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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布隆德誓言》作者:亮炯·朗萨

_2 亮炯·朗萨(现代)
领队头领中一个高大强悍的中年男子首先大喊起来:“快,那是刺客,追上他,快!”
他这一喊,仪仗队的旗手、枪手都清醒了,殿内的诵经声也停了,僧俗众人激动不安,院中骚乱起来。
“有人用箭打死土司了,快去看看!”
“是魔鬼干的!”
“狗屎,什么魔鬼?是刺客!”
“快,追上那红家伙!”
“快快,追!”
人们困惑不解,是谁竟敢向至高无上的布隆德王射箭,是人还是魔鬼?为什么要刺杀土司?为什么?驱魔仪式在纷飞的瑞雪中举行得如此顺利成功,今年应是泰安祥和的一年,怎料却在大法会的尾声中出现了这样一出让人惊恐、让人惊奇但又兴奋激动的事。
人们纷纷驱马追赶奇人奇马去了,空中的雪花并没有因为跳神院发生的惊人事件而停住,依然飘落着,虽然此时还正值太阳落山的时辰,但因雪雾漫天,阴云层层,放眼远望,远山和草滩深处却是迷蒙一片,那个向若沃曲河疾驰的红人红马已变得越来越小,只见一个小红点已远远地融进茫茫白色世界中。
几个仪仗队头领带领骑手们紧追猛赶,虽然他们离要追的小红点还很远,但让大家暗喜的是刺客正跑的方向就是大草原东边那条滔滔奔涌的若沃曲河,河水将挡住他的去路。若沃曲河上惟一的一座伸臂廊桥却在下游,他是没有机会过的。在这样飘雪的寒冷冬天涉河而过根本就是不可能的,难道他不知道吗?这样紧紧追赶了近一个时辰,雪花中滔滔奔涌的河水就在眼前了,河两岸大大小小的石块上,结满了冰凌,追赶的人们兴奋起来,红人红马将无路可逃了。
正当人们离他越来越近,奇迹却再一次发生在众人眼前,那奇人奇马到了河边只回头看了一下,便毫不迟疑地驱马趟水过河了。虽然他选的这段河流不湍急,但河水深,河面宽,对岸离草滩不远处就是披着银装的山峦,一片片茂密的森林覆盖着,只要过了河,越过草滩,钻进森林,那就再也无法寻找了,看来这人是把退路都选择好了。
雪花坠落在冰冷、幽暗、清凌凌的河面上,瞬间又化成了水,在雪花中,在水中央,马高昂着头,水已淹上了红人的腰际,水浪把那人的帽和肩弄得湿淋淋的。这个勇者在寒冷刺骨的河水里竟然如此沉稳,没有一点惊慌和闪失,那匹马也是那样地出色,顺利地到了对岸,当人们赶到河边,惊诧地望着对岸时,又一个奇迹出现在眼前——
阿啦啦,交松切!
菩萨啦,今天看到了什么?这家伙到底是人还是鬼,是鬼还是神啊!
眼前的情景真的是惊心动魄而奇妙无比,人们无一不在心中惊呼感叹!那个渡水上岸的人马已不再是着红披风的红人,那匹马也不再是红马,而是白衣人骑着白色马,上了岸的他没有回头看一眼,仿佛身后并没有追兵,湿淋淋地踏着草滩的积雪,在雪花中向对面的山林奔去,当惊呆的人们想起该射箭、该打枪时,他早已在射程以外,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那白马白衣人消失在远处的森林中……
究竟是谁想射杀土司?他究竟是人还是魔鬼?这些谜团悬在布隆德人们的心里。
当时,寺院里一阵恐慌骚乱后,人们终于弄清了中箭倒下的不是土司而是大管家泽仁昌珠!管家的穿着打扮跟土司有些相似,梳得贼亮的头发中分,脑后束一根辫有红丝穗的短发辫,左耳垂着金质镶珠宝的大耳环,淡黄色缎面镶金丝边立领皮袍,再套一件黑底金黄万寿符图案的镶麂子皮坎肩,唇须两撇,加上他俩的脸型很相似,恍惚看去还真像土司,难怪在光线幽暗的雪花中有人会看错。
土司怎么也想不出谁会射杀他,让他庆幸的是幸好侍者没给他戴稳帽子,如果不是在铜镜前多试试貂皮高筒帽,首先站在窗户前接受臣民顶礼,然后倒在地上的就是他了, 为此他破天荒没有责备侍者和那些误把管家看成他的仪仗队头领。
管家在无望中闭上了眼,那支准确扎在他额头上的箭真让土司后怕,凶手的箭法竟如此高,就在那一瞬间,在阴霾的雪天,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找准了射杀的最佳位置和距离,只一箭就结束了管家的命,这完全是精心预谋好的行动,难道管家有仇人吗?不,不可能,这绝对是冲他土司来的,那么是谁干的?他为什么要行刺?总不会像老百姓说的是魔、是鬼吧?
管家的死对土司是个损失,对布隆德来说是惊天动地的新鲜事,各种猜测和议论悄悄流传在民间,有人说布隆德草原可能要遭难了,那个一会儿是红人一会儿是白人的人就是金刚护法神的化身,杀了管家,是警告土司要仁慈待民;有的说一定是土司的仇人来报仇了,杀管家只不过是提醒土司爷复仇的人回来了。还有更奇怪的说法,说是那个奇人就是吐蕃时期刺杀灭佛的藏王达玛王的侠僧拉隆贝吉多杰还魂再现,专来惩治恶业造得太多的人来了……
这些说法和议论,土司的人都先后听到并一一汇报给了主子。凶手没抓住,这就让他气恼不堪了,这之类的传言,更使土司爷坐立不安,他马上决定不应该让传言再散布下去了,口舌间流出的话语不是小事,是要招至麻烦的。他一定要追查下去,抓不住真凶,也要抓个替罪羊,堵住人们的嘴巴。
他当即在土司官邸里紧急召开了五个头人组成的“涅巴会议”,土司的意旨马上行成文告公布出去。
三天以后,土司为管家举行了最隆重的葬礼。
又过了两天,终于有一个疑点引起了暗查者的注意。支马差和枪差的中等差户昂旺巴登的儿子扎西于正月十九日那一天没人见着他,因为他家去支枪差的应该是他,而他那一天称病未去,从他的体魄和身高看确实像那个红衣人,他的枪法和箭法也不错,去年在赛马会射击比赛中还得了第一名,难道真是他?那这人完全是吃了狮子胆,虎狼心,胆敢射杀自己的王!经过寺院喇嘛、管家、秘书和涅巴会议的几个主要头人一分析,答案出来了——这是一起仇杀案,昂旺巴登是世袭小头人,此人精明勤劳,很会管理牲畜,他家的牛羊发展得很快,多年前草原畜群发生口蹄疫病灾,许多人家的牲畜一下子死了很多,包括土司家的。但昂旺巴登家的两百多头牛羊却只有十来只死于此病,那年人们埋在地下的死牛羊上百上千,昂旺巴登家确实引人注意了,他家的日子开始越过越红火了,虽然给土司支应的差役等级上升了,上缴的贡赋增加了,节余的酥油、牛羊肉等等还是很丰足,可以说昂旺巴登家的家境比一部分大头人还富足了,这下可召来了诸多的麻烦,只因昂旺巴登性情刚烈,不愿去讨好贿赂土司头人,为人很正直,在群众中有较高的声誉,土司多吉旺登早已对他心存不满,但就是没找到合适的岔。一些头人更是心怀妒忌,早就想挑他的过错了。
土司时代的草场虽然说的是公有,但每年在分配草场时土司往往把最好的草场留给自己,留给寺庙,再依次以亲疏关系分配。这些年来,土司开始有意地制约昂旺巴登,把最低劣的草场分配给他家,这一来,畜群吃不饱,很快就掉膘,那年吃不饱的几头牛在主人放牧时一疏忽,就越界到寺庙草场去吃草,寺里发现后告到土司那儿裁断,土司和涅巴会议的一些头人正中下怀,裁断的结果是:没收昂旺巴登家一半的牛羊归寺庙,罚酥油十包(一包相当于三十斤)等物给土司。这一来,昂旺巴登家开始走下坡路,从世袭小头人降为中等差户。有一次,昂旺巴登在与人闲聊时说了些“当今土司不如已经过世多年的前土司”之类的话,不久这些话就传到了土司耳朵里。
土司对管家泽仁昌珠说:“留着那个倔脾气的昂旺巴登不会有好事,你安排人去办吧,最好让他秘密消失。”
“从布隆德吗?”管家没把握地问。
土司点点头道:“就让他到最好的地方去吧。”
“升天?”
“就这样,你去办吧!”土司不耐烦地挥挥手,掏出鼻烟盒,悠闲地自顾自吸起来,又舒舒服服地打了几个喷嚏,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白色绸巾捂在鼻子上狠狠地擤了一下,就把绸巾扔出窗外。
就在那天深夜,与昂旺巴登家相邻的房顶上有两个人越墙爬了过来,他们一家睡得正熟时,从二楼天井窗户射进明火枪铅弹,正射中睡在床上的昂旺巴登,长子扎西被枪声惊醒,从另一房间冲出,两个凶手已从原路逃走了,父亲的腿上血流如注,天刚亮一会儿,父亲就因流血过多而停止了呼吸。
父亲已去世一年多,一天,扎西和几个贵族子弟在一起喝酒时从一个喝醉了的大头人儿子口中得知,父亲的死是管家派人干的,那两个凶手已离开布隆德,好像是到达折多去做买卖了,一直未回。愤怒的扎西当时就说了句,这仇不报,誓不罢休!
据了解,扎西在今年法会期间一直未出面,他母亲讲,他病了,在床上睡了几天,还从寺里的喇嘛医生那儿取了些草药粉,是他母亲替他取的,医生并没看到他,这也可以断定他是假病,更证明了他是有预谋的。
“要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哼,我要杀他,就像拔一根草!”土司狠狠地对随从说了句决定了扎西生死的话。
大雪后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扎西一家就被一阵砸门声惊起,门被砸开,扎西被几个人五花大绑地抓走了。已被抽打得伤痕累累的扎西怎么也不承认是他杀了管家,最后,土司下令说:
“他不承认也没关系,活剥他的皮,做两个人皮鼓还不错。”
在刑房里,施刑人用一把小巧锋利的小刀,准备剥扎西的皮,这种称为“水刀”的小刀轻轻一触皮肤就会划开一条口,只要用刑一开始,他们就会熟练如雕刻匠一样轻巧、专注地用小刀在捆绑好的扎西身上施展起来。握刀的人在扎西眼前晃了晃刀问: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你说,大相子是不是你杀的?”
