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怎么知道呢?”
“是我打探到的。我跟踪戈热莱侦探,看见他守在圣拉扎尔大车站,等一班火车到达。原来是那姑娘,装扮成外省女子回巴黎来了。戈热莱听到她吩咐出租车司机去哪儿。我又听到戈热莱吩咐另一个司机。这样大家都到了这儿。然后我跑去报告大个子保尔。我们就守在这儿。守了一晚上。”
“这么说,大个子保尔估计她还会来?”
“可能吧。他的事,从不跟我说。每天同一时刻,我们在一家酒吧见面。他向我发布命令,我传达给弟兄的,大家一起执行。”
“你要肯多说一些,再加一千法郎。”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撒谎。你知道他真名叫瓦尔泰克斯,过的是两重身份的生活。因此,我肯定可以在侯爵家再见到他,也可以向警方告发。”
“他也可以再找到你。我们知道你住在夹层;下午那姑娘见了你。这游戏是有危险的。”
“我可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就好。大个子保尔满心怨恨呐。他痴恋着那姑娘。防着点吧。叫侯爵也防着点。大个子保尔在这方面可有些阴狠主意。”
“什么主意?”
“我说得够多了。”
“好吧。这是两千法郎。再加二十法郎,坐这辆拉客的出租车回去吧。”
拉乌尔老是想着白天的事情,躺了好久才睡着。想起那金发姑娘动人的模样,他就觉得高兴。他卷进的这桩冒险活动里,有很多扑朔迷离的谜。可最诱人的,最难弄明白的,还是这姑娘。昂托尼娜?……克拉拉?……哪一个才是那漂亮女子的真名呢?她的微笑既真诚又神秘,她既有最天真的目光,又有最淫荡的眼风,既有最清纯的外表,又有最令人不安的神气。她忧伤也好,快乐也好,都打动人。她的眼泪和微笑来自同一处源泉。那源泉时而清澈明净,时而晦暗浑浊。
第二天早上,他打电话给库维尔秘书:
“侯爵呢?”
“一早出去了,先生。仆人替他安排好了汽车。他带走了两只装得满满的箱子。”
“这么说,要出去一阵……”
“几天吧,他告诉我的。我想,那位金发女郎陪他去。”
“他给你留了地址吗?”
“没有,先生。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让我知道他去哪儿。他很容易瞒住我,因为,首先,他自己开车,其次……”
“你真是个笨蛋。你这么一说,我就打算放弃这套夹层的房子了。你自己拆去专线电话吧,还有那些可能带出事情的东西。然后,我再悄悄地搬走。再见。你有三四天会听不到我的消息。我有活儿……啊!还提醒一句。当心戈热莱!他可能会监视这栋楼。你防着点。这是个粗鲁自负的家伙,可是顽固得很,而且有头脑……”
第七章 城堡待售
沃尔尼城堡仍保留着贵族的乡村别墅外表,房顶上耸着一些小塔,铺着大块大块的红瓦。可是缺了好些瓦。好些窗子上挂着的护窗板都又残又破,一幅凄凉景象,花园里的小径,大部分为荆棘和苧麻所侵占,那巨大的废墟上爬满了常春藤,绿茸茸的一堆,完全见不到那残垣断壁了。藤蔓甚至爬满了花岗岩的围墙,叫半坍的塔楼和主塔也完全变了模样。
尤其是,当年伊丽莎白·奥尔南站在上面演唱的小教堂土台,如今已完全淹没在这起伏的绿浪之中。
外面,在门口那座塔楼墙上,进正院那道实心大门左右两边,都张贴着城堡待售的海报。列出了住房、杂屋、田庄和草场的具体情况。三个月来,在贴出海报和在地方报纸上刊登广告之后,城堡的大门经常在固定的时刻打开,让有可能买下城堡的人进来参观。勒巴东寡妇不得不在当地雇了一个男人清扫整理平台,给通往废墟的道路除草。有些好奇的人赶来,在那幕惨案发生的地方凭吊一番。不过勒巴东寡妇和年轻的公证人,老奥迪加先生的儿子和接班人仍然遵守当年的命令,守口如瓶。这座城堡当年的买主,如今的卖主究竟是谁,大家都不得而知。
这天上午,也就是德·埃勒蒙离开巴黎的第三天上午,城堡二楼一扇窗子的护窗板,被突然一下推开了,露出了昂托尼娜那长满金发的脑袋。这时的她显得朝气蓬勃,穿一套灰色裙袍,戴一顶宽边草帽,帽沿垂落,挨着肩膀。她满面笑容,朝着六月的阳光,朝着郁郁葱葱的树木,朝着未经修剪的草坪,朝着蓝湛湛的晴空微笑。她叫着:
“教父!……教父!”
