽车观
  最近,儒勒·凡尔纳的曾孙找到了这位科学幻想小说大师的一部书稿。这部书稿的内容对20世界的一切科学发明及应用犹如神算,没有一项落空。当年他在书中的预言使得这部书稿石沉海底,因为任何一位书商都不敢同意他当时过于离谱的幻想。可是,工事就是难以解释地完成了凡尔纳的幻想。
  在这部书中,凡尔纳提到了汽车,并进而描述成现今的样子。大约在他成书后十多年即1886年,第一部汽车问世了。
  但是这位科幻大师忘记预言,汽车尾气将对人类生存环境造成的巨大污染以及地球上石油资源,还能使这些四个轮子的小铁壳跑多久?这一切,至今都还是非常人所能解开的难题,倒不可再苛求前人。
  不过,汽车还是如潮般地发展起来。如今在大城市,汽车的内涵了早已超越了代步工具这一功能,越来越成为显示财富与价值或能力与身份的标志。于是街上奔跑的汽车,几乎年年月月天天,更新换代、川流不息、流光溢彩、夺人眼目、招摇过市。越来越增多的是私人汽车,或是利用公款满足私人自尊自荣的追逐攀比的豪华车型。不能不说这滚滚车流是承载的既是现代物质生活不断提高的信息,但也不断散播着自我炫耀的俗气。
  一个朋友在饭桌上问我:“你现在开什么牌子的车?”我回答他:“我至今还没买车。”他冲窗外一指自己的名牌新款小车,不免流露出几份得意,或许也有一丝同情。“你不至于吧?”是的,我不至于买不起一辆他们都能买得起的车,但我真的不打算加人这时髦的行列中。
  我也并不打算以年老之躯,继续顶风冒雪骑自行车,也不能以熟悉的面孔挤公共汽车让一些人起哄,只好“打的”,我也喜欢“打的”。用不着保养车子,用不着为停车场发愁,用不着跟人家无穷尽地比。钱多或有地方报帐时,打每公里两元的“的”,要不然就打面“的”
  汽车是不能离开的代步工具,但我不想像牵条狗似的老惦着它。
                        
桑巴足球最具魅力
  世界杯足球赛就像是一个大舞台。它之所以引人人胜,是因为舞台上明星云集,而在所在明星当中,巴西队是最棒的明星。
  巴西足球是桑巴足球,它是人体协调最完美的展示。以往他们在绿茵场上的一招一式,不少已成为传世之作。所以,巴西足球最能争取观众,它的胜利对失去世界足球的发展有很大的作用。基于这种想法,我一直特别希望巴西队能夺冠军,但恐怕这只是最善良的愿望。上届世界杯足球赛,巴西足球队优美的盘带、默契的配合和精彩的射门,均展示了无穷的魅力,摆出的就是一副冠军相。可惜在对阿根廷队一仗,巴西人倒了大霉,射门不是打中门柱就是偏出,好像天意不让他们捧杯似的,而最后捧杯的却是德国队。这一结果让人觉得很别扭。德国足球是一种墨守成规的足球,毫无创造力,像一部用计算机控制的机器,我想,如果足球是这么去赢的话,那是一个悲剧。
  为什么我不喜欢德国足球?这跟我的一个观点有关。我认为,一个人既没毛病又没优势,就不会成为一个为亿万人倾倒的巨人。或者换句话说,一个人不怕有毛病,就怕没魅力。巴西足球有不少毛病,但有风格,有特点,因而有魅力,所以很多人喜欢它。德国足球整体上看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什么魅力,所以让人觉得了无生气。
  我实在太希望巴西队能赢。但我估计这很难,很可能决赛是德国队和意大利队之争,因为他们的足球很实用。
                  写在第15届世界杯足球赛前
                 (本届杯赛巴西队夺冠)
也说讳疾忌医
  前几天翻翻杂志,偶然发现一个小故事,过去看过,但仍然挺新鲜的。说是有个老外,一生已经挨了一百多刀。哦,不是遇刺,是他老兄怀疑自己有什么肿瘤之类的毛病,不断去去医院求治,还真的动那么多回手术。看后一想,有可能,也不太可能,的确是有一种疑心病,——人总琢磨自己身体这儿不舒服,那儿有麻烦,久而久之心想事成。本来没病,自己找了一身病,可是医生为什么陪着他玩真的,动真家伙呢?反正是登在杂志上的传闻,权当消闲解闷认不得真。
  倒是我候到了自己的一段往事,说来话长,那是1965年末的事啦!我们电视台的工作人员分几拔,轮流参加农村社教运动,去“四清”。我是1965年夏末随“四清”工作队进的北京郊区昌平县流村公社黑寨大队。我那年已满23岁,空一身军便衣。背个军挎(军用背包),当上了第四生产队工作组成。只有一位组员,是位比我年长的大姐。我们上人,领导一个村200多口人。“四清”的事儿就不在这儿说了。说的是有一天大约已到岁末,山区寒风四起,我一个人从村东到村西忙着发动群众,迈着快步甩着胳膊,居然走出一身汗,摘了帽子拿在手里过过风,就觉得右手食指有点胀,其实走道儿甩手,两只手都会胀鼓鼓的,不过这次有点异样,用右手大拇指抠抠右手食指关节,咦,不好,有个小小的疙瘩,外表看不出来,不用手使劲找,若有若无还真发现不了。当时没在间,坐在老乡家炕头上聊天,坐在队部开会,手不再甩,也就不再胀,也就觉不出有什么异常感觉了。
  大约过了一个月,我受大队指派,在一位老分农陪同下,穿过燕山山脉的老峪沟,搞外调。一天走了8o里山路,查批本村一漏划地主。早八百年的事啦,1948年都没给他划成地主,1965年想起来他可能是漏划地主,就会离我驻地近百里的山里,找一位尚在人世的老贫农来回忆证明,这个漏划地主当年是如何雇工剥削,不劳而获得的。
  地冻天寒,80里山路人烟稀少。据说荒草漫坡的深山中有豹子出没,然而我真的没当回事。重任在身,向导在旁,什么豺狼豹子顾不上啦!于是在大山中,窜高爬低,甩手前进,行及一程,山风猎猎,严寒刺骨,荒草凄迷,沓无人迹。进行曲曲弯弯的峡谷,只在耳畔听得风声呼啸,身上反而扑不着寒气。峡谷曲折,溪流冻结,上面结层水晶般的冰壳,冰下溪水仍淙淙流淌,尘不起,灰不扬,一股股冲下流水,恰似年轻人周身流动的血脉,散发着生命勃勃的气息,并发出竖琴般的音响,在幽谷中回荡着轻柔的琶音。一路上边看这变幻有致的野景,边和老贫农聊天。不知不觉从东方放白,走到西方日落,走出了荒山野岭,走完8O里山路,走到了目的地。迎接我的是本台同事,多日未见,亲热劲没法说,我这才觉得又累又饿又渴。天已经黑下了,他们忙安排我们住下,又从伙房找了10个冷馒头,我狼吞虎咽却只吃了两个就打住了,这位老贫农吃了8个,我知道他根本没饱,不好意思,只有十个馒头。
  甩了甩手,这时候忽然发现,前些日子,那个忽隐忽现的小疙瘩,经这一整天甩手,大了起来。唉呀,不好,别是长了什么东酉,心里挺别扭。忙完了工作,再开动双腿,又翻山越岭回到我住的村里,交待完工作,到得房中,仔细给自己诊断。这是一个小瘤子,已有半粒黄豆大小。急也没用,观察观察吧,医学知识我还有一点,不像是恶性的。
  不久,北京青年足球队的一帮小伙子来体验“四清”,加入了我的工作组。他们身强力壮,生龙活虎。既带来了一股朝气,又带来了一包包的牛肉干和巧克力,这大约是领导上特别允许带的,不能让专业运动员跟着我们天天吃派饭。他们热情地往我手里,塞营养品。正巧他们的一位队医也安排在我的组里,我就请他看看我食指上的肿物。他用手摸了摸说:“没事儿,我没带麻药,等过几天我回城取来麻药,用个剃须刀片,就可以把这小瘤子摘下来,连血都出不了。”我于是放了心。却谁知,他们不出一星期,就全部撤出村,回城训练,那位队医也黄鹤一去不复返。我这小手术一时是做不成了。这小疙瘩正巧长在右手食指中间关节的外侧。我们“四清”工作队要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握起铁锹和锄把正好夹着它,越磨越大。于是,从半粒黄豆大小,长到一粒黄豆大小,没多久就又长到两粒黄豆那么大了;而且用大拇指推它,已经没有波动感。坏了,要往恶性发展了。我那会儿工作正忙,离城又远,驻地缺医少药,连个卫生员都没有,唯一的盼头,就是希望它不再发展,甚或有一天自行消失,可是越盯着它看,越心烦,它仍蓬勃发展,而且肿起的部位开始疼了,在阳光下,我一看它红紫紫的已变了颜色。
  白天工作一忙倒没觉什么,晚上自己回屋,灯下仔细观察,越看越怕。唉,想不到年轻轻的还没满24岁,怪病缠身,要是……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往下想了。转年春暖花开,田野返青,喜鹊喳喳,我的驻地正好是一个山环口,谷口朝向东方,每天朝阳升起,霞光万道,照着房前屋后,漫山桃花红艳艳,梨花白灿灿,景色绝美。不过,我没心思欣赏这景致,我的村子当时太穷了,社员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反而欠队里粮食钱。就在这阳春美景的衬托下,很多人家却青黄不接,断了粮。我急着为大伙到外乡借口粮,心情不好,加上手又时时作痛,于没辙,愁眉紧锁。有时独自一人钻进果园,桃李无言,四下静静,远处社员吆喝牲口的声音时断时续飘到耳边,我忽然感到一阵凄凉,想到了死,同时我觉得在这清香扑鼻的环境中葬身,这里有果木环伺,有鸟声阵阵,有霞光拂照,倒也一了百了,是个宁馨归宿。想到这儿,真恨不能伏在大地母亲的怀里,得到安慰。
  可是那正是农忙季节,我身挑重担,死了算,可活着还得干。从春到夏,正当绿荫满目的时节,一声令下,工作队撤回了城。
  “文革”开始了。那是1966年,在撤离村子的路上,我从广播喇叭中,听到了夏青那洪亮的声音播送的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当时还写了首词叫《小镇闻广播》回到广播大楼,已是“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接着就雨骤风狂,动乱不已。我也身不由己卷将进去,食指的肿块倒淡漠了,一拖再拖。其实我是讳疾忌医,不敢去医院,周围都天翻地覆了,管他什么肿块呢。就这样一拖就是三年,也没见全身恶化,是癌症也不可能是恶的一种。
  到了1969年,下达了战备今,我觉得要打仗了,苏修重兵一到,各自为战,兵荒马乱,谁还顾得了谁。趁打仗之前,上一趟医院吧,能治就治,不能治,国家都面临然机了,我手指头算个什么呢?