扎西惨烈地大笑了几声说:“如果真是我杀了那家伙,那才好呢!可惜不是,要是我,我就会把土司也杀了。只可惜我没机会了,身先死而仇未报——这是我最后的遗憾了!不过,我相信还会有人来杀他,我肯定!我……”
“啪!”一记耳光打在扎西的嘴上,施刑人说:“你都死到临头了,还不说好听的话,你要……”
扎西打断道:“要听好听的话吗?对,还真有几句,那就请你告诉甲波爷吧。”他说到这儿停了下,看看其他人又对拿刀的人神秘地轻声说:“我只跟你说。”他示意那人靠近些。那人似信非信地靠近他,并侧头凑近扎西,扎西装着说悄悄话的样子把嘴凑到那人的耳朵边:“你告诉他……”正说着,突然他猛地咬住施刑人的耳朵,再用力一咬,痛得他“哇哇咝咝”地叫起来,当他挣脱开时,耳朵的一小块儿却已含在扎西的嘴里,扎西用力一口吐在地上,施刑人捂着受伤的血淋淋的左耳气急败坏地叫着:
“我会让你不得好死,你……你等着,开始,剥他的皮!”他一示意,助手们就一齐上来,开始了残忍的活剥人皮术。
扎西临死之前留下这样一句话:“告诉土司,我会变成厉鬼,来跟土司算账的,我血淋淋的皮放过的草地上,长出的草将是血红的,那就是说我已变成了冤魂!”
土司听了这话,自然是一笑了之,谁信这死鬼的一派胡言!笑话!
扎西的皮被搁在厚厚积雪的草坝上以示众,那天天空奇晴,阳光照在大地上显得格外刺眼,血把那片雪地染得惨烈而可怕,红红的一大片,在洁白的雪地里,在阳光里,更强烈撼动、刺激着人们的眼目和灵魂,仿佛空气里都浸透了血的色彩和血腥味儿。
到了草长莺飞时节,那片被扎西的血深深浸染过的草地奇迹般地长出了红绿相间的草,于是老百姓中又悄悄传开了关于红草、关于冤魂的种种说法。
土司听到传言后,命人把那片草皮挖掉并倒进河里,等到人们挖草皮时才发现草皮下很深的泥土也是黑红色的,真让人发怵啊……
萨都措没有按约去找那些商队,发生了这样重大、令人烦闷不悦的事,谁还会有兴致去买那些花花绿绿的绸料。在沉闷和惊恐中度过了许多天以后,萨都措想起了那个外乡人,她踏着积雪融化后润润的枯草地来到外乡客商搭帐的地方,只见几处烧茶的锅庄石块儿、冷冰冰的灰烬和一堆堆冻得硬硬的骡马粪蛋儿,一切都寂寂寥寥,早已没有那段日子里的热闹和繁忙。萨都措踯躅在这片草地上想着,那个叫桑佩坚赞的人也许真的等她去买缎料,也许,他根本就没把她放在眼里……在这片空地上,她什么答案也没找到,心里也空空荡荡的。这些走四方的马帮们,这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才到布隆德来了,也许明年,也许……
自从儿子被剥皮惨死,扎西的母亲也因此一病不起,不久就吐血而死,只剩下七岁的小儿子曲登。这段时间,翁扎土司最宠爱的那只雪狮狗不知得了什么病突然死了,他伤心了几天,并请了几位喇嘛念了三天超度经,举行了全套丧葬仪式,土司心里隐隐地认为雪狮狗是被扎西的阴魂勾走的,心里一直不能释然,有人很快给他送了只额头中央有一颗茶色斑点、尾巴纯白色的金黄色袖狗,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袖珍狗,康区的一些贵族出门时常把这种乖巧的微型狗装在袖筒里,很是一副养尊处优的样子。土司的这只袖狗是精品中的上品,据说拥有这种有金子的颜色、茶的颜色、盐的白色的精狗就会招来财宝,但土司对他的雪狮狗太钟爱了,这只精美的狗仍然不能代替雪狮狗。就在这阵子,当他得知曲登的事后,便决定收留这个孤儿。
当佣人把曲登带到土司面前时,土司第一眼就对这个模样俊俏、聪明机灵的孩子感兴趣了。更让他高兴的是小曲登会下“密芒”——多眼棋,即藏围棋。这种“多眼”棋兴盛于象雄文化时期,苯波教崇尚围棋,佛教传入后,藏围棋又有了改进并融进了佛教的一些内涵,吐蕃王国兴盛时期从上层流传到民间。17—18世纪,这种带有军事游戏色彩的围棋在僧侣中、在中上等阶层和牧区广为流传,明朝末年郎泽寺僧众酷爱围棋,在僧侣中产生过许多高手,藏语叫“密芒强穆”或“密芒杰布”,即“围棋高手、棋王”之意,后来围棋还可用作打卦占卜、念咒和赌博,它成了布隆德草原许多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娱乐东西,这样就出现了有些僧侣不思学业、成天沉溺于此中的现象,当时的土司和寺院便参照西藏噶厦政府曾对这种现象所下的禁令开始了禁棋,这一禁就是很多年,到了土司多吉旺登时就只有少部分贵族阶层的人会下了。曲登的哥哥和贵族子弟在一起常下这种棋,曲登是个相当聪明的孩子,常看哥哥下棋,在家里又和哥哥对垒,虽然年纪小,可棋下得不错。土司觉得小曲登终于弥补了他失去雪狮狗的遗憾,并给小曲登改名为“卡娃森格齐”,即“雪狮狗”之意,从此曲登代替了雪狮狗,就连他睡的地方也是雪狮狗睡过的地方,就是土司卧室的床榻下。
对于土司的仁慈和残暴,布隆德的人们说法不一,特别是曲登家的事更是说法不同。人们能看到在土司外出时,土司总是把曲登带在身边,特别是到头人家去打麻将或下“多眼”棋时,曲登总是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背上有时还背着一个金黄色镶花纹的缎子背囊,背囊里装的就是土司爷的珍贵象牙麻将和黑白石精打细磨而制成的“多眼”棋。土司是好赌之人,下棋、打麻将他都很爱。
这天早上吃过早茶后,仆人给袖狗喂完牛奶,并洗了澡,土司吩咐曲登把湿润的金色小狗抱到东面三楼天井晒太阳,在那儿,仆人已铺好了藏毯、茶几等,茶几上还放着一只精巧的铜铃,是用于召唤下人来服务伺候的。土司很惬意地坐在阳光下美丽的地毯上说:
“卡娃森格齐,去把密芒棋拿来,今天我要好好地跟你下一盘,快去,把狗放在这里。”
曲登把袖狗放在土司身旁,连走带跑去取围棋,不一会儿就拿来了一个茶褐色雕有八宝图案的檀香木小方盒,不用吩咐就跪在茶几旁土司的对面摆开了,铺上一张画有纵横十七道棕色线的柔软牛皮图,又取出白子和黑子,把白子放在土司爷面前,这是惯例,土司总是要白子,因为藏民崇尚白色,在藏围棋中白色代表吉祥,白色先行,而黑色代表的是一种丑恶的力量。
“老爷,摆好了。”曲登扑愣着明亮的大眼,看着土司说。
土司满意地看着小曲登的举动,把袖狗放在地毯上搓搓手说:“好,只有跟你这个小东西下棋我才不赌,今天我会赢你的。”
“肯定跟昨天一样,还是我赢!”曲登童稚的脸上绽开了欢欣的笑容。
“不会,你等着看吧,你输定了。”
曲登双手捂着嘴嘻嘻地笑着说:“老爷不赌就没劲,你又要耍赖了。”
“不许乱说,再乱说就要打嘴巴了。好,开始!”说着就开始举子儿下起来。
阳光开始变得火辣辣的了,下人很快把绸缎伞幢撑了起来,随着土司的一阵铃声,斟茶的仆人马上就把清茶送来了。
“老爷,我说我要赢的吧,你看,你又输了,该你学狗叫啦!”曲登高兴地嚷了起来。这是他俩的一贯玩法,谁输了谁就爬着学几声狗叫。土司像个孩童似的开始耍赖,每当这时,小曲登才完全敢显露他的所有天真与烂漫,除此之外的任何时间里,曲登的孩童天性都被土司的威严和失去亲人后他心灵深处的阴影压抑着。刚进土司官邸时,就是在和土司下棋的时候,他都要哭,他说他想爸爸、妈妈和哥哥,最后是土司的鞭子使他不敢再在土司面前哭了,而且土司命令他从此不许再提他的家人,他变得木然起来,仿佛他已经忘了他是谁,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也再没有挨过打。
这时的曲登还在高兴地嚷着,土司就赖着说:“好吧,那我就学雪狮狗的叫声,但是你先爬着走一圈,我就叫。”
曲登不情愿地说:“是你输,怎么我也受罚?”
“不行,这是命令!”土司装腔作势地说。
“那……好吧,爬就爬吧!”他嘟着嘴说着就开始在地毯上爬了一圈。
这时土司才学着狗叫了几声,但是曲登却脱口说了句:“好像老狗在叫,一点也不像小狗的……”曲登话还没说完,土司爷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扬手就给曲登脸上一巴掌并骂道:
“没规矩的小奴才,你再这样说,我不抽死你才怪呢!”
