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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花洗剑录

_11 古龙(当代)
  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已对红尘间事有了更多认识,但令他最感兴趣的,却仍是自然的变化。
  有时,他会呆望着奔流的江水、拂树的微风、晚间星辰的升落、日间白云的变化……他呆望着这些,可以终日不言不动。然后,周方便会问他:“自这些变化中,你究竟发现了什么?”他的眸子日益明亮,只因他自这些大自然的变化中确实发现了不少人生的哲理,也隐约窥得武道的真谛,但他并未满足。
  在这半年间,铁娃本已有如铁般的身子,更变得钢般坚实强壮。这些日子里,他似乎已对武功着了迷。
  白天,他若曾瞧见什么武林高手之比斗,就将这次争斗双方施出的精妙招式一一牢记在心头。
  到了晚间,他便一个人跑到远远之处去苦练,别人只听得他不住大呼小叫,只见得他回来时必是满身大汗。
  但他究竟将别人施出的招式记得多少?学了多少?别人不问,他也不说。有时他居然也会仰望着天上白云呆呆地出神,痴痴地傻笑,有时甚至正在吃饭时他也会突然一跃而起,急奔而去,又苦练起来。在这种情况下,他苦练回来时,身上的汗必定流得更多。
  惟一未变的,便是周方。
  他仍是不时饮酒,不时低吟,不时说些乍听似乎莫名其妙但仔细一想却又觉甚有道理的话。
  他仍是绝口不提自己的往事,不时做些欺骗的勾当。每当食物吃完、银两用尽或是方舟待修、器皿待漆时,他便会寻个富庶的市镇,上去转一转。
  到了晚间回来时,他手中必定提满了大包小包,口中必定满是酒气,怀中也必定塞满了金银。
  宝儿若是问他:“这些是哪里来的?”
  他总是淡淡一笑,道:“骗来的。”
  但有时他也会一无所有,空手而回,而且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在追赶他,连声喊打。
  那时他便要匆匆跳上方舟,急忙启碇离岸——这情况正与宝儿初见他时完全一模一样。
  但无论他做了什么,宝儿却始终对他尊敬有加。这一日风和日丽,方舟不知不觉间已行至黄鹤楼下。
  黄鹤楼虽不高,但却名高千古。
  无论是谁,到了黄鹤楼下,独立于悠悠白云与滚滚江流间,总不免发思古之幽情,不觉怆然而泪下。
  但此日谁也无法在黄鹤楼下独立冥想,只因黄鹤楼上上下下俱是人头蜂涌,而人群中并无一个是前来吟诗觅句的骚人墨客,却全都是精神抖数的武林豪强或是风姿飒爽的少年英雄。
  方舟远在江流中,周方等人便已瞧见了此楼之异状。铁娃不觉拍手笑道:“妙极!妙极!看来今日又有热闹瞧了。”
  宝儿微笑道:“只怕你又将学得些高招。”
  周方道:“你呢?别人的招式,你从不记得?”
  宝儿笑道:“记得的。”
  周方颔首笑道:“好,别人的招式你也要记着的,记着后再忘记,总比什么都未记好得多。”
  宝儿心又一动,还未说话,已有一艘极为华丽的大船放棹而来,船舱之中不时传出丝竹谈笑之声,船上人显然正在作乐。
  宝儿等人乘的方舟与这艘华丽的大船相比,当真显得更不成模样。铁娃喃喃道:“兀那娘,这船上坐的又不知是什么大官富翁、成名英雄,其实我瞧他们肚子的货色也和铁娃差不多。”
  两船相遇,船舱中忽然伸出个头来,往江水中吐了口痰,又有只戴着翠钏的纤纤玉手自窗中递了块香罗小帕出来,那人擦了两把,皱眉道:“混帐,这江水怎的越来越脏了?”
  周方突也大声道:“就是像你这样的混帐太多,自己拼命往江水里吐痰,还要来怪江水太脏。”
  那人勃然怒骂道:“什么人敢……”目光一转,瞥见周方,竟哈哈大笑道:“我当是谁如此大胆,不想竟是周兄,当真久违了,快请上船来喝几杯老酒。”这大船上的豪客,赫然正是“白马将军”李名生。
  于是周方将方舟系在大船的船舷,带着宝儿与铁娃上了大船。李名生满身锦衣,头戴珠冠,居然亲自出舱相迎。
  只见船舱中珠光宝气,陈设得更是华丽已极。
  六七个满头珠翠、穿红挂绿的浓妆少女,虽是庸俗脂粉,却也可人,有的正在舱中调笙弄瑟,有的正在嗑着瓜子,瞧见这一老、一大、一小三个奇奇怪怪的人竟被如此尊敬地请了上来,都不禁睁大眼睛,充满了惊诧之色。
  李名生目光一转,笑道:“这位周老爷子,乃是江南第一大富,只是脾气古怪,喜欢微服出游……”
  他话未说完,那一群莺莺燕燕已娇笑站起,媚笑万福,抢着奔了过来,有的拦起周方的腰,有的勾住了周方的脖子,有如捧着活财神一般,将周方捧到椅子上,端茶倒酒,捶背挟菜,招呼得无微不至。周方也老实不客气地生受了。铁娃早已坐下大吃大喝起彩来。
  李名生拍着宝儿肩头,笑道:“小兄弟,好么?”
  宝儿见他衣着华丽,容光焕发,看来更是相貌堂堂,不同凡响,忍住笑道:“我跑得虽慢,却也未被火烧死。”
  李名生哈哈一笑,再也不敢和他多话了,走到周方对面坐下,又搭讪着道:“周兄,半年来作何消遣?”
  周方笑道:“混得虽不错,但看来总万万不及老兄你了。”
  李名生笑道:“彼此彼此……”眼珠子一转,忽然压低语声道:“闻得这位方公子此番带了两百万两银子出来游学,不知周兄你怎会与他同行……”话未说完,一群莺燕又蜂涌奔向宝儿,亲他的脸,摸他的手,都说:“真要命,这位小弟怎会长得这么迷人呢?”
  周方哈哈笑道:“妙极!妙极!不料老兄轻轻一句话,便将在下自脂粉劫中救了出来……”
  李名生含笑道:“这就叫做攻心之术,攻其必救之处……”忽然压低声音:“小弟此举,只是为了要与周兄有事相谈。周兄可知道近日武林中又出了几件大事,江湖局势已开始动荡不安,正是我辈大显身手的机会,周兄若愿与小弟合作,想必定可无往不利。”
  周方一手捻须,微微笑道:“你且说说,近日武林之中究竟出了什么惊人的事?”
  李名生道:“近日轰传江湖之第一件大事,便是丐帮易主,昔日的帮主下落不明,今日的帮主却是来历不明。江湖中人数最多、成立最久、分布最广、威名最盛的丐帮,如今实已成了一团混乱之局面,受此影响所及,淮南穷家帮、凤阳木棍帮、川中袍哥帮、湘西灵水帮、鄂东破钵帮……等与丐帮渊源已久、关系极为密切的帮派,内部亦自起了骚动,各个俱是人心惴惴、不能自安。闻说这丐帮新任帮主野心极大,甚至要将这些帮派合并为一,统归丐帮属下。”
  宝儿人虽被困在那一堆花团锦簇之中,但却一直伸长了耳朵在听,此刻忍不住脱口叹道:“不想王大娘真的当了丐帮之帮主,不想王大娘当了丐帮帮主后真的在兴风作浪……王半侠与那些丐帮元老又怎样了?”
  李名生瞧了他一眼,似是在奇怪这小小的孩子怎会对武林事件如此熟悉,但口中却犹自答道:“王半侠与叶冷等人本是昔日丐帮之死党,本应与王大娘势不两立,但王大娘此番行事不但狠辣,而且极为仔细周密,早已在四面都伏下天罗地网,叫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余地。”
  他目光四扫,不见众人插言,便又接着道:“她首先将昔日帮主用计掳去,而且绝不透露他的生死,叫人永远投鼠忌器,然后,她又以威迫、利诱、美色….—等不同之手段,将丐帮南七北六十三省中所有之龙头一齐收服,最后,她便约了王半侠与叶冷等人会与滨江之处,与王半侠以武力夺争帮主之位,而这一战之下,双足已残废之王大娘竟将武林第一快手王半侠打成重伤!”