  一天我鼓起勇气去了合同医院,挂了号,一位老医生叫我进屋。这位大夫颇有儒雅的学者风范,只是一脸的愁云,双目无神,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估计是曾被批判,现在戴罪立功吧。他愁眉苦脸地拿起我的手一看,立刻做出判断:“血管瘤。”就不再说话了,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名称,顾不得体面,急着问,是什么性质?一听问什么性质,老医生流露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惨相,半天没说话,在这空气仿佛凝结的时刻,我的心怦怦地跳:“您说吧!”他似乎醒了过来,“哦,良性的。”我放下了心,但还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就问能不能请他做手术。他拿起我的手,在我手指上比划了一下,说要做一个90度的节口,也就是一横一竖交汇点不出头儿。但是,他抬头望了望我说:“现在医院要战备,也可能转移,没法手术,你自己留意不要让它破了!”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好吧!我只好走了。
  仗没打起来,日子还那么过,虽然业务上基本没任何进展,倒是这血管瘤,还那么令我难堪地长在手上与日俱增。于是,我又去了上次那家医院,找那位大夫,但他已经不在了,可能出了什么问题,也说不定关进“牛棚”,从那副苦相上我就知道他准有事儿。我知道当时他未尝不同情我,我又何尝不同情他呢,但是谁也帮不了谁的忙。这回是一位女大夫给我看的,这位大姐粗声大气地一看就说:“这是血管瘤呀!”我早知道,自从上回那位老医生说过之后,我回去翻过书,那时有一本书叫《农村医生手册》算得上诊病的百科全书,通谷易懂,第382面上注明:“血管瘤是由血管形成的良性瘤,主要分为毛细血管瘤和海绵状血管瘤两种。”毛细血管瘤一般长在脸上或身体表皮,形成红记,我手上的海绵状血管瘤。
  这位大姐转身出屋进了对过一间诊室说:“大夫,……”只听一个粗声恶语的人大声训斥她:“你知道什么呀,那里面大着哪!”真是神医,连面都没看见就告诉我,他们治不了,要治得住院,住院就得等着,只不定等到哪一天。我一气之下,大不了不就是死吗?你见死不救,我犯不上求你,难不成给你跪下,我就留着它玩。
  于是我又带着它去了干校,也没耽误我喂猪,也没耽误我挑秧,只是插秧时,我的秧子总爱往水上浮,原因当然是我食指肿大,那种穴一大就拿不住秧苗了。
  从干校回来,我又去了那间医院,这次老大夫、女大夫通通没见着,倒是一位戴眼镜、东北口音的小伙子,草草给我一看就说:“我给填个手术单,后天下午来手术。”我看他比我还年轻也就二十多岁,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心想你看好了吗?但嘴上只说了一声:“不住院吗?”他头都没回:“门诊!”意思是让我快离开。
  隔天下午,我拿着单子找到他。还真行,敢做敢当,他很麻利很热情地把我领进一间手术室,让我躺下,用皮筋把手指箍住止血,他又去消毒,然后让我把手伸出,问要不要盖住脸。我说:“大风大浪见多了,这小手术,盖什么脸,招呼吧兄弟!”他笑了,不过他拿起刀子比划来比划去,不知怎么下手。我记起了老医生说开个90度日子的话,就用左手悬空在右手指上比划一下。他笑了,对,就拉个弧型口,还有创造。干净利落,10分钟连开带拉带缝,我们边聊天边干活。那时谁家都没电视,他不认识我,倒成全了我和他无拘无束地聊,聊完了天,手术也完了。他送我出门儿,又招呼下一位,我感慨万千地走出了医院。
  常言说,姜是老的辣,可是别忘了还有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么一说呢。过了几天,一拆线齐活儿,至今不在阳光下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刀痕,右食指经多年磨难差不多又完好如初。
  要不是这次看杂志,看到那个傻老外天天往医院跑去挨刀,我也就几乎忘了这段往事,我和这个老外不是正相反吗?不过,有病自然快去治,没病千万别找病。
                          
先人遗风与先人遗训
  山东济宁地区所属的位上县古名中都,是孔老夫子曾为官临政的地方。据史料载,孔子曾在此地做了一年中都邑宰,时间是公元前5OI年。
  孔子在汶上的政绩,用八个字就可以概括,此乡被老人家治理教化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悠悠岁月,2400年过去了。公元1995年4月10日,中央电视台《大京九》剧组,一路风尘抵达汉上。我恰适其举,有幸到这方礼仪之邦,如今的汶上,没有几座楼宇,只有齐刷刷的低层建筑,所以街道反而显得整齐敞亮。听说摄制组将要抵达,街上早已拥满了人群,像似赶集一样。汉上人怀着友好和好奇的心理,看看电视节目倒底是怎么干出来的。车门一开,摄像师脚一沾地,立刻从围观人丛中,爆发出一阵掌声,淳朴的笑容,浮现在乡亲们的脸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他们并不喧腾,也没有大惊小怪指手划脚的骚动,静静地亲切地注视这观得一见的摄影队,这似乎也应着见怪不怪的古训。
  汶上市中心的十字街心广场中央,矗立着90年代才塑成的孔子像,像是石雕,又好像是水泥的结构,形貌像极了随处可见的汉上人的面貌,淳朴得活像一位老农。如果不在塑像基座上标明这就是孔夫子,那么这座名垂千古的圣人塑像上,几乎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灵光与圣德交相辉映的伟人相。不知是哪位艺术家的作品,也不知依据着什么来完成这件作品史没有任何根据说这不是孔子,但是却与任何别处见到的画像与塑像,迥然不同,完全不能接轨。但我却宁可相信这位身材不高、憨憨笑着的老大爷,就是万世师表孔老夫子。
  面对镜头,我一刹间,产生了这样一种短暂而又清晰的意人。我开始了一段独白:“这是9O年代汉上人道德的240O年前爱国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孔子塑像。他仁立在汶上市中心广场,‘古人不知今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岁月悠悠度过,如今孔夫子他老人家,在这里望着四周鳞次栉比的商店,望着充满生气的街景,不知作何感想。也许汉上人立起这座塑像,也正象征着他们在告慰先人,如今商业兴起,而古风犹存。”
  汶上至今仍属于欠发达地区,因为它仍主要依赖于传统的农业生产来支撑自身,工业刚刚起步,商业还算不得繁荣,但是已融入市场大潮之中。孔老先生生前很不以商为正业,如今汶上的市场经济是否有悖古训,是否今老先生不满,不得而知了。但从笑眯眯的孔子塑像的神情中,汶上人似乎觉得这位曾领导过他们祖先的先人,正宽容甚至赞许着他们以商业流通和市场经济作为致富的一种手段,此一时,彼一时也。商人重利,但凡经济一振兴,接踵而来的一种拜金思潮与见利忘义的风气挥之不去。
  然而,直到今日汶上古风依然,它是治安模范区。在拍摄完街景后,我与围观而久久不散的人群挥手告别。我们在县政府招待所受到当地领导的款待,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农家风味的饭菜可口而不奢华。因下午还要继续工作。所似酒也免了,以茶水碰杯。只要感情有,喝啥都是酒。这并不减主人殷殷的感情和席间欢快轻松的气氛。
  主人并不以经济已如何腾飞为夸耀的言词,却以当地的道德风范引以自豪。
  闲谈中,主人讲了几个小故事、一位少年牧羊人不知因了什么缘故,捡到一辆自行车,他认为这是一位粗心的人忘下的,于是他一连在拾到这辆车子的路边,等了整整三天。失主没来认领,这少年把车子推到了公安部门……后来如何我们没来得及去问,主人也没再讲,似乎这只是随意的一说,并不以为这件事发生在当地有什么稀罕,好像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别人也都会这么做似的。接着主人又讲了一故事,当地一位妇女捡到一个满满的钱包,是她自己找到失主抑或是交公后找到的失主,不得而知。只知道失主万分感谢,潴只道声谢谢,恐怕太过意不去,就拿出100O元钱,大约是所失钱币的1。”10,这正应着现今10%的回扣吧,当然,也可能人家没这么想,总之我相信失主是诚心诚意的感谢这位交还他钱包的妇女。这全妇女淡然一笑,(这表情是我加的)也可能沉下了脸,她说:“我为什么要你这1000块钱?如果我想要钱,我就全留下了。”这脆生生的话语,掷地有声,那么合情合理,坦坦荡荡,显示了一位普通老百姓的尊严。
  边吃边聊,茶足饭饱,合影话别,这一惯例不能省去。摄影车队告别汶人,一路网尘进人下一站的行程,几分钟驶出了这20余万人口的县城。迎面而来的是一片片碧油油的麦田,苗齐苗壮,大约夏粮是不愁了。在怡神悦目的绿色中,偶见一块块金黄色的莱花,灿然生光,把这一望无际的大片田野点梁得俏丽多姿,车在行进,离汶上越来越远了。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这里就是孔子曾经治理过的地方,这时就是礼仪之邦,如果没有在广场中慈眉善目的孔子塑像,我怎能把汶上与其他毫不起眼的小城镇区别开来呢?
