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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生还者

作者:斯蒂芬·金(美)
栏目:文学.小说
类别:国外
大小:515KB
评价星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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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节选

书籍章节作者介绍


第一章



  洛杉矶市星期六凌晨两点三十分,乔卡本特在睡梦中惺忪醒来,只见他抓起枕头紧抱在胸前,低呼着自己爱妻的名字,声音甚是沉痛悲伤,他被自己的呓语惊醒,这才睡意全消,然而梦境并未随之消逝,门像是隔着一层面纱,若隐若现地飘忽着。
  当意识到蜜雪儿并不在自己怀抱里时,他更搂紧了枕头梦中伊人的发香仍萦绕脑际,他深怕任问一动部会使这份记忆消逝无踪,徒留他隔夜的评酸味。但是一切终枉然,蜜雪地的发香逐渐淡去,有如一个冉冉上升的汽球,瞬间就脱离了他的掌握。
  乔落魄地起身走向最近的两扇窗子,一片漆黑中,他无需顾虑会被什么障碍绊倒,因为整个房间唯一的家具就是他的床,而那也只是一张摆在地板上的床垫而已。
  这所位于上劳瑞尔峡谷区的公寓式套房只有一个大房间,有个室内厨房,一个衣橱,浴室极又其窄小。楼下是可停放两部车的车库。乔将影城的房子卖掉后,并未携带任何家具同行,因为将死之人不需过得太舒服,他付了十个月的租金,就是等着有天就此长眠不醒。
  窗子面对着峡谷高耸的山壁,西边一轮明月透过树从将银光遍洒在这凄凉的都市丛林上。他奇仔自已经过了这些时日仍然未死;但也不算真正活着。在这半生半死之间他必须寻求一个了断。因为对乔而言,这已是一条不归路。
  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啤酒,乔回到床垫上靠墙坐着。凌晨两点半喝啤酒,生活也未免太颓废了。但他就是希望这样喝到死,在酒精的麻痹下,迷迷糊糊的离开尘世。可是酒喝多了又会抹去他至爱的回忆,所以他只允许自己小酌一下。
  除了那透过枝叶之间投射在玻璃窗上的月光之外,屋内唯一的光源是来自床垫旁的电话键盘。他认识一个不论在深夜或是白天都能听他倾吐心声的人。乔虽然只有三十七岁,但父母早逝,又无兄弟姐妹,当突如其来的横祸发生之后,曾有不少的朋友试着安慰他,但他毫无心情和他多谈,甚至还刻意的回避,以至于得罪了不少人。
  他拿起电话拨给岳母麦贝丝。三千里之遥的维吉尼亚州,对方在第一声铃响时就把话筒拿起。“是乔吗?”
  “我吵醒你了?”
  “亲爱的,你知道我一向早睡早起的。”
  “那亨利呢?”乔指的是蜜雪儿的父亲。
  “嗅,那老鬼,世界大战也吵不醒他。”她的语气中洋溢着感情。麦贝丝是个慈祥温和的女性,即使面临丧女之痛,但仍给予乔无比的同情与安慰。她具有一种超人的毅力。
  葬礼上,乔和亨利都因不支而靠着她,贝丝就像巨石般屹立不摇。但当天的午夜时分,乔在他影城的屋子后院,发现贝丝身着晨褛坐在秋千摇椅内,将脸埋在枕头里低声啜泣。枕头是从客房携出,为的是怕自己的悲恸会增加丈夫和女婿的负担。乔挨在她身边坐下,想要握她的手或是搂住她的肩,但都被拒绝了。任何的碰触都会令贝丝感到畏缩。强烈的悲痛使她的神经几近崩溃,安慰的耳语对她有如晴天霹震,爱意的触碰亦直似烙铁加身。乔心不甘情不愿地离开贝丝身旁,顺手拿起一支长柄捞网,开始打捞游泳池。半夜三更绕着油水,将树叶和虫子从漆黑的水面打捞上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不停地绕着、捞着,直到水面空无一物,只剩反射的冷冷星光。而贝丝不知何时停止了啜泣,静静走到乔的身边,取走他手中的网子,然后带他上楼,像照顾孩子一般地帮他盖好被子。经过了这么多天,乔总算好好地睡了一觉。
  现在,乔坐在喝了一半的啤酒旁边,打电话给远方的她。“贝丝,你那边天亮了吗?”
  “刚亮一会儿。”
  “你是不是坐在厨房的桌边望着窗外?天色很美吧?”
  “西边还是一片漆黑,头顶是靛蓝色,东方混合着粉红、深红和宝蓝色,像日本丝绸一般。”
  贝丝向来坚强,而乔经常打电话问候她,并不是希望能从她那里获得力量,而是喜欢听她说话。贝丝特殊的音色及软绵绵的维吉尼亚日音,就跟蜜雪儿一模一样。
  “刚才你一拿起电话就叫我的名字……”他说。
  “亲爱的,还会有谁这么早打电话?”