小曲登手扶着疼痛的脸,呆呆地看着土司,眼里溢出了大颗大颗的泪滴,但他忍着没有哭出一声。
这时,管家来了,他告诉土司安波阿米头人邀请他去喝酒,问他去不去,土司这才怒气未消地说:
“去,当然去了,跟这只小狗真是玩腻了,备马吧!”他扬扬手,又对曲登说,“你脸上不许有泪痕,擦干净,去把麻将背上,让志玛给你把衣服换了。”曲登用衣袖拭着泪赶忙起身向门廊跑去。
土司带着涅巴会议的几个头人、仆人和曲登骑马到了头人家,安波阿米用丰盛的午餐宴请了土司一行人,贵族们吃喝唱闹了一阵就开始打麻将。土司有个嗜好,就是无论在家里家外打麻将都得用自己的象牙麻将,所以“收养”的曲登就成了他最好的麻将“秘书”。这天他们打到深夜,土司最终输了不少,他不肯罢休,又打到了下半夜,头人们最后都装着输给了他,等他觉得挽回了一些损失,他才让大家回家休息。回去的路上,心里不太愉快的土司认为今天挺晦气的,可能就是因为曲登那句难听的话带来了霉运,手气这么不好。他忽然觉得曲登留在身边不好,等他真的成了一只不中用的“老狗”,这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就是他哥哥一样强壮的人了,他不会不报仇吧?与其让他成人,不如……除非他永远长不大,土司明白,他无法明目张胆地杀掉曲登,因为夫人和女儿都很喜欢这孩子了。土司想到这些,借着身旁的火把光亮,转头看了看和侍从同骑一马已经昏昏欲睡的曲登,想着想着就到了官邸大门前。
这时正是最好睡的时候,他们回来时,来开门的守门老头稍微怠慢了一下,这下把土司爷心里窝着的火点燃了,他大声斥责着,又命人拿来虎皮鞭,点燃院里的火把柱,他要开始发泄了,楼上值班头人和女佣男仆们也赶忙下了楼。守门老头当然是首当其冲挨几拳,暴怒的土司对他抽了一阵,又挨门挨户用脚踹开那些家奴的低矮房门,冲进去见人就抽,无论是起来了的,还是躺着的,其他的家奴都被管家和仆人赶起来,集中在院里,土司举着鞭子抽打着,下人们被他打得满院乱跑,东躲西藏的,土司的这种举动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了,大家都知道今天全都要挨揍了,这种时候就是夫人丝琅也劝不住他,只能任其发泄。獒犬粗闷的狂叫声,人的哭叫声、吵闹声把所有的人都惊起来了,只有夫人和两个女儿没有下楼。挥鞭觉得还不过瘾的土司又操起一根木柴就向守门老头抡了几下,在地上呻吟的老头先是惨叫了几声后来就没有声音了。就在这时,土司看见早已睡熟在马背上的小曲登被人抱下后就依着门角睡得好香,麻将包还背在身上,已经快筋疲力尽的土司上前几步,举起木棒就向曲登的小腿劈了下去,还在睡梦中的孩子被这狠狠的一击惊醒过来并凄厉地尖叫了一声,就昏死过去。
天快放亮了,打人打累了的土司终于消了气,他疲乏地被佣人搀扶着上楼休息去了。
等众人惊魂稍定,才发现守门老头已经断了气,而小曲登的右小腿被打折了。守门老人死了,土司吩咐下人把老头弄去天葬了事。后来,前去办理的下人才悄悄告诉别人,老人的几根肋骨被打断,而且还扎进了肺腑中。
萨都措和沃措玛不知昨晚闹闹嚷嚷地发生了什么事,早上起来后才略知一些,当她们得知曲登的腿被父亲打断了,她俩都哭了,并吵醒父亲,让他请最好的僧医来给小曲登医治伤腿。近百日以后曲登的腿虽然康复了,但走起路来却有些瘸了。
土司看着走路一瘸一拐的曲登,心里就不舒坦,他对他的兴趣越来越小了,曲登不能再给他带来任何乐趣,成了多余的玩物,常常孤零零地靠在墙角想着自己的心事。
这天,天气暖和,阳光亮爽爽的。土司忽发奇想,要在房顶晒太阳时做件从没有做过的事情。原来他昨天夜里梦见他给曲登喝了很多的牛奶,曲登的肚子像小鼓一样鼓起来,他轻轻地把曲登提起来,从山上把他扔了下去,着地的曲登口喷牛奶,就像泉水涌出一样的好看,在梦里的他看得可开心啦……
土司现在就想尝试这样的乐趣,但他不可能马上就在曲登身上尝试。于是他吩咐下人们逮几只羊羔到顶楼,他要让人给它们喂足够的牛奶,至于他要做什么,谁也不知,只按吩咐做就是了。可当大家看见土司高兴地把吃得饱胀过余的小羊羔举起来,然后扔出去,从高高的楼顶摔下楼,看着小羊羔嘴里喷出的白花花的牛奶像泉水,土司愉快地大笑着,开怀地欣赏着小羊羔在喷出牛奶后挣扎几下就死去的景象,人们明白了,土司这是在找乐,这样的乐子让人心惊,但没有谁敢说不是。今天他就摔死了五只羊羔,明天后天,以后,他还这样做吗?
但是到了第二天、第三天以后,人们的心情放松了,土司好像忘记了这样的寻乐法,没有再提起这事。
入冬以来已经下了几场雪,土司每次都要带小曲登和两个女儿到雪花飞扬的世界里去开怀玩上一阵,在雪的天地间追逐、打雪仗。昨晚又下了一场大雪,山峦、草地、房舍上都积起了厚厚的雪,天空还在淡淡地飘着雪花。两个女儿还没起床,土司领着曲登一大早就到后院去玩雪仗。自从腿折以后,小小年纪的曲登变得麻木老成,更加寡言少语,即使在和土司下棋、打雪仗时,过去那种童稚的欢笑也没有了,土司说他现在像个小老头,越来越没趣了。
微颠着瘸腿的曲登机械地扔着雪块,没有萨都措和沃措玛,他真的连笑声都没有了,好像这只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已,老爷打中他,他也不叫,当他打中土司时,也没有过去那种冲锋呐喊的欢叫和喜笑了。在没有曲登以前,土司总是和两个女儿或随从玩,有了曲登,打雪仗就充满了乐趣,他不像随从们那样左顾右盼,老怕打着他,更不会像两个女儿玩一会儿就没兴趣了,曲登无所顾忌,以男孩童的纯真、调皮,让他轻松,让他愉快,而现在他这样无声无息的行为却让土司厌恶反感透了,惟有土司问他时他才勉强应答两三句。土司今天才明明白白感到,眼前这个取代他的雪狮狗的曲登不再是过去的曲登了。这时土司又有了奇想,他扔下手里的雪团,不高兴地说:
“曲登,你为什么不叫、不说、不笑了呢?是故意的?”土司嘴里不断哈出的白色气息在粘着雪花的唇上结出了一层水珠,他取出黄色丝绸帕抹了下,又揩揩手,走到手里还握着雪团、木然看着他的曲登面前。
“那好吧,”他取下曲登头上的皮帽扔在雪地上,“我们今天就换个玩儿法,你知道我想怎么玩吗?”
曲登摇摇头,低头把目光落在冻得红红的小手上,没吭声。
“你的名字叫什么?”土司问。
曲登看了会儿土司,才说:“曲登。”
“对呀,是什么意思呢?”土司煞有介事地说。
“是……曲登嘎布。”孩子终于眨了眨眼回答道,这意思就是“白塔”之意。
“这就对了,正是你的名字。今天你就来做一次白塔,好吗?”
“我能做白塔?”
“当然能!”土司拉过孩子,“你就站在这里,来,我把你的腰带解下来,你这样站好!”土司解下曲登的藏袍绸带,把他从胸口到腰以下连手臂一起缠了起来,“这样就好做了,现在我就亲手来堆雪,一会儿你就是白塔了!”说着,土司就开始在曲登身边堆起雪来。
当雪已堆到曲登的胸口时,孩子突然问道:“老爷,我做了白塔,菩萨就会和我在一起吗?”
“当然,在白塔里,你还可以跟天上的神说话呢!”土司一本正经地对曲登说,一面揭下貂皮帽扔在雪地上,他的额头上已有了汗珠。土司这样费力地亲自劳神,完全是少有的事,今天心血来潮,突发奇想,他为自己的创举而兴奋不止,雪在他手里一层一层地堆起来,雪堆至肩上,曲登又问了句:
“在白塔里我还可以看见我的哥哥和爸爸妈妈吗?”