  汶上人的笑脸掌声,主人的热诚接待,刚刚还在眼前,可是一转眼却只剩下了留在心中的感受,对细节的描绘已不可能,倒是主人的几段小故事,如含橄榄,令我品味不已。虽然故事中的时间、地点、人物根本就没有告诉我们,但一幕幕的情节,却仿佛活生生的就在眼前。在汽车上,不时可以望见少年牧羊人,几只羊儿散落在他周围啃着青草。当地的小尾寒羊是羊中上品,在梁山我曾亲眼看到这种羊的搏斗顶撞,同时也曾在席间尝到这种羊肉鲜嫩而毫无膻气的美味。虽然一个个少年牧羊人并没有留意我们的车队,但我却仔细地辨认着他们,不知那个等了三天失主的少年是哪一位,好像都是,也可能全不是。
  汽车继续向远方扬尘驶去。另一个形象映现脑海,就是那位捡到钱包的妇女,不知道她高矮胖瘦,也不知她芳龄几何或老态龙钟,更不知她尊姓大名。总不会像几十年前,或上溯到孔子时代,女人大都有姓有无名吧,那时的女子嫁到男家,把丈夫姓摆在前,娘家姓放在后,末了挂一个氏家,称作某某氏。这位妇女有名有姓,只不过我不知道。但我想是一位健康淳朴乐观的青年妇女,我不可能见到她,即使见到她也不认识,也许她是汶上市中心十字路口,驻足围观的人群中的一位普通女性,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孔子老人家曾讲过:“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是这样的吗?我想起了塑像,孔老夫子的憨憨的笑容,他不会再表态了,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在汉上人的群体中,每一位人的脸上都挂着孔子塑像面容上的笑意。是先人的笑意一直传到如今,还是今人的笑意感染了这位老祖宗?总之,他们微笑地面对生活,面向未来。他们今天还没过上什么像样的富裕的日于,也没有什么值得向外乡人夸耀的经济数字,但他们有一种与人为善、安居乐业、安分守己、其乐陶陶的久远古风。这却是任什么高楼大厦,任什么流光溢彩,任什么新款汽车,任什么时装款式,不可能替代的。物质生活永远没有满足的量化标准,但是路不拾遗的民风却是现代社会中,足以心安理得,足以傲视世人的风尚。我们可惜多的是无穷无尽的攀经享受,而少的是在汶上孔子故里这样的90年代仍闪烁着的可敬的民风。
  汽车一路绝坐而去,我却觉得汶上人的美好笑容永远近在我的身边。
                           
新旧价值喜与忧
  “衣不如新,人不如旧”。顾念旧情、怀旧情绪与喜新厌旧、追求时尚、数典忘祖,恰恰成为两种截然对立的情绪与倾向。问题是,一切的一切并不如此简单,有时互易其位,有时相互渗透,有时你中有我,于是就产生了一时喜、一时优、一时追悔、一时无奈的纠缠不清的种种未了之局。
  思绪有时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说不清还要说,而到了稍有着绪,又忽然觉得百无聊赖,“欲说还休”那实在是并没有把握与并没有终结的判断。
  从我们家置办第一件家具说起,我买的第一样家具是一个板式结构的大衣柜。回想那时候,正是我们成家六年多,时间是“文革”后期。那时候,如果一个城市家庭有能工巧匠式的成员,已经开始买两条扁担一锯四段,找点板条,再缠上几个钢丝弹簧,再上单位找用剩下的包装箱,翻出点泡沫软塑料块,那是垫东西用的人造海棉,好,有了这几样基本材料,经过轻巧施工,几经摆弄,蒙上一层花布,两个沙发就做成了。那时候,上哪儿买沙发去呀,我既找不到材料,又没有能力和耐心,只能想法上家具店买件称心的物件。虽曾多年寻觅,无奈家具店空无一物。有一年,北京几乎所有家具店几乎同时摆出了两种款式的大衣柜,有一种称为框式结构的,售价85元,另一种,更高级的板式衣柜,98元。这是“文革”后斯,北京家具店终于有货可卖的令人振奋之事。很多人家,想购买到它,于是掀起了小小的购买潮。但货少人多,必须凭票购买,我记不清了,或许抓阄我得了一张票吧。但也不是有了票到了店里就有货,还非得常去探问探问,听说这天有货来,就一早去排队。
  我去的是如今西单南大街一家店铺,当所有的买主挤在那里,有一搭无一搭的闲聊的时候。我注意到隔几个门脸儿,有一个旧家具店,那店里摆放很多已旧得不能再旧的桌椅板凳,没有中国人去逛,去的全是老外。我们在等新大衣柜,老外却忙着买旧家具。别看他们穿的比我们鲜亮,但不怕脏似地往外搬家具,搭柜子、抬桌子、拎椅子,忙活极了,让我们觉得太可乐了。您再瞧他们买的东西,缺腿儿的,掉扇儿的,脱样儿的,没边儿的,黑不溜秋,脏兮兮的。我们这儿排队等新大衣柜的人堆里,不知谁说,“老外就喜欢收破烂,那破桌子,劈柴烧都不爱着。”是呀,别说往家里放了,摸都不想摸它,怕脏了手。于是我们等新大衣柜的人,好奇,也可能带些嘲讽的看着老外傻乎乎地把这堆破烂,搬上车,运走,拉回家,以后他们再拉回他们老家。
  “来啦!”人群一阵骚动,所有眼光立刻转回,盯住那正从汽车上往下卸的两种大衣柜。点票,交款,兴冲冲地提货,互道:“再见”。于是又花了3元钱,雇了一个板儿车,小心翼翼地把我的这件心爱之物,从西单位拉回甘家口。
  这个当时最时兴的大衣柜,咖啡色的漆在闪光,给我当年仅有10平方米的小屋,带来了温馨,带来了喜悦,带来了满室的华贵氛围。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的往事了,岁月使它失却了昔日的光泽但这衣柜一点儿都没变型,那活儿真地道,如今它立在房间的一角,仿佛在诉说着往事。
  生活变化多大呀。这十多年来,家具也在更新换代,漆得明镜似的罗马尼亚组合柜,意大利真皮沙发,席梦思床,再加上电风扇,空调……新的、更为高档的摆设既代表着新潮,又代表着富裕,人们不停地追求新潮、新款、新摆设。
  据说,老外们还一个劲地寻摸旧东西,寻摸老掉牙的东西,寻摸我们不想要了,过去仅三瓜两枣就抬出去,卖了的破烂。先搬回公寓,等回国时再搬回老家。
  后来,我突然明白了,那些我曾不销一顾的旧家具,其实很可能是宝贝。也许。当年老外们买的桌子,哪怕掉下的一条腿儿,都会比我的那只大衣柜价值高了不知多少。假如,那或许是明、清两代的家具;现如果,那材质是老红木的、黄花梨的、紫檀的,谁也说不清,他们抬走到底都是什么。
  我们正一心想买回一个新大衣柜的时候,老外们却以非常便宜的价格,一车一车把旧东西拉走。人家老外没偷没抢,他们不是八国联军,他们是花钱买的。也不能说老外都是斯坦因,都是盗宝人,也更不能说咱们旧货店的人是敦煌或龙门石窟的管事儿的,帮坏人盗宝。
  正因为这不是抢不是偷,才是更让人惋惜的一种流失,而这光天化日下的流失,是由于我们自己轻贱它才造成的。
  这像是故事,又不是故事,当全民族多数成员,对自己众多的、固有的、传统的物品,看得一文不值的时候,才使这些宝贵的物件,远走他乡。
  我不知道这么多年一共让人家廉价买走了多少东西,价值多少。当我开始心疼的时候,找机会问一位老木器家具厂的厂长,他对我说,前些年,库里堆的那么多旧家具都卖光了,大部分是外国人买的。您要是明白了,如今一件像点样的,好材质的旧家具,不是仿古的旧式家具,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元一件。唉,我要是早知今日,当初买什么新大衣柜,跟老外一块儿寻摸一套好点的旧式家具,如今能换几堂洋式家具了。可是,理在明白了,晚了点儿,这谁也不怪,怪自己对自己民族传统文化的无知,无知就不会深深地爱,不爱只能看它流失。
  这些曾藏在民间的旧东西,就单独个体来说,再怎么样也不会超过曾被盗走的国宝的价值,但从流失总量来讲,它的数量、它的全部价值,难于估计。
  我们难道不如外国人懂得我们自己的传统吗?有的中国人确实还不如外国人懂中国。
  拿破仑、恩格斯,都曾论述过中国的伟大前景。
  我们近十多年来、还听到有的中国人不但不爱自己的民族、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传统,还自己骂自己祖宗,骂自己传统,骂自己民族,骂自己国家。有的人还能写这类文章,有的人也还能写书。应该承认,这种人还是认识字儿的,会码字儿,其实这些人虽认识字却并没有什么文化,可怜的是他居然认为自己有文化。