  “我是唯一会这么早打电话的人吗?”
  “其他人也会,但很少。不过今天早晨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悲剧发生在一年前的今天,他们的生活从此永远改变。
  这是失去他们之后的第一个忌日。
  “乔,我希望你多吃一点,”贝丝说,“你的体重仍在下降吗?”
  “没有。”他骗她说。
  过去一年,他得了厌食症。三个月前,他的体重急剧下降,到目前为止,整整减轻了二十磅。“你那边很热吧?”他问。“又闷热又潮湿,天上有点云,但又不下雨,没什么用。
  东边的云彩现在镶了金边,整个变成了粉红色,太阳也露脸了。“”似乎不像已过去了一年了,是不是,贝丝?“”嗯,没错,但有时又觉得好像已过了好多年了。“
  “我好想念他们,”他说,“没了他们,我觉得自己好空虚。”
  “噢,乔,我和亨利都爱你,你就像我们的儿子一样,你就是我们的儿子。”
  “我知道,我也很爱你们。但这不够,贝丝,这不够的。”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年,我就像活在地狱中,我真的不知要如何面对未来。”
  “时间会抚平你的伤痛的。”
  “我怕不会。贝丝,我好害怕,害怕孤单。”
  “乔,你有没有想过回去工作?”
  意外发生前,他是洛杉研邮报犯罪新闻的记者。当然,他的记者生涯已然结束。
  “贝丝,我不能再看到尸体了。”
  他没勇气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乔并不相信有来生。他不相信会在充满光和爱的天国中,真能和娇妻爱女重聚。最近,每当他凝望夜空,只见遥远的星辰悬挂在无意义的虚空之中。然而他又不能质疑,因为如果这样的话,就表示蜜雪儿和孩子们的生命就真的变得没有意义了。
  “我们来到这个世界,都是有个目的的。”贝丝说。
  “她们就是我的目的,但她们都去了。”
  “那么对你而言,就有另外一个目的,你得找到它,你会仍然活着就必有其中道理。”
  “有什么道理,”他说,“贝丝,告诉我天色现在怎样。”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东边的云彩不再是金色的了,粉红色也已褪去,现在它们是淡淡的白云飘在湛蓝的天空。”
  他倾听贝丝描述着大陆另一端的清晨,然后话题聊到萤火虫,她和亨利前一晚在后院一齐盯着它们,非常开心。南加州没有萤火虫,但乔记得重年时在宾州曾经见过这玩意儿。他们也谈到亨利花园里的草莓已经成熟了,这时乔已经有点昏昏欲睡,只依稀听到贝丝最后一句话说到“现在天已大亮,清晨正离开我这儿朝你而去,乔,你要把握住每个清晨带给你的机会,追寻你的目标和理想。”
  乔挂了电话,侧躺在床上凝视着月华已逝的窗外。此时明月已沉,他置身在漆黑的暗夜中。进入梦乡后,他梦到的不是什么荣光照耀的目标与理想,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无形压力自天而降,重重地压在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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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星期天一早,乔在驱车前往圣塔莫尼卡时,一阵莫名焦躁袭上心头,这让他胸口紧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他试着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手,赫然发现手指有如中风老人一般的颤抖不止。
  他觉得自己就像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落,他开的喜美轿车似乎驶离了道路,掉入了一个无底深渊。道路在他眼前无限延伸,轮胎与沥青路面摩擦出声,他无法使自己恢复稳定。那种坠落的感觉是如此的强烈且吓人,使他不得不松开踩着油门的脚而死命地踩下刹车。
  一时之间交通大乱,因紧急刹车而造成轮胎磨地的尖锐声音伴随着喇叭声四面八万响了起来。从车旁经过的一个个驾驶司机,不是恶狠狠地瞪他,就是口出恶言大声咒骂,甚至比出猥亵的手势。这就是处于变动年代的洛杉矶,充斥着等待末日时的焦躁,个人一点轻微的流失,别人都会睚皆必报地回敬你。
