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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疑)巫童-暗杀1905

_9 巫童(当代)
第二节 复仇
胡客要这十天的时间,不为其他,只为复仇!
他怀揣着从索克鲁府上挑选的一柄锋利的短刀,化装成一名脚夫,在御捕门总领衙门的斜侧街口坐下。
北方的春季并不暖和,穿堂入巷的春风,还裹挟着丝丝缕缕的余寒。街上行人不多,偶有过路者,大都是进入御捕门总领衙门办事的官员。
胡客在街口一坐就是一天,目不转睛地盯着总领衙门的大门。他在搜寻一个人。在头号当铺那天,黑衣人因情况紧急,把胡客丢给了巡警便急匆匆撤离。黑衣人原本是打算处死胡客的,所以胡客坚信,黑衣人一定会派人前来总领衙门打探他的死讯。只要他没死,这个打探死讯的人,就一定会三番五次地前来,想搞清楚胡客目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状况。
胡客要等的,就是这个前来打探他死讯的人。
从清晨初起,到黄昏降临,一个白昼的时间过去后,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总领衙门的大门前——头号当铺的老板。
当铺老板把身子裹在厚实的大衣里,顶着寒风走到总领衙门的门前,找看门的守卫攀谈。守卫对这个连续一个月都来询问的中年男人已经习以为常,如果哪天当铺老板没来,他反倒觉得奇怪。当铺老板还没开口,守卫就摇起了头:“今儿个还是没信儿。”索克鲁需要胡客去刺杀慈禧,当然早就严令不许走漏胡客的任何消息,所以这个小小的守卫,自然打探不到胡客的准信儿。
当铺老板一脸失望,又暗暗不解,心里想:“人都关进去一个多月了,怎么还没被处死?该不会出什么变故吧?”
当铺老板垂头丧气地转身离开,裹紧了大衣,朝几条街外下榻的客栈走去。
当穿过一条巷子时,他的身后响起了迫近的脚步声。
当铺老板回头,见是一名赶路的脚夫,便没在意。
那脚夫加快脚步,超过了当铺老板,在巷子的中段,忽然转过身来,将当铺老板的去路拦住。
当铺老板向左移,脚夫也向左移,当铺老板向右挪,脚夫也向右挪,总之是不偏不倚地拦住了去路。
当铺老板懊恼地仰起头来:“我说你这人……”
他忽然认清了脚夫的脸,霎时间瞠目结舌,已到嘴边的话,又一字字地咽了回去。他不禁扭头看了看前后,整条巷弄空空荡荡,连一个可以呼救求援的人都没有。
当铺老板望着扮成脚夫的胡客,眼神里透出了绝望:“你,你怎么会活着……”
他话未说完,一道寒光忽从眼角掠过,右手一凉,大拇指带着血丝,掉落在了地上。当铺老板急忙捂住血流如注的伤口,却连一声呻吟都不敢发出,只是疼得浑身发颤。
“这封信,你带回去,交到他们的手上。”胡客收回带血的短刀,将一封信放到当铺老板的左手上,“如果带不到,你就等着给自己收尸吧。”
当铺老板咬紧牙关,连连点头。大冷天的,他的额头上却早已汗出如浆。
事关身家性命,当铺老板不敢有丝毫怠慢。胡客一离开,他便急忙去医馆简单包扎了伤口,然后雇了一匹良驹,连夜奔出北京城,沿官道向南飞驰。
三个时辰后,他飞奔进了东口有一株百年老槐树的倪家坳,闯入西口一家单门独户的农家小院,飞快地敲打板门:“快开门,开门!是我!”
这户农家小院,正是刺客道众人的藏身之处。黑衣人带人离开北京城后,就藏身于此,令当铺老板返回京城,打探胡客的死讯,一旦有消息,火速赶来通报。
一个多月过去了,眼看始终没有想要的讯息捎来,黑衣人不免起急。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他犹豫着要不要亲自回一趟北京城,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然而这时候,当铺老板却在一个深夜骑着快马赶到了。
听到如此急切的敲门声,黑衣人顿时猜到事情不妙了。他打开门,当铺老板跌跌撞撞地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讲述了胡客还没死的事,并将信件交到了黑衣人的手里。黑衣人急急忙忙拆开封口,却发现信封内是空的,并没有信纸。
“信呢?”
“我……我没有动过啊。”当铺老板急忙解释。
“当真?”