  字儿是语言的符号,识得文字是为了便于学习与传播文化。但长期以来,我们仿佛有了一个误解,就是以为不识字的人就一点文化都没有,这可是一种绝对的说法。
  文字是文化的重要载体,识文断字为的是学习文化,继承文化传统,弘扬民族文化以及接受汲取外来优秀文化。然而,学了很多中国字,却对中国文化,尤其对源远流长的五千年灿烂文化不屑一顾的人,怎么能令人信服他有文化呢?中国民族文化的瑰宝,我想有很多可能是不识字的或识字甚少的能工巧匠创造的。就以万里长城来说,无数不识字的人筑成了它。当然,在现代文明社会里,只有识文断字,只有掌握了高深的科学技术知识,以及较深刻地认识自己,认识我们赖以生存的环境,探寻理性的发展规律,才能更好地创造文明未来。可是,以中国文字构成文章来抵毁中国文化,这只能是一种反文化现象。
                         
错被人呼“富贵花”
  《演艺圈》约我写点文字,这使我想起初中二年级时的事。那时的孩子们都挺重视彼此的友情,年终总会很认真地互赠贺年卡,那会儿的贺年片很便宜,但所承载的情谊决不比现今逊色。一位同桌学友,挞我的贺年片上题了他热诚的祝愿,原话记不得了,但画面上的几朵牡丹花旁的题诗我却至今记忆犹新,“平生不做寒酸相,错被人呼富贵花。”少年时不解其意,只觉得琅琅上口,表年时仍不甚了了,如今也只是约略理解点罢了。倒是这次《演艺圈》约稿,以及最近我接触到一些人,才发现人家把我列人演艺界,我才又一次领会这错呼二字的多层含义。
  我只主持过不多的综艺节目,歌不能唱,舞不会跳,戏更演不来。其实只是个新闻工作者。我工作35年,插过25年新闻,含播过20多年专题,光专题片的稿子我想也差不多有几百万字了,但观众只认可我解说的《动物世界》。我不敢比黄胃先生,他笔下人物、动物,千姿百态,但人们一提他就说起画驴;我也是播了那么多节目,人们说起我,就好像只有一个《动物世界》,当然,我对《动物世界》情有独钟。在十多年的《动物世界)解说中,我从对动物知之不多,到深深喜爱,又引发起一点环保意识,进而决心为保护茫茫宇宙中,上千亿个银河系、上千亿个星系中,唯一有生命的这颗孤零零、但又热热闹闹的星球——我们共同的家园,而尽心尽力,所以我又和同事们推出了《人与自然》这一栏目。
  大千世界,唯有人是出类拔萃的万物之灵。但是人类离不开其他生灵,我们和500万种以上的物种构成了地球上的生物圈。人类社会只是生物圈中的一个环节,人之所以叫人就是劳动创造了我们,根据劳动的千差万别又有了概括称之的七十二行。演艺圈中是其中一行的一部分。
  解放后,演艺人员统称为文艺工作者,如今又叫起演艺人员,海外也称之为艺员,这又回到历史某一阶段的艺人称谓了。如再通俗一点就叫吃开口饭的。最近我觉得很有一些人崇尚通俗,而这所谓通俗不是文化概念上的通俗;而是一种“潇洒”的随便,不过越通俗似乎离高档,或离高尚越远。呜呼,可喜抑或可悲,谁能说清。
  这一圈的人,谁不想扬名立万儿。过去的艺人包括走江湖跑码头的,要想混个温饱,总得科练三九,夏练三伏,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总而言之,一招鲜吃遍业。话说回来了,解放多年受党教育多年,把为人民服务放在主体位置,吃苦受累为人民、为观众、为事业,才有所谓的人民艺术家和文艺工作者。现如今,称谓越来越回归,这倒无妨,但千万别使文艺工作者的群体,回归成旧年月的艺人、戏子。
  敬人者人恒敬之,敬业者人也必敬之。只有从内心到言行真。正把为观众放在首位,也只有明白自己还应有时代与社会的责任感,才有可以保持住自己的尊严。否则,眼空四海惟圾自己,那只有自轻,只有自以为是,让人瞧不起了。
  说起文艺工作者,又想到文化这一概念,有文化的艺人才是文艺工作者。旧年头的艺人真有口传心授的目不识丁者,如果戏演得不错,曲也唱得动人,但斗大的字不识一升,这就很难和文艺二字沾边儿了。各个时代有各时代文化程度的尺度。总之,要想使自己真正提高,就要不断学习,“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演戏亦必有神,主持节目何尝例外。李翰祥在一本书中,几次提到当演员的要“目中无人,死不要脸”;林语堂说过演讲辞要像女人的裙子,越短越好。要知道,只有从文化视角去理解,才会认识到这种说法是词糙理不糙,脱离文化的理解就的乎下流话了。学识浩如烟海,我愿多采撷点别人的成果,主持起任何节目都有个内劲,到了我这把年纪只凭描眉画眼,或只凭手眼身法步,那就惭愧了。
  现如今耳闻别人能几个人侃出个戏来,我和这样的怪杰素无往来,心甚羡之。但我有点不信,我想这是过分客气了,可别让以后的年轻人都真以为光侃山,就能侃出成果来,如存心放这种烟幕,那近乎不平等竞争,教唆再下一代别读书。我不习惯喷烟吐雾,没这没拦的侃山,实在是没那份才气,也没那块时间。我只羡慕古人诗中那种情调:“绿新酿酒,红泥小火炉,晚来不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是何等的温馨情景。与相知挚友,浅斟小酌,谈古述今,足慰生平;要是偶入田舍“把酒话桑麻”,又会是另一番欢愉场景。总之,人不可不交友,不可不交谈。据恩格斯说,费尔巴哈只差一步就可把自己的理论上升到辩证唯物论,只可借他晚年独居乡间,把自己隔离起来,终至功亏一篑。那么达摩呢?据传面壁十年心有所悟,我看人既不可以离群索居,又不可终日纷扰,既要有谈论交往的场所,又要有沉静思考的时间,否则难成正果。如今城市中不难见到灯红酒绿,倒是田野中少了那份牧歌之情。在内心保持一些田园之风,我想这就是我在《动物世界》所寄托的一点失落的情调。我真诚的希望大家不要以为演艺圈总那么辉煌炫月,卓别林还不是在夜幕下街头踟踌被朋友看见觉得心酸。要耐得住寂寞,否则,你方唱罢我上场,场上场下乱哄哄,怎么会有长进呢?怎么能成名呢?
  不过您要是拿杜甫的诗告诉我“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那我就没辙了。
  
印尼导游的顺口溜
  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听到一句特别的话,定会牢记终生。
  也许因为我是干语言工作这一行的缘故,对生活中接触过的人所说的绝妙语言,常常是佩服之至,当回忆起革年某月某地某人说过的某句话,受益无穷。不知道其他行当的人,最感兴趣的细节是什么,但我想服装设计师一定会对某时、某地、某人的穿着记忆深刻,古董拍卖商一定总会惦记着某处、某人手中有什么珍藏,反正我对有趣的语言,总能时时记起,念念不忘。
  那是1993年夏天,承蒙中国旅行总社的邀请,我以记者身份参加了一个专业旅游考察团,一行近3O人,在印度尼西亚考察了10天。
  雅加达的市容,万隆的国际会议中心,浮屠婆罗神塔,巴厘岛的民俗,都给我留下了异国情调的感受。但随着岁月的流逝,这些匆匆接触的风物人情,在我心自中只留下了斑斑驳驳的片段回忆。年深日久,连雕梁画栋都会褪色,何况走马观花、浮光掠影般的印象呢?
  这次旅游途中给我印象最深的,倒是印尼一位女导游的一段自言自语的独白,多少次想起她这段话,我都会在心头笑起来。
  我们这个团的成员,大都是来自中旅各省的分支机构的专门负责旅游业务的副总。这些副总大都是导游出身,有的做过多年的导游工作,接待过海内外的不计其数的八方来客。在国内旅游业内,这些团友可以说业务纯熟,深谙此道。可是到了异国他乡,强龙不压地头蛇,几天过后,我们全团团友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惊呼,在旅游购物中时时上当。
  本来嘛,入境随俗,对方导游带领我们参观与购物,既是人家的责任,也是人家的营生。靠山吃山,人家也当然要从我们身上适当地盘算盘算。不过“导游领进门,吃亏在个人”。印尼的导游并不是国内的吃公粮的导游,都是个体户,招之即来,平时并没有固定工资,所以,拿回扣是天经地义的。不过,有人看到导游刚把我们带到一个商店,她自己直接奔了柜台。据说,看见人家给了她钱,不管我们买不买东西,购物与否悉听尊便,人家已功德圆满一把钞票揣进口袋。于是大家心里就嘀咕起来了,这家商店准是宰人的地方,有的人就干脆不在这儿购物,想买也不买,干嘛让你宰!