  坠落感仍未减轻,他的胃继续在翻搅,犹如穿着滑橇沿着一条险峻的滑道往下冲似的。虽然他独自一人在车里,但他听到旅客们的尖叫声。起初很模糊,后来声音越来越大。
  那不是游乐场里寻找刺激的人们兴高采烈的尖声怪叫,而是真正慌张失措的惊呼。声音似乎很遥远,乔听到自己低声地说着“不要,不要,不要……”
  他从车阵中寻了个空隙钻了出来,将车驶离路面,紧贴看护栏停靠在狭窄的路肩上。路旁青翠的夹竹桃树丛,像波浪般地摇曳生姿。乔役将引擎熄火,他一身冷汗,得靠深呼吸才喘得过气来。
  车子里的空气明明没问题,他却嗅到一股烟味,他的舌尖甚至尝得过且过到那种混杂着燃烧油料、塑胶、树脂及金属的辛辣味。当地望着挤压在车窗上的夹竹桃浓密的红花绿叶时,它们却幻化成缕缕油烟。车窗也变成都市长方形有着双层玻璃的飞机舷窗。
  如果不是过去一年曾有过类似的遭遇,乔一定会认为自己疯了。以前每两个星期会发作一次,有时一天会达三次,每次都十到三十分钟。他也看过心理医师,可是那种辅导治疗毫无助益可言。医生也开过减轻焦虑的药,可是乔不肯吃。他希望能感受到痛苦,那是他所仅有的。
  乔闭上眼,用冰冷的双手紧捂着脸。他努力地想控制住情绪,但灾祸的情景却一幕幕在他周围展开,坠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烟味也变得浓厚起来,旅客的尖叫声,就象鬼哭神嚎,所有的东西都在震动,脚下的地板、船壁、天花板,都发出恐怖的声音。
  “拜托!”乔哀求道,他紧闭着眼,将手自脸上移开握成拳头置于身体两边。过一会儿,孩子们惊吓的小手紧握着他的手,乔也紧紧地握住它们。
  孩子们当然不在车内,而是在那命中注定的班机座位上,乔瞬间置身在即将坠毁的三五三号班机上。每当这个症状发作时,他就会同时身处两地:一个在真实世界的车子内,另一个则在国家航空公司的七四七班机上。蜜雪儿坐在两个孩子中间,克莉丝和妮娜紧握住的是蜜雪儿的双手,而不是乔的。
  飞机震动得越来越厉害,空中杂物四处乱飞:精装书、笔记型电脑、餐具、盘子、塑胶杯、酒瓶、铅笔、钢笔在机舱内四处弹跳。
  蜜雪儿在咳嗽,一定是在催促孩子们低下头时被烟呛到。“低下头来,保护你们的脸!”
  那些可爱的脸庞,七岁的克莉丝像她母亲一样,有着高高的颧骨和清澈的碧眼。乔永远也忘不了克莉丝上芭蕾舞课时脸上的喜悦之情,或是参加少棒比赛,走向本垒板准备打击时专注而斜睨的眼神。
  妮娜只有四岁,小巧的鼻子配上蓝灰色的眼眸,一见到猫或狗,就会笑皱了脸。当看到她用小手捧着一只丑陋无比的蜥蜴,用一种惊奇和爱怜的眼光注视着这小东西时,任何人都会认为她就是爱神的化身。
  “把头趴下,保护你们的脸!”这句话的含义是她们必会脱险,但最糟的事就是脸被玻璃碎片刮伤而破相。
  在与时俱增的惊恐中,飞机坠落的角度愈加倾斜。乔被钉死在座位上,无法弯身向前,俯下保护自己的脸。
  也许是破损的飞机造成系统失效,以致每个座位上的氧气面罩都不能使用。他不知道蜜雪儿、克莉丝和妮娜是否还能呼吸,或是在浓烟之中无谓的挣扎并因此而窒息。只见整个客船都是浓烟,那种幽闭的恐惧,比身在最深处的矿坑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在一片漆黑的浓烟中,火焰犹如毒蛇一般境蜒地燃烧起来。人们在飞机失速下坠的惊恐中,既担心这把火不知在何处闷烧,又不知何时会变成吞噬整架七四七班机的熊熊烈焰。
  当飞机承受的压力大到无法负荷时,整个机身开始震动起来。巨大的机翼嗡嗡作响地仿佛就要脱落。机身的钢骨也像垂死挣扎的野兽一般在呻吟着。任何一个焊接点的开裂,~个钉子的脱落,听起来都有如枪声一般尖锐。蜜雪儿跟两个孩子心想飞机即将解体,她们将被抛出机身外,分奔黄泉之路。
  但是巨大的七四七是机械设计上令人赞叹之作,虽然油压系统在不明的原因下失效,但机翼并没有脱落,机身也未解体。只见它那怒吼着的引擎,似乎在这最后的坠落过程仍奋战不懈着。
  蜜雪儿知道,他们正面临着死亡。她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安慰孩子们,她毫不犹豫地紧抱着妮娜,凑在她耳边说:“宝贝,没事的我们都在一块儿,我爱你,抱着妈妈。我爱你,你是最乖的小女儿。”蜜雪儿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却全然没有痛苦。当然她也没忘了克莉丝,“不会有事的,亲爱的,我与你在一起。握住我的手,我爱你,我们将永远永远在一起。”