土司愣了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了看曲登:“我想能看见的。”
“他们是从天上来看我吗?”他这一问,把土司问住了,他可不想说被他弄死的人已经上了天堂,他继续把雪往曲登脖子、头上搁,然后说:
“你就等着吧,会来的。”
曲登眼里闪出希望和兴奋的光,不再说话了。当曲登全身都埋在雪堆里时,土司在雪塔顶上留了个小洞,土司说:
“曲登,你已经变成小白塔了,这里的洞是留给你看天上的。好了,我回去喝茶了,等我喝完茶就亲自来接你!”说完他把僵冷的手装进袖筒里,退着走了几步,欣赏着他的杰作,微笑着满意地走了。
不知老爷走了多久,天上的雪花似乎下大了,许多雪花从头顶上碗口大的洞口飘落在曲登头上,曲登没有喊叫,也没有动弹,他像住在雪屋里,站在窗口,一直专心在仰头看着碗口大的天空飘下的雪花,等待着阿爸、阿妈,等待着哥哥的到来,他期望着他们也能带着他飞到天上,永远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恍惚感觉到了他的亲人们正在向他靠近,啊,他的心鲜活了起来,他看到了阿妈,看到了哥哥和阿爸,他们都亲切地向他微笑着,向他招着手,他终于笑了,他急切地想大声喊他们,他多想告诉他们自从他们走了后,他好孤独,多想他们啊,他没有一天不想他们!“阿妈,阿爸,阿哥,你们终于来接曲登了,真高兴呀!抱住我,我都快冷死了,快抱我……”
小曲登想开口说话,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他感到全身都成了冰封的雪塔,只有殷切的心儿在飞升,他闭上眼,他感到爸爸妈妈抱着他,哥哥握着他的手,他们一起飞升起来,飞得好高好高……
土司回去喝茶时,两个头人来报,他们抓住一个到神山偷砍树木的差巴,请土司下令发落。土司愤然地要亲自去审处,谁都知道,神山的东西怎么能轻易去动?更何况是砍树,肯定要重罚的。他这一去,就是一天,等回家时他才想起曲登,忙吩咐仆人去弄他回来,萨都措、沃措玛和母亲都大吃一惊,他们谁都不知道小曲登在后院的雪天里呆了整整一天,当大家跑到雪地里、劈开还完好的雪塔时,仰着头的曲登早已站立在雪堆里冻死了。
土司沉默了好一会儿,便让下人用小孩的最高葬礼,把曲登抬到很远的高山森林树葬了。
这件事让夫人和两个女儿对他责备了好久,直到他对她们发了一顿火,禁止她们再提起,此事才平静下来。
                第五章
“出身高贵王室精粹,具有无上的智慧,身体魁伟英勇无极,聪明和蔼美青年,本性慈悲有益众生,愿把生命来抛舍……”
——《甘珠尔》中剧本之一《云乘王子》
清澈的若沃曲河两岸的大草地已是苍翠郁郁,远山近岭葱绿的沙松翠柏一片片,一团团,层层叠叠绵延到雪山下,苍苍茫茫的绿色延伸到天边,一派明媚妖娆、绿意盎然的景象。
布隆德肥美的草原上紫红的鹦鹉花、雪白的羔羊花、金黄的奶脂球花、雪蓝花、高山野玫瑰等等,奔放而热烈地擎着娇艳欲滴、优美千态的花盏竞相开放,仿佛在为布隆德草原浪漫的黄金季节欢呼喝彩。
这个季节确实是充满了诗意、浪漫而又五彩缤纷。这年正好是藏历马年,布隆德的马年赛马盛会是最隆重的,四乡八邻,朵康南北,远远近近的牧人、农户、骑手、客商等都会赶来。
距赛马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大草坝已撑起了很多镶图拼彩的各种帐篷。萨都措急切而又担忧地盼着,赛马会的日子越临近,她越显得不安,每天都要到楼顶上去眺望几次,但每次都莫名地怅然若失。
这天下午,萨都措再一次到楼顶向东南方远眺,绵延的草滩,起伏的山丘,白帐红房和淡淡升腾的炊烟笼罩在夕阳曼妙的柔光里,她心底涌起一阵无法自抑的惆怅和懊恼,黯然神伤地落下泪来。
“萨都措,你怎么啦?为什么哭了?”一个身着绛红僧服的英俊青年僧人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就站在她的身后问道。
萨都措忙拭了下泪,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头看了僧人一眼,不悦地说:
“什么时候上来的?也不吭一声,吓我一跳。”
僧人和悦地笑了笑说:“我刚上来就看见你在流泪,所以就……”
“你看错了,我没流泪。”
“这几天你有心事,是吗?”
“我的事你少管。”
“我只是问问,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了。”
“那就好,告诉你吧,刚才是你看花了眼,知道吗?哼!”萨都措不高兴他打搅了她的心事,不想跟他多说,便转身向楼梯口走去。
萨都措扶着独木梯拾级而下,心中更加烦闷,不禁责备起自己来,真是啊,为一个根本就不认识的男人而伤心落泪,这到底是为什么呀!被人知道了真害臊。从明天起吧,不应该再去想他了!
这时却听僧人自语似地说:“又有马帮来了。”
刚走到木梯半中央的萨都措停了下来,她翘首望着僧人急切地问:“从哪个方向来的?”
“南边。”
“真的吗?我看看!”她兴奋地一手轻提裙裾,匆匆上了楼顶,几步就冲到墙沿边,是的,远方有一队人马正披着夕阳的余晖从草坡上走来,骡马的铃铛声已隐隐约约地传来。虽然还看不清是哪儿的马帮,但萨都措相信,这支商队就是她天天期盼的,她终于开心地笑了,说:“真的是!”说完,她兴冲冲地转身下楼去了。
僧人奇怪地看着萨都措的背影,困惑地摇了摇头,奇怪她怎么一会儿生气,一会儿又兴奋起来了,而且对马帮怎么也感兴趣了?
这个年轻的僧人就是那个曾经为萨都措狠揍下人孩子的那个少年,已经去世的管家的儿子——丹真。多年的寺院生活已把一个生性粗暴狂傲的少年变成了沉稳、温文的青年,从小就喜欢跟随大小姐,与大小姐年龄相当的他,在寺院生活、念经五六年,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佛祖和菩萨的形象总是无法取代他从小就崇拜喜爱的萨都措,他似乎更爱恋大小姐了,就在这年,土司爷终于让他离开寺院回土司官邸接任父亲从前的职务——土司大管家,他心里暗暗地庆贺,他又回到萨都措身边了。
欣喜地从楼上冲下来的萨都措在大院门外的经幡塔前终于迟疑地停下了,这时正好看见小家奴丁真背着一背干牛粪饼走进大院,萨都措对他喊道:
“洛绒丁真,把牛粪饼放好了就出来,我有话说。”
“是,大小姐,我马上就来!”满脸汗污的丁真抬头看看萨都措,点头应着。
小家奴很快来到萨都措面前,仰着头咧嘴对她笑了笑,恭敬地听候吩咐。
萨都措看了看左右,然后指了下南边对他说:“你马上去打听一下,从那边刚来了一队马帮,去问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他们的聪本是谁,我就在这儿等你,快去快回!”
“阿呀(是)!”男孩应了声,转身就准备跑。
“等等,”萨都措走近他,对他轻声而又严厉地说,“不许跟别人说是我叫你打听的,听见了吗?”
他又笑了笑,用力点点头,飞快地跑开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差民低矮的房舍后。
萨都措觉得自己等了很久,忍不住走下草坡又走回经幡塔前眺望着,终于小家奴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老远看见小姐就大声说着:
“大小姐,萨措姑娘,我问了,全问了。”
不巧的是,这时父亲土司爷和他的随从们从院里走出来,准备出门:“他在说什么?跑什么?”土司在女儿身后站住说。
萨都措紧张地说:“不知道,好像没说什么吧。”
土司对跑过来的小家奴说:“丁真,你刚才在嚷什么?你问什么了?”
站住的小家奴呆愣着不知该怎么回答老爷的话,他木讷了一会儿,看看小姐又看看土司,犹豫地说:
“我……我去看……”
萨都措忙打断道:“阿爸,你这是要到哪儿去?”她迅速地瞪了一眼小家奴,一手拉住父亲的手,一手悄悄地在身后示意小家奴别说。
打住话头的丁真为难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土司看见了女儿的小动作,便笑着说:“哟,丁真,怎么现在只听小姐的话,老爷说的都不听了,嗯?”
“哎呀,阿爸,你就别逗我了,好吗?是我不让他说的,这是我的事情,我不想你知道嘛,你去办你的事吧,快去快去!”萨都措撒娇地推着父亲说。
土司哈哈地笑起来,然后又很失望的样子说:“好好好,我不问了,现在我女儿长大了,不让父亲管了,奴才也只听她的话了,看样子我老了。”
“阿爸,你又乱说了,再说我不理你了。”
“不说了,不说了!”他这才对小家奴说,“别傻愣着,给小姐汇报吧。”说完就乐呵呵地和随从们一块儿骑上马走了。
看着父亲走远,萨都措才问道:“丁真,你说吧。”
“刚来的那队马帮已经到了大草坝,正在卸骡马背上的驮子,他们有好多的货呢!”说到这,他为自己完成了小姐安排的任务而骄傲起来。
萨都措不耐烦地说:“就这些吗?”
他一下想起来:“哦,差点忘了,那些马帮是勒塘马帮,带头的是叫……他们还说要到老爷家租帐篷,敬送礼品呢。”
萨都措一听,失望地懊恼起来,不禁对小家奴生气地说:“走吧走吧,做你的事去吧。”说完转身郁郁寡欢地向草坡下走去。
丁真不知小姐为什么不高兴了,扑愣着双眼,困惑地看着小姐的背影,以为自己没办好事情。
……
大草坝在短短的时间内撑起了很多的帐篷,帐篷的布局正如八瓣莲花盛开在草原,中心是土司的七顶豪华大帐,这七个帐篷又围绕着一顶绝美的虎豹皮帐篷,土司帐篷之外的四方是布隆德郎泽寺和几个最大的帐篷寺,贵族、商人、一般民众等的帐篷呈圆形向八个方向伸展如八瓣莲花花瓣,每组“花瓣”间都有一条小路,走进帐篷城就不会迷路。用这种方法来布局帐篷城是元朝时的翁扎家族产生的活佛翁扎嘉措开始兴起的,这块草坝的地形是圆形环抱的草坡山丘,草地是开阔的大方形,按照佛教说法,外圆内方、方圆结合的构成正是佛教中庄严而又曼妙的坛城图形,天空呈时轮状,而绿色如毯的草地上展开白色八瓣莲花的帐篷城,寓意着恢弘佛教和翁扎家业、草原人畜兴旺发达的理想、愿望,从此以后,每到赛马会或大集会扎帐篷都是以此形布局。涅巴会议在扎帐前就安排七人小组对扎帐进行规划负责,并兼管土司官帐的租借事宜。
外乡人和一些商队都陆陆续续地赶到布隆德了,但萨都措盼望多时的桑佩岭商队还未出现,这让萨都措彻底地失望了。
柔和的夕阳光华使草原和帐篷城更显得曼妙,帐篷旁升起淡淡炊烟,有歌声袅袅如烟,似真非真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这时候,一阵清越的马铃声由远及近地响在西南方的草坡上,歌声停止了,一些人从帐篷里钻出来,手遮刺目的夕阳光远眺着,好奇的孩子们吆喝着向马帮来的方向欢奔而去。这是支商队,上百的人马从草坡后陆续走上来,又沿着草坡向大草坝的方向走来。在草坡上,他们逆光而行,剪影在一碧如洗的天空下,西沉的斜阳迟迟不肯收回所有的光芒,就像一个顽皮的孩童,在山坡上挨个在骡马的背上、赶马人的头上跳来跳去,直到最后的尾骡下了草坡,才慢慢地沉入草山后。从队伍前面的旗子和骡马颜色的排列可以看出,这正是桑佩岭马帮。