当铺老板连连点头。
“那他是……是什么……什么意思?”黑衣人手握信封,不解地望着当铺老板。当铺老板也用同样不解的眼神回望着黑衣人。
就在两人相互对视的时候,偏屋里忽然传来了两声惨叫。
这两声惨叫短促而凄厉。
偏屋里住着两名青者,看来多半出事了。
黑衣人和当铺老板急忙冲入偏屋,果如所料,两名青者一个横卧在床,一个斜躺于地,房中鲜血四溅,两人的脸上,都有两个潦草的血字:“廿七”。左侧窗户敞开,尚在微微摇晃。
黑衣人冲到窗前,朝外面眺望。夜色漆黑,看不见任何人影。黑衣人走回来,看了两名青者脸上的血字,又俯下身查看了伤口,均位于胸前,既薄且深。
“是他!”黑衣人面色冷峻。他瞬间明白过来,胡客之所以让当铺老板送信,并不是为了传什么话,而是想让当铺老板做他的引路人。当铺老板心急火燎地连夜赶到倪家坳,胡客正好暗中尾随,轻而易举就找到了刺客道众人的藏身之处。
黑衣人心中懊恼,狠狠地瞪了当铺老板一眼。然而这时候责备当铺老板,已然于事无补。
“当初没……没杀死他,真是悔……悔之莫及!”黑衣人内心起急,口吃更加严重,“快……快把人都……都召集起来!”
当铺老板匆忙跑出偏屋,把所有人召集到偏屋。此行总共一十四人,眼下已死了两个。剩余的十二人,齐聚屋中,共同商讨对付胡客的法子。
胡客是青者,黑衣人等人也是青者。同为青者,黑衣人对胡客的进攻方式揣摩得十分准确。他知道,胡客虽然身手厉害,一对一时有必胜的把握,但若一对十四,就没有绝对的胜算。当没有足够的胜算时,一个成熟的青者是不会轻易选择出击的。所以,胡客虽然尾随当铺老板来到了倪家坳,却没有直接现身,而是先出其不意地偷袭了住在偏屋中的两个青者,得手后迅速逃遁。胡客采取的进攻方式,是分而击之,逐个击破。
黑衣人当即决定,剩余的十二个人,从此刻起,无论做什么事,哪怕是去上茅厕,也要聚在一起,防止落单的情况出现。胡客被视为刺客道数十年一出的奇才,与之对决,单个个体势必落于下风,但如果将十二个人的力量集中在一起,对付胡客,就有了相当程度的胜算。
这一晚,十二个人紧绷着神经,聚集在偏屋之中,轮流守夜,不让胡客有任何可趁之机。依靠严丝合缝的看守,一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出现。
一夜无事,反倒令黑衣人更加担心了。胡客是怀揣着复仇之心来的,但他却能忍住仇恨,蛰伏整晚,如同一只张开血口吐着信子潜伏于草丛深处的毒蛇,哪怕猎物近在咫尺,但只要最佳时机没有来临,就绝不会发动致命的一击。越是冷静镇定的敌人,就越是可怕。
长时间留守在倪家坳,和藏身暗处的胡客干耗下去,绝非长久之计。所以天亮后,经过又一番合计,十二个人决定,即刻离开倪家坳,赶往南方。刺客道的势力集中在南方,所以大部分的青者都在南方活动,十二个人这样决定,是要寻求庇护的意思。
日升日落,赶了一天的路,傍晚时分,十二个人来到一个叫茅革集的地方。人不休息,马也要休息,于是十二个人在此过夜,住进了镇口的客栈。掌柜见一群人进了客栈,本以为来了一单大生意,热情洋溢地迎上去,没想到十二个人却只要一间房。掌柜的热脸顿时有如六月飞霜。
晚上睡在二楼的客房里,十二个人仍然轮流守夜。
但是到午夜时分,还是出事了——客栈失火了。
和汉口大智门的四海客栈一样,火也是从厨房里烧起来的。因为是午夜,忙了一天的伙夫和小二都睡下了,无人控制的火势越烧越大,最终蔓延至整家客栈。滚滚浓烟中,刺客道的人迅速从房间里撤离,然而聚到客栈外一点人数,却发现少了三个人。
“果然跟来了!”
黑衣人神色凝重,这少了的三个人,多半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惨遭毒手。看来茅革集也非久留之地。黑衣人一招呼,剩下的九个人从马厩里牵出坐骑,连夜向南方赶路。
至黎明时分,经过一片果林时,一个叫陆横的青者,在压抑了一天一夜之后,终于无法忍受下去了。
“你们先走,我一个人留下来对付他!”
往常都是让别人承受死亡的恐惧,而今却彻底颠倒过来。陆横不想再逃了。横竖是一死,与其在逃跑的途中死得不明不白,还不如正大光明地与胡客对决而死。
黑衣人了解陆横的脾气,没有勉强他,带上其余的人速速离开了。
陆横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手握一对吴钩,立在果林中。
晨曦穿透枝桠的间隙,洒满他的全身,将他的影子扯向西方,拉得斜长斜长。
“出来吧!”陆横横眉怒目,“我知道你就在附近!都说你是兵门的后起之秀,难道就只会干些偷鸡摸狗的事吗?”