  在对导游产生的防范心理支配下,购物时,就不让导游像幼儿园老师似的领着孩子一块走,大家就放羊了。四川省旅游公司副经理苏强,此君刚从香港公务回来,就进了这个团,这位老兄与我十分投缘,一路上我们相互聊得挺对胃口。一到购物时,他往往拉着我,进了别家铺子,其实也不知这家铺子黑不黑,也许比导游领我们去的那家还宰人。
  反正印象已变为了成见,你说往东我偏往西,导游见我们从别家店里拎回了东酉,真是有点不够风度,冷嘲热讽,一定让我们明白“不听导游言,吃亏在眼前”。比方,你在别的店里买一条裤子,她一定说,小心穿上就开线。你买一双鞋,她一定会说,要是现在就穿上,等不了你回国准开绽。
  我喜欢印尼虾片,炸出来又大、又脆、又香,于是我和苏强两人进了一家超级商场,我们买了不少各式各样包装的虾片。那天也巧,其他老总们,包括并不喜欢吃虾片的人,一见我们买了不少东西,大家一窝蜂全进了这家超市,每人买了好几包,如不送人,只是自家享用,怕是够吃上三年五载的。这一下导游拉下了脸,“唉!你们急个什么劲,还怕我不带你们买吗?回去你们就知道了,根本炸不开,咯坏了牙我可不负责!”老总们当然是有风度的了,没人去跟她计较,一笑了之。
  还有一次,我们团上了巴百岛,这里的南洋热带风光令我们留连。尤其集市上、地摊上当地的手工木雕真是一绝,不但做工细腻,充满了异国情调,还十分便宜。于是,团友们三三两两步人各个摊位,连观赏带采购。附近的小贩们更是热情待客,一哄而上,有的小孩子递给你一个木雕人像,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最后其价格便宜得就差倒找你钱了。
  我也买了一个人体木雕,那本色、花纹、造型、雕工没得说。这一站行程,人人满意,大家很高兴地回到车上,纷纷交换着,看看别人买的是什么雕刻,什么价格。那一天,这一批上了点年纪的团友们,忘记了天气很热,忘记了旅途的疲劳,忘记了前几天的不愉快,有的像小孩子献宝似的向导游炫示自己买的纪念品。“哎哎,别递过来!”导游拿着话筒说。很显然,她不光是说给身旁附近的人听的“团友们,请你们别抱着你们的‘女朋友’(那是指雕像),尤其穿白衬衣的男士,小心蹭一身鞋油,你们以为这是什么红木的,乌木的,老实告诉你们,没那么多好木头,这上面不过是刷了鞋油。”哈,大家没脾气了,全让她给气笑了。
  既然,我们处处受挤兑,遭挖苦,看起来,不针锋相对也不成了。当然,又不能真和人家顶撞,更不能直接和她逗嘴。于是,苏强拉我坐在旅游车的第一排,我们一边儿一个坐下,中间正好隔着一条过道,导游就靠着椅背,手持话筒面向旅客,首当其冲地对着我们俩,我们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苏强就向我讲开了,他说,他平生最讨厌别人的一个缺点,我忙问是什么,他说只有最不懂事的人,才会在观看别人买的东西时,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就是说人家买贵了。有的人天生的这么个毛病,不说人家是傻瓜,他心里就不好受,其实,何必呢?聪明人永远夸奖别人如何会买东西、即使买贵了,也会说,你从哪儿买的,比我买的那件便宜太多了,你真有眼力,下次有功夫您一定帮我挑样东西。这叫会说话,做人千万别那么尖刻,你气了人家,人家嘴上不讲,难道心里会夸你吗?
  导游也真够可以的,她拿起话筒说,“诸位,我教大家一句顺口溜吧,旅途劳累,让大伙开开心。”于是,她说了一句名言,一个顺口溜:“你气我,我不气,我生气,中你的计!”
  于是,我和苏强都沉默了。
  我听了这句顺口溜,如醍醐灌顶,我高兴极了。听到这句顺口溜,补偿了我一切心理的不平衡。
  我立刻想起武则天在读到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檄》中那句:“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时,武后也感叹其才。不知电视剧《武则天》中,上官婉儿怎么不念这檄文最后的句子,武则天那是王者之尊,我们小民还是觉得平民百姓的话更有意思。
  总之,这段顺口溜,也是一句真话,也是一句玩笑话,也是一段充满哲理的话。“你气我,我不气,我生气,中你的计”。好!太好了!就冲这段顺口溜,不虚此行。
  人有七情六欲,人要和人打交道,高兴与愤怒之间的中间地带就是一口气。气顺则其喜洋洋,气不顺,则怒上心头。有人常说;“人累不死,能气死”,这是人际关系没理顺,产生种种矛盾症结之后的一句牢骚话。我劝这样的人碰上不顺心的事,想想这位导游的话,可能起点作用。
  无独用偶,有一次一位同事和我议论点事情,我说,我看你一天到晚心平气和,遇到许多不顺心的事也不恼也不火,你的修养令人佩服。他说:“我见到麻烦事也生气,后来我想通了,你要是和别人生气,那就是用别人的缺点来惩罚自己。”这也是同样意思的一种表述,只是知识分于气浓了一些。文人大抵看不上顺口溜,大诗人绝不写打油诗。但是,民间的顺口溜有时含有深刻的哲理,且莫以儿戏视之。
  说是说,做是做,常常想想这句顺口溜,在复杂的人际交往中,会免去许多烦恼,少生一些闲气。
  要是早个一千多年,把印尼导游这句话,写成条幅,悬挂于中军大帐,周瑜经常看这个条幅,或许不致于被诸葛亮气死。“既生瑜何生亮”。公瑾太遗憾了,你没有碰到这位导游!如果早些开通了心胸,那“既生周瑜,不妨生亮”。导游顺口溜,进了中军帐,“你气我,我不气,我生气,中你计”。假如周郎不被气死,历史将会怎么写,不得而知。可惜,历史是不能假设的,更可惜,《三国演义》毕竟不是真正的史实。
                        
杨乃武舅舅的话
  电视连续剧《杨乃武与小白菜》播出期间,我差不多每集都看了。我觉得,最值得称道的并不是金童玉女般的两位主人公,倒是几位老艺术家扮演的清朝的官员,简直活灵活现,令人叫绝。导演的功力不凡,把个清迁官场种种情态展现得淋淳尽致。
  不过时间久了,这部电视剧给我当时留下的鲜活的印象,渐渐褪了色,逐渐模糊了。唯一令我时常想起的,却是剧中一位类似龙套的角色杨乃武的舅舅说的一句话,我印象杨乃武的舅舅似乎只在一集中露了一面。这位衙门中的老差役,在官府当差多年,见多识广,老于世故。当杨乃武的姐姐为弟弟伸冤准备赴京都告状时,这位舅舅对她说:“孩子,我们平常不惹事,但事情落在头上就不要怕。”可惜,我只听了一遍,只记得这样的意思,恐与原文有出人。但是这段话的意思是决不会记错的,因为当时我就想,这么一句富于哲理的台词,怎么会安在这么一个次要角色的口中?因为我记住了这句台词,所以当剧中众多主角、次主角在我记忆中的形象渐渐模糊的过程中,这位舅舅的形象却仍呼之欲出,因为这句台词,我是不会忘的。
  戏曲、话剧、电视剧,我认为总的还是一个范畴。首先是人物,其次是情节,而对人物刻划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语言。当一部戏剧上演时,人物的语言就变成了角色的台词。因而,符合人物个性的台词,永远是一部剧本的闪光点。几声名赫的大戏剧家,必然有震撼人心的人物台词传之于世,只有这些人物的台词令人拍案,才使这部经典之作永远熠熠生辉。
  中国古代关汉卿、汤显祖、王实甫三位我所崇拜的大家,近代郭沫若、曹禹、老佶这几位名家,他们的戏曲、戏剧作品中主人公的台词,都成为后人背诵的艺术珍品,甚至成为指导人生的格言。
  关汉卿的《窦娥冤》中刑场一折的一段戏词,我也是过目难忘。窦娥在刑场上唱道:“做甚么三年不见甘霖降?也只为东海曾经孝妇冤,如今轮到你山阳县。这都是官吏每无心正法,使百姓有口难言。”郭老在《屈原》中写下的那段《雷电颂》成为劈开黑暗的一把利剑。舞台剧《二七风暴》中,施洋大律师那大段台词,“工人弟兄们……”,当年金山的这段贯口念白表演,是年轻演员台词课的样板。
  国外大戏剧家当首推莎翁,莎士比亚在《汉姆雷特》中,写出了王子念诵的台词“活着还是死去……”,有文化的人大概都知道几句。可这几乎成了我一位朋友“文革”中的罪状。我的这位友人“文革”中被审查,有人翻出了他的一个本子,上面就抄下了《王子复仇记》中这段独白,把这当成了这位朋友死不悔改、自绝于人民的罪状。我当时在场,记得当有人火冒三丈跳着脚叫他交待写这段话的动机时,他笑了,他说,这是莎士比亚戏剧当中的一段台词,我抄下来是过去的学习材料。于是,那些人不知该如何收场。
  而今,中国每年生产出几千部集电视剧,论起给人留下的脍炙人口的台词,我几乎没什么印象。倒是有的电视剧,本身不怎么样,主题歌却流行开来,唱红了几位歌手,出名了几位作曲者。好像塑造人物个性语言不如下功夫写一首歌曲似的。