桑佩岭马帮有个特征,就是领队的头骡和二骡是枣红色的,其他的骡马颜色是以黑色、白色为主,看起来十分整齐。领路的头骡和二骡都打扮得十分漂亮、讲究,笼头都是彩色的花笼头,红绸做的红缨须垂在眉两边,头骡前额上有个铜镜,头顶着一朵红色绣球,脖子下挂着两个拳头大的铜铃,看起来十分威风气派;二骡则挂着八九个鸡蛋大小的铜铃,阳光下护脑镜和亮晃晃的铜铃一闪一闪的和铃声一样传至很远,头骡背上还插着马帮的绿色金黄狗牙边三角小旗,旗上写着马帮的帮名——桑佩岭。马帮里头骡、二骡最重要,它们比其他骡马灵敏、聪明,一般只让它们驮不超过二十斤的货物,它们的威仪和抖擞的精神对整个马帮在气势上起着重要的作用,对赶马人也有很大的激励,当然头骡、二骡最隆重的漂亮盛装还是在过村走寨时才全部亮相。
桑佩岭马帮披着风尘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大草坝,孩子们在骡马群边叽叽喳喳地喧闹着,骡马的气味和赶马人身上的汗腥味儿,搅合在草坝上空,这些马帮一到目的地就忙开了,好像他们丝毫不累似的,扎帐的扎帐,卸货的卸货,有的卸笼头,有的检查马掌,当货物一卸下,骡马们就愉快地撒起欢来,在草地上打几个滚,放松放松,再打几声响鼻,然后就起身找草料吃去了。
要在这里住上一阵子,仅有的帐篷是不宽余的,聪本桑佩罗布吩咐两个人再去租借两顶帐篷,不一会儿,那两人空手回来了,说是准备的帐篷昨天就租借完了。只有聪本到土司官邸去找大管家说说,看能不能租借一顶大帐。聪本本来决定明天去给土司献见面礼和表示感谢土司准允在此买卖的贡物,现在要到土司官邸去借帐篷,那就必须在天黑以前把礼品送去,把帐篷租借到。看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来不及换衣戴饰,聪本留下儿子塔森安排这里的事,自己就领着几个年轻人,带上礼品向土司官邸走去。
在仆人的引领下,他们走过一道道洁净宽敞的雕花木梯,绕过一个个绘彩镂花的长廊,终于在三楼华丽敞亮的客厅门前停住了,土司已坐在正中的华彩长椅上,见聪本一行已到门前便起身迎了上来。聪本从怀里取出准备好的上等哈达,抬手优雅地轻轻一扬,双手捧着,一面说着见面的礼节话,一面微微鞠躬着走进门,首先把哈达献给了土司。土司爷夸张地大声寒暄着,又说了些十分客套的话语,并亲热地和聪本行了下贴面礼,笑着说:
“你们这是刚到吧,好大的汗味儿。”
“是呀,是的,我们刚到就马上来敬见甲波爷,本来我们应该换上盛装来觐见,但怕时间太晚打搅您,所以马上就来了,感谢土司您给我们做买卖的机会,您看看这些礼品,如果满意请笑纳。”
“满意满意,这么多!聪本太客气了,来,请坐,请坐!”说着就和聪本坐下了,聪本用手示意他的人把礼品捧着从土司面前经过,恭敬地一一展示给土司,土司满意地捋着唇须点头微笑着,又对旁边的管家丹真说:“收下客人的礼品吧。”他又拿起檀香木条桌上的银铃摇了两下,听见铃声的看茶下人马上就躬着腰身进来给客人斟茶。
土司感兴趣地在听聪本讲着马帮一路上有趣的事,这时坐在左旁的一个青年目光迅速地打量着客厅,看着厅堂中心虎皮包着大柱上挂着的巨大弓箭,眼神奇特,后来又紧盯着土司的面庞,当土司的目光和他相遇时,他赶紧低下头装着端碗喝茶,但他的手好像有些颤抖,就在这时,聪本起身礼貌地对土司说:“我有一事相求于甲波爷。”
他这一说,转移了土司的注意力。土司感兴趣地说:“是吗?什么事?”
“我们去租借帐篷,但已经没有了,想问问土司爷家还可以租借一两顶大帐吗?”
“这不难,但只有新的了,租金可就比其他的要贵了。”
“不能少一些吗?”
“可以,对聪本你可以少些。好吧,要几顶?”
“两顶就行。”
“好,管家这就带你们去取。”
聪本谢过土司后就带着他的人跟丹真管家走出客厅,他们扛着帐篷走出土司大院时,天色已昏暗了。这时,萨都措和沃措玛练骑射刚回来,正看见这些客商从家门前的拴马石柱上解开骡马绳,走过平坝,向坡下走去。刚跳下马的萨都措马上问站在大门前来送行的管家丹真:
“他们是谁?”
“是桑佩聪本。”丹真平静地说。
“桑佩岭的!真的吗?”萨都措激动起来,高兴地说,并向那些人走去的方向看着,本来她已经很失望了,现在她的喜悦就像草原上的鲜花烂漫开放起来,她仿佛觉得从明天起她的生活就将开始崭新的一页了……
赛马盛会终于开始了。
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人们就听到几里远的拉日嘎神山脚下传来雄浑低沉的莽筒声,郎泽寺的活佛、喇嘛、扎巴已先抵达,并做好一切祭祀神山的准备,这是赛马会前必须进行的仪式。当太阳第一缕金色的光亮照在拉日嘎神山顶时,莽筒声、鼓号、铜钹声又一阵阵地响起来。在赛马场上已经做好准备的赛手们在土司翁扎·多吉旺登的率领下一齐向神山进发,土司的左右和身后是涅巴会议的几位着盛装、跨宝刀的大头人和十三个身背叉子枪、弓箭、手握藏刀的护卫侍者,这些剽悍的青壮年侍从也同样是着镶虎豹皮边的藏袍,粗狂的金银珠饰,土司的服饰就不用提有多华丽高贵了。再后面就是几百名身背叉子枪、腰挎藏刀或肩跨弯弓、背箭囊的骑手,这些骑手无论长幼都是威风凛凛、气概昂然,他们都是布隆德草原的属民,是由十三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组成。土司无常备兵设置,在土司统辖区凡入土司户籍的成年男子,都是义务兵,所需武器弹药等装备都是自备。其军队是由全区所派枪差者组成,土司就是全区最高军事统帅,叫“东本”,意为总带兵官。每年的赛马会实际就是土司对他的寓兵于民的大检阅和一次集体训练。这在土司法典“登查几松”(十三条禁令)中有明确规定,全布隆德草原的差户都必须参加,必须身着好衣,一天不到,罚藏银二两,五天不到罚藏银二十两。
神山脚下祭祀山神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巨大如屋顶、可容几十人站立的青石包,这就是天然的祭祀台,上面已有僧人乐队排列两排站好。在祭祀台前的草地上众僧人面对活佛的法台已坐成一片,土司和其他贵族到达后,下马走到僧众身后,就坐在已经铺好的羊毛卡垫上,骑手们分左右侧和后方立于前来参加祭祀山神活动的民众旁。
盛大庄严的祭山仪式开始了,莽号声和鼓声等又响起来,顿时山上山下的桑烟更浓更烈了,活佛和手提铜壶的小僧侣站在大石顶上,活佛手拿着青翠的松柏枝念念有词地一面蘸着壶里的圣水,高高地扬起,洒向四方。鼓号一停,活佛就回到法台坐下,开始讲述神山的来历,并祝祷起赞美的颂词:
拉日嘎神山,神圣之山哟
永远闪耀着无限的灵光
您是吉祥谷布隆德众生之神
坚固的石岩是您的银盔
茂密的森林是您坚韧的铠甲
广袤的草原是您护佑
我们为您供奉
我们为您歌颂祈祷
在我们恭敬的心田里
为您种植圣洁的花卉
虔诚地四季开放供奉与您
无论何时请保佑——
众生吉祥,人畜两旺,五谷丰登……
祝祷结束,诵经声起。四周风光明媚,桑烟、僧乐和沉浑的诵经声把气氛渲染得如同神界,今天这些到神山祭祀诵经的三十多名僧人是专从郎泽寺和几个帐篷寺中精选出来的,他们是念经念得最好、嗓音也是从小就在寺里经过严格的特殊训练而相当洪亮、浑厚的。当活佛讲述完,领经师就开始用宽厚雄浑的低音带领众僧吟诵经文,祈求山神保佑人间平安吉祥、草原人畜兴旺,浑宏的多声部祈祷声像山神发出的滚滚涌流的吉祥合唱颂,传达到草原深处,传向浩浩渺渺的宇宙……
神山上成片的几何图形、密密如织的经幡林在暖暖的微风中盈盈招展。念完经,翁扎土司就亲自把已经准备好的新的五彩经幡挂在了神山脚下巨大的玛尼石堆上,于是僧俗众人围着桑烟祭台尽情抛撒五彩隆达(风马旗)。骑手围着玛尼石堆一边抛撒着风马旗一边高喊着:
“啦索罗(神胜利啦!)……”
抛完风马旗的骑手就嘶吼着,打着呼哨争先恐后地向大草坝赛马场奔去……
从草原各大小寺庙派来的喇嘛们最先进入赛马场,他们披挂着各式袈裟轮番吹响长号,奏响鼓钹。当活佛、土司和贵族们端坐在铺设着华丽地毯、桌几的主席台前,各大商队的聪本被邀请,桑佩聪本也在其中。僧人们开始表演各种寺庙舞,铁棒喇嘛戴着面具一面维持着秩序一面扮着滑稽样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这种氛围表现出了人神同乐同欢的别样情趣。
赛马会由土司宣布比赛开始,于是早已准备好的骑手们如离弦的箭猛奔狂驰起来。此时,观众里不管是贫民还是贵族都不拘身份地呐喊着,笑闹着,呼哨声一声接一声,助威声一阵又一阵,有时传来全场的轰笑声,那就是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大出洋相了。
赛马场的喝彩和欢叫声引得远处交易场里忙于做生意的客商们引颈翘望,此时来换物买东西的人还不多,有些年轻的马帮娃早已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就三三两两地跑进观看赛马的人群中,这样的时候他们还有机会接近姑娘们呢。
赛马结束,按惯例由土司给获得头几名的骑手颁发作为奖品的茶叶、布匹等。之后就是射箭和枪击赛。明天又是赤臂摔跤、抱大石块等融体育和军事演习为一体的比赛,按规矩,射击比赛的开典仪式是由土司揭彩。这种揭彩的方式十分独特,惟翁扎家族特有。这还得从明朝末年说起。据说明朝时翁扎土司家出了一位力大无比、能征善战的土司,有一次,他拿不定主意是否去出征,晚上,他梦见了藏族男人们敬重的“九兄弟战神”,在梦中,战神之首巴丹玛奔赠给他一把镇邪之宝——金箭镞的弓箭,握在手上沉甸甸的,当他从梦中醒来时,真的发现手里握着一把好大的弓箭,他马上起来就按神说的做起来,这箭虽不用于射杀人但它却有预测未知和镇邪的作用,三射定乾坤,也就是说射三次中一箭,都是吉兆,当他射第一次金箭镞,箭稳稳地扎在草扎的靶子中心,他高兴地做出了出征的决定,因为神告诉他金箭在五十步以外射中靶心,就预示着大吉大利,他坚信这次出征神将护佑他必胜。从此这把神箭就作为每次赛马会射击比赛开典仪式上预测吉利的神物,翁扎土司家族代代把此物供奉在客厅最中心、宏伟的裹着虎皮的红柱上,每年藏历新年都要把巴丹玛奔等九兄弟战神的唐卡画像挂在柱上的神箭上方,唱着赞词举行祭祀战神的仪式。
土司翁扎·多吉旺登离开金灿灿的华丽锦伞盖顶,持重地、慢慢地向画有红绿蓝三色块的大圆、圆心里上中下排列有三孔靶心的牛皮靶子走着,还有五十步之遥时,他庄严地停住了,慎重地接过巨弓和系着一朵雪白的绸缎结的金箭镞,土司握着这半人高的弓,这时对他来说也是考验,难免也紧张。据说,翁扎·多吉旺登的兄长——曾经的土司爷翁扎·阿伦杰布就是在那年赛马会的开典仪式时,三箭不中,结果在那年冬天土司就突然遇刺死亡,这件事使这把箭更加蒙上神秘的色彩。
当土司举起弓,装上箭镞,咧着嘴,用力拉开了弓,此时此刻,众人都屏息静气,悄无声息地静静观看着土司的一举一动,可是就在土司快要拉满弓,正待放箭时,他突然觉得喉咙痒得难受,失控地咳嗽了声,箭也射出,土司的心“咯噔”一下,他紧张得闭上了眼,人群中响起惊叹的慨叹声,他睁眼一看,飞出的白绫结箭射中了三色圆靶圈上面的一孔里,这也是吉兆,只是如果射在最中心的孔里,那才是大吉中的上吉,但二三孔也是吉兆,这就放心啦,观众们齐声欢呼起来:
“神胜利了!”