她瞧见德·埃勒蒙侯爵坐在离底层二十步远一把虫蛀的长椅上,衔着烟斗在吸烟。长椅上方是一丛崖柏,遮住阳光的照晒。
“哦!你起来了。”他快乐地叫道,“你知道,才十点钟哩。”
“我在这里睡得香极了。再说,教父,您看看我在一只柜子里找到了什么……一顶旧草帽。”
她回到房间,快步跑下楼梯,穿过平台,走到侯爵跟前,伸出额头让他亲吻。
“上帝呵,教父——您愿意让我称您教父吗?——上帝呵,我多幸福呀!……这儿多么美!您待我多么好!我忽然一下,来到了仙境。”
“昂托尼娜,照你说的那一点儿身世这也是你该享受的……我说一点儿身世,是因为你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对吗?”
昂托尼娜明朗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她说:
“过去的事,说出来没意思。只有眼下的事才要紧。要是眼前的生活能够长久延续下去,那该多好呵!”
“为什么不能呢?”
“为什么?因为城堡下午就要拍卖了。因为我们明晚就要回巴黎。多可惜呵!在这里,呼吸是这么舒服!我从心眼里欢喜!”
侯爵不作声了。姑娘伸出手,按住他的手,温柔地问道:
“也许,您是不得不卖掉?”
“是啊。”他说,“有什么办法?自我头脑一时发热,从我朋友儒韦尔夫妇手里把它买下以来,我总共来了不到十次,每次也只住二十四个钟头。我现在手头又紧,于是决定把它出手算了。除非发生奇迹……”
他笑着补充道:
“再说,你既然喜欢这地方,总有个办法来住。”
她望着他,没有听明白。他又笑起来。
“嗨!从前天起,我就觉得奥迪加公证人,就是那老公证人的儿子和接班人,来了好多次。哈!我知道,他那样子并不太讨人喜欢,不过,他对我的教女还是很有热情嘛!……”
她的脸一红。
“教父,别拿我开心了。我甚至都没认真瞧过奥迪加公证人一眼……我一来就喜欢上这城堡,还不是因为跟您在一起?”
“真的?”
“绝对是真的,教父。”
他很感动。从一开始,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女儿,他这个老单身汉心肠就变软了。她的纯真和妩媚又使他感到不安。另外,她好像被神秘的命运所包围,对往事保持着沉默,她似深藏着秘密。有时候,她十分随便,感情外露,易于激动,但和他在一起,常常又变了,对她自发地称为教父的人所注意所关心的事情,她显得有所保留,似乎漠不关心,甚至几乎带有敌意,这些都令人不解。
奇怪的是,自他们到达城堡以来,他给年轻姑娘留下的,也是这种印象。他时而快乐,时而沉默,行为之中前后矛盾,对比强烈。
其实,不管他们有多么强烈的意愿来彼此接近和亲近,他们也不可能在如此短促的时间内打碎横亘在两个互不相识的人之间的所有障碍。让·德·埃勒蒙常常试图了解她,望着她说:
“你真像你妈!我在你脸上又看到了她那粲然的笑容。”
她不喜欢听他提起母亲,总是问他别的事情,岔开话题。这样一来,他就给她简要地讲了城堡那场惨剧,以及伊丽莎白·奥尔南的死。年轻姑娘听了心情很不平静。
勒巴东寡妇给他们送上午饭,服侍他们用餐。
两点钟,公证人奥迪加先生过来喝咖啡,同时检查拍卖的准备工作是否完成。拍卖会将于下午四点,在一个临时打开的客厅举行。奥迪加先生是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看上去有些笨拙。性格腼腆,酷爱诗歌,喜欢使用华丽词藻,交谈中随意引出一些自己创作的亚历山大体诗句,一边还添上一句:“正如诗人所说。”
然后,他瞟一眼年轻姑娘,看看效果如何。
昂托尼娜忍了好久,见这年轻人没完没了地玩这套小花招,把那几句破诗引过来引过去,终于恼了,丢下两个男人,自己走进花园。
临近拍卖会的时刻,正院聚满了人。人们围着城堡一翼,在平台上和凹形花园前,三人一群五人一伙开始聊天。他们大部分是附近的富裕农民,邻近小镇的市民,以及本地区的几位绅士。照奥迪加先生的预见,他们大都是来看热闹的,只有五六个人可能是买主。
昂托尼娜碰到几个趁机来参观废墟的人。因为好久以来这里就不向游客开放了。她也徜徉其间,就像一个为壮丽的景观所吸引,出来走一走的女人。一只小钟敲响了,把那些人都召回城堡,剩下她一个人,在野草萋萋,藤蔓遍地的小径上瞎闯。