  宝儿惊叫道:“打成重伤了呀!这手段当真高明得很。他们如此做法,就更没有人会怀疑了。”
  李名生奇道:“怀疑什么?”
  周方道:“没有什么,李兄只管说下去吧!”
  李名生微微皱眉,接道:“叶冷等虽然不服,但一来有约在先,二来王半侠既已不敌,他们的武功自然更非王大娘的敌手,再加上……唉!那王半侠果然是条汉子,虽已满身浴血,但在晕厥之前,仍再三叮嘱叶冷等人要遵守约言,莫要被江湖中人耻笑丐帮弟子乃是无信无义之辈。”
  宝儿心头一凛,暗叹忖道:“这王半侠无论做什么奸恶之事,总是拿仁义道德做幌子,此人之厉害,端的少见。”只是他见到竟连李名生都对王半侠如此佩服,自然不便将这番话说出口来。
  李名生接道:“在此等情况之下,叶冷等人心中虽不愿,但也只得归附了王大娘。王大娘立时将王半侠立为丐帮第一护法,地位仅次于帮主……唉!这位王大娘端的是位厉害角色。她知道若以自己之名行令,帮中必有许多人不服,是以无论大小事件,一律俱由帮主口述,而由第—护法行札下令,丐帮弟子只要瞧见‘半侠’花押,自然无不从命。可叹王半侠 既已败在她手下,无论她说什么,王半侠便立刻照办……唉!此等硬汉,武林中已不多见了!”
  宝儿越听越是气恼,小脸早已胀得通红,暗恨忖道:“你口口声声只知称赞王半侠的好处,可知这些都不过只是他夫妻两人玩的圈套……”这句话几乎已到了嘴边,却又被纤手中送过来的一粒瓜子塞了回去。只听李名生又道:“如此情况,若是一直维持下去,丐帮也可渐渐安定,哪知月前江湖中却又出了一件于丐帮影响甚大的怪事。”
  他停住语声,显然算准别人听得出神,必定要忍不住问他一句“什么怪事?”哪知别人却全都未曾开口。
  李名生只得自己接了下去,道:“原来有艘渔船在浅滩旁网鱼时,竟网着了一只陶土粗制的酒瓶。”
  宝儿暗中一喜,忖道:“果然来了……”
  这时周方也忍不住问道:“酒瓶又对丐帮有何巨大之影响?”
  李名生微微一笑,道:“酒瓶虽不足道,但怪的却是被密封着的酒瓶中竟有张纸条,上面竟写着‘王大娘便是狐女吴苏’这几个字。”周方微微皱了皱眉,立即回首瞧了宝儿一眼。
  宝儿立即垂下了头,垂在少女们的衣香中。
  李名生接道:“这张字条若是落人普通渔产手中倒也罢了,哪知这渔户却偏偏是丁家湾丁氏兄弟的手下。”
  周方道:“丁氏兄弟老母在堂,家教最严,从来不许过问江湖中事,字条落人他们手中,又当如何?”
  李名生笑道:“话虽如此,但世事有时端的凑巧已极。丁氏兄弟虽不过问江湖,却偏偏有个最爱管闲事的人,那时恰巧在丁家湾作客,此人说来,周兄想必也已耳闻许久了。”
  周方虽不想问,但见了他面上的神情,只好问道:“谁?”
  李名生道:“那便是近日江湖盛传,侠义之名可与武林奇人王半侠、铁剑之子展玉芳鼎足而三的万大侠。”
  宝儿又忍不住了,脱口问道:“万大侠,可就是那位衣服上有十七八个口袋的万老夫人之子么?”
  李名生暗奇忖道:“这小子怎的又知道了?”口中随口应道:“不错,正是那位万老夫人之子。”
  宝儿微笑忖道:“闻说这位万大侠生性与他娘大不相同,这纸条能落入他的眼中,当真是苍天有眼。”
  李名生虽觉他面上神色有些奇怪,但也未放在心上,自管接道:“万大侠瞧了这张纸条后,面上虽不动声色,但暗中却立刻开始了搜查工作。他究竟搜出了什么,查出了什么,江湖中并无人知道,直到一月后,万大侠却在江湖中遍撒英雄帖,邀集武林中英俊之士同聚黄鹤楼,来商量大事。至于那究竟是什么大事,帖上虽未写明,但以在下猜测,必定与此事有关。”
  周方微笑道:“难怪黄鹤楼今日如此热闹。”
  李名生道:“黄鹤楼今日如此热闹,除了万大侠所下之英雄帖外,据闻还另有两三件出人意料的事要发生……据闻那铁金刀今日也要来赶这热闹,与他的对头冤家决一死战!”
  周方笑道:“果然好戏连台,不可不看。”
  李名生压低语声,轻轻笑道:“这场热闹自是必定要看的,说不定还可乘机做上两票买卖。”
  周方抚掌道:“有道理。”
  李名生道:“但此刻主角人物尚未登场,你我为了表示气派,也不可坐在那里干等,不如先在江上游逛游逛。”
  周方大笑道:“有道理。”
  李名生双掌一拍,向那些莺莺燕燕笑道:“如今我才知道,这位方公子带出的银子已使光了,你们若要银子,还是来这里的好。”
  少女们又是轻嗔又是娇笑,都说“李大爷坏死了。”口中虽说“坏死了”,但身子还是向这坏死了的人紧紧贴了过去。
  宝儿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些女子再不走,他可真有点受不了。此刻拍了拍身上衣服,走到窗口,探头外望,只见江上风帆往来如织。这武汉原是长江中游货物交易、水运转送之中心,江上风光自较他处繁盛得多。江风扑面而来,虽然带着一股鱼腥酒汤之气,却恰巧可将宝儿身上那股市俗脂粉的气味吹得干干净净。
  宝儿但觉神智一清,但后面弦歌之声又起,还是不能落得个耳根清静,但闻后面一个又尖又细的声音装腔作势,腻歌道:“二八的小佳人,扭扭捏捏上了牙床,三更天里静无人,只听得牙床上吱吱喳喳,好似……”
  李名生不住拍掌大笑,怪声叫好,宝儿却恨不得用棉花紧紧塞住耳朵,将头拼命向窗外伸了出去。但见又是一艘官船迎风而来,四艘渔舟护卫两旁。
  那渔舟造得十分奇特,狭身尖头,显然全速前行时必定其急如箭,渔舟上各卓立着八条彪形大汉,紫色紧身衣,紫巾包头,背插一柄单钩,红绸迎风飞舞,胸膛前却绣着海碗大一个“丁”字。
  官船的船头摆张锦墩交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手持一双三尺长的翡翠旱烟管,端坐在交椅上。四个垂髫丫鬟,有的手持紫盖伞,有的手拿旱烟袋,卓立在她身后,还有两个长身玉立、英姿飒爽的佩剑少年,恭恭敬敬站在一旁,不时俯下身子,指点着江上风物,与那老妇人解闷。
  宝儿心中方自暗暗忖道:“这位老夫人又不知是何人物?看这气派,必定又是个了不起的角色!”
  后面李名生已笑道:“周兄请看,这位老夫人,便是长江水路武林第一名家、丁家湾的丁老夫人了。这位老夫人已有多年未出丁家湾一步,可见今日这场热闹委实不同凡响。”
  周方道:“闻说这位老夫人昔日不但风华绝代,倾倒众生,而且武功之高,亦称非凡之品。”
  李名生笑道:“人面如花娇,剑法美如人……’这昔日江湖传颂甚广的话,便是指这位丁老夫人柳依人。”
  周方叹道:“花开必谢,红颜易老,她近年绝足江湖,想必便是不许人间俗子见到老去后之面目。”
  李名生大笑道:“周兄话中含意深远,总是令人销魂。”
  周方微微一笑,道:“销魂,销魂……李兄可知道这位丁老夫人昔日还有段令人销魂的故事?”