他浑厚的话音刚落,一条魁伟的身影,从一株树后转了出来。
陆横斜仰起头,眯缝双眼,望向初起的朝阳。也许这是最后一次欣赏人间的日出了。他有些留恋地多看了几眼,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紧了紧握吴钩的双手。
陆横在道上的绰号是“赵客”。“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古老的燕赵之风造就了世代相传的燕赵侠气,是以自古以来,燕赵之地就多感慨悲歌之士。陆横是河北人,与生俱来了这种侠的气质。自入刺客道起,十余载寒暑,他始终秉承替天行道的原则,只杀该杀之人,若任务的目标是他觉得不该死的人,他便拒绝执行。这种与众不同的气质,令他在道上颇具侠名。
在这样一个晨曦明媚的清早,在这样一片静谧安宁的果林,吴钩与短刀相撞,星火四溅。刹那间惊鸟啁啾,振翅纷飞。一场生死对决,就此展开!
陆横早就听说过胡客的强大,一上来绝不轻敌,使出了全力,发动了一轮疾风骤雨般的进攻。然而这轮拼尽全力的疾攻并没有对胡客造成太大的麻烦。当迅猛的浪潮平息后,胡客的反击开始了。刹那间,陆横左右支绌,显得手慌脚乱。对陆横而言,能胜过屠夫一招半式的胡客实在是过于强大了。只不到三十个回合,在胡客的“龙转扶摇”中,陆横回钩不及,被短刀侵入中宫,败下阵来。
吴钩掉落于地,吴钩的主人则闭上了眼睛。
“你走吧。”出人意料地,胡客并不打算取他的性命。
陆横睁开眼睛:“为什么?”
“你敢留下与我对敌,还算有些骨气。你在道上的名声不坏,快走吧,别再让我看到你。”胡客在道上行走六年,听过不少青者的名头,然而能让他佩服的人并不多,陆横身手并非翘楚,但人品德行出众,算是其中的一个。胡客收起了短刀,与陆横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向南边走去。
陆横像丢了魂魄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败于胡客之手,却能保住性命,让他有些错愕。在这份错愕中,他忽然意识到,胡客的为人,似乎并非如道上传言的南家人那般。片刻后,他忽然转过身,冲走远的胡客大声喊道:“他们会在九龙道设伏,你不要再追下去了。”
“那我就在九龙道破伏!”胡客的声音坚如磐石,步伐一往无前。
※※※
陆横提到的九龙道,位于果林南面三里地外的两道山梁之间。九龙道左傍山,右临涧,迂回蜿蜒,有如龙身九曲,因地势险要,自古以来就是兵家战地。从春秋战国起,在此地发生的大小战役以数十次计。据说此地的乡民,在道旁的山涧中刈草时,常常能拾得锈蚀的断戟残剑,多为前朝之物,也有不少被流水冲散的遗骸残骨,零星地散布在乱石浅草之间。
黑衣人不愿意坐以待毙,也知道陆横不是胡客的对手,所以当胡客被陆横暂时阻击在果林中时,他带余下的七个人赶到九龙道,在第七拐的荒草丛中设伏,按住兵器,屏息以待,准备依靠九龙道的险要地势,给胡客以致命的伏击。
山涧深处流水哗啦,满山林莽鸟啼虫吟。在潜伏的杀气四周,却是一派融融其乐的春景。
等待了片刻,在洒满阳光的山道尽头,胡客的身影出现了。
第一拐,第二拐,第三怪……第六拐……
当胡客走入第七拐的埋伏圈时,黑衣人弹了一个指啸,八个人同时从荒草丛中跃出,四前四后,将胡客夹击在狭窄逼仄的山道拐点上,随即亮出兵器,展开了迅猛的围攻。
胡客早就知道九龙道有埋伏,是以并不慌张,背倚山壁,出刀如电,单拳两脚翻转蹈动,片刻间化解了八个人的三波攻势。
眼见集合八人之力,竟还是无法奈何胡客,黑衣人立即收起两刃刀,取出藏在怀中的问天,窥准时机,一刀砍出,正好击中胡客的短刀刀面。咔哧一声脆响,胡客手中的短刀虽说是索克鲁的藏品,也算得上是一柄宝刃,但在问天面前,还是如麻雀之于苍鹰,蜉蝣之于鲲鹏,顿时折为两截。
短刀一断,胡客身手再怎么厉害,充其量也只是肉拳肉脚,打在身上,顶多一阵阵痛,并不至于毙命。少了这层顾虑,八个人胆气一壮,攻势密如急雨,诸般兵器朝胡客周身招呼,势要毕其功于一役。
胡客仍不显慌乱。越是危急的时刻,越能看出一个人的沉着与冷静。
胡客在刀缝剑隙间闪转躲避,忽而伸手一捉,扣住一名青者的手腕,将其整个人拉至身前,左手按住其后颈窝上的要害,将其充作肉盾,一面舞动该青者的右臂,迫使他动用手中的鹰嘴弯刀,抵御另外七个人的围攻。
这一招以敌制敌,委实出人意料。七个人投鼠忌器,出招变得畏手畏脚,生恐误伤同伴。而在胡客的控制下,那名青者的每一刀都狠辣无比,毫不留情。
这一下局势瞬间颠倒!