她甚至不知不觉离开了小径,来到围着小土丘的土台上。十五年前那起谋杀案就是在土丘上发生的。侯爵虽然把惨案的所有情况都告诉了她,她却不可能在一片更生的荆棘、蕨草和藤蔓丛中找到确切的地点。
昂托尼娜好不容易才走出土台,到了一处比较好走的地方,她突然一下站住了,差点叫出声来。离她十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也和她一样,由于意外而站住了。才过去四天,这个人强壮的身体,宽厚的肩膀和冷峻的面孔,她都不可能忘记。
这是戈热莱侦探。
她在侯爵家的楼梯间只是匆匆瞥了他一眼,却不会认错:是他。是那个警察。她听过他粗鲁的嗓音,凶恶的语调。他在火车站跟踪她,宣称要逮捕她。
那张冷峻的面孔上浮出野蛮的表情。歪嘴撇出一丝狞笑。他低声说:
“哈,真有运气!金发小妞,那天,我逮捕您三次都扑了空……您来这儿干什么,小姐?这么说,您也对拍卖感兴趣?”
他往前走了一步。昂托尼娜害怕极了,想拔腿逃跑。不过,且不说她没有力气,就是有力气,这枝枝蔓蔓扯扯拉拉,她又怎么跑呢?
他又走了一步,嘲弄道:
“没法跑吧。被包围了。对我戈热莱说,这是多么痛快的报复,咹?这么多年来,我戈热莱一直盯着这个城堡的迷案。城堡拍卖这一天,我认为不能错过机会要来看看。这一下,迎面撞着了大个子保尔的情妇。假如真有什么天意,那您得承认,它对我真是厚爱得很!”
他又走了一步。昂托尼娜强撑起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我觉得有人害怕了。有人做出了怪样子哩!确实,形势不妙,十分不妙。有人得向戈热莱说明白,金发克拉拉和大个子保尔的来往,和城堡的惨案有什么关系,大个子保尔在这件事里充当了什么角色。这一切很有意思。至于戈热莱的看法,我就不多说了。”
他又走了三步,从皮夹里抽出逮捕证,带着冷酷的嘲弄神气,展开说:
“要不要给您念一念?不必了,对吗?您乖乖地跟我走,上我的汽车,到维希以后换乘火车去巴黎。真的,我不参加拍卖会也不会觉得遗憾了。我逮着了一只猎物,够了。哎!什么鬼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发生了什么突然的事让他目瞪口呆。那金发女郎漂亮面孔上的恐怖表情慢慢消失了,好像——真是不可思议的现象——好像浮现了一丝隐隐的微笑。这可信吗?可能认为她的眼睛不再盯着他的眼睛了吗?她不再像被追猎的野兽,不再像吓呆了的一个劲发抖的鸟。确实,她的眼睛望着哪儿?她在朝谁微笑?
戈热莱转过头去,嘀咕道:
“妈的!这家伙来这儿干什么?”
其实,戈热莱只看见从小教堂遗址一根柱子后面伸出一条胳膊,一只手,举着一把手枪,对准他这个方向……不过,他根据年轻姑娘突然平静下来这点判断,相信这条胳膊,这只手是拉乌尔先生的。这位先生似乎热衷于保护她。金发克拉拉既然在沃尔尼城堡,那就可以推测拉乌尔先生也在这里。而且,藏在柱子后面不出来,光伸出手枪吓人,这也是拉乌尔先生那种爱开玩笑的方式。
再说,戈热莱也没有时间犹豫。他是非常勇敢的人,在危险面前从不后退。就算这女孩子乘机逃跑——她是会这样做的——他也可以在花园里,在这个地区抓到她的。于是他朝那只手扑过去,一边叫道:
“伙计,你跑不了。”
那只手收回去了。等戈热莱跑到那根廊柱旁边,看到的只是拱廊间披挂的常春藤的幕帘。不过他没有放慢速度,因为敌人不可能跑掉。但在他经过时,从藤蔓中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来。它虽然没有挥舞武器,却带了一只拳头。那拳头直接往戈热莱的下巴揍来。
这一击又准又狠,立即奏效;戈热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就像那一次,那个阿拉伯人挨了一脚倒下一样。不过戈热莱什么也不明白。他已失去知觉。
昂托尼娜气喘吁吁地跑到平台,心跳得太厉害,只得坐下来喘口气再进城堡。里面,参观者们已相继就座。她十分信任那个保护她的陌生人,所以很快镇定下来。她相信拉乌尔会制伏那个警察,但又不会伤害他。可是拉乌尔怎么会在这儿,再次为保护她而战斗呢?