  《杨乃武与小白菜》中的这段老衙役的台词,我觉得有味道。多部古典著作中,都有这样地位卑微而见地老到的人物出现,像《红楼梦》中送上护官符的那个曾当过葫芦庙小沙弥的应天府门子,电视剧《三蒸骨》的地老呆,以及《杨乃武与小白菜》中这位舅舅都属于着墨不多,却真实动人的角色。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杨乃武舅舅这句话都合情合理无懈可击。这句话的道理很深刻,而且给人一种内心的支撑,老百姓在任何时代总是希望太平无事,不惹事,不招灾,这几乎是每一个善良百姓的心态。可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旦祸事临头,那就豁出去了,不要怕,怕也没用,不怕或许还有转危为安的出路,要是害怕,心理失去了武装,只能听天由命,更会雪上加霜。
  1995年6月,上海电视台邀请我和倪萍参加上海举办的《七·一晚会》的主持工作。
  我因为台内工作太多,极力推拒。
  一天,叶惠贤给我打一电话,说:“过去你要我来北京,我二话不说,这次我们市长都知道你要来,消息也传出去了,不来我怎么交待。”我说:“老叶,那你们上海台向我们台提出这个想法,并一定由你们出面替我请假。”叶惠贤很不理解:“你是这么一位老同志了,出来两天还要请什么假,又不是玩儿,这也是工作嘛。”我说;“正因为是工作,那你说,我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现在外面很复杂,万一出点差错,我无法交待。”叶惠贤按我的要求,以上海台名义不但给主管文艺中心的副台长赵化勇打了电话,还根据我的要求给我们国际部领导张子扬也批了招呼,尽管他嫌我罗嗦,但还是把事情办了。
  我抽出了宝贵的时间,真是宝贵的时间,因为我外出期间应完成的份内工作必须加班加点做完了才可以走。
  连来带去两天时间,先去宁波后到上海演出了两场。头天演出完毕,第二天凌晨五点起床赶上头班回京的飞机。到了北京,我下午还要录音,我还要与倪萍一块投人中央电视台《七·一晚会》的主持工作,而一过“七·一”,我就随《大京九》摄制组赶赴江西,拍摄并冈山外景。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连轴转。干电视谁不辛苦,大约7月11日,我返回北京。
  这时我隐约听到,在宁波的演出出事儿了。我并没在意,有时小报记者仅凭道听途说发个小议论什么的,就让他说去吧,关我什么事。可过了没几天,台里就过问了此事,并让我与倪萍把外出的事情交待明白。
  原来《钱江晚报》捏造了一条骇人听闻的消息,造谣说我与倪萍各自每场要了出场费十万元,影响极坏。据说《文摘报》与各地十余家报纸以讹传讹,赶忙转载,谣言日盛,台里又接到许多观众的来信,有的质问我们如何这样心黑,有的不理解,有的不相信,希望澄清。我是蒙在葫芦中。正在各地沸沸扬扬之际,我随《大京九》摄制组在井冈山拍摄外景,对毛主席与老一辈革命家的缅怀和对自然景观的钟爱,占据了我的身心,我挥汗如雨,气喘呈呈,然而又极为开心地在井冈山爬上爬下,拍摄外景,可是一批极不负责的人正把谣言诽谤传得满天飞。这就是现实,我近年来真很怕事,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兢兢业业地工作,躲事儿还躲不过来,哪敢惹事。
  这时,倪萍给我打电话,“赵老师,您听说宁波的事儿了吧,台坦克正在查,他们这么造谣,可怎么办呢?”我说,倪萍,我所出你现在很紧张,甚至很慌乱,怎么啦?出什么事啦?镇定点嘛,你这种心理素质怎么当好主持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天塌了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没做错什么事儿,谁爱查谁查。”我说:“倪萍,你大概看过《杨乃武与小白菜》这部戏吧,你记得杨乃武舅舅有句话吗?‘孩子,我们平常不惹事,但事情落在头上就不要怕!’
  正巧,下午台有关人员叫我面询此事。
  我去了,进门就说,你们是问的宁波的事吧,这样吧,咱们平常是同事,现在有关公事,你们先讲讲如何谈话,总该有个开场白。“算了,老赵,你就把怎么去的宁波、上海都谈谈吧,这也是上面让问的,我们也去了一趟当地调查过。”
  我说:“事情是这样的,上海台请我去主持节目,我说你们既是公事,就请与我台联系,同意我去,我就去,不同意那就只好对不起了。是化勇台长和我们都有关领导同意我去的,这是外派公务,并非我私人请假。”
  “那么,为什么除了上海又去了宁波呢?”
  我说:“我也很不理解,本来我并不知道要去宁波。可是我既然外派到上海台,到了人家那儿。就临时由对方剧组调配,别说他们率队让我们去宁波,就是到广州,我也得去,他们的内部情况,我来去匆匆,既不好过问,也没时间过问,因为,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的。”
  “至于劳务,现如今付劳务并没什么奇怪的,可是,请你们设身处地想一下,我们就是想张口要价,也决不会向上海台开口,台与台之间的情况大家都清楚。我和倪萍按台里规定,在税后劳务中拿出70%上交台里,我们每人只留30%,《钱江晚报》不负责任地信口雌黄说我们每人拿了10万元,量变引起质变,所以引起这样的后果。”
  我不想去和《钱江晚报》理论,笔杆子握在人家手里爱写什么就写什么把,是是非非任人说吧,打官司我没时间,也不想让他们借打名人官司来扬名。听说《钱江晚报》很快就发了更正,可是各地报纸有的仍根据更正前的消息照搬,我浑身是嘴也说不过他们。
  还是杨乃武舅舅的话对,咱们不惹事儿,事到临头却也不怕。
  这就是古今中外小老百姓应该有的心态,也只能这么样保持着无奈的心态。名人有时比小老百姓更不如,因为名人更爱摊上事。
  洪雪飞在中国可谓无人不知,阿庆嫂的形象就几乎是她本人了。
  可是,洪雪飞出了意外。
  我乍一听说洪雪飞在新疆赴克拉玛依途中,因车祸不幸身亡,心中立时一阵紧缩,唉,怎么回事,太可惜了。
  我与她没什么私交,在工作上也接触不多。她和我同龄,成长的道路大同小异。当然,一度她比我更有名,这是她自身努力的结果。她临出事前几天,我们还见过,可是,竟然这么一个活生生、充满朝气、充满生命力的形象就此与世长辞,既令人伤感,也令人,特别是令我这样的人想到了人生苦短,当有作为。
  围绕着洪雪飞有好多传闻,有人甚至忽然回忆起她在新疆的言行有什么朕兆。人死了,说什么的都有,平常出门儿,没说吉利话,甚或说几句有点丧气的玩笑话,保要活生生的出去,又好端端的回来,那当然什么事儿也没有,本来就没什么嘛。可是不知她说了什么,结果,车在半路翻了,她正在梦中,就此,轰然无知,一去不返。于是,活着的人就想起了她曾讲过什么,唉,一切都甭再提了,让我们记住她曾给我们留下的阿庆嫂的形象吧。
  没隔多久,传闻又出。友人愤愤地对我讲,某报在头牌刊登了洪雪飞私自走穴,并讲了一些她生前如何如何的话,反正不好听。我相信,尽管我至今仍未看到这份报纸,但我相信,有的人身为记者,为了自身的发达,管你东西南北风,管你活人、死人、名人和无名人呢?我仿佛总感到在这类文字背后,闪动着一双狡诈的、毫无人情的眼睛,我甚至觉得这双眼中闪出得意的奸笑。
  雪飞,我真的为你难过!
  不久,在一次聚餐会上,我正好和那份报纸的负责人坐在同一张桌子旁,而且面对面。我看他面相忠厚,就向他谈了我的看法。当然,我首先请教他“贵报是否刊登过这样的一篇文章”,他说是这样的。
  我说:“唉,我真替你们惋惜,这篇文字对死者过于苛刻,太有失敦厚了。对死者何必如此呢,这叫鞭尸,我认为不但作者有失厚道,而且也不公道,栽在死人身上的任何一面之辞,她是无法为自己申辩了。你们写什么是什么,登什么是什么,可能有不少人相信洪雪飞就是你们说的那样。可是雪飞还有家属,有亲友,有师兄弟,有同事,有那么多听过她的戏、看过她的演出的观众,有很多她的戏迷。你们不要破坏在大众心目中的一个美好的艺术形象。人孰无过,一死百了,她已为自己无论对或错付出了这样惨重代价,难道还堵不住一些人的嘴吗?我为贵报感到惋惜。”
  我和洪雪飞几次交谈中,发现她也是怕事的人,不要以为要强的人就不怕事,她也是一个十分热爱生活与事业的人,她如九泉有知,我希望她不要怕这些事,也没必要怕了。“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活人尚且应该不怕事,何况死人呢?
  我相信只要还算是一个人,那以死者名声沽名钓誉者,总有一天清夜扪心会觉得自己的失笔,你们有本事还是冲着活人来吧!