  乔坐在车内所听到蜜雪儿的声音,似乎来自他的记忆当蜜雪儿在安慰孩子们的时候,他似乎与她同在。他相信孩子们能有她们母亲一样的勇气。他要知道她们在人世间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蜜雪儿告诉她们是如何的珍贵一可爱,客机猛烈地冲撞在科罗拉多空旷的草原上,二十里之外都听得到撞击声。惊飞起一群夜鹰,也吓坏了早起的庄稼汉。
  乔在车内发出一声闷哼,似乎胸部遭到雷击。
  撞击的惨状,令人不忍卒睹。飞机撞地后爆炸,在草原上翻滚,机身碎裂成数干片烤焦扭曲的碎片。喷出的橘红色燃油将附近的树林也燃烧起来。机上旅客和机员三百三十人全数立即死亡。
  蜜雪儿平日灌输给乔,对于爱与同情的认知,也在那悲惨的一刻化为乌有。克莉丝,七岁的小芭蕾舞者、少棒队的队员,将再也不能踮起脚尖作优美的旋转,或是朝着垒包直奔过去了。而动物若是有知,若能感应妮娜心里的话,那么在科罗拉多那个凄冷的夜里,草原上及森林里的小动物,也会在它们的地洞里哀伤颤泣。
  乔成了唯一活下来的人,他并未和家人同在三五三号班机上。机上的每一个人都已粉身碎骨,如果他也是其中之一的话,大概也只能靠他的牙齿病历,或是一、二根指头的指纹来辨认了。
  他穿梭于现实与撞机的情境之间,这并不是靠着回忆,而是极度幻想的结果,平常是出现在梦中,有时就像今天一样,会突然感到一阵焦躁。乔有一种罪恶感,因为他未能与娇萎爱女们同赴黄泉。所以他以此折磨自己,希望能分担她们所历经的恐怖过程。可是他的这种幻想,根本无助于疗伤止痛,只会在每次午夜梦回时,更增心灵的创伤。
  乔睁开眼,望着在他面前呼啸而过的车阵。若他真想死得其时,他大可以打开车门,走到高速路上,活活被一辆卡车撞死。但他安然地留在车内,倒不是怕死,而是为了一些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理由。至少目前他觉得在有生之年该多惩罚自己。
  过往车辆所掀起的阵风不停地吹动着茂密的夹竹桃树丛,抵靠在车窗上的绿叶与玻璃摩擦发出一种怪异的声音,犹如失落而绝望的耳语。
  乔不再颤抖,脸上的冷汗也被仪表板处送出的冷风吹干,他不再有坠落的感觉,他已回到现实了。
  来往车辆排出的轻烟,在八月的热浪下,有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朦胧。朝西边望去,清凉的大海在这一片朦胧之中抖动着。乔等车流稍歇,寻了个空,再度朝着大陆的另一端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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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八月的骄阳下,沙滩白得亮眼。碧绿清凉的海水冲刷着沙滩上的贝壳。圣塔莫妮卡的海滩挤满了人潮。虽然在遥远的内陆是焕热的一天,但这里在太平洋的和风吹黛下,令人感到温暖而舒畅。
  当乔经过一群身上涂满椰子油的日光浴者时,一些人对他投以好奇的眼神,因为他不是穿着海滩装,而是身穿白色运动衫、褐色短裤,脚踏一双跑鞋,没穿袜子,可见他根本不是来游泳或是作日光浴的。
  一群身着比基尼泳衣的女孩摇鬼生姿地走过救生员面前,向正在注意泳客安全的救生员大送秋波。
  星星们在浪潮中戏水,但乔却无法多看他们一眼,他们的笑语、喧嚷和愉悦的尖叫声,在折磨着他的神经,更点燃起他心中一把无名火。
  背着一个冰筒,拿着一条毛巾继续向北走,好不容易找到一处人迹较少的沙滩。他摊开毛巾,面海而坐,从冰桶中取出一瓶啤酒。若此处海景是属于他的,他极愿意在海滨终老余生的。听那潮起潮落永无休止的涛声,看拍岸浪花在夕阳中的万千气象,遥望远处平滑如镜的海水,他心中没有一丝平和宁静的感觉,他对一切事物都已麻木。
  两个十多岁瘦巴巴的男孩,穿着宽松的泳裤,沿着海滩从北边缓缓行来,然后在乔的旁边停了下来。其中一个扎了个马尾巴,另一个理了个庞克头,两人都晒得很黑。他们转过身注视着大海,背影正好挡住了乔的视线。乔正想叫他们离开一点时,留马尾巴的男孩说话了,“老兄,你有什么货吗?”
  乔起初没搭理他,以为他在跟庞克头的朋友说话。
  “你有货吗?”那男孩又问,眼光仍旧注视着海面。“想不想做点生意捞一笔?”