她眼睛盯着废墟,盯着她遇到那警察的方向,凝神谛听。她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见到半条人影,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迹象。
她放了心,决定找个安全的地方,既可以躲开戈热莱的再次攻击,又可以从城堡另外的出口逃出去。不过城堡里的拍卖会吸引了她,让她忘记了危险。
走过前厅和候见厅,就是大客厅。宾客们三五成群,围着几个人站着。公证人估计他们有买下城堡的意图,便请他们坐下。在一张桌子上,立着三支作圣事用的小蜡烛。
奥迪加先生庄严地打着手势,夸张地说着话,不时与德·埃勒蒙侯爵说上几句。人们刚刚得知侯爵是城堡的主人。
离拍卖开始还有一会儿。奥迪加先生感到需要事先作些说明。他突出介绍了城堡的位置,重大的历史价值,壮美的外观和优美的环境,断言买下来决不会吃亏。
接下来他重申了拍卖的规矩。每一支蜡烛能点一分钟左右。在最后一支蜡烛熄灭之前,大家尽可以说话,但如果等太久,就可能要出大价钱了。
四点钟敲响了。
奥迪加先生拿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擦燃,将火苗凑近第一支蜡烛。一切动作,都像个要从大礼帽中变出十二只兔子的魔术师在表演。
第一支蜡烛点燃了。
大客厅里顿时鸦雀无声。一张张面孔都很紧张,尤其是坐着的女人们,她们的表情十分特别,有的是漠不关心,有的是伤心沮丧,还有的是灰心泄气。
第一支蜡烛熄了。公证人走上来。
“女士们先生们,还有两支。”
擦着第二根火柴,燃起第二团火苗,然后第二次熄灭。
奥迪加先生操起忧伤的声音说:
“最后一支……但愿没有人误会……前两支都烧尽了。只剩这一支了。我宣布起价为八十万法郎。低于此价恕不接受。”
第三支蜡烛点燃了。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叫道:
“八十二万五千。”
另一个声音回答道:
“八十五万。”
有位太太匆匆作了个手势。公证人替她报道:
“八十七万五千。”
“九十万。”一位竞买者叫道。
接下来一阵沉默。
公证人有些惊愕,连声问道:
“九十万?……九十万?……没人再报了……女士们先生们,这个价太低了……城堡……”
又一阵沉默。
蜡烛要熄了。溶化的烛油里,还剩下一星残火。
这时,大厅深处,靠门厅这边,一个声音清晰地吐出:
“九十五万。”
人群闪开了。一位讨人喜欢的先生满面笑容,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来,不慌不忙地又说了一句:
“九十五万法郎。”
昂托尼娜一眼就认出他是拉乌尔先生。
第八章 奇怪的合作者
公证人尽管声称自己冷静,还是免不了有些惊愕。一次竞价超出了两个价位,这可不多见。
他轻轻地问:
“九十五万法郎?……没有人再出价了?……九十五万法郎?……成交。”
大家都拥到新来者周围。奥迪加先生有些不放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再次让他确认,并打听他的姓名和有关情况。他看到拉乌尔的目光,才知道这位先生不是那类由人牵着鼻子走的人。有一些习俗,一些礼节是应该遵从的。不过用不着当众作这类说明。
于是公证人急忙把大家都推出去,好腾出客厅来结清这笔特殊方式的交易。等他走回来时,拉乌尔已经坐在桌前,拿着钢笔,在签署一张支票。
让·德·埃勒蒙和昂托尼娜站在稍远的地方,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拉乌尔站起身,仍是不慌不忙,随随便便的样子,带着能纵横捭阖的那种潇洒神态,对公证人说:
“奥迪加先生,过一会儿,我去您的事务所拜访。您将有充足的时间来检查我的身份证件。您需要了解什么情况,可以告诉我吗?”