  李名生沉吟道:“周兄说的,可是她昔年‘独骑胭脂马,手提如意钩,怒闯祈连山,挥钩诛十寇’这段故事吗?”
  周方含笑道:“这段故事虽然动人,但也只能说是紧张热烈刺激,又怎能说得上销魂两字?”
  李名生道:“是哪个故事?”
  周方道:“丁家湾本是江南武林世家,其时之少主人丁飘更是风流倜傥,潇洒不群,但他苦追柳依人多年,柳依人总是对他不理不睬,到后来丁飘酒后遇仇,大醉挥刀,江上一战,他虽将仇人斩在江中,自己却也中了别人一掌,震散了全身武功,虽仍可以行动,却已形如废人。”
  李名生苦叹道:“千古以来,唯酒最是误人,这话果然不错……”长长叹息声中,自己却仰首痛饮了一杯。
  周方道:“从此之后,那丁飘是生趣索然,更是沉迷醉乡,不能自拔,丁家湾自也日渐没落,一蹶不振。”
  李名生道:“可悲!可叹!”于是又干了一杯。
  周方道:“这时的丁飘,实已众叛亲离,途穷日暮。哪知就在这时,他苦追多年而不可得的柳依人竟翩然来到丁家湾,要下嫁于他。”
  李名生拍案道:“好个柳依人!”自然再干一杯。
  宝儿早已在他身旁坐下,竟也在不知不觉间陪着他连干了三杯老酒,小脸上立刻泛起红霞。周方接道:“想那丁飘本是条汉子,在此等情况下,怎肯与自己心目中最最喜爱之女子成亲,索性终日沉醉不醒。若是换了别的女子,纵然感于他昔日恩情,见他如此自暴自弃,这时也必要绝裾而去,但这位柳依人确是不同凡人,竟放下如意钩,洗手作羹汤,痴缠到底。十年后丁家湾声名已重振,柳依人却已憔悴将老,而丁飘大醉十年也终于醒了,感于她的情意,两人这才成亲,但十年大好时光已在醉中逝去……”
  宝儿早已听得黯然魂销,双目之中又是泪光盈盈,此刻忍不住接口问道:“后……后来怎么样?”
  周方道:“后来丁飘折节读书,竟成了江南有名之才子,一阕‘美人名剑赋’更是传诵武林,至今不绝。”
  宝儿道:“好……太好了……”垂下头去,揉揉眼睛,将李名生面前方自加满的一杯酒也端过来喝了。
  李名生道:“江湖中都知道江南丁家兄弟一文一武,弟弟虽有万夫莫敌之勇,哥哥却是弱不禁风的才子,这原因想必就是丁老夫人为了纪念她昔日夫婿,是以才不愿丁大公子学武的。”
  这时丁老夫人柳依人与丁氏兄弟早已弃船登岸,但李名生所乘这艘官船却总是在江心飘荡,仍未驶向江岸。
  
 
 
第十七回 黄鹤楼大会
  李名生持酒在窗边闲眺江上,缓缓道:“汉阳天威镖局总镖头常怀威终于到了……‘三箭定花山’神箭手潘济城也到了……好。‘四日温侯、长醉小将军’金祖林金大少爷也来了。”
  宝儿自然忍不住要走过去,走到窗前,随着他语声一一观望,只见那常怀威乃是条铁塔般大汉,满面胡须已灰白,但仍是神情威猛,不输少年,宝儿暗笑道:“铁娃老了时,想必也是这般模样。又瞧见那潘济城乃是个面色惨白的锦衣少年,独立船头,似在远眺江上风物,其实一双眼睛却只是在搜寻远远近近的船只上可有美女,目光惺忪,又似是终年没有睡醒,宝儿又不禁暗笑忖道:“瞧这位神箭手的眼,似乎连人站在面前都瞧不见,真不知他定了花山的三箭是怎样射出去的?”
  那“四日温侯、长醉小将军”金祖林模样最为奇特,衣着最为华丽,气派也比别人都大些。
  只见他也是乘着艘华丽的大船,也是坐在船头,身穿一件五花锦袍,钮扣俱是黄金所制,在月色下闪闪发光。
  两个锦衣少女站在他身后,一个手里拿的是柄一丈多长精光闪亮的方天画戟,另一个手里却捧着坛陈年老酒。
  金祖林年纪也不甚大,鼻子却不小,大大的鼻子下配着个樱桃般的小嘴,小嘴里不停地喝酒,喝了一杯,接着又是一杯,眼睛越喝越睁不开,突然自怀中取出个黄金盒子,自盒子里取出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戴在脸上,骤眼望去,仿佛是个眼罩,将眼睛都罩住了。
  宝儿吃了一惊:“这算什么?”仔细一瞧,才知道这仿佛眼罩的东西乃是两块墨晶,嵌在金环里,两边用金线套住耳朵,于是再强的阳光,也不致耀得他眼睛发花。宝儿不禁笑道:“难怪他被唤作‘四日温侯……’瞧了半晌,又道:“这位金大少虽不英俊,但模样倒可爱得很。”
  李名生笑道:“此人也是武林中有名之世家子弟,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江湖中歌谣“金屋顶,银饭碗,大旱十年后,金家仍吃肉。”便是说的此人。只是好酒如命,他那万贯家财已被他弄得差不多了。”
  周方亦自笑道:“但此人酒醉之后与人交战,确有万夫不当之勇,别人武功纵然胜他十倍,但他拼起命来,任何人都未见能战得胜他。江湖中有名的硬手蔡罗一生少见敌手,与他对敌时,却也未占得便宜。而且此人为人甚是义气,你日后走动江湖时,倒可与他交上一交。”
  宝儿笑道:“要交的……”
  只见那少女又在倒酒,金祖林嘻嘻一笑,伸手握住她的玉腕。那少女想必也对这金大少甚是倾心,虽在垂首含羞,身子却依偎了过去。
  突听船舱中一声娇叱:“干什么?你要死么?”少女立刻吓得倒退三步,金祖林亦是面色如土,连手掌都颤抖了起来,掌中酒杯“当”的落在船板上。一个紫衣紫裙、满头珠翠的美妇人,自船舱中急步而出,一把拉起金祖林的耳朵,连拖带拉,将他拉人船舱里去了。
  宝儿失笑道:“原来此人还畏妻如虎。”
  周方捋须大笑道:“畏妻之人,必定发财,又有何不好?”
  此后又有许许多多知名或不知名的豪杰乘船直驶黄鹤楼,周方终于忍不住了,笑道:“你我此时上去,气派已算不小,不必再等了吧!”
  李名生哈哈大笑,道:“好,掉转船头,上黄鹤楼去。”
  黄鹤楼楼虽宽广,但也容不下这成千成百的武林豪杰,连楼外都挤满了人,一团团,一层层,挤得密不透风。
  周方、李名生上得岸来,却已上不了楼。
  铁娃伸伸胳臂,道:“我来带路,咱们硬挤进去!”伸开两只大手,就往人丛中闯了进去。
  宝儿道:“你当这些人全是乡下看社戏的,被你一挤就倒的么?”话未说完,铁娃果然已被人家推了出来,苦着脸,皱着眉头,显然连骨头都被人挤疼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来。
  周方目光一转,突然大声叹道:“李兄,你身中之奇毒,虽然唯有万大侠可解,但此楼既被围住,你切切不可往里挤了,要知你所受毒性蔓延最快,若是不留意沾到别人身子,岂非害人么?”