“王胜利了!”
土司终于放心地舒了口气,侍从接过弓扶土司到座位里坐下,纷纷起身的贵族们一个个夸耀着土司今天的奇迹,甲波爷的箭法胜过了以往所有的土司,箭法竟如此高,居然在咳嗽中射中了靶子,如果不是咳嗽,那么定会端端地射在靶心孔,这真是奇迹!是神护佑着我们布隆德,甲波爷就是吉祥福星,给大家带来万事平安福报!也有人说,关键是土司的箭法天下数第一,看来没人可以匹敌了!人们的感慨和议论真让土司飘飘然起来,他悠然地接过侍者送上的白色绸巾,高贵地轻轻拭着额上的汗珠。听着头人们的议论,兴奋的土司忽然心血来潮,想再显显身手,那一箭不过瘾,他把汗巾扔给了侍从,站起身说:
“今天我们尽尽兴,我再来射一箭!”
这话一出口,众人便缄口不言了,大家心里都明白,甲波爷这完全是多此一举,但没人敢说出来,涅巴会议的几位头人也只是干巴巴地点着头,随声含糊地附和着。
土司大摇大摆走到射箭之处,挺得意自信地转了转左手拇指上戴的象牙扳指,然后接过弓箭,张开双脚站稳当,开弓搭箭,踌躇满志地射出了箭,但是箭只点了下靶边缘,就无力地坠下了,箭镞向下扎在草皮上。本来心里十拿九稳的土司傻眼了,他真的后悔起自己的冲动,他感到了自己年龄的警示,他明显觉得五十多岁的自己渐渐有点力不从心了,他懊恼起来,但很快他就把这种懊恼转嫁给了四周的观众和刚才那些唱赞歌的人们,他斥责道:
“都傻呆呆地看着我干什么?我为你们祈福,你们又为我做什么?这一箭可以不射了,为什么没人说?我就是考验考验你们的,果然都是该下油锅的蠢牛。”
他的属民见土司爷发怒了,忙轰轰隆隆地跪下请罪了。
土司觉得真是有魔鬼在作祟似的,放第一箭时,莫名其妙地喉痒,第二箭又莫名其妙地坠下了。如果真的是因为他老的缘故,那么下一次或以后谁来射呢?女婿还没出现,萨都措虽会射箭,但这巨弓她是无法用的。他还力壮,怎么会这样早地就……他思虑重重,不知该怎么收场的时候,比土司长十几岁的西饶活佛,戴着高高冠帽,态势沉稳、仪态祥和地手捻着佛珠,默默走到箭镞插着的地方,细细打量着,慢慢围着倒立的箭走了一圈后,闭上眼,捻着檀香木珠,默默念了会儿经,又屈指数着指节卦算了一下,然后微笑着对四周跪下的人礼节地平伸出手说:
“都退后吧。”
土司的侍卫马上驱赶着那些离活佛、土司最近的平民,并马上拿来羊毛呢卡垫放在土司、活佛身旁,活佛平伸着右手示意土司坐下,自己也坐下了,土司目不转睛地看着活佛的脸色,有些按捺不住地问:
“仁波切,您看这……”仁波切是对高僧的称谓,意为至高无上的师宝、上师。
活佛微笑着说:“放心,放心吧,这并不完全是坏事。”
土司放心地“哦”了一声,迫不及待地想听活佛说下去。这时扎巴和土司侍从把黄色锦缎伞幢给他们拿过来遮住阳光。
“你看, ”活佛指着箭说,“你看金箭镞是插进了草皮,如果是横着落地就会是大难临头,无可挽回。甲波爷有灾但会逢凶化吉,也许是有下面的人来犯上,但不会对你造成大的伤害,你会转危为安的。”
“这小难就没有办法避过吗?”土司心里很不舒服,他双手在两膝间一撑不甘心地说。
“这是躲不过的,是由因果缘起的。”
“什么因果?能告诉我吗?”
“不,这是天机,我也不知道。不过不要紧,从今天晚上我和郎泽寺僧众就为甲波举行禳灾仪式,念十三天消灾经。”
“马上就念吧,不只是郎泽寺念,布隆德所有的寺庙都念,这样就……”
“但是……”
“什么?难道还有不吉吗?”土司不太高兴地说。
“但是卦中说,这支落地的箭还要重新补射在靶心上,必须由一个从朵康西南或南部来的外乡人,而且是属土马、今年刚二十二岁的青年在明天太阳刚升起时来补射这一箭,则一切就安然无恙了。好了,我这就回寺里做我们该做的事情去!”活佛说完便不再言语,合掌行了礼,也没看土司,自己就起身和寺里的喇嘛们回寺去了。
他们的话只有贴身侍从听到了,其他人都不知活佛跟土司说了什么,但从他们的表情来判断,看来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了,大家也松了口气。
土司马上镇定地宣布赛马会的射击比赛开始,人们都高兴地欢呼起来,射手们跃跃欲试地做好了准备。土司又吩咐头人马上回官帐召开涅巴会议,在会上才告知他们活佛说的话,大家都惊惶起来,很快就议定了寻找补箭手的方案,并迅速地开始行动起来。
午后没人来报任何消息,土司开始焦躁起来,但还是耐心地等着。
到了下午终于有人来汇报,但消息却令人沮丧,土司开始沉不住气了,对一个个失望而归的头人、侍者和下人发起脾气来,有个下人因为申辩了一句就挨了揍还差点被挖了眼。
在下午的比赛中,主席台上就坐的只有土司家人、贵族和嘉宾们。几年的光阴已使土司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更加标致动人,她们已经是高贵优雅、娉婷楚楚的大姑娘了。平日里姐妹俩就穿戴得高贵美丽,节日里就更加的华美,魅力胜过所有着锦缎戴珠宝的贵族姑娘们,她们是赛马会的又一亮点。萨都措和沃措玛坐在母亲身边,她们旁边还有从曼图亚农庄来的头人阿格塔绒阿爷和阿婆。两姐妹知道父亲的那一箭给他自己、给大家带来的不安,可惜她们不是男儿,但还是想为父亲做些什么。当丹真管家从土司官帐来到比赛场的主席台前,土司夫人丝琅悄悄问道:
“找着了吗?”
管家失望地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特别地看了看萨都措一眼。萨都措和沃措玛开始坐立不安了,姐妹俩相互使了个眼色,沃措玛就对母亲说:
“阿妈,我想和阿姐去转转,我坐累了,可以吗?”