公证人对这种方式有些惊讶,回答道:
“首先是姓名,先生。”
“这是我的名片:堂路易·佩雷纳,葡萄牙王国臣民,原籍法国。这是我的护照和所有必要的材料。按照规矩,我开了一张支票,预付一半金额,开户行是里斯本葡萄牙信贷银行。另一半金额,待我和德·埃勒蒙先生谈妥定下日期,到期再付。”
“我们要谈谈?”侯爵惊愕地问。
“对,先生,我有好些有趣的事儿要告诉您哩。”
公证人越来越困惑,准备提出异议,因为,说到底,谁可以证明他户头上有足够的资金呢?谁能保证,在支票给付之前,他帐上的资金不会用完呢?谁可以……?可是他没有开口。面对着这样一个人,他感到惶恐不安,不知说什么好。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也许是个办事无所顾忌的人,无论如何,对一个照章办事的司法助理人员来说,是一个相当危险的人。
总之,他认为还是思考一下为宜,就说:
“先生,您会在我的事务所找到我的。”
说完他就挟着公文包离开了。让·德·埃勒蒙想和他说几句话,一直陪他走到前面平台。昂托尼娜听了拉乌尔的说明,显然有些不安,也想出去。可是拉乌尔把门关上,把姑娘推了回来。她十分惊慌,就向另一道门,直接对着前厅的那道门跑去。拉乌尔追上去,一把搂住她的腰。
“喂!您今天是怎么啦?”他笑着问,“一副惊慌的样子。难道我们不认识了?刚才我把戈热莱引开了,那一夜把大个子保尔赶走了,难道这一切对小姐来说都算不了什么?”
他想在她脖子上吻一下,可是小姐一躲,只碰到了衣领。
“放开我。”她结结巴巴地说,“放开我……这真可恶……”
她固执地转过身往门口走,想打开门出去。她拼命挣扎着。拉乌尔来气了。搂住她的脖颈,把她的头往后扳,粗鲁地寻找她拼命躲闪的嘴巴。
她叫起来:
“啊!多么没羞啊!我要叫了……多没羞啊!”
他忽然退开了。侯爵的脚步声在前厅的石地板上响了起来。拉乌尔冷笑道:
“算您走运!没想到受到您的粗暴拒绝!见鬼!那一夜在侯爵的书房里,您柔顺得多。好吧,漂亮妞,您知道,我们还会见面的。”
她不再想去开门,也退开几步。当让·德·埃勒蒙推门进来时,发现她面对自己,犹犹豫豫,十分气愤的样子。
“你这是怎么啦?”
“没……没有什么。”她说,仍然气喘吁吁的,“我有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不……一件小事……我弄错了。您放心,教父……”
侯爵转过身,无声的询问拉乌尔,拉乌尔笑眯眯地回答说:
“我猜,小姐是想告诉您发生了一个小误会。再说,我本希望亲自来消除这个误会。”
“先生,我不明白您说的是什么。”侯爵说。
“是这样。刚才我说出了自己的真名:堂路易·佩雷纳。可是在巴黎,由于个人的原因,我用的是假名拉乌尔先生。侯爵先生,我就是用这个名字租住了您的房子,伏尔太沿河街的夹层。前不久的一天,这位小姐上您家,却按了我的门铃。我指出她找错了门,并报出我的假名。于是,今天,她就觉得有些诧异……”
让·德·埃勒蒙似乎也很诧异。这个怪人的行为至少是颇为可疑的,其个人身份似乎也有问题。他究竟想干什么呢?
“先生,您究竟是谁呢?您要求与我谈一谈……谈什么呢?”
“谈什么?”拉乌尔说,一直到谈话结束,他都假装不望姑娘一眼,“谈一桩生意……”
“我不做生意!”德·埃勒蒙硬梆梆地丢过去一句话。
“我也不做生意。”拉乌尔肯定地说,“但是我关心别人的生意。”
这就变得严重了。他是否准备搞讹诈了呢?他是否冤家对头准备摊牌,来进行威胁呢?德·埃勒蒙摸摸口袋里的手枪,又用眼光征询教女的意见。她紧张地专心听着他的话。
“说干脆点,”侯爵说,“您想干什么?”
“找回您应得的遗产。”
“遗产?”
“您外公的遗产。下落不明。您委托一家代理机构寻找,却没有结果。”
“啊!好哇,”侯爵笑着叫道,“您是个侦探代理人!”