  李名生眼珠子也转了转,亦自大声道:“小弟总要试试能不能挤进去,只要小心些莫沾着别人身子就是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往前走,还未到人丛中,前面人群已四散开来,人人俱是面带惊惶,轻声道:“小心些!此人身上有毒,沾不得的。”一个传一个,挤得密不透风的人群,转眼就让开一条道路。
  李名生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周方、宝儿、铁娃大摇大摆跟在他身后,四个人不费吹灰之力,便进了黄鹤楼。楼梯口本有两条大汉在把守,此刻横身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沉声道:“有贵宾帖的才能上楼。”
  周方笑道:“在下自然有的,李兄,拿出来让人瞧瞧。”忽又紧紧皱起眉头,叹道:“只是……那贵宾帖上只怕也沾了毒……”
  李名生道:“瞧瞧只怕还无妨……”伸手入怀,似乎真要掏帖子。两条大汉对望一眼,齐地脱口道:“不必瞧了,四位请上去吧!”急急让开了路,走得远远的。
  四人走上楼梯,宝儿一直忍住笑,这时终于忍不住“噗哧”笑出声来。
  李名生回首笑道:“周兄果然妙计。”
  周方道:“嘘,轻声些,被人听见了,岂非要气破肚子。”拉着宝儿的手,大步走上楼头。
  楼外人头虽然拥挤,但楼上大厅人却不多,约摸有数十人围坐在大厅四侧。周方悄悄自后面绕过去,在角落中寻地坐下。
  只见那丁老夫人居中坐在一排几张方桌后,丁氏兄弟仍是垂手肃立在一旁,那常怀威、潘济城、金祖林居然也都上了楼。金祖林似乎因为没有酒喝,显得有些垂头丧气,那紫衣美妇却是满面笑容,显得开心得很,亦因她发现这黄鹤楼上委实没有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了。
  宝儿眼睛一直在转来转去,只希望能发觉几张熟悉的面孔,怎奈他前面坐的偏偏是个头戴高冠的汉子,始终挡着他的目光。宝儿恨得牙痒痒的,真恨不得一把摘下他的帽子,踩两脚出气。
  但铁娃只要稍为一伸脖子,便可将大厅中四面情况一览无遗,只是他对武林豪杰实是太过生疏,简直可说一个也不认得。
  只见堂上群豪大都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铁金刀今日一战,只怕还是要败。”
  “这倒未必,他自从走了五色帆船一趟,武功据说已大有进境,此番只怕终于能出一口沉积在胸中多年的闷气了。”
  “赌,小弟以五百两银子,赌他必败。”
  “五百两?好,一言为定。”
  还有人说话声音更是低沉。
  “万大侠怎的还未来?莫非……莫非在途中遇着事?”
  “以万大侠的威望武功人缘,莫说万万不会在途中遇着事故,便是真的遇着了,也必能立时解决的。”
  “那么……他为何此刻还不来?”
  “天知道……”
  也有人说话声音较响:“据闻今日堂上说不定会突然发生一些令人想不到的事故,兄台可知道究竟是些什么事?”
  “小弟若能猜到,这些事便不能称为令人想不到的了。”
  “小弟隐约猜到一些,据说这些事却与……”
  “咳,咳,有些话你答应永远不说的,莫要忘记了。”
  还有人暗中猜测:
  “万大侠母子已有多年未曾团聚了,不知为了什么?”
  “万老夫人今日不知是否会在此现身?”
  “少林、武当两大门派,还未见派出门下弟子前来,显然是不想管这场闲事,但点苍……”
  “噤声,你瞧,武当派来人了。”
  “那边是少林……是俗家弟子。”
  一片纷纷议论之声,有如夏日群蝇飞舞,嗡嗡不绝。
  突然间,一阵沉重的脚步之声自楼梯下传了上来,那脚步之声左足轻,右足重,而且轻重相差不少。
  宝儿轻轻道:“上来的这人一定负伤了。”
  铁娃奇道:“大哥还未瞧见,怎会……”
  话犹未了,已有一条大汉在楼梯口出现。
  只见此人穿着一身极为朴实的长袍,国字脸,四方口,浓眉大眼,面色微黄,全身显得特别,只是此刻看来神情有些焦虑不安,但群豪瞧见此人,十人中却有九人肃然长身而起,又有几人急步而出,扶住他,惶声问道:“万大侠可是受伤了?”
  长衫大汉微微一笑,道:“还好。”
  笑容一起,这平凡而朴实的大汉,平凡而刻板的面容,立刻变得说不出的生动而富有魅力,甚至连他身上那件洗得已经有些发白的蓝布长衫,在这笑容的辉映下,也变得极富光彩。
  宝儿看见如此平凡的一条汉子便是江湖中传诵已久之“万大侠”,本觉有些失望,但瞧见这笑容,失望立刻变作高兴,暗道:“那万老夫人笑得那般可怕,不想她少爷笑容竟是如此神奇。”
  只见几条锦衣汉子围着万大侠走到了丁老夫人身旁坐下,万大侠向丁老夫人行过礼后,丁氏兄弟便赶过来殷殷相问,问的也与别人完全一样:“你怎会受了伤?可是途遇敌人?是谁伤了你?”
  万大侠是只微微一笑,道:“没有什么,只不过是遭到三五个人,一言不合,动起手来……”
  那丁氏兄弟中之幼弟丁柔枫目光转动,截口道:“若说三五个毛贼能伤得了万大哥,这话各位能相信么?”
  群豪一齐哄然道:“万不可能。”
  丁柔枫道:“万大哥究竟是被谁所伤,为何不肯说出来?”
  万大侠微笑道:“大事当前,这些枝节之事必须放在一旁……”目光四转,道:“王半侠王老前辈可来了?”
  话犹未了,坐在窗口的几人已大声道:“说曹操,曹操便到,王大侠此刻便在楼下了。”
  过了半晌,一人匆匆赶上楼来,正是王半侠。
  他神情看来更是疲惫憔悴,果然是一个悲天悯人、常为万民奔波受苦的模样,宝儿越瞧越有气,索性不去瞧他。
  楼上立刻又起了一阵骚动——江湖中对王半侠之谣言虽已传遍,但群豪此刻却仍然不失尊敬。
  王半侠上得楼来,立刻一个箭步窜到万大侠面前,愠声道:“你可受伤了?伤得可重?唉,方才一战,也真亏了你。”
  丁柔枫忍不住又接口道:“方才一战,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王老前辈莫非知道详情?不知可否……”
  王半侠长叹截口道:“万兄莫非还未说出……唉,方才在路途之上,在下闻得手下兄弟相报,有十七条蒙面黑衣、来历不明的大汉拦住了万兄之去路,而且这十七人俱是身手敏捷,武功特异。”
  丁柔枫道:“是哪一门的武功?”
  王半侠道:“我手下兄弟虽未完全看出,但已可断定乃是玉门关以外的武林宗派,所使的每一招式,都与中原武林人士大不相同,而这十七条大汉每一人的武功在江湖中均可称为好手。”
  群豪惊喟一声,目光又齐地转向万大侠。
  王半侠接道:“在下接得急报之时,据闻万大侠已是身在险境,虽然力创了对方两人,但自身亦已负伤。眼见无法再支持许久,在下闻讯大惊之下立刻急着赶去,哪知……”长长吐了口气,满面俱是欣慰之容,接着道:“哪知侥天之幸,万兄竟已脱险了。”
  群豪情不自禁,也跟着松了口气,宝儿暗中更是大为称赞:“这万大侠果然不愧人中之杰,身历那般险境,到此后却只是淡淡一笑,绝口不提。若是换了别人,不加油添酱地说上半天才怪哩!”
  只听一阵步履响动,一阵银铃般娇笑,王大娘已在少女们的扶持下自梯口现身,娇笑着道:“不但王半侠,就连咱们又何尝不是为万大侠担了半天心!万大侠你是如何脱险的?可得说给咱们听听。”
  群豪久已耳闻这初出江湖便荣登武林第一大帮帮主之位的奇人,虽不相识于她,但听了这句话,便都已猜到这斜倚在软椅上银铃般娇笑不绝的美妇人,便是那近日在江湖中引起争论最多的传奇人物,目光不禁一齐向她投视了过去,宝儿却觉得她仿佛又年轻了些。
  万大侠微微一笑,道:“多承帮主关心,在下感激不尽……那十七条大汉,端的俱是扎手人物,在下若非有人相助,此刻只怕早已命赴黄泉,再也无法见着帮主之面了,那当真要令万某死不瞑目。”
  王大娘格格笑道:“你真的那么想见我么?我可真开心死了!看样子,我还不太老哩!”