“不陪陪阿婆阿爷吗?”阿妈说。
她们转头看看正津津有味地看着摔跤比赛的两个老人就掩嘴笑了,萨都措说:“阿妈,你看,他们都看得入迷了,才不在乎我们陪不陪他们呢。”
“什么?你们是在笑我和你们的阿爷吗?”阿婆不知她们说了什么,见她们看着她和头人在笑。
“不不,我们只是笑阿爷专心的样子,你看他自己都把双手抱得紧紧的,他在使劲儿呢。”
“真好看呢,”阿婆摇摇手低声说,“你们两姐妹就会捣乱,不想看就去别的地方玩吧。”阿婆点了下沃措玛的额头说。
“好啊,那我和沃措玛就不陪你们了。”
“别找借口,我早就看出你们俩不想看了,去吧去吧!”阿妈轻轻责备道。
“上哪去?”阿爷随便问了句,目光却没有离开赛场。
“没事,看你的吧!”阿婆对两姐妹挥挥手,姐妹俩马上站起来,走出主席台。
萨都措想到处走走,一是想打听射箭手的事,二来就是想看看桑佩岭马帮里的那个青年。她们慢悠悠地行走在草原最近时间才形成的交易大市场里,赛马盛会打破了草原的宁静,也给草原带来了许多惊喜,可以说赛马盛会中人们的服饰也是一道让人目不暇接的优美风景。
布隆德节日盛会里藏人的男女服装装饰可谓极品。布隆德草原以及周边地区、康藏南北农区、牧区的服饰,真是五光十色,花样百倍。仅是头上的珠饰、发压、耳坠和各种款式的皮帽、呢帽、缎子帽就让人眼花缭乱,就更不用提他们的衣袍、裙饰有多美了。每次这样的集会,其实也是一次服饰和财富的大展演,各地来的富豪、贵族肯定是不甘示弱的。天空湛蓝清澈,草地碧绿如毯,人们头上、身上的红珊瑚、绿松耳石、玛瑙、金银珠链等和各种对比强烈的服装色彩形成了色彩斑斓的海洋。这些上百种的康巴服饰,华贵端庄,美丽典雅,充满魅力,可以说它们是吸纳了朵康天地日月的美丽精华,仿佛世间所有的华贵、美丽和浩浩气派都融入其中了。
萨都措和沃措玛走过赛场来到集市。往日还那么宁静的草原在盛大的节日里沸腾了,在莲花般盛开的帐篷城外,热闹的集市就自然形成,这里有康南康北康东的商人、云南中甸的马帮,有出售丝绸锦缎、珠宝、地毯、皮毛、器皿的,有出售茶叶、盐、马鞍、笼头、铃铛、茶桶和佛具、佛像、唐卡等手工艺品的,有出售藏刀、银碗、木碗、灯盏、海螺的,品种真是多不胜数、琳琅满目。还有许多来做骡马生意的,马市就在赛马场不远,这里的人一般是汉子,就是不买卖马匹,喜欢马匹的男人们也会到这里来逛逛,看看那些漂亮的马,摸一摸,评一评,心里也很愉悦。也有远邻近郊的农牧民带着虫草、贝母、糌粑、奶酪等来以物换物,正是这些来交易林林总总物品的人们在这儿忽然之间形成了草原的大街市。达官贵人,各地商人,平民,僧人,流浪艺人,行乞者,路经这里磕着等身长头的虔诚朝圣者,使集市丰富、鲜活,充满了生机。那些身材高大剽悍的汉子们迈着耀武扬威的步子,说起话来铿锵抑扬,在与商者讨价还价时,声音就很低了,他们把手伸进对方宽大的衣袖和经销者在衣袖里摸着指节,比划着价码,这是藏人做生意讲价的规矩和习惯,从来不大声讨价还价,更不会骂骂咧咧,他们谈生意都很文雅,也不张扬,在低声的几句交谈中,在各自的表情里,在互摸着对方的手指后,当生意的价位使双方都满意了,大家会心地一笑,说声“就这样?行!”就敲定了,所以在市场是不容易看见为了讨价还价而喧哗吵闹、或是怨天骂人的场面,就是生意没谈成也只是各自遗憾地笑笑,便没事啦。
姑娘们身上的金银饰配啷啷咝咝地轻响着,伴着她们唧唧喳喳的说笑声,远处格萨尔说唱艺人苍劲婉转的说唱声从另一处人群里飘来。萨都措和沃措玛从各种人群里穿过,身边走过的人似乎都散发着不同的气味,汗腥气、羊皮袍气味儿、印度香、檀香之类的香料味、茶叶的清香等等都充溢在这片草地上。赛马盛会后的各类比赛并未影响各货摊前的生意,虽然此时来购物或交换的人不太多,但也并不冷清。有些牧民正以虫草和贝母等特产换取着他们所需的日常用品,而经商者把这些特产运到达折多去卖,获利是三五倍,其他各种畜产品,获得的利润一般都是百分之百以上,如果马帮里人手多,资本足,一年要跑好几趟,获利相当可观。农区到牧区从事经营活动的商人不少,一般资金雄厚的还是要数寺庙商和土司、贵族商,这类商业的资本巨大,经营范围广,贩运路程远,商业路线除川藏茶马道外,还远及成都、上海、昆明、大理、漓江等,利润颇高,可谓一本万利,有的还远涉到了印度、尼泊尔、英国等。去年,郎泽寺和翁扎土司的商队从雅州买回茶叶运到西藏去卖,又从西藏买回氆氇、佛具等,高价在康区出售,由于享有特权,托运可以不付费用,差民以支差形式出马骡和苦力,关税也可偷漏,所以利润是相当高的,这类商业活动所贩运的主要商品,经营方式、资本额等都是比较特殊的,利润一般说来都是几十倍,甚至上百倍。
几个穿得漂亮的少女在人群中看见了萨都措和沃措玛,她们兴奋地喊着她俩,奔了过来。萨都措不悦地皱了下眉头,低声对妹妹说:
“今天我没心思跟她们玩,不想被她们缠住,你跟她们耍一会儿吧。”
“那好吧,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萨都措向那几个走近她们、年岁跟沃措玛一般大的姑娘们扬了扬手就转身走开了。
“沃措玛,好多天没看见你和大小姐了,终于在这儿碰到了。”
“你姐姐怎么不和我们……”
“不是的,她今天有事,没时间!”沃措玛忙说。
“那我们去玩儿,去看比赛吧!”一个说。
“我刚看了,你们去看吧!”沃措玛说。
“那你说我们上哪去玩呢?”
沃措玛看看姐姐去的方向,有些心不在焉地说:“我只想随便转转,看一看。”
“那也好,我们就一起转转集市,我带你们去那边看,有好多漂亮的珠链和手镯呢!”一个高挑身段的女孩说。
姑娘们马上赞同地嚷着说要去,她们挽着沃措玛的手臂相互手牵着手嬉笑着向前走去。
年轻的小伙子、姑娘们都往人群里钻的时候,桑佩岭马帮里的一个年轻人,却独自一人向帐篷城中心走去,他肩扛着一条牛皮半包着的茶包,到帐篷寺去送供礼。帐篷寺每年在大的节日里能收到相当可观的贡礼,这是土司法典中不成文的法则,凡是到此来经商的外乡人,既要给寺庙送供品,也要给土司进贡。当他走到帐篷寺庙前,放下肩上的茶包,向右前方远处正有好些侍卫把守着的土司的官帐看了会儿,就进了帐篷寺。
这是一座十分庞大、制作精美、能容纳几百人的移动寺庙。帐篷内层用红缎料做成,而外层却是雪白的镶拼着蓝、绿、黄色彩的吉祥符图案的布料。这里一样有佛像、有燃放着酥油灯光的盏盏铜灯,所不同的是,当你一走进它,你会感到寺内通体映着红光,一切都笼罩在红色的光晕里,特别是当太阳照着帐篷时,寺里的光与影、光与色彩相得益彰,佛像也罩上了光晕,红色的光芒,金黄的幡幢,橘红的灯光,吟吟诵经声,仿佛整个地把帐篷里的人的心境引领到了佛的圣界。年轻人把桑佩岭马帮的供礼交给了寺管家,就和其他给佛顶礼的男女一起绕寺转了几圈。出了寺庙,走出帐篷城,他没有径直回桑佩岭马帮的货摊处或宿营地,而是向离集市不远的一道草坡走去。他走到草坡顶,望着远方阳光下显赫而宏伟的土司官邸凝神沉思起来……
每当有集市时,萨都措最喜欢流连在泛着幽幽光亮、色彩华丽的锦缎布料世界中,摸摸丝缎,比试比试色泽,今天她的心绪则有些烦乱,说真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去打听不认识的男孩子的年龄和生辰属相什么的,不知沃措玛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到现在还没来。萨都措不知自己该做什么,于是有意无意地向桑佩岭马帮处走去,她的心却有些紧张起来。
到了桑佩岭马帮的货摊前,萨都措发现她想看的那个人并不在,紧张的心终于放松了,但随之而来的却又是淡淡的失望,她慢慢地走着,看看这,看看那,走到那一排排摆放整齐的绸缎和氆氇前停住了,选了其中紫罗兰色金黄花纹的缎子细细看了看,又搭在手臂上欣赏了一下。
“这位小姐看起来好高贵,看得出你很会欣赏,这缎子是这批绸料里最上乘的,色彩和花样也挺适合你的气质和漂亮的面庞。”说这话的是个高大健壮、面相忠厚的年轻人,他就是聪本的儿子——塔森。
萨都措看了看他,说:“你真会说话,但我不信。”
“他说的句句是实话,真是这样的!”另一个桑佩岭马帮里的中年汉子走过来说。
“这种花色的高档缎子只有我们这儿有,不信的话,你可以先去四处看看。我想,你一定是土司爷的女儿吧?”塔森说。
“你怎么知道?我脸上又没写着!”萨都措面无表情地说了句。
“你的美丽和你的穿戴就说明了你的身份,谁不知道翁扎土司的女儿是以美丽出了名的!”塔森微微笑了笑说。
“那是我妹妹,不是我。”
“你们俩都一样,要不给你妹妹也买一块做袍裙,怎么样?”塔森说。
萨都措瞪了他一眼说:“你太会做生意了,今天我就不买,再说了,我今天也没带银子或章噶(藏银币)。”她说着顺手拍了下垂挂在腰间银链上的巴掌大小、装饰得十分漂亮精致的半月形钱包,它是一种既有装饰性又很实用的藏族女人的佩带饰物。
“那没关系,我们给你留着,随你什么时候来买吧!”塔森和悦地笑了笑说。
萨都措也笑了,说:“这还差不多。”她看了看周围,又说,“你们这里的一些人去看比赛了吧?”
“是呀,今年的赛马盛会真是隆重精彩,我们都坐立不安了,想去看看,但还是让年轻人去了!”那位年长的说。
“他不是年轻人吗?”萨都措笑着指指塔森说。
“他是聪本的儿子,聪本不在,他和坚赞可不能离开。”
“坚赞?”萨都措问,“也是聪本的儿子吗?”
“是的,是我弟弟,他这会儿去帐篷寺了,”塔森忙接过话说。
萨都措点点头,过了会儿,她鼓起勇气问:“你们这里有没有今年刚满二十二、属土马的?”她顿了下,又补了句:“我这是帮我父亲甲波爷打听的,有人来问过吗?”
“有,有,有,刚才就有甲波爷的人来问过了,原因我们都知道啦。据我们所知,我们这儿好像没有,不过等那些年轻人都回来,我们再问问!”塔森说。
“你不属马吗?”萨都措问。
“不,幸好我不属马,我的箭法可不好!”塔森摇摇头半开玩笑地说。
“你的兄弟呢?”