  “我除了啤酒没有别的。”乔不耐烦地说,他用手托起太阳眼镜打量了他们一下。“而且是非卖品。”
  “好吧,”留庞克头的小子说:“既然你不是道上的,那么,那边有几个家伙一定认为你是。”
  “哪儿?”
  “现在别看,”马尾巴的说:“等我们走远一点再看,我们刚看到他们在注意你。死条子,臭死了,真奇怪你居然闻不到他们的味道?”
  “就在你六点钟方向五十英尺外,离救生员了望台不远,”另一个说:“两个人都穿夏威夷衫,看起来像在度假的传教士。”
  “一个拿双筒望远镜,另一个拿对讲机。”
  乔一时摸不着头绪,他放下眼镜说:“谢谢!”
  “嘿!”扎马尾巴的男孩说:“以后友善一点,我们最恨那些自以为是的痞子。”
  这些毛头小子的话,真是令人哭笑不得。留庞克头的小家伙说:“去他的规矩。”
  就像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老虎一样,两个小家伙沿着海滩继续向南行,一路调戏着女孩子。乔始终没好好看清楚他们的脸。
  过了一会儿,他喝完了第一罐啤酒,转身打开冰桶盖,装着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一下岸边。两个身穿夏威夷衫的人正站在救生员了望台的阴影处。
  其中个子较高的穿着花绿衬衫和一条白色棉裤,正拿着一具双简望远镜在窥视着乔。当他警觉到可能已被发现时,若无其事地将望远镜转向南边,假装在看一群身穿比基尼的小妞。矮个子的则身穿花红衬衫,赤着脚站在沙中,左手拎着鞋和袜,垂在身旁的右手拿着另一样东西,可能是小型收音机或是CD唱盘,也可能是一具对讲机。
  高个子皮肤黝黑,一头被太阳晒黄了的头发,矮个子则显得苍白,一定很少到海滩晒太阳。
  打开另一罐啤酒,吸着涌出的芳香泡沫,乔又转身面向大海。虽然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来海边游玩的,但乔更不像。那两个孩子曾说这两个家伙有条子的味道,但他当犯罪新闻记者十四年了,从来也闻不出来。
  不管怎么说,警方都没理由会对他有兴趣的才对。当谋杀案犯罪率节节升高,强暴案像罗曼史一样成为家常便饭,而抢劫案更是普遍到几乎一半的市民都被抢过的时候,条子不可能因为他在海滩喝两罐啤酒而浪费时间来骚扰他。
  乔回头朝救生员了望台看去,那两人已不见踪影,于是他又转过头来面对大海。海浪打在沙滩上,碎成白色的泡沫。乔凝视着海浪,就像志愿受催眠的人望着催眠大师手中摆动的链表。但此刻浪潮催眠不了他,他的思绪混乱得无法平静。就像行星吸引卫星一样,乔的脑际此时绕着日历打转。
  他无法不去想那个日子——八月十五日。今天是飞机失事后第一个周年忌日,他被强拉进回忆之中。
  当完成失事调查和细部遗物分类之后,蜜雪儿和两个孩子的遗体送回给乔,他只得到她们尸体的碎块。封闭的灵枢,只有平常葬婴儿用的那么大。他像迎接圣人的圣骨箱一般接下她们。虽然他了解飞机撞击后的情形,也知道烈焰焚烧的后果。但对乔来说,蜜雪儿和女儿们的遗体变得如此之小,怎么都是一件很怪异的事。因为在他的生命里,她们曾是如此地巨大。
  没有了她们,整个世界变得像是外星人居住的地方,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属于这里。每天都要多起床后两个小时,他才能调适自己恢复正常。有时候一天二十四小时,他都是浑浑噩噩的不能自己,显然,今天就是如此。
  当他喝完第二罐啤酒之后,顺手将空罐子放回冰桶里。
  他还不打算驱车前往墓园,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就近找一间厕所。他站起身转过头来,一眼瞟见穿花绿夏威夷衫,有着一头金发的高个了男人。此刻他手上没拿双筒望远镜,也不在南边救生员了望台附近,而是在北边离乔大约六十尺远的距离,独自一人坐在沙滩上。为了挡住乔的视线,他选的位置前方有一对坐在毡子上的年轻夫妇,还有一个墨西哥人的家庭,他们用几张折叠椅和二项海滩伞围起一个小天地。
  乔慢不经心地扫视了一下海滩,没看到矮个子那个。穿花绿衬衫的家伙刻意避免直接注视乔,只见他一直捣着右耳,好像戴了一付蹩脚的助听器,因为听不清楚,只得用手遮住外来的噪音。距离这么远,乔虽不敢确定,但他认为那人的嘴巴在动,似乎在跟他不见踪影的伙伴对谈。
  乔将毛巾及冰桶留在沙滩上,朝南边的公厕走去,不用回头他也知道穿花绿夏威夷衫的家伙正盯着他。乔考虑再三,决定不要在沙滩上喝醉了,以免到时触法。毕竟这个社会,不论是如何的纵容贪污和暴力,它总得找些犯小错的杀鸡敬猴一番,表示它还是有规范的。
  防波堤附近的人潮,从乔到海滩后就渐渐的多了起来。
  娱乐中心里溜滑板的人在尖声叫嚷。他摘下太阳眼镜,走进人满为患的厕所。里头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尿骚的异味,地板上有只被踩扁了一半的大蟑螂,在没头没脑地打转,看到的人都急着避开它。
  小解完在洗手的时候,乔从镜子里注意其他人的动静,想找一个可以帮他忙的人。最后他的眼光落在一个穿条游泳裤,踩着一双便鞋,大约十四岁左右的长发少年身上。
  当这男孩走向纸巾箱时,乔跟随在他的后面,当他取完纸巾后,乔也很快地抽了几张,然后说:“外面有两个看起来像是条子的家伙在等我。”
  这孩子望着他的眼睛,一语不发地继续擦拭他的手。
  乔说:“你帮我去探一探,然后回来告诉我他们在哪里,我会给你二十块钱。”
  孩子的眼眶有块瘀血,看起来是最近造成的。他毫无畏惧地直视着乔的眼睛说:“三十块!”