                        
由《她在黑夜中》所想
  20年前,一部意大利故事影片《她在黑夜中》,给我留下了难忘的印象。我至今还能记得那部影片的情节和演员的出色表演。
  由一位年近半百的演员塑造的一个沦落风尘的年轻女子,毫不矫饰、纯情自然。这是我唯一能够接受与钦佩的,由超过角色年龄很多的演员所塑造的年轻的形象。
  主人公是为生活所迫,在社会底层受尽凌辱与磨难的妓女。但影片并没有着意描绘她那难于启齿的生活阴影,而是刻划了她不甘心命运的安排,努力摆脱难堪的处境,追求幸福归宿的尝试,影片中有两个情节十分动人。
  一个是剧中人,无意中走人一个表演催眠术的演出场所。催眠师一眼看中了这位怀着好奇心、孤单地走进剧场的姑娘,于是邀她上台。这位年轻女子,怀着好奇心,毫不在乎地走向舞台。音乐起处,催眠师说:“小姐,这是一个美丽的花园。”“小姐,这位先生在请您跳舞。”于是,她从一个形似粗俗的妓女,渐渐进人了梦幻世界,变成了一位文雅的害羞的少女,在充满纯真的情意中与梦中情人翩翩起舞。然而舞台上却是她独自迈着轻巧的舞步,在催眠状态中,地流露出幸福、喜悦、温顺、缠绵的似水柔情。当剧中人如醉如痴的情怀,被催眠师唤醒,当她脱离梦幻,又回到一切空空的现实中,她疾然变色、用刁钻的口气,泼辣地向催眠师发泄,然后,悻悻然转身离去。这判若两人的表演,形成了可信的反差,告诉观众,这个不幸女子的内心本是善良、美好的,是生活改变了她的性格,但她从没放弃寻求美好感情,改变自己命运的希望。这段剧情也是一个隐喻,暗示着她那一番真情犹如落花流水,飘零无望,把一个貌似泼辣、倍尝艰辛的妓女的内心袒露出去,却也令观众同情,进而产生一种尊重与怜爱之心。
  生活对于她是严酷无情的,剧中的最后情节是她仿佛重温旧梦,终于寻觅到一位令她心动的男子,并再次展现她在催眠状态中、流露出的幻象。那般心满意足,那般纯真痴情、那般愉悦幸福,几乎使我们觉得好,终于苦尽甘来,脱离苦海,寻回她失去的世界,投向光明的未来。悲惨的现实再次粉碎了她的美梦,原来那个男人是个恶棍,他在姑娘向他倾吐衷肠时,凶相毕露。强暴地抢走了她的财物,夺去了她的钱包,在这位弱女子痛不欲生的哭泣中,我们也为她痛心。但不是为她失去了钱财,不是为她失去了所爱,因为她根本没有找到所爱,而是为她鸣不平,为什么命运会这样残酷地对待这位,想改变自己生活和地位的女性。这样的打击,叫她如何承受,叫她如何做人,叫她怎样能振作起来摆脱恶运。
  她泪流满面,从黑暗的林中走向夜晚的街道,她向前走着,面对镜头,面对观众,这时,街旁的少男少女在琴声中歌唱,在夜幕中说笑。在周围欢乐气氛的感染下,她迅速摆脱了痛不欲生的心境,走着走着,逐渐露出了微笑,这是最后的一个镜头。带着泪水的微笑,留给我的印象是深刻的,它表明,主人并未对生活丧失信心,对生活仍怀有新的希望。我们相信她那颗善良的心不会就此沉论,同时,也希望她总会找到苦海的尽头,总会苦尽甘来,总会有一个观众与她本人共同希望的美好结局。然而,毕竟夜色沉沉,何处是归程,何处是美妙如愿的归宿?她的笑,更令人心酸,但她也给了我们希望。
  在黑暗中,唯一支撑我们的就是乐观与希望。只有乐观与希望才是走出黑暗的唯一途径。
  苍苍宇宙本身就是无穷无尽的黑暗,幸喜我们是在太阳系,有了光明,有了温暖,也才有了万物生灵,才有了人类的世代繁衍。普罗米修斯盗来了天火,勇往直前带领着人类走向光明、于是人们才享受到光明的映照,在光明中生存发展,同时编成了这一神话传说。
  但是,黑暗永远存在,存在于茫茫宇宙中,存在于地球的自转中,存在于人们的心头,也存在着光天化日之中的突如其来,勇者生存,懦者淘汰。
  我在一次主持节目中,专门请来了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劫后余生者,死里逃生的人。其中一位老妈妈,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被地震时倒塌的房屋埋了十多天,她很幸运,终于被救了出来。巧的是当她获救再见天日时,一位摄影记者拍摄下了她获救的场景,她被人从瓦砾中抬了出来,她高呼口号:“毛主席万岁!”这个场景十分珍贵,又十分动人。
  老妈妈后来对我说,她自从被埋在地下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就一直期待有人来救她,而且她坚信一定会有人来救她。于是,在极端困难的时候,她靠的是信心得以生还。还有人对我说,有许多人埋在地下,不是死于生命的极限,而是死于恐惧。尤其是知识阶层,他们知书达理,他们懂得科学,一旦在黑暗之中,他们会想到将要来到的缺水、缺氧、缺少管养,更恐惧的是他们越是这般盘算越是绝望,放弃了求生的信念,束手无措,投向了死亡。诚所谓“人生读书糊涂始。”他们不如一位目不识丁的老人坚强。老太太,不懂得断粮几日,断水几日,缺氧到什么程度才无法生存,她只知道要活着,活着,死不了就活着。凭着这朴素的乐观的希望,她坚持到重返人间的那一天。
  呵,那黑暗,要是压在我头上,我是断然无法承受的。我不一定计算着科学的数据,因为我从小就十分地害怕黑暗,这黑暗本身就会给我带来难于想象的摧残,偏巧我遇到过几次短暂的黑暗。
  一镒是在重庆的一家宾馆,接待单位为我安排了一个套房,几位迎接我的朋友,帮我提着箱子,一同进了外间。匆忙间,又加上是白天,我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应该把门匙插人房门里的电源匣。由于才下飞机,路上几个小时的奔忙,我急于去洗手间。于是,请朋友们暂时坐下,我进人里间,直奔洗室。明明白白地走进去,心想先关上门再开灯,哪知门一关上,立刻伸手不见五指,用手往墙上一摸开关,由于没接电源,灯亮不了。我心一横,摸索着找到了马桶。然而当我想走出这黑暗之时,坏了,这洗手间的建筑是斜的,约摸是三角形的格局,我已忘了来路的方向,于是我耐心地摸着墙壁找门却怎么也找不到。顿时,一股难言的恐惧直冲心头。一刹那,我几乎已经忘了我是在什么地方,仿佛已与人世隔绝,甚至已失去了时空的概念。我知道此刻呼喊也不起作用,因为人们在外屋,隔了两道门。我几乎觉得难于重见天日了,于是,我的手急得乱摸,一会儿摸到了洗脸池,一会儿摸到了浴缸,就是摸不到门。这不过是三两分钟的事情,我却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然,我没有吓晕过去,所幸是终于找到了门把手,当我拧开把手,找开门,一线暗淡的光线出现在眼前时,我才长吁了一口气,犹如逃出一场劫难。
  当我走到外屋,脸堆笑容时,我想我的眼神、我的表情,一定会是惊魂失魄的样子。但当时并没有任何一个人注意我的感觉。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插上电源,然后才平静下来。
  没有任何人知悉,我方才在黑暗中的挣扎与恐惧。那室外方一瞬,黑处几千年的感觉,就长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了。
  我不会再做作茧自缚的傻事了。像过人行道盯着飞奔的汽车一样,我小心翼翼,使重庆那幕无人知晓、而且说出来人家也不信的、在黑暗中绝望的遭遇重演。
  但是,又给我碰上了一回。
  那是在石狮。在一家宾馆,一同出差的四五位弟兄姐妹,他们与我一同从一楼乘电梯上五楼,我手里拎着一个包,站在靠里的位置。在电梯中,大家仍在说笑。五楼到了,靠门的弟兄们笑着走了出去,当大家都出去了,我低头提包,刚要抬腿,电梯门却关闭了,这是常有的事。顶多把我再送下去,或送上去也就罢了,我听到门外已响起“小姐,请开XX号房间”和他们的说笑声。然而,就在这电梯门合上的一刹间,忽然一片漆黑,电停了,电梯门打不开了,电钮也按不灵了,剩下我一个人困在里面。该死,还是日本电梯,我企图用手把电梯门扒开,但弄不动,不锈钢的门,合得死死的。我高喊:“电梯关人了!”可是,任怎么喊,外面听不见。而奇怪的是,外面几个人的笑声、歌声,小姐为旅客的开门声,以及过后一会两位小姐在电梯门对面的值班台上的说话声,我听得清清楚楚。活像电影《人鬼情未了》中,那鬼魂的处境,他看得见自己心上人的形象,听得见他心上人的声音,但他心上人却看不到、听不见他的动作、形象与所说的话音。
  已经发生过重庆宾馆的黑暗插曲,这回并不怨我。可是,怨谁已经不重要了,我又陷入了黑暗与无奈中,同样的,一阵莫名的恐惧照样袭来。摸门、摸按钮都没用了。找到了门,甚至找到了门缝,掰不开,找到了电钮,然而断电了,按多少次也没用。还什么进口电梯,并得严严实实,我不知会不会有氧气进入。要是只有一部电梯就好了,因为客人上下时,必然会发现电梯坏了,总会马上叫人修理。可是,这儿有好几部电梯,我仍清清楚楚地听到隔壁电梯轰轰的升降声。指望外面人发现这部电梯出了毛病,不知何年何月。见鬼的是刚才好几个人,说笑间已头也不回的进了各自房间,没有人注意还留下一个人。
  这是否就是地辰后被活活掩埋的恐怖情景。天哪!