  万大侠含笑道:“在下急着要见帮主一面,倒不是要瞻仰风采,而是想请教帮主一件事。”
  王大娘媚笑道:“可是要我替你作媒?”
  群豪有的皱眉,有的窃笑,唯有万大侠仍然不动声色,只是慢慢道:“不知帮主可知道那十七条大汉的来历?”
  王大娘眨了眨眼睛,眼波四飞,笑道:“塞外武家门派,我可一点也不熟悉,何况,我根本未瞧见他们的武功招式,你这真把我难住了。”
  万大侠截口道:“那十七条大汉用的虽是塞外武功招式,但却只不过是用来掩饰身份的烟幕而已。”
  王大娘扬了扬柳眉,道:“哦?那我更猜不出了。”
  万大侠微微一笑,道:“幸好那其中还有几人在下认得,揭开他们的蒙面黑巾,在下便看出他们原来竟都是丐帮门下的弟子。”
  群豪不禁齐地耸然变色,宝儿暗恨忖道:“好狠毒的妇人,竟想将万大侠置之死地,好叫此会无法举行!如今她阴谋既被揭破,却不知她又要如何巧辩?”
  哪知王大娘面不改色,仍然面带娇笑,道:“万大侠言重如山,说出来的话,那是万万不会有假的。”
  群豪齐地一怔,谁也想不到她竟如此轻易便承认了。
  只听王大娘轻叹接道:“丐帮门下弟子,本就良莠不齐,我执掌丐帮,又未有许久,等我回去查明真相,必将那主使之人重重治罪,替万大侠来出这一口气。”轻轻几句话,又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群豪又不禁齐地怔住,虽知她乃强辩,却又无言可驳。万大侠面上已现怒容,沉声道:“如此说来,此事帮主是毫无所知的了?”
  王大娘娇笑道:“哎哟,这种事我若知道,怎会让它发生?我又怎舍得让万大侠这样的男儿死呢?”
  万大侠道:“在下死了,岂非便无人再来追究帮主的来历……”
  王大娘面色一变,娇媚的面容立时变得冷若冰霜,冷冷道:“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来历,怕人追究?万大侠你既有如此身份,说话可得负起责任,拿出证据!若是闻得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便来胡言乱语,我纵然打不过你,也要请天下武林英雄来为我主持公道,那时我就不信还有人帮着你。”
  万大侠怒极之下,反而仰天狂笑起来,道:“好个能言善道的妇人,万某倒要领教领教你手下是否与口舌同样厉害?”霍然长身而起。
  突听丁老夫人轻叱一声:“且慢!你若拿不出证据来,人家自会找一些武林豪杰来制裁于你,此刻又怎会与你动手?”
  语声虽缓慢低沉,但每个字里却似带着股力量,群豪不禁在暗中喝彩:“果然姜是老的辣。”
  万大侠怔了一怔,颓然坐下,王大娘娇笑道:“这位想必就是丁老夫人了。你老人家的话,可真说到我心里去了。”
  丁老夫人微笑道:“但此等死无对证的事,若要拿出证据,实是难如登天,只因昔日能见着‘狐女’吴苏真面目的人本就不多,那些人不是被她害死,便是被她害得身败名裂,只好自己去见阎王了。”
  王大娘笑道:“哎哟!世上还有这么厉害的女子么?丁老夫人,你年轻时不知是否比她还厉害?”
  丁老夫人也不理她,只是微笑道:“但那些人虽已死得差不多了,幸好还未死光死绝,剩下的还有十一个之多。”
  群豪情不自禁脱口问道:“在哪里?”
  丁老夫人缓缓道:“这十一人除了有两人去向不明,四人远在关外,其余的五位都已被老身请来,如今只怕已在途中,就要到了。”
  这句话自然又引起一场骚动,更有许多人已忍不住探首窗外去瞧。
  王大娘冷冷道:“丁老夫人若是随便找几个江湖无赖来随便指认我就是吴苏,那不是要冤枉死人了么?”
  丁老夫人道:“这五人俱是武林中威镇一方的人物,而且仁义之名,久著江湖……‘千钧担’石铭,‘铁掌’林强,‘仙人剑’宋琪光,‘威镇八方’吴立德,‘火灵官’汪明,就凭这五位,有哪一个不是言重九鼎的好汉子,他们说出的话,江湖中有谁敢不信?”
  她每说一个名字,群豪间便要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大娘嫣然一笑,道:“就是这五人么?好,他们决不会诬赖我的,我也可放心了。”
  群豪见她满面含笑,丝毫不现惶恐之色,心头不禁打鼓:“莫非她真的不是‘狐女’吴苏,只是万大侠捕风捉影,平白吹皱一池春水?”
  突见丁老夫人霍然起身,沉声道:“在这五位未来之时,老身还有件事,要乘这段空闲说出来。”
  这轻易不涉江湖的老夫人,此刻满面俱是郑重之色,显然所说的必定又是件震动人心之事,群豪屏息而听,不敢多言。
  丁老夫人一字字沉声道:“东海一战,紫衣侯力竭身亡,白衣人再来有期,江湖中虽是后起无人,年轻一辈之高手却莫不以七年后能与白衣人一战为志,只因这一战若是毁了,最多也不过丧命而已,而拼命正是年轻人的拿手本领,但若一战而胜,非但势必名扬天下,江湖中成千成万豪杰英雄之声名性命亦将因此保全。”她年华虽已老去,但目光敏锐,言词动人,昔日之风采犹依稀可见。
  群豪凝神倾听,有的面上露出跃跃欲试之态。
  丁老夫人叹息一声,接道:“只见此辈年轻人,无论以武功或经验而言,要想战胜白衣人,实如海底寻针,缘木求鱼,除非那世上惟一与白衣人交手后还活着的人能说出白衣人剑法中之秘密与破绽,否则白衣人掌中长剑,七年后势必又将会血洗武林……那人是谁?各位想必也知道!”
  群豪间不约而同低诵出一人的名字:“白三空……只可惜他非但不肯说出秘密,连人都已失踪了。”
  宝儿心神一阵震慑,丁老夫人已沉声道:“不错,白三空下落不明,但普天之下,还有一个人知道他的行踪。”
  群豪脱口问道:“谁?”
  丁老夫人两道敏锐的目光突然电光般直射到金祖林身上。金祖林身子一震,赶紧垂下了头。
  就在此时,一条大汉匆匆奔上楼来,满面惊惶,嘶声道:“威镇八方吴立德吴大侠昨夜半失去首级,凶手不知是谁,方才他的家人快马报来凶讯,说……说是要请万大侠为吴大侠报仇。”
  群豪哗然,丁老夫人却丝毫不动声色,缓缓道:“知道了,令吴府家人楼下等候。”目光回视金祖林:“白三空在哪里?”
  金祖林摸了摸头,笑道:“老前辈是在问我么?白三空白大侠在哪里,我金祖林又怎会知道?”
  丁老夫人道:“金大少又装的是什么糊涂,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装糊涂的就不是男子汉了。”
  金祖林胸膛一挺,大声道:“不错,白大侠的去处我知道,可是他既然信得过我,我就不能将他的秘密说出来。”
  群豪又自哗然,那紫衣少妇暗咬嘴唇,恨声低骂道:“大笨蛋,就会称英雄,被人一激就激出来了。”
  这时又有一条大汉飞也似的奔了上来,大声道:“石家庄的车马已到……”
  群豪一喜,哪知道大汉却颤声接道:“但其车里坐的,却只是‘千钧担’石铭石大侠的尸体,一柄长剑,由前心直插到他的背后。”
  黄鹤楼内立时沸腾了起来,惊惶嘈乱的人声中,只听丁老夫人清亮而镇定的语声缓缓道:“知道了,飞骑石家庄,通报石大侠之凶讯,快去!”语声突然严厉:“白三空的下落,你真的不肯说么?”
  金祖林大声道:“不说!”