“不是,但是个业余爱好者,喜欢给别人帮忙。我有个怪毛病,喜欢作这类调查。这是一种爱好,一种收集情况,弄清问题,解开谜团的需要。说实在的,我都无法告诉您,我在生活中取得了多么惊人的业绩。一些几百年的老案叫我破了,一些历史遗留下来的宝窟被我掘开了,一些暗不见光的谜团被我窥破……”
“好家伙!”侯爵高兴地赞道,“当然,您也赚了一笔小小的佣金,咹?”
“没赚一文佣金。”
“您干活是免费的?”
“纯粹是图快乐。”
拉乌尔笑吟吟地说完这番话。这与他那时对库维尔说的话,真是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得两三千万……百分之十留给侯爵……其实,现在只要能在侯爵面前,尤其是在年轻姑娘面前显示本事,扮演一个好角色,别说是要钱,让他贴钱都愿意。
他昂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为自己斗赢了德·埃勒蒙,显得高尚伟大而得意。
侯爵被他占了上风,有些困惑,不再合讥带讽地说:
“您有线索要告诉我?”
“恰恰相反,我是来向您了解情况的。”拉乌尔快活地说,“我的目的很简单:向您提供我的合作。先生,您也明白,在我经办的那些案子中,总有一段摸索的时间。要是人们一开始就把情况都告诉我,这段时间会要短得多。可惜这种情况很少。人们不是保持沉默,就是故弄玄虚。这一来,就迫使我事事都得去查清楚。时间就这样耽误了。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应该让我少走弯路,把情况告诉我,比如,这笔神秘的遗产是什么东西,您是否请求司法当局介入?”
“您想知道的就是这些?”
“当然不止这些!”拉乌尔叫起来。
“那还想知道什么?”
“您还没买下沃尔尼城堡时,在这里发生的惨案。我能当着小姐的面问您么?”
侯爵浑身一震,立即低声回答:
“当然可以。伊丽莎白·奥尔南是怎么死的,我自己已经告诉了教女。”
“不过,您向司法当局隐瞒的秘密,您大概没有告诉她。”
“什么秘密?”
“您曾是伊丽莎白·奥尔南的情人。”
拉乌尔不给让·德·埃勒蒙留下恢复镇定的时间,马上接着说:
“因为最不可思议,最叫我困惑的正是这一点。一个女人被杀死,身上的首饰被抢走。警方作调查,询问您,就像询问所有在场的人。您却不说出您与那女人有私情!为什么要隐瞒这点?为什么您随后又要买下这座城堡?您作了搜查吗?您知道了什么当时报上没有披露的情况吗?总之,在沃尔尼城堡惨案和您外公的遗产被劫之间有什么联系?两件事是不是同一批人所为,是不是同一个起因,同步发展的?先生,这就是我要问的话。我希望得到明确回答,好使工作取得进展。”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沉默。侯爵先生有些犹豫,到后来显然打定了主意,坚决不说。拉乌尔见了,微微耸耸肩膀。
“真遗憾!”他大声说,“您不回答我的问题,真遗憾!您不明白,一件事情永不可能了结归档吗?那些卷进这件事情的人,那些您还不知道的、要想从中获利的人都正惦记着这件事。我这么一说,您难道不应该思考思考吗?”
他在侯爵身边坐下来,又一字一句地强调说:
“先生,有好几方面的人,已经为了调查您的过去,分别开展了活动,我就了解其中四方面的活动。第一是我这方面的活动。我先在伏尔太沿河街租了夹层住下,然后来到这里买下城堡,以免它落入别人之手,因为我希望主宰调查工作。第二是金发克拉拉的活动。她原先是那个著名盗匪大个子保尔的情妇。她有天夜里潜入您巴黎寓所的书房,抽出写字台的暗屉,在那堆相片中找什么东西。”
拉乌尔停了一下。他费了好大劲,才忍住没望年轻姑娘一眼,而是朝侯爵倾侧身子,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他直视侯爵的眼睛,趁侯爵沮丧的时机,又低声说:
“我们来说第三方面,行吗?……肯定这是最危险的……我们来谈瓦尔泰克斯。”
侯爵吓了一跳。
“您说什么?瓦尔泰克斯?”
“对,瓦尔泰克斯,伊丽莎白·奥尔南的侄儿或是堂弟,反正是亲戚。”
“荒谬!不可能!”德·埃勒蒙抗议道,“您说瓦尔泰克斯是赌棍,放荡家伙,品行不好,这我同意。可他算是危险人物吗?好吧,您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