眼见情况对己方不利,黑衣人只好又使出先前的那一招,看准时机,问天的赤芒划过,鹰嘴弯刀应声折断。兵器折断,被控制的青者就失去了用处,胡客催动手劲,将半截断刃插回那青者的胸口,随即飞起一脚,将其整个人踹落山涧。胡客旋即使出一门古怪的手法,趁七个人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又将一人擒住,依葫芦画瓢,一面制住其身充作肉盾,一面迫使其挥舞龙头刀应敌。
黑衣人咬牙切齿,狠下心来,又一次用问天断其兵刃,胡客也用同样的方式毙了手中的青者。黑衣人发一声喊:“留心,别再让他拿住!”
然而他的话音还没落,胡客那怪异的手法又使了出来。
这一次倒霉的是那位当铺老板。当铺老板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已落入胡客的掌控之下。
见胡客同样的手法竟然一连三次得逞,黑衣人不由得气急败坏。怒火攻心之下,他不再顾惜同伴的性命,发动了一轮强攻。胡客以当铺老板的身体抵挡。转瞬间,当铺老板身中七刀,口涌血沫,双眼死死地盯住黑衣人,渐渐断了气息。
当铺老板死后,胡客夺下他手中的单刀,斜向撩出一刀,攻击黑衣人的左肋。黑衣人仗着问天锋利,既不闪也不避,将问天的刃口迎向单刀,妄图再次格断胡客的兵器。
胡客正是要引黑衣人出击!
两刀相交的瞬间,胡客的怪异手法第四次使出。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倒霉的已变成了他自己,他的手腕落入了胡客的擒拿之下。但黑衣人身手当真了得,情急之下,手腕一翻一转,竟从胡客的掌下逃脱出来,只是问天却被胡客夹手夺去。
问天重回手上,胡客顿时如虎添翼。他的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问天在手,剩下的五个人,再不用放在眼里!
胡客没有问天时,八个人非但奈何不了他,反而还折损了三人,如今胡客问天在手,剩下的五个人都知道眼前的敌人变得多么强大。五个人不约而同地退却了几步,一时之间,竟原地逡巡,不敢再围攻上去。
寂静之中,山道的两侧传来阵阵清脆的马铃,有赶早路的商贾队远远行来,至第七拐前,被眼前的一幕吓住,急忙勒住马缰,远远驻足观望。
这一瞬间,胡客想起了走入头号当铺的那天,想起了他被锁在窄椅上动弹不得的情景,想起了刑刃冰冷的尖锋一点点地划开胸膛的感觉。胡客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透出腾腾的杀气。他缓缓地将问天翻转,刃口翘起,反握于掌下,目光冷漠无情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连鸟鸣都似变得尖锐刺耳,连阳光也似变得冰冷无情。当胡客出手,问天的杀气裹挟着血雨漫天飞舞,一道道妖艳夺目的赤芒仿佛要将这凝滞不动的世界割裂得支离破碎。两个青者倒下了,紧接着是那使者,然后是青衣人。黑衣人虽然极力抵挡,却也身负多处刀伤,血光飞溅。当两刃刀最终寸寸断裂,问天赤红得发紫的弧形刃尖,最终刺入黑衣人的左胸,然后横向一拉,划开了黑衣人的胸肉!
“从今日起,我胡客正式脱离刺客道,将来是生是死,与刺客道再无半点干系!”胡客声严辞厉,“你回去转告姓雷的,不劳他派人寻我,只管让他在天层等着,我胡客办完手头的事,一定会想办法找到天道,亲自上天层拜会他!”