塔森迟疑地看了下萨都措说:“他……好像不是,他还不满二十二吧?我不太清楚,要问父亲才知道!”
萨都措别了他一眼说:“你还说是他哥哥呢,弟弟属什么都不知道,当什么哥哥?”
塔森笑了,没再说什么。这时有人拿着一张狐狸皮来问换不换,塔森他们就忙着去应酬了。
萨都措心里其实很想见到那个叫坚赞的青年,但是作为贵族女子怎么能表现出那种急切的样子来?她克制着心里的不安,漫无目的地向人群外走去,回头看着集市和赛场里那么多的人,她不信就找不出一个属土马的人来,说不定已经有人找到了,她轻松地吁了口气,决定下午再去一趟桑佩岭马帮处。
但是,让她惊喜的是当她穿过人群,走过一片人迹稀少的草地,她看见在她的左前方一个草坡上有个人影极像她想找的人,她又禁不住心跳起来,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向草坡的方向走去。草坡看似不远,但萨都措走了好一阵子才走到草坡下。
坚赞不知草坡下有人向自己走来,他一直沉浸在自己的遐思里,手里把玩着佩戴在胸前的一个镶金玉嵌宝珠的纯金佛龛“嘎乌”,坐在草地上的他终于站了起来,低头踱了几步,又用穿着彩靴的脚狠狠地踢了下草皮,然后双手叉腰,向远处眺望着。今天他穿的是紫红暗花纹镶金边立领上装,白色氆氇藏袍,两只袍袖随意地垂在身后。乌黑的齐肩头发随意辫了个辫在脑后,从他左侧草坡走上来的萨都措,望着眼前这个身材俊挺、面庞轮廓帅气、气度如此刚毅超凡的男子,心里禁不住感慨着:神啊,世上竟有如此英俊帅气的男人,真像天界的神子呀!她的面色潮红起来,心跳也加速了,她几乎没有勇气再向他走近。坚赞这时却转过头来看见了她,萨都措分明看见他的眉头是紧锁着的,他对她的到来感到吃惊,但又迅速地用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她,低沉着声音奇怪地说了句:
“大小姐,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难道我就不能来这里吗?”听他这一问,萨都措惯有的傲气马上就表现出来了。
坚赞冷笑了下说道:“我可不敢这样说,甲波的女儿什么地方不能去呢?”
“我知道你不高兴我来这儿,因为我打搅了你,我没说错吧?”萨都措微微笑着说。
坚赞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过头,准备走开说:“我该回去了。”
萨都措终于把紧张的心平静下来了,她大胆地对他说:“你就不问问我是不是来找你?”
“我该这样问吗?怎么可能?”他停住脚步,转身说。
“当然。”
“哦,”坚赞点了下头,不解地说,“你真的是来找我的?”
“是的,”话一出口,她马上又摇摇头说,“哦,不,我路过刚好碰上你。”
“那就是说我可以走了吧?”他做出敬而远之的样子,说完就迈开了脚步。
萨都措见他真的要走,着急地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属土马的?”
坚赞猛地一下就停住,他慢慢地转过身,惊诧地盯视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土司女儿。
萨都措见他用这样的眼光看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低头拂摸着象牙手镯。
坚赞说:“还从来没有女子问过我这个,你可是贵族家的女子,怎么……”
萨都措听他这样说,便不再羞怯了,她恼怒起来,打断他的疑问说:
“我才不会在意你是不是属土马的,我是在帮我父亲——翁扎甲波爷打听,别把我萨都措看错了!”
她这一解释又使坚赞大为惊讶,他忽然警觉起来,目光咄咄逼人地逼视着萨都措:
“什么?为什么?”
她不知道这句话会这样使他激动,忍不住笑起来:“我们找这个人是想让他帮个忙。”
“真是这样?”
“是的,我怎么会骗你?”
坚赞半信半疑地说:“不可能,我才不信富甲四方、威风赫赫的翁扎甲波会有事求助这样一个属什么的人。”
萨都措说:“这事你没听说吗?你没去看射击比赛?”
萨都措见坚赞摇着头全然不知的样子,便把事情的起因从头讲了一遍,坚赞却又像坠入了沉思的深渊,神情又变得阴沉起来。
难道他就属土马,却不愿说吗?萨都措心想着,问道:“可以告诉我你属什么吗?”
坚赞抬头看着远方,沉吟了多时才肯定地点点头说:“虚岁二十二,属土马。”
“真的?那真是太好了!”萨都措高兴地拍手叫起来,眼里闪动着喜悦。她见坚赞心事重重的样子,又问,“你不愿意吗?”
坚赞咬了下嘴唇,一字一顿地说:“愿意或不愿意都必须去。”他又像是自语似地低声说了句:“这就是命运吧。”
“你说的什么?我没听懂。”
“没什么,就这样吧,明天我一定做好这事!”说完,他轻松地笑了,眼里却闪着微妙莫测的光。
第一天的赛事即将完毕,涅巴会议主持赛事的头人差侍者去官帐请土司,因为按惯例应由土司给获得名次者颁奖,但今天土司的心情不好,他焦躁不安地急于想知道补箭手找到没有,他认为这么多从南从东南方来的人中不可能没有一个属马的,不是他的人无能,就是那些外乡人在有意隐瞒,他越是这样想就越着急,根本就没心思颁奖,但这是传统,不得不去。当他坐在主席台上的金黄伞幢下,却总觉得天气也燥热,满天满地的阳光也特别刺目,到处都白晃晃、热灼灼的,人们的嘤嘤嗡嗡议论声和那些跑来跑去为观礼台中的贵族们忙着看茶的侍者,以及不远处那口架在锅桩火焰上、冒着腾腾热气的巨大铜茶锅、下人们搭着梯子站在锅旁用一只很长把柄的大铜瓢用力地快速一瓢瓢往递上来的一只只铜茶壶里舀着滚烫的清茶水,这一切都让土司爷烦躁,让他坐立不安,他不停地转动着左手拇指上的象牙扳指,射击比赛一完,颁奖仪式就在土司心境极为不佳的情形下结束了。就在这时,有人来报查询情况,结果仍然令土司爷极为不满,他终于控制不住了,所有的焦虑烦躁像点燃的火药,一齐向一无所获的差人爆发了:
“我不是说了吗?上天入地也要给我找到,你们以为这样空手回来报告就完了吗?记得吗?我是说过,天黑以前找不到,我会挖了你们这帮蠢牛的眼珠。你们几个随便地找找就了事了,好,我就先让你们几个尝尝丢掉眼珠的滋味!”说着他起身抓起面前桌几上干牛肉托盘里的小刀。
“老爷,我们真的是认真查询的,饶了我们吧!”
“我们真的是全问了,都说不是,求老爷……”
两个担心被挖掉眼珠的当差者惊惶地跪下乞求着。土司说:
“你们是一个不漏地问的吗?我就不信找不出一个,好,这回就挖去你们一只眼睛,另一只就留着下次吧!”说着他把小刀扔在那两个跪着的人面前,“你们自己动手吧,今天我不想脏了我的新衣。”
那两个人低着头,谁都不愿先去捡那把小刀。土司气冲冲地说:
“还不快动手,等什么?是不是要我叫人来……”
他话还没说完,看见两个女儿手牵着手,笑盈盈地穿过人群,向这边走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步履稳健、气宇轩昂的青年。沃措玛跑向父亲说:
“阿爸,你看,萨都措找到补箭手了。”
“不可能,怎么是你们去找的?谁让你们去啦?你们可是有身份的贵族小姐!”土司不太相信,又不悦地说。
“那只是姐姐偶然碰上的,不信,你问那青年!”沃措玛本以为父亲会非常高兴的,于是她就撅起小嘴不理父亲转身走到贵宾席里,坐在阿婆和阿爷身边,高兴地向母亲讲起姐姐告诉她的关于那个年轻人的事。
土司回到座位上,摆出严肃的样子,又对那两个跪着的人说:“滚吧,算你们走运,下次不卖力给我做事,就饶不了你们的狗命啦!”
看着已经走到面前的萨都措和那个青年,忽然他奇怪地想眼前这对年轻人多像一对神男仙女,这个外表英俊、气度独特的小伙,还真配得上我的女儿,这青年不就是桑佩罗布的人吗?他发现女儿眼里充满了喜悦,美丽的面庞笼罩着羞赧的红晕,他对女儿的表现不太高兴,还没等萨都措开口就对她说:
“我来问他,你到你母亲身边去休息吧。”
萨都措高兴应着,温顺地走过去了。从眼前这个青年的气度、沉稳、冷峻看,他还真的像该帮我来补射的人,土司暗暗高兴,也许是神的指点,让我女儿碰见了,这样想着,心里便涌起一阵激动,但他掩饰着兴奋,严肃地问:
“今年多大?”
“虚岁二十二,”坚赞挽起一只袍袖搭在肩上说。
“你不会是谎称的吧?”
“怎敢?如果我谎称了,对我会有什么好处?弄不好,坏了甲波爷的事,我怎么担当得起?”
“那谁又能证明你是属土马的呢?”土司极不信任地说。
“我向佛祖起誓!”
“就没有人能证明吗?”
这青年的出现,真让坐在贵宾席里的桑佩罗布大吃一惊,他觉得在他记忆里怎么从未听说过坚赞是属土马的,正当他吃惊未消地注视着他的侄子,听见土司的问话,很快就镇静下来了。他起身走上前来,走到青年身边,用深意的目光注视了下沉着冷静的侄子,转身对土司行着礼说:
“甲波爷,我能证明!”他给土司行了礼说。
土司奇怪地看着聪本的出现,他问:“你证明?为什么?”
“因为……他是我的侄子。”
“是吗?那你怎么不早说?”土司生气了,但他略微控制着自己的不满,对聪本还是尽量客气地责备道,“我说聪本,你这样难免让人生疑,说你是居心不良!我这么慷慨地让你们这些外乡人在我的天下做生意买卖,你们不为我效点力,现在你身边就有属马的,看我满世界地找,都不开腔,一直欺瞒着我,这是应该治罪的!”
聪本忙解释道:“我深知甲波爷的恩德是我们马帮人感激不尽的,我绝不会对甲波爷有所欺瞒,我们常年走南闯北的,对自己的年龄、生辰都不在意