  乔不记得自己在十四岁大时,是否敢如此大胆挑衅地瞪着大人的眼睛看。如果一个陌生人走来向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时,他早就摇着头落荒而逃。
  “先付十五块,等我回来再付十五块。”
  乔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筒。“现在付你十块钱,回来之后再付你二十。”
  “成交!”
  乔边掏皮夹边说:“其中一个大概有六尺二寸高,黑皮肤、金发、穿着一件花绿夏威夷衫。另一个大约五尺十寸左右,褐发、秃头,有点苍白,穿了一件花红的夏威夷衫。”
  孩子取过十元大钞,眼睛仍盯着乔,“也许这只是个幌子,外面根本没这号人物。等我回来,你会要我跟你到厕所的隔间里讨另外二十块。”
  这下把乔弄得尴尬了,倒不是他被怀疑成是恋童癖的人,而是这孩子,他生长的时空环境把他磨练得这么小就如此的精灵古怪。
  “不是幌子。”
  “因为我不干那种事。”
  “了解。
  至少有好几个人听到了他们的交易,但没人露出有兴趣的样子,这是一个各扫门前雪的时代。
  当这孩子转身准备离去时,乔说:“他们不会就站在外头等,那很容易曝光。他们会躲得远远的,找个看得到这里,又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这男孩役作什么反应,趿着鞋子往外走。
  “你拿了我十块钱,如果不回来,”乔警告他说:“我会找到你,狠狠地踢你屁股。”
  “是啊,又怎样。”男孩轻蔑地说着走了出去。
  乔走回锈污斑斑的洗手台又洗起手来。这样看起来才不像是在闭荡。三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正在围观那只破脚的蟑螂。它仍在地板上绕着一个直径十二寸的圆周打转着,而那几个人手中正握着钞票在打赌,看它绕一圈有多快。
  乔弯下腰,用双掌接了冰凉的水撩在脸上,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道,令人作呕的水沟腐臭味,加上厕所里通风不良,停滞的空气比外头还热,汗酸、尿臭,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让这地方变成了毒气室。
  那小鬼也实在花了太长的时间。
  乔往脸上拨了更多的水,然后望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虽然晒了一个小时的太阳,脸上红通通的,但是看起来仍是不很健康。以前他的眼睛是发亮的灰色,炯炯有神,如今却是涣散的布满血丝。
  第四个人加入蟑螂的打赌阵营,看来他约莫五十来岁,比其他人足足大了有三十岁,却也兴高采烈地跟他们一起干这无聊的事。几个赌鬼妨碍了其他人的通行,而越闹越不像话,对着一只抽搐的昆虫大声叫嚷,“跑啊!跑啊,跑啊!”
  好像在观赏一场马赛似的。
  乔望着镜子里那双死灰的眼,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要派那男孩去侦察那两个穿夏威夷衫的男人。如果他们是来跟监他的,那一定是误把他当成某人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错了,然后乔就再也看不到他们了。所以也实在没什么理由要搜集他们什么情报好与之对抗了。
  他到海滩来是为了去墓园凭啥作准备,他要将自己交付给亘古以来大海永恒的律动,像海水冲刷礁石,磨去尖锐的棱角一般,洗净他内心的焦虑与创伤。大海的信息告诉他,生命是毫无意义的空虚。乔需要再来一罐啤酒来麻醉自己,这样就能带着大海给他的教诲,穿过城市,去到墓园。
  他无需慌乱,也无需行动,更不必故作神秘,对他而言,生命的神秘性早在那晚的科罗拉多草原上,随着一团爆炸火球而消逝无踪了。
  便鞋拖在磁砖上的啪哒声,乔知道那孩子回来收剩下的二十元了。“没看到穿花绿衬衫的大个子,但另外一个在外面肯定没错,他那秃脑袋都快被晒焦了。”
  那群赌鬼有几个高兴得大叫,其他的则在低声咒骂,因为那垂死的蟑螂表现得太不争气。
  男孩好奇地伸长脖子探看是怎么回事。乔一边从皮夹掏出二十元一边问:“在哪里?”