胡客并没有杀死黑衣人,他掌握好刺入的尺寸,只是报还了那开胸肉的一刀之仇。留下这番铿锵有力的话后,胡客转身便走。
黑衣人抬起手,想触摸鲜血流淌的伤口,却因疼痛而缩手。他哽了哽喉结,嗓子里吃力地挤出声音:“你斗不过……斗不过整个刺客道的……”
胡客却置若罔闻,大步向前。
远处的商贾队急忙让路,丝毫不敢招惹这个烈焰腾腾的杀神。
直到胡客的身影消失在九龙道的尽头,黑衣人才终于支撑不住身子,跪伏在地。他望着满地的鲜血和同伴们的尸体,回想方才的一幕,心头一阵冰凉。
第三节 七尸八命
原本预想的是十天,可只用了四天的时间,胡客就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情,返回了北京城。
贺捕头奉索克鲁之命,每日从早到晚在城门前等候。胡客一出现,等候多时的贺捕头就迎了上来,一边将胡客引上一抬轿子,抬至鸿宾酒楼,一边派人前去通知索克鲁。
当晚,索克鲁包下鸿宾酒楼的整个二楼,命贺捕头亲自看守楼道,不许任何人上楼来打扰。他在二楼位置最好的雅间里设宴,亲自款待归来的胡客。
胡客心情不好,胃口也就不好,只随意动了动碗筷杯盘,就不再理会满桌的美酒佳肴。他知道,索克鲁包下整个二楼共八间雅间,绝不仅仅只是为了吃一顿饭。所以他停下筷子后,就安静地靠着椅背,等待索克鲁把话题引入正轨。
酒过半晌,索克鲁取出两张票样,对胡客说:“这是半个月后去日本的船票,事成之后,你可以带上她去海外避一避风头。当然,如果你们不想远走海外,我会给你们安排国内的去处。你先把这两张票拿着。”
待胡客接过船票,索克鲁又说:“自从‘庚子西狩’的途中遇刺之后,老太婆从此学了个乖,减少了在大场合露面的次数,再加上最近几个月京城发生了不少怪事,如今紫禁城守备森严,除了极少数心腹亲信外,大多数人连入宫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面见老太婆了。”虽然包下了整个二楼,但毕竟身处人多混杂的酒楼,不是御捕门大狱里的秘密石室,所以索克鲁不敢直言慈禧二字,代之以“老太婆”三字,倒也含了讥讽之意在其中。
“想接近老太婆,唯有等到她过寿之时。那时百官朝贺,歌舞斗艳,虽有禁军保护,但人员复杂,是以有机可趁。可她的寿辰在十月,还有大半年的时间,我们可等不了那么久。不过,”索克鲁语气一变,“最近京城发生了震惊朝野的‘三大案’,虽然令紫禁城加强了守备,却也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胡客想起一个多月前,押着铁良进京那天,城里满大街的告示牌上,贴满了通缉“三大案”凶手的悬赏令。胡客虽然来北京城有一段时日了,但进城当天就遭遇黑衣人的算计,后得索克鲁救命,此后一直被关在御捕门京师大狱里养伤,出来后就直接去报仇,所以始终没有机会了解“三大案”是怎么回事。这一次通过索克鲁的讲述,总算得知了“三大案”的来龙去脉。
当初胡客在北方接连刺杀七位朝廷命官后,御捕门奉旨缉拿凶手。当贺捕头和曹彬率领一批捕者南下追捕胡客时,远在北方的京城,接连发生了三宗扑朔迷离的灭门凶杀案!
第一宗案子,发生在弘腾烟馆。崔承德夫妇在三号私房的烟床上,被刺身亡。
第二宗案子,发生在孟家饭庄。崔延寿一家三口在此用饭时,全部中毒而死。
第三宗案子,发生在光华戏院。柳青及其妻子余湄儿在后台被杀,一刀毙命。
这三宗案子,发生在短短的三天之内,相互间只间隔一天,前后总共有七人被杀,其中余湄儿死的时候怀有身孕,所以实际上又是七尸八命。
按理说,三件凶杀案的死者,既非朝廷重臣,也非皇亲国戚,没有理由激起太大的波澜。但实际上这三件案子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制造出了无与伦比的轰动,究其原因,是因为这三件案子相互间休戚相关,并且共同指向了同一个人——崔玉贵。
崔玉贵,时任宫中的二总管太监。此人早年净身进京,在庆王府当过太监,后来宫中为迎合慈禧,成立了升平署戏班,崔玉贵因身手不错,被推荐入宫,进入戏班子演戏。因他演得讨好,博得了慈禧的欢心,再加上又是李莲英的同乡,所以从此得以发迹,很快平步青云,升任二总管太监,授三品衔,成为慈禧身边的红人。
自古以来,太监就没有生育能力,只能靠收养义子,使自己名义上得以传宗接代。崔承德和崔延寿二人,就是崔玉贵所收的义子。而柳青和余湄儿,则是跟随崔玉贵学京剧的徒弟。
三天内接连发生三件凶杀案,死者都与崔玉贵有关,很难说这只是巧合。坊间猜测,凶手定与崔玉贵有深仇大恨,只因崔玉贵常年在宫中行走,极少露面,且出行都有众多护卫保护,不好下手,所以这才接连杀死与崔玉贵最亲近之人,连小孩和腹中的胎儿也不放过,大概是觉得让崔玉贵家破人亡还不够,要他“断子绝孙”才甘休。
这等人伦惨剧从天而降,年近半百的崔玉贵如何承受得住?他日夜恸哭,数日不振,竟险些因此一命呜呼。