  丁老夫人厉声道:“你可知此时此刻,唯有他握有武林中一线生机,你若不说出他下落,只怕天下英雄都要对不住你了。”
  金祖林眼睛瞪得圆圆的,大声道:“白大侠不肯做无义的小人,我金祖林也不是无义的匹夫,不说,死也不说……”
  群豪间已有几人怒骂着扑了过来。金祖林长身而起,还未说话,那紫衣少妇已一拍桌子,大骂道:“他不愿说就不说,你们谁敢欺负他!谁要是欺负金祖林,我‘紫兰花’花清清和他拼命……”
  不知是谁怒道:“好个泼辣的妇人……”
  一句话还未说完,花清清已将面前桌子翻了,桌上的茶杯茶碗也被她雨点般掷出去。
  群豪惊呼、躲闪,丁老夫人厉声阻止,花清清顿足大骂,双手却丝毫不停,群豪竟将她无可奈何。
  突然间,又是一条大汉奔上,大呼道:“不好了……不好了……”惊呼、厉喝、踢打……如中魔法,一齐停止。
  只听那大汉喘息着道:“方才飞骑来报:‘铁掌’林强,‘仙人剑’宋琪光本是并骑而来,却在路上同时遇难了,两位大侠身上伤痕至少都有十余处之多,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了。”
  话声方了,又有一人狂呼着奔上楼来,嘶声道:“火……火灵官汪明已……已被烧成一团焦炭。”
  大厅中再无骚动,再无声息。
  群豪一个个木立当地,都呆住了。
  “千钧担”石铭,“威镇八方”吴立德,“铁掌”林强,“仙人剑”宋琪光,“火灵官”汪明,这五人武功俱非泛泛之辈,如今却在一日间尽遭毒手!若说这五人死因并非为着同一事,那么他五人的死岂非太过凑巧?若说他五人果然乃是为了同一事而死,那下手之人,手段岂非太过毒辣可怖?
  群豪不约而同,目光齐地转向王大娘。
  丁老夫人冷冷道:“他五人一死,可再也没有人能认得出你是谁了。”冰冷的语声,仍掩不住心头的悲哀与失望。
  王大娘悠悠道:“我真希望他们未死,还能证明我不是吴苏,如今……唉,你们怎的不好生保护着他们?早知如此,丐帮弟子们可以保护他们的。”虽然装模作样,却也掩不住眉宇间之得意,目光四转,又道:“金大少既是死也不肯说出白三空的下落,他五人又不幸死了,这两件事世上只怕再也无人解决,看来都只有不了了之,咱们再呆下去也没意思了,还是走吧!”
  少女们抬起软椅,群豪只有眼睁睁的瞧着,万大侠双目之中甚至已有悲愤的泪光,但这两件事确是无人能够解决,纵是天大的英雄心胸间纵已悲愤欲裂,此刻也唯有眼中含着忍泪……
  突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大喝道:“谁说这两件事无法解决?”宝儿实在忍不住了,竟大喝着一跃而出。
  群豪全都怔住,就连周方面上都变了颜色。
  王大娘扬了扬眉,道:“小弟弟,这两件事谁能解决呀?”
  宝儿道:“就是我。”
  群豪间之惊奇诧异,至此方自忍不住爆发出来。
  讪笑、叱骂声中,王大娘却仍可忍住笑,道:“这两件连丁老夫人、万大侠与在座这许多成名英雄都不能解决的事,你这小小的孩子反能解决么?我看你只怕是病了,发烧了,还是回去歇歇吧!”
  群豪面上俱有轻讪不信之色,唯有王半侠面色却甚是凝重,退到窗口,向窗外悄悄打了个手式。
  只听宝儿大声道:“七年后那白衣人若是重来,江湖中自然有人抵挡,各位俱是侠义中人,又何必定要逼人作那不信不义之事?纵然因此胜了那白衣人,非但不算光荣,武林还要因此而蒙羞!今日武林中若是多有几个像白三空、金祖林这样的好汉,七年后纵然胜不了那白衣人,却也虽死犹荣。”
  他小脸上已因激动而变成粉红颜色,一双大眼睛里更是闪闪发光,短短一段话说完,群豪间竟无人敢再轻视于他。
  满堂肃然中,丁老夫人轻叹道:“好孩子,你说的虽不错,但七年后白衣人重来,有谁能抵挡?”
  宝儿大声道:“就是我。”
  王大娘“嗤”的一笑,道:“乖乖,人虽小,牛皮却不小。”
  宝儿瞪眼道:“你笑什么?你自以为武功不弱?哼!你那双杖的招式,看来虽如天花乱坠,繁复变化无穷,其实所有的变化,都脱不开六辅一主、六虚一实之理,正如北斗七星的奥妙一般。你对手只要不被你招式眩乱目光,避虚击实,专找你虚招与实招间双杖交替时那一刹那进攻,纵是功力不如你之人,也可在三六一十八招中将你击败。”
  群豪再也想不到这小小的孩子竟能说出这等武学中深奥之极的道理,都不禁瞠目结舌,耸然失色。
  王大娘更是满面惊骇激怒,再也做不出那娇媚之态,嘶声道:“我武功招式奥妙,中原武林无人能破,是谁教你的?”
  宝儿道:“唯天是我师,唯心通剑道!若能穷天地间变化之理,何愁不能知武功变化之学……”
  王大娘双目瞪视这孩子,有如见到什么精灵鬼怪一般,目光再也不会移动,周方面上却不禁泛起得意的笑容。
  宝儿大眼睛四转,接口又道:“至于第二件事……那江湖瓦瓶中泄漏机密的纸条,本是我写……”
  群豪间“嗡”然一声,已有许多人为之耸然离座。
  宝儿接道:“这只因我虽不认得这位王大娘是否就是昔日的‘狐女’吴苏,却自有人认得。”
  万大侠双拳紧握,满头大汗,嘶声道:“谁?在哪里?”
  方宝儿忽然回身,面对周方,道:“老爷子,这件事关系武林委实太大,你老人家再不出面,可不行哪!”
  周方面上忽青忽白,默然半晌,终于缓缓长身而起。
  数百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瞬也不瞬地望着他,广大的厅堂里,静寂如死,几乎连呼吸之声都已不闻。
  周方一字字道:“不错,我认得她便是吴苏。”
  王半侠忽然仰天狂笑起来,指着周方狂笑道:“此人乃是武林中最最无耻的骗子,他说的话谁会相信?”
  不知是谁应声呼道:“不错,他便是武林二骗中的周方……另外一个骗子李名生就坐在他旁边。
  另一人喝道:“上次骗了我三坛美酒、半只肥羊去的就是他。这骗子也敢到这里来胡言乱语,宰了他!”
  于是群豪纷纷大喝:“宰了他!活埋了他……”楼梯口不知何时来了一群丐帮弟子,不但喝声最响,此刻已带头扑了上来,丁老夫人、万大侠本已满面喜色,这时又不觉大是失望。
  突然一声霹雳般的大喝,有如半空中劈下个焦雷,扑上去的汉子竟有几个被这一声大喝震得嘴角流血,翻身跌倒,后面的人也被震得双耳发麻,胸口发闷,嘴角指尖不由自主地簌簌发抖。
  来到这楼头之人,纵然武功并非极高,但也是见过世面的江湖好汉,听到这一声大喝,都已知道发出这喝声之人内力之强,非同小可,奇怪的是,这喝声竟是子这“骗子”口中所发。
  群豪一个个又惊又疑,一个个俱已被吓得呆如木鸡,哪里还有一人再敢扑上去,向这“骗子”动手。
  周方大喝一声过后,面上突然没了血色,胸口亦起伏不停,口中却沉声道:“王半侠,你可认得我?”
  王半侠道:“我认得你是个……骗子……”这“骗于”两字子却又说得有气无力,再无先前那般得意。
  周方哈哈一笑,道:“你认得我么……哈哈,吴苏儿,王痴儿,柳依人,且看看我是谁?”