  男孩正试着从几个赌鬼身体之间的空隙往里看。‘海这里大约六十到八十尺往海滩的方向有棵棕桐树,沙滩上有几张桌子,这痞子跟几个韩国佬混在一起下棋。“
  “看着我!”
  被蟑螂大赛分了心的孩子说:“什么?”
  “看着我!”
  被乔声音中隐含的怒气吓了一跳,孩子朝他望了一眼,然后那双有瘀血的眼睛又重新盯在那二十元钞票上。
  “你看见的那家伙是不是穿花红的夏威夷衫?”乔问。
  “没错呀,还有其他颜色,但大部份是红色与橙色。”
  “他穿什么裤子?”
  “裤子?”
  “你给我老实点,我不会告诉你他穿什么的,你如果真的看见他,那由你来告诉我。”
  “嘿!老兄,他穿长裤还是短裤,我怎么知道。”
  “你告诉我啊!”
  “白色?褐色?我也不确定。我怎么知道还要作该死的时装报导。他就是手提了一双鞋,袜子塞在鞋里,站在那里张望。”
  这样就没错了,他就是乔先前往了望台旁看到手拿对讲机的家伙。
  那一群赌鬼笑着、骂着、吆喝着,使这场赌赛更形热闹。他们放肆地大声喧哗,从水泥墙反回来的声波,使镜子都震动起来。
  “他是真的在看韩国人下棋,还是装个样子而已?”
  “他盯着这地方,但一边还跟奶油派打情骂俏。”
  “奶油派?”
  “几个穿比基尼的婊子,老兄,你应该看看那个红头发穿比基尼的婊子。跟你一赌十,她只有十二岁,可是老兄,她会把你的视线紧紧吸住。”
  “他想上她们?”
  “不知道他打什么鬼主意,”孩子说:“像他那种瘪三,连这种婊子都不会用他。”
  “不许叫她们婊子!”
  “什么?”
  “她们是女人。”
  孩子的眼神闪烁着刀锋般愤怒的光芒。“嘿!你算老几?
  教宗吗?“
  抽水马桶的冲水声使他感到反胃,乔强压住作呕的感觉对男孩说:“描述一下那女人。”
  男孩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挑衅,“都很标致,尤其是红头发那一个,但褐发的那一个跟她有得拚。我会爬在碎玻璃上对她打手枪,即使她是个聋子。”
  “聋子?”
  “一定是聋了或怎么的,”男孩说:“她把一个像是助听器的东西,放进耳朵又拿出来,放进去又拿出来,似乎老是弄不好。那婊子真是甜啊。”
  乔真想掐住他的喉咙把他掐个半死,直到他答应不再脱口说出那两个字,直到他了解那有多可恶,而且一旦变成口“
  头禅后是如何地贬低自己的身份。
  乔咬着牙,额头青筋暴出,眼前因血压陡升而一片模糊。他对自己这种潜藏的暴力反应感到震惊,反胃的感觉又更强烈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自己激动的情绪。
  显然,乔的眼神使这男孩犹豫了,他不敢正视乔,而把眼光投注在那群喧闹的赌鬼身上。“给我二十块,那是我赚的。”
  乔捏着钞票的手并未松开。“你爸在哪?”
  “怎么样?”
  “你妈呢?”
  “关你什么事?”
  “他们在哪?”
  “他们正逍遥的过自己的日子呢。”
  乔的怒气化为沮丧。“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你干嘛要知道?你认为我只是个小婴儿,不能独自来海边?去你的,我高兴到哪就到哪。”
  “你高兴去哪就去哪,但你无处可去。”
  他俩四目相接,孩子瘀青的眼里,闪过一丝孤独与创伤。它们是那么的深沉,令乔心中为之一震。那是每个人在十四岁的年龄都历经过的。“无处可去?那是什么意思?”