死去的三家人,平日里仗着崔玉贵的权势,骄横自大,死了倒也没人觉得可惜,甚至有不少人拍手称快。
但官府的反应就不同了。
因死者系崔玉贵的亲属,官府追查凶手时相当卖命,但始终查不到线索。凶手就像是一阵风,来去无影,过往无踪。
眼看三件案子就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逐渐平息,偏偏在这时候,紫禁城里发生了诡异的“鬼影事件”,一下子令三件案子再度被炒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不知从哪一天起,紫禁城内忽然有风声走出,说接连数日,宫中都有女鬼出没。据说有宫女在宫墙下看见过一个穿白色满服的女子出没,还有看守瀛台的太监看见一个白衣女子在中南海的冰面上飘荡。传言者言之凿凿,听受者将信将疑。于是乎,珍妃冤魂不散的说法,在北京城内不胫而走。
说起这位珍妃,那倒真是一出人间惨剧,也难怪一出现冤魂鬼影,宫中的宫女太监们第一个就会往她的身上想。
这位大名鼎鼎的珍妃,就是当朝皇帝光绪的宠妃他他拉氏。
七年前,戊戌变法失败后,光绪被慈禧囚禁于颐和园的玉澜堂,后迁囚于中南海上的瀛台。作为光绪最宠爱的妃子,珍妃的下场和光绪一样,也遭到了囚禁,先是囚禁于紫禁城内的北五所,后迁囚于景祺阁。
由于光绪长久以来的不合作,慈禧在囚禁光绪后,产生过废帝另立的念头。然而,自从戊戌变法之后,西方列强一直高度关注中国的政局。对西方列强而言,一方面,保持中国政局的稳定,有助于他们从中国攫取利益,而皇帝的更换,无疑只会造成政局的动荡,制造不稳定的因素;另一方面,让年轻而又开放的光绪当政,不再实行某些排外或闭关的政策,更有利于他们从中国获利。因此,早在戊戌变法刚刚失败时,英国公使窦纳乐就直截了当地向李鸿章发出警告,不可对光绪轻举妄动。在这种压力下,慈禧虽有废黜光绪的想法,但也只能采取温和的手段徐徐图之,不敢操之过急。
光绪二十五年,慈禧将端郡王载漪的次子,十五岁的溥俊封为大阿哥,实际上就是立其为皇储,作为大清的皇位继承人。接着,为了给大阿哥继位做铺垫,慈禧对外大张旗鼓地宣布光绪已经病重。
各国公使不相信慈禧的话,要求派一位医术高超的西医为光绪看病。慈禧起初不同意,但后来迫于广泛的舆论压力,勉强同意让法国名医德对福入宫,为光绪看病。这位法国医生在看完病后对外宣称:“皇帝血脉正常,没有任何病症。”并将诊断结果公布在报纸上。
如此一来,慈禧的骗局被彻底戳穿,册封大阿哥的决定遭到了所有外国公使的强烈反对,并一致表示绝不承认溥俊的大阿哥身份,甚至有传言称,洋人要“勒令太后归政”。这让慈禧恼羞成怒,对各国公使怀恨在心。
恰巧在此时,山东地界的义和团打出扶清灭洋的旗号,如火如荼地开展反洋教斗争。慈禧从中看到了机会,密令直隶总督裕禄放义和团入京,利用义和团来攻打各国使馆,在取得了一些微不足道的胜利后,慈禧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发布《宣战诏书》,言道:“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正式对英美法等十一国宣战。
在经历最初的小范围失利后,西方列强调集了多达三万人的军力,组建八国联军【wWw.贼吧Zei8。Com电子书】,对清廷展开反击。
一旦动起真格的来,在那个武器装备足以决定一切的年代里,腐朽落后的八旗军和赤膊上阵的义和团脆弱得不堪一击。
于是,在短短两个月后,八国联军打进了北京城。
慈禧慌忙携光绪从西华门出逃,驾幸西安,史称“庚子西狩”。临行前,因珍妃跪求皇帝留京,主持京城事务,触怒了绝不可能让光绪掌握实权的慈禧,慈禧遂对珍妃动了杀心。
慈禧是一个只要敢想就一定敢做的女人。
于是在庚子年的七月二十一日,崔玉贵从慈禧那里获得了命令。这位绰号叫“催命鬼”的太监,将珍妃从景祺阁后面的小院里放出来,以“洋人入城,免受污辱”为由,将珍妃架到八宝琉璃井前,活生生将她推入井中,因怕珍妃爬出,竟在井口上压了一块巨大的圆石。
珍妃死后,尸体在井里泡了一年有余。直到第二年辛丑回銮后,经瑾妃再三请求,慈禧才派人移开八宝琉璃井上的圆石,打捞起珍妃的尸体,重新装殓厚葬,并将杀死珍妃的罪责一古脑儿推到崔玉贵的头上,象征性地削去崔玉贵二总管太监的职务,送还庆王府,但不久后又将他召回宫中,官复原职,仍留在身边伺候。
这件事一度闹得沸沸扬扬,只因当事人涉及慈禧,人们只敢窃窃私议,不敢公开谈论。
转眼四年过去,此事已经告一段落,偏偏此时“三大案”发生,偏偏被杀的人都与崔玉贵有关系,偏偏紫禁城中又出现了冤魂鬼影,所以京城一下子就热闹了,“三大案”的舆论影响也随之急剧升级。人人都在说,“三大案”的凶手是珍妃的冤魂,是珍妃的冤魂回来找崔玉贵报仇索命了!