  痴儿本是王半侠童年时混号,柳依人自是丁老夫人未出嫁时的闺名,近数十年来江湖中非但早已无人再敢呼唤,根本就已少有人知,但此刻这两个名字却偏偏又自这“骗子”口中呼唤出来,丁老夫人固是大吃一惊,王半侠更是面目失色,道:“你……你究竟是谁?”
  就在这时,周方竟一把将他颔下那部修洁美观之雪白长髯扯了下来,他下半边面目竟似跟着落下。
  群豪这一惊更是不小,惊乱中齐地凝目望去,只见这周方上半边面目仍是原来模样,宽额端鼻,双眉如剑,目中有光,肤色苍白,但自双颊以下、人中口侧,原来生满雪白胡须之处竟已变得形如魔鬼,非但肉色漆黑如铁,而且满布紫赤色的创痕,在他上半边面目相衬之下,更显得说不出的诡异可怖,“紫兰花”花清清惊呼一声,竟被吓得生生晕倒在金祖林怀中。
  黄鹤楼头立时大乱,谁也梦想不到,同是一个人的面上,竟会生着天神与魔鬼两种容貌。
  丁老夫人以手掩嘴,免得自己骇极失声,颤声道:“你……你竟被金河王‘金河圣水’伤成这般模样?”
  周方道:“不错……王痴儿,你可想起我是谁了么?”他语声慈和虽如往昔,但嘴角牵动,白齿森森,柔和的语声自这样的嘴中说出,也变得说不出的惨厉阴森,叫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
  王半侠喉间咿唔作声,口中却无法说出半个字。
  王大娘连那灵活的眸子都吓得痴痴呆呆,只是重复着道:“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原来是你……”
  周方道:“想不到吧,我竟未死,我竟来到这里,你只当世上再也无人能揭破你的奸谋,却忘了还有我……”
  王大娘颤声道:“你……你既已避藏多年,此刻为……为何要现身?你……你不怕金河王来……来找你?你师弟紫衣侯已死了,世上还有谁能保护你……”
  群豪心头齐地一震,才知道此人竟是紫衣侯之师兄,宝儿骤然惊喜交集,泪珠忍不住夺眶而出,暗中喃喃道:“果然就是他。”
  只听周方仰天大笑道:“金河王敢来找我?”
  王半侠目中突然暴射凶光,狞笑道:“你武功已失,谁不知道?毋庸金河王来,我此刻就能取你性命。”
  周方道:“你敢?”突然大步走上前去,反手一个耳光,掴在王半侠脸上,微微笑道:“你不妨试试……”
  当今之世,王半侠声名正如日中天,谁敢触怒于他?此刻群豪见他竟被人掴了一掌,更是惊乱,竟都忘了上前插手。
  
 
 
第十八回 高歌别红尘
  王半侠厉喝一声,双臂暴起,但瞧了周方一眼,暴起的双臂生生停在半空,再也不敢递去。
  周方冷冷道:“看在你师父之面,饶你一命,滚吧!”
  王半侠面如死灰,倒退三步,突然凌空一个翻身,穿窗而出。他做伪半世辛苦博来的声名,从此化为流水。
  王大娘望着他穿窗而去的身影,突然生笑道:“好,好,你又弃我而去了,好……好……”劈手夺过她身侧少女腰间一柄匕首,往自己胸口猛地插了下去,少女们嘶声娇呼,眼见已将血光崩现。
  哪知就在这刹那间,丁老夫人掌中怀杖已凌空飞来,击落了王大娘手里的匕首。王大娘嘶声道:“谁要你救我,我不想活了!”
  丁老夫人缓缓道:“王半侠三番两次不念恩情,在危急时将你置之不顾,这口气你忍得下么?”
  王大娘怔了一怔,目光中满是怨忿之色。
  周方挥手道:“我也饶了你,去吧!”
  丁老夫人道:“莫忘了将你害成这般模样的人,不是别人,乃是你老公!”
  王大娘仰天长啸一声,反手掴了她身旁少女们十几个耳光,厉声道:“走!走!”少女们粉靥已被打得红肿,忍住眼?目,匆匆抬起软椅,夺路下楼。楼梯口的丐帮弟子瞧见王大娘披头散发、凶神恶煞的模样,竟无一人敢加拦阻。
  丁老夫人长身而起,徐徐走到周方面前,裣衽拜倒,道:“贱妾多年未见前辈之面,不想前辈犹自健在人间。”
  周方道:“虽生犹死,虽死亦生,只不过游戏人间而已。昔日之我,已非今日之我了,相记不如忘去的好。”
  万大侠抢步过来,扑地而拜,恭声道:“此番若非老前辈现身,晚辈只有眼见奸人计谋得逞,晚辈实是感激。”
  周方微微一笑,截口道:“你莫感激我,你该感激他才是。”伸手一指宝儿:“若非这孩子逼我,我也不会现身。”
  万大侠垂首道:“但望老前辈此次现身之后,以无边降魔之力,镇慑江湖群小,莫再隐迹世外了。”
  周方道:“这个……”
  突听一阵喧嚷之声自楼下传了上来,站在窗口边的,忍不住探首向下瞧了过去,只见黄鹤楼下近江岸处已闪起一片刀光剑影!
  本自挤在黄鹤楼前的武林豪士,此刻已自江岸边涌了过去。人丛间议论纷纷,隐约可听出说的是:“铁金刀与韩一钩,可真是死冤家活对头,两人一见面,还未说到三句话,便动起手来!”
  “多年未见韩一钩施展武功,不想他蟠龙钵法更是洗练了……嗯,铁金刀卧虎刀法也不弱,这一战胜负之数端的难料,只是铁金刀卧薪尝胆多年,又自五色帆船学会了几招,想必已非昔日吴下阿蒙,这一战我博他胜!”
  “你瞧着吧,韩一钩又何尝没有压箱底的绝活儿!”
  楼上群豪,本虽都在注目着周方,但此刻情不自禁又被这一场武林中最令人瞩目之大战吸引了过去,拥在窗口,遥遥相望。惟有丁老夫人与万大侠却仍守候在周方身侧,周方笑道:“这一战双方都已准备多年,想必精彩得很,你我若是不瞧上一瞧,岂非遗憾?”
  宝儿一心想自金祖林口中打听他爷爷消息,但金祖林一心却在他爱妻身上,不住柔声呼唤:“兰儿,怕什么?醒来呀!”
  宝儿叫了他十几声:“金大叔,金大侠,金大哥!”
  他什么称呼都叫出来了,金祖林却连一句也未听到。
  宝儿叹了口气,转目望见周方也已去到窗前观战,便也跟了过去,只见刀光剑影中跳动着一黑一白两条人影。
  铁金刀仍是一身黑衣劲装,韩一钩却是通体洁白如雪。铁金刀身材魁伟高大,韩一钩却是瘦骨嶙峋。
  宝儿暗笑忖道:“这两人连长相看来,都似天生的对头克星,武功更是一阴一阳,一柔一刚,难怪两人如此不能相容。”
  两人以快打快,身法俱是迅急无伦。
  片刻之间,两人已拆了百余招之多。宝儿目光凝注,显然又在留意着两人招式之变化,嘴角不时露出笑容,显然颇有会心。
  昔日他观人恶战,虽然也会惊心动魄,但只觉那不过仅是流血拼命的残酷勾当,而此刻他已能看出双方招式间每一个精微的变化,便觉武道之中实也含蕴着极为深奥的学问,这正如不知棋道之人,观人棋戏,必觉索然无味,但他如知棋道,自身边也会在不知不觉间沉浸于那艰辛的布局,神奇的变化中,为出人意表之妙手抚掌称快,为大意疏忽之漏着摇头叹息,因而出身,因而忘倦。
  这其中差异之微妙,亦存乎一心之间。
  忽听一人大呼道:“韩一钩!使那一钩!”