  蓦地,灯亮了,随即电梯门开了。不知怎么黑的,也不晓得怎么亮的。我只知自己拎着包,道貌岸然地缓步走出,小姐冲我微笑,忙找钥匙为我开房门。我知道,这就是刚才我关在电梯内,若无其事地聊天的她们。我无法怪她们,但我又无法不怪她们,她们似乎刚才见死不救。
  进了房间,我一想,不对,立刻出来,我说:“小姐,刚才我被关在那部电梯里,你们查查,别再关了另外的客人。”小姐淡然一笑:“是吗?”天哪!是吗?但愿我是这部电梯第一人,也是最后一个被关的人。
  我至今仍不时地想到,当年看过《她在黑夜中》后,对那位女影星高超演技的钦佩,同时,也对剧中人,以及剧中人所代表的一群生活在黑暗中又向往光明的人的同情与怜悯。她所以令人同情甚至惹人怜爱,因为她有着一颗憧憬光明,向往另外一种正常人的政党生活的心。是生活逼迫她成为风尘女子,并不是她自甘堕落。这种良知未泯、亟待援手的弱者,也许会像《杜十娘怒沉百宝箱》中的杜十娘,在迈出苦海的一刹那,又遇薄情之人,宝沉水底,玉殒香消;也许会像《卖油郎独占花魁》中的青楼女子,遇上好人,终于如愿以偿;也许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中的娜斯塔雷不忍心连累善良的梅斯金公爵,而跟随粗鄙的罗果金,在风雪之中夺门而去;也许会像《魂断蓝桥》的女主人公,自惭形秽,而作了车轮下的冤魂。
  我曾听说,在电影散场时,有人听到几个小青年的对话:“她真傻,不告诉他,什么事都没有,唉,怎么说呢?”
  不甘屈辱与自甘下贱,在某一时空上的一致,并不等于是同样的人品。
  人毕竟要走向光明。
  唐山地震中,在黑暗中并不绝望的大娘,是一位了不起的人。在黑暗中,在九死一生中,唯有存活下去的期待,才是摆脱苦难与死亡的唯一的出路。
  希望那是光明,这光明不独在夜去昼来的轮换之中,在阴晴无定的大千世界里,光明就在心中。
                       
忆西南
  岁月如流,我们无法记住每年每月、每时每刻发生过的事情与经历过的情景,许多往事如逝光、如烟尘,在记忆中,留不下、挽不住。唯其能长久徘徊于心际的人、情、景、物,或许是过去、现在以致将来与我们有着不解之缘的一切的一切吧。
  那是诗,那是画,那是一个梦。
  在整理旧书时,一页信笺飘落地上,弯腰拾起,随手打开,哦,那是我的一首旧作,写于1978年在重庆,一行行蝇头小楷是当时同行伙伴马靖华为我按下的。
       幽梦
  一掉轻烟过,万层浪漪翻。
  水是无倩客,花飞落栏杆。
  人生难称意,得意倾尽欢。
  圣贤皆寂寞,文采哀可看。
  多舛出大作,危难臣心丹。
  曲高和者寡,志远形影单。
  云深疑无路,风暖见高山。
  旷邈千秋顶,何人肯登攀
  幽梦清怨起,张胆酒微酣。
  等闲春光过,流霞日阑斑。
  歧路男儿泪,三叠唱阳关。
  随处有诗境,柔柳月一弯。
  当时,在闲谈中,我胡乱写在一张纸片上,马靖华挥毫抄在一页信纸上。从头到尾,不知云胡,却也勾出了乍暖还寒的心境。
  这是“文革”终于过去后,我第一次与摄制组出远门。这次出差,一行人十分融洽,在云、贵、川三省拍摄长江源头和上游的风光。挑头人是编导兼摄影马靖华,承蒙他邀我在其中的一些场景中出镜,使我终偿夙愿,得以在长江上航行。
  从少年时代起,我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养育了三亿人口,生产出40%的粮食,孕育出诗人、学者、英雄豪杰、革命者、领袖人物的母亲河上,饱览壮阔的波涛,奇秀的山峰,广袤的田野,感受先人的遗韵,领略诗情画意,壮我胸怀。但一直没有机会如愿,尽管乘南下、北上的列车,经长江大桥,在必须于此时封闭的车窗中,一睹那烟波浩涉的江水,聊慰思慕之饥渴,但犹如惊鸿一瞥,转瞬即过,更引发可望而不可及的急切向往。
  我自从18岁开始播音以来,由于当时人手少,一直在播音室坐台读槁,很难有外出的机会。这种经年的闭塞,使我难奈寂寞。周围的环境与我的处境极不协调,别的同事,一年到头四处奔波,也许苦不堪言,但我却羡慕不已。眼前屏幕上,四海风云,而我却坐井观天,着到朋友们走南闯北,回来眉飞色舞地海阔天空,我却出了家门进校门,出了校门进机关,太不甘心了。
  后来,发生了十年动乱,电视事业基本停滞。年轻的电视事业就像一棵青春勃发的小树,正在窜芽,却遇干旱,无法伸枝展叶,眼见得要拓萎凋零,每位早期的电视人,空怀一身技艺可施展不开拳脚。在这段中国历史上的特殊时期,大家只能暗自蓄积着能量。
  十年动乱结束,终于盼来了能一试身手的时日。恰逢马靖华邀我西南同行。我在出发前,并没有跃跃欲试的欣喜心情,愿望的实现,也要看时机的适时与否。当强烈的愿望在最恰当的时候实现,会使一个人心满意足,意气风发。而愿望久久不能实现,盼得没了滋味,这时才姗姗来迟,使人不知是喜还是怨。
  旅途中,我们几位同行伙伴,边工作,边交谈,志趣相投。忆往昔,思来者,有谈不尽的话题和述不完的心怀。我们都有十年动乱误我年华的怨憾,有不追回逝去的时光、还我白白浪费的青春不罢休的急煎煎的心态。我发现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会碰上能产生共鸣、倾诉心曲的同龄人。这次旅途之中所遇到的人和事,所引发的感悟,基本上理顺了自己的心情。这首诗就是忆往昔、思来者,欲说还休,欲罢不能的心理写照。
  马靖华是这次系列片《长江》的主创者,我是已苦干20年,尚未被广大观众认知的播音员。那时,全国电视播出尚未联网,我唯一期盼的是不要再耽误年华,让我有个用武之地,我也实在耽误不起了。
  在出发前的一个多月,我们家养了盆水仙花,我曾写过四句诗,寄我情怀:
  淡装何须碧玉盆,
  素馨清雅笑无痕,
  怅怨花期君未在,
  至使离恨赋洛神。
  这次长江之行,不仅是得以在母亲河上漂游,而主要是有了一个将要不断出现的时机。那就是我已接二连三地得到同事们的邀请,参与外景出镜,终于不单纯困于播音室的飓尺空间。
  如果“文革”再搞几年,我就完了。那时候,我怨也罢,恨也罢,就一切成空了,再有机会也不属于我了。人生最不堪忍受的戏弄,就是“年轻时有牙没豆儿,年老时有豆儿没牙”。唐诗三百首的最后一首诗云:“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要知,人自己误了自己,那就认了吧,可是耽误了你的,是你无力改变的命运,这就太残酷,太不公平了。
  这次外出,是我从播音向专题节目主持的尝试性过渡。我们在出发前观摩了美国电视片《一号公路》,那是由主持人串场的电视专题片。可是,我自认那个阶段,我不具备与国际高水平的对手竞争的条件。一是,我从没有实践机会;二是当时,我们胶片有限,录像设备尚未能投入外景使用,以16毫米摄影机,一百尺胶片,加上同步录音机的操作我怎能有发挥余地呢。这次外出,仅使我体验了生活,思考了将来的发展,默默为自己作了计划与安排。而马靖华不同,一部好的专题片产生,并不取决于观众的多少。伊文习的《早春》与《塞纳河》两个经典杰作产生时,中国还没有电视。中国人并不知道他,但伊文思仍然是大师,可是决没有没有观众观看的播音或主持高手,我们的工作不能没有观众。
  我的马靖华年龄相仿,按说走上岗位,我早他几年。但这次长江之行,我差不多是个实习者,而他却已完成了几部优秀作品。
  这次结伴之行,仍对我有着非同一般的启示。我算正在抽芽,马靖华却已经开花结果。他的作品播出了,我也料到我的成功就在后面。其中《三峡的传说》还有一个副产品,即轰动一时的主题歌《乡记》,马靖华作词,张丕基作曲,李谷一演唱。而被认为是通俗歌曲早期代表作的《乡恋》,一经演唱,立刻引起轩然大波,出现了激烈争论。这场争论是围绕通俗唱法与严肃音乐孰是孰非展开的,这场争论促成了通俗歌曲的大发展。
  这些往事,历史不久,却因着时代的飞速向前,而成为陈年旧账了。
  对往事的这种情怀,不知为着什么缘由,让我想起两位名人,一文一武,陈毅元帅与邓拓,想起了他们二位的各一首诗作的前两句。
  陈老总是这样写的:“二十年来是与非,一生系得几安危”。
  邓拓是这样写的:“笔走龙蛇二十年,分明非梦亦非烟”。
  无论文臣武将、学者元帅,在历史沧桑岁月中,不免发出感叹,或慷慨悲歌,或悱恻缠绵;或豪放或婉约,都会使我们这些等闲之辈,兴起“念天地之悠悠”,“涉沧海之一粟”的慨叹。“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长江,过去给过我多少向往,而当我有机会,似中年人的淡漠心理,走近前去,乘船从武汉出发,经宜昌,进巴陵峡、巫峡,过西陵峡,直抵重庆,五天行程,给了我至今仍受用无穷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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