这还没完。
据崔承德家中的仆人说,自从崔承德夫妇死后,一到晚上,崔承德的卧房里就会传出窸窸窣窣的奇怪响声,吓得仆人们一到晚上就锁在自己房里不敢出来,而崔延寿家中的仆人更是发现,后院一口水井里的水,不知为什么竟变成了鲜红色,水质粘稠,带着一股腥味儿,根本无法饮用。
这些风言风语全都传入了慈禧的耳中,作为害死珍妃的幕后推手,年事已高的慈禧不免有些疑神疑鬼。她命令相关官员火速查办此案,但左查右查,一两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有任何头绪。
和慈禧一样,崔玉贵同样担惊受怕到不行。因义子崔承德家中一到夜晚就不安宁,坊间传言是崔承德的鬼魂在作祟,为了让义子的亡灵安息,崔玉贵命仆人前去九虚观,将道士田景池请来,准备在崔承德的卧房里做一场法事。
这位道士田景池,在京郊一带久负盛名。早在“三大案”发生之前,田景池就因替九虚观附近的乡民寻龙点穴、驱魔除灾而声名远播,连直隶总督袁世凯都曾请他到府中开坛祈福。所以崔玉贵打算做法事时,第一个就想到了田景池。
田景池来到崔承德的家中,往卧房里洒了九把送神米,又烧了十盘赤色香,闭门熏足一个下午。到了晚上,崔成贵的卧房竟彻底安宁了,连日来一到夜间就传出的奇怪响声消失得无影无踪。崔玉贵见田景池果然如传说中那般神通广大,于是又请他去崔延寿的家中看看水色变红的水井。田景池第二天就去了,揭开密封的井盖看了看,闻了闻,往井里倒了一包白色的粉末,盖上竹笆封住,三天过后,揭开竹笆一看,井水竟重新恢复了清澈。
崔玉贵常在慈禧身边走动,见慈禧为鬼影事件忧心忡忡,于是就向慈禧推荐了神通广大的田景池,说只要让田景池在宫中做一场大型法事,彻底把珍妃的魂魄震住,她就没法再兴风作浪。
慈禧正踌躇无措,一听之下,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当即点头应允。
因珍妃的事见不得光,慈禧没有直接宣旨召田景池入宫,而是让崔玉贵私下去找田景池,务必将此事做得秘密。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田景池入宫一事,还是被索克鲁探知,并且探得田景池在挑选黄道吉日时,选定了五月初五,也就是端午节这天,入宫开坛做法。
听完索克鲁的讲述,屈指一算,离端午节只剩下十天的时间,胡客明白了,田景池入宫,就是索克鲁所说的由“三大案”创造的绝佳机会。
“我得到准确的线报,宫中已经开始在八宝琉璃井前搭建御览台,这说明田景池入宫做法,老太婆一定会亲自前往观看。”索克鲁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音,“这绝对是一个值得利用的机会,只要把握好,不愁大事不成。”
索克鲁啜了一小口清茶,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直起轮椅里的身子,微向前倾,正要向胡客讲述刺杀的计划。这时,雅间的门忽然响了。
“谁?”索克鲁神色一紧。
门外一个声音回答:“总捕头,是我。”
“有什么事?”索克鲁听出是贺捕头的声音,不由松了一口气。
“有急电!”
索克鲁把身子倒回轮椅里:“进来吧。”
贺捕头推门而入,看了胡客一眼,附在索克鲁的耳边,低声说:“总捕头,驻日公使杨枢发来急电,逆犯孙文,昨日已由横滨赴港,恐谋滋事。”
索克鲁心头顿时一震!
孙文上一次从横滨秘密赶赴香港,还是在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城的时候。那时因为清廷不听话(慈禧公然向十一国宣战),洋人想直接覆灭清廷,有立李鸿章当中国皇帝的意思,刘学询和港督卜力也极力地鼓动李鸿章以两广独立。刘学询是李鸿章的心腹幕僚,他秘密联络远在日本的孙文,以李鸿章欲以两广独立为由,邀孙文回国协助。孙文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与平山周、宫崎寅藏等人秘密抵达香港,密商此事。只可惜李鸿章最后放弃了两广独立的想法,选择了北上代表清廷与列强交涉,继续做大清的“裱糊匠”。如今孙文再次由横滨赴港,必定又有重大图谋。
索克鲁的眉头不禁微微拧起,问:“我们派去的人呢?”
“没有一个回来,想必都失手了。”
“知不知道他这次赴港要做什么?”
“不知道。”
索克鲁的眉头拧得更加厉害了,凝思片刻后问:“此事袁总督知道吗?”