  乔觉得他们之间已产生微妙的联系,他与这个问题儿童之间的一道门已然开启。只要他能跨越那道鸿沟,就可改变他们的命运。
  但他自己的生活就像海边被遗弃的贝壳一样空洞。他没有信仰可以与人分享,没有智慧可以传授,没有希望可以布施,而且身无恒产。他是个彻底的失败者。
  忽然,男孩从乔的手中夺走那二十元大钞。当他嘲弄地重复乔刚说的话时,脸上的表情是挪揄多过微笑。“她们是女人,”他边退边讲,“只要你把她们挑逗起来,她们全都变成了婊子。”
  “我们是禽兽吗?”乔怒叱地问,但那孩子在听到问题之前,就一溜烟地跑出了洗手间。
  虽已洗了两次手,但还是觉得胜。他想回到洗手台,但六条大汉现在正挡在前面围着蟑螂。
  拥挤的洗手间里换热难当,乔已开始汗流泱背,污浊的空气几乎要把人的肺腐蚀掉了。水气凝结在镜面上,反映出这群闹烘烘的人,一个个都不似血肉之躯,而像是来自炼狱的鬼差。
  赌兴正浓的赌徒们个个手握着钞票,对着蟑螂大声吆喝。他们的声音听在乔的耳里,犹如撕裂他心灵一般的尖叫声,使他更加头痛欲裂。
  他推开两个人,挤到圈子中间,一脚踏在蟑螂上,结束了它可怜的小生命。
  他的闯入,引起一阵错愕。乔转身离开这群人,不断地甩着头,但那尖锐的声音仍在脑海震荡。他朝出口走去,极欲在他爆炸之前离开这个地方。
  当赌徒们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他们怒声叫嚷,正气凛然,就像一群虔诚的教徒,被一个邋里邋遢的醉汉跑到圣殿他们面前呕吐而激怒到一般。
  其中一个一把捉住乔的手臂将他扭转身来。“老兄,你他妈的搞什么呀!”
  “放开我。”
  “我正在赢钱你不知道呀,老兄。”
  陌生人湿答答的手抓着乔,又脏又短的指甲,为了防止滑脱,几乎就快掐到肉里去了。
  “放开我!”
  “我正在赢钱!”这家伙又重复一遍,他的嘴因愤怒而扭曲,干裂的嘴唇沁出一丝鲜血。
  乔瞬间抓住这个赌徒的手腕,把他的一根手指往后扳,只见这家伙圆睁双眼,痛得厉声尖叫出来。乔把他手臂扭到背后,整个人往前一推,脸紧贴着厕所门板上。
  乔满肚子的怒火早就想发泄一下了,先前跟那十来岁小家伙的谈话,让他觉得沮丧到极点,现在怒火又被燃起。他不知道为何会如此做,这些人铁石心肠与他何干。就在他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时,他已经把那家伙的脸重重地撞在门上一次、二次、三次了。
  乔怒气仍然未消,他血脉愤张,一股原始的暴力在他体内流窜,但他仍清楚自己已失去控制。他松开那赌徒,那家伙倒在厕所的地板上。
  乔全身战栗着,是因为盛怒,也是因为对自己的怒气感到恐惧的缘故。他倒退几步,直到水槽挡住了他的去路。洗手间里其他的人,都避他避得远远的不敢吭一声。
  赌徒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身下压着的是一张张一元。
  五元赢来的钞票。血从他干裂的嘴唇滴到他的下颔。他一只手捣住左边与门相撞的脸。“那只是一只蟑螂,天啊,只是一只烂蟑螂啊!”
  乔很想对他说抱歉,但说不出口。
  “你怎么能为一只蟑螂撞烂我的鼻子?只为一只蟑螂就撞扁我鼻子?”
  乔倒不是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难过,因为这家伙本来就是罪有应得,他是为自己变成如此可悲得如同行尸走肉而难过。
  乔走出臭气熏天的屋子,海风迎面吹来,似乎也无法使龌龊的世界变得更清新些。虽然在大太阳底下,他仍颤抖不已,因为一丝懊丧的悔意正在胸中渐渐升起。
  乔左躲右闪地避开在沙滩上晒太阳的人群,朝他的毛巾及清凉的啤酒走去。他还惦记着那个穿花红夏威夷衫的苍白汉子,他没停下来,也没回头看,只是蹒跚地在沙滩上向前走。
  他不再对跟监的人感兴趣——如果他们真的是在跟监他的话。乔想不通他们为何会对他感兴趣,如果他们是条子,那一定是蠢蛋,竟把他误认成某人。他的生活中不需要这两个家伙。要不是束马尾巴的男孩提醒他,乔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两个人。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认错人了,然后呢,去一头撞死吧。
  乔的周围来了更多的人潮,他想收拾一下然后离开,但并不准备到墓园去。因为在洗手间发生的事,搅乱了他的心情,喝下去的两罐啤酒也白喝了。
  于是他又躺回毛巾上,一只手伸向冰桶,倒不是拿啤酒,而是拿了一块半圆形的冰块放在额头上。乔凝望着大海,一波波绿色的浪潮,像是一部巨大机械一排排的齿轮。
  浪花反射着太阳的金光,犹如通过电极的电流所产生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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