  呼声方起,已有几人从旁附和,转瞬间响应之人便越来越多,但闻人丛间响起一阵怒涛般的呼喝。
  “韩一钩……使那一钩……韩一钩……使那一钩……”
  这些人身在局外,坐山观虎斗,对对方谁胜谁负都不关心,自希望韩一钩快些使出那一钩来,再瞧瞧铁金刀就经学了些什么惊人的招式来破解于他,更不管这震耳的呼声是否会影响作战者之心境。
  但呼声虽越来越响,韩一钩那一钩却迟迟不曾使用。
  包儿方自暗暗叹息这群人的自私,忽觉一只手掌拉住他的腕子,将他自人丛中拉了出去,别人正看得出神,也未在意。
  拉他的人却是周方,悄声道:“唤过铁娃,快走。”
  宝儿眼睛又圆了,吃惊道:“走?”
  周方道:“不错,莫非你也想看那一钩,不舍得走?”
  宝儿微笑道:“我早知道那一钩今日是瞧不到的。韩一钩明知铁金刀已自紫衣侯处学得破解那一钩的招式,今日若再使出那一钩来,岂非呆子……那一钩今日确是看不到的了。”
  周方颔首笑道:“好孩子,越来越聪明了。既是如此,快走,此刻也莫问我为什么,走了再说。”
  宝儿虽是满腹狐疑,但已对周方完全信服,当下拉了铁娃,以指封唇,要他噤声。铁娃嘴巴张开,瞧见他手势,立刻将声音咽了回去。
  人群俱在窗口观战,楼梯口空无一人,他们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楼,自后门溜了出去。
  宝儿心里还在奇怪:“周老爷子不拉铁娃,却叫我拉,想必是知道铁娃只听我一个人的话,我要他不响他便不响。周老爷子若是自己去拉,铁娃必定要问,他那大喉咙一开口,必定就会惊动别人……周老爷子这种小地方却计算得如此精密,显见是决心走。但为了什么他非走不可呢?”
  三个人大步而行,一直走人武昌城镇,铁娃终于问了:“那边恁地热闹,咱们为什么要走,你可知道?”
  宝儿道:“方才我也在奇怪,此刻我却想通了,老爷子你想必是怕被万大侠他们拉住不能脱身,是以便溜了?”
  周方道:“你可知我为何不愿被人拉住?”
  宝儿道:“这……”
  周方叹道:“我只怕王半侠与王大娘去而复返,也怕金河王那厮闻讯赶来,更怕别人看出我武功已失,有此三怕,自然要走。”
  宝儿大奇道:“老爷子你……你武功……”
  周方道:“别人听我那一声大喝,必当我内力更胜往昔。今日若有那‘踏雪无痕’李英虹在此,更会说是如此,只因那日天风水塘一战中我曾以‘传音入密’之术助他一臂之力,他也已隐约猜出……其实,唉!我武功早已散去,虽经多年苦练,也不过只能将内力提聚于一时,连一声大喝过后我都已举手无力,如何能与别人动手?方才王半侠若非慑于我昔日之威,只怕我此刻已在黄鹤楼头丧命了!”
  宝儿听得目定口呆,心里却有说不出的难受,过了半晌,方自黯然道:“如此说来,是宝儿害了你老人家。宝儿若不逼你老人家自露身份,江湖中谁也不会猜到今日的武林骗徒便是昔日的天下第一高手!”
  哪知周方却自仰天大笑,道:“十多年来,我今日方做了件大快人心之事,多年之积郁至今方得一畅,你为我难受什么?”
  宝儿歉然道:“但……但从今以后,你老人家却又要时时刻刻来提防仇家之追踪,岂非都是宝儿害的?”
  周方仰天大笑道:“我若真要藏身,又有谁能找得到我?”
  宝儿见他这般豪气,也不觉开心起来,道:“无论你老人家去哪里,铁娃与宝儿都在一旁陪着,为你老人家消愁解闷。你老人家若是闲着,便可将冠绝古今的剑道传授给宝儿,宝儿七年后便可将那白衣人打回大海去!”
  周方微笑道:“小鬼,你怎么知我定会传你剑道?”
  宝儿眨了眨眼睛,缓缓道:“我见了紫衣侯爷留给我的密柬,本觉奇怪,且因那密柬上根本一个字也没有,只画了无数个圈圈,就算是神仙,也猜不出这些圈圈是什么呀,又叫我如何去找?”
  周方道:“难道你此刻已猜出了不成?”
  宝儿微微笑道:“如口今我已知道,那密柬不过只是用来安紫衣侯爷心的。你老人家化身红尘行,时时刻刻都在留意着侯爷的动静,无论何时,侯爷要人去找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必定会先去找他的,是以宝儿虽找不着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却找着了宝儿。密柬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圈圈,不正可解说做‘化身红尘中,非君能揣度,且人红尘行,自有团圆处’……”
  周方拍掌道:“好个聪明的孩子,世人只怕再也没有第二个了……唉!我若非要等个像你这么样的孩子来传我无穷无极之剑意剑道,此生又有何惜,我为何要躲躲藏藏逃避别人追踪?”
  宝儿见他又将说得伤感起来,忙打岔道:“我虽不笨,但世上比我聪明的孩子尚真不知道有多少,譬如……譬如……那小公主……”忽然想起小公主已落魔掌,生死难卜,自己反不觉先自伤感起来。
  铁娃大声道:“铁娃虽笨,跟着大哥,不知不觉已染了些聪明气,老爷子你也肯传给铁娃些武功么?铁娃不贪多,只学几招就够了。”
  周方抚掌大笑道:“好,从今之后,我等不妨暂别红尘,等你两人武功练成,再来与江湖儿辈周旋周旋。”
  宝儿精神一振,抬头道:“咱们往哪儿走?”
  周方道:“天地之间,四海之内,何处不可去得……”忽然仰天长啸,拍掌作歌,歌道:“挥手别红尘,且去云端坐,探手摘天星,莫教星儿堕……星光为我灯,穹苍为我庐,但使心常明,自可通剑道……剑道理无极,此心亦无极,心剑而合一,一剑扫群魔!”
  歌声嘹亮,直冲云霄!
  路上行人,不禁都为之侧目,但周方却已拉着宝儿与铁娃挤过人群,穿人小巷,走得不见了,唯有那歌声余韵还缭绕在人们耳边……
  暮来朝去,朝朝暮暮,逝如流水。
  燕子飞来又飞去,桃花谢了又重开,时序之变迁,在寂寞失意者眼中看来虽慢,但在欢乐得意者眼中却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过。天阔白云高,群雁竞南飞,正是一年容易又秋风,不知不觉又到了荷枯菊老、驴肥鹤瘦的深秋季节,距离黄鹤楼一会,竟已有五年多了。
  五年多的时间里,江湖人事之迁转,武林豪杰之升沉,正是千变万化,纵有太史之笔,只怕也难叙说得清。
  铁金刀与韩一钩在黄鹤楼下、长江岸边之一战,竟是不分胜负,只因果然不出宝儿所料,韩一钩终于未曾使出那一钩来,从此之后,铁金刀与韩一钩竟双双失踪,他两人此后是否还曾再战,江湖间千万豪杰竟无一人知道。
  丐帮帮主之位仍虚悬,由叶冷代摄帮务,只因江湖豪杰谁也不敢挑这副重担,而昔日的帮主诸葛通仍是下落不明。
  长江之上,不时有褛衣散发之丐帮子弟往来,寻找他们诸葛帮主的踪迹。他们每一次经过江流下游一个小小山坡时,都可望见山坡上并肩卓立着两个青衣女子,她们的发丝在江风中飘散,她们的衣袂在江风中飞舞,衬着苍穹白云、江上烟水,望之当真有如远离红尘的天上仙子。
  但她们的目光却是寂寞而幽怨的,只是痴痴地遥视着烟水深处,仍是在期待着远人之归来……
  于是丐帮子弟便会在暗中窃窃私语:“闻说左面那女子,便是昔日称雄江上的‘天风帮’帮主姜风。”
  “唉!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话可一点也不错。瞧她今日的寂寞,又有谁会想得到她昔日竟是那般的威风。”
  但他们却不知姜风与铁兰今日虽然寂寞,但心境却是宁静的,只因他们深知宝儿与铁娃终有一日必将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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