贺捕头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你先且退下。”索克鲁说,“记住,看紧楼道,勿放任何外人上来。”
贺捕头应了声“是”,拉上门出去了。
贺捕头一走,索克鲁就冲胡客很不自在地笑了笑:“总是公务缠身,连吃饭都不得空。”他把一整杯茶都喝尽了,收整心情,尽量不被孙文赴港的消息所影响,然后向胡客逐步讲述了端午节的刺杀计划。
索克鲁讲了大约有半个时辰,不过最后归结起来,整个计划大体上分为四步。
第一步:入宫。
借田景池入宫开坛做法的机会,想办法混进田景池的法事队伍,随田景池的队伍进入紫禁城。
第二步:刺杀。
慈禧会在端午节当天亲临现场观看法事,这是难得的与慈禧面对面的机会,胡客寻找最佳的机会动手,刺杀慈禧。
第三步:潜伏。
白天紫禁城内眼线很多,想逃出紫禁城是很困难的事,所以胡客在刺杀后,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趁乱逃离现场,赶到宫中相对隐僻的慈宁花园潜伏,等待夜晚的来临。
第四步:脱身。≮更多好书请访问Zm 贼吧电子书≯
潜伏到夜间子丑时分,胡客溜出慈宁花园,赶到紫禁城的西华门。索克鲁已经买通当夜值守西华门的一名守门禁军。胡客只需在附近的城墙下学三声鸟叫,这名守门禁军就会悄悄从宫墙上抛下绳索,助胡客越墙脱身。出紫禁城后,绕道往东,赶到东安门,御捕门会有人在东安门接应胡客出皇城。
第七章 紫禁城内,生死博弈
第一节 偷天换日
鸿宾酒楼的宴席结束后,胡客又回到了熟悉的御捕门京师大狱。
接下来的十天,胡客都是在养伤时待过的牢房里度过的。他被彻底限制了人身自由。只有让胡客时刻处在眼皮子底下,索克鲁才能放心。
对胡客而言,这十天是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然而他却休息得很不自在。过去的六年里,胡客的生活千篇一律,机械地重复马不停蹄的东西奔波和南北穿梭,日日夜夜绷紧神经,在血与黑暗的世界里踽踽独行。过惯了风驰电掣的生活,忽然间放缓节奏,反倒有些不习惯,以至于分分秒秒,他都觉得是那么的百无聊赖。
胡客每天所能做的事,就是对着索克鲁给的一张皇城布局图,推想刺杀计划中的每一步,细想什么地方可能存在纰漏,什么地方又可能遭遇危险。“出刺”的两年里,胡客每一次完成任务都如探囊取物,然而在外人看似轻易的刺杀背后,却是他一次次的苦思冥想和缜密推敲。世上没有所谓的天赋异禀,只有后天不懈的努力和付出,方能换得一番成就,哪怕身为刺客,也逃不出这条法则。
胡客曾刺杀过的最高官员,是总揽一省军政大权、镇抚一方的封疆大吏,虽然官居一品,但和慈禧比起来,仍小到不值一提。所以胡客更要做足准备,把可能遇到的所有情况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设想数遍。过去的经验告诉他,只有准备充分,才能真正做到随机应变。
※※※
十天的时间,缓慢似度日如年,但终究还是一分一秒地成为了过去。
端午节终于到来了。
这一天,天还未亮,贺捕头就打开了牢房的门。他给胡客带来了一套奇形怪状的衣服,让胡客换上,然后领着胡客走出牢房。御捕门的副总捕头白孜墨,铁青着脸等候在狱道的尽头。三个人走出京师大狱,绕后门小道,出了总领衙门。
刺杀慈禧,是极为机密的事情,多一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白孜墨是索克鲁的拜把兄弟,也是御捕门的二把手,贺捕头则是白孜墨的亲传弟子,是御捕门的得力干将,也是御捕门未来总捕头的不二人选,这两人都是索克鲁的绝对亲信,索克鲁放心地将此事交给两人办理,至于其他的御捕,连参与了捉拿荆棘鸟计划的几位天地字号御捕,对此事都毫不知情。
“办妥后,在金鱼胡同会合。”留下这句话,白孜墨只身离开。
贺捕头带着胡客,朝另一个方向行走,不多久,来到了一家彩妆店外。
彩妆店的老板尚在梦里还乡,便迎来了端午节的开张生意。
按照贺捕头的要求,老板仔仔细细地给胡客绘上了又浓又厚的彩妆。绘好后,对着镜子一照,满脸的五颜六色,状同妖魔鬼怪,连胡客都认不出镜中的人是自己。
绘完彩妆出来,天色已经微明。贺捕头带着胡客赶到贤良寺外的金鱼胡同。白孜墨还没有到,于是两人在转角处静候。
没过多久,白孜墨从南面赶来,冲贺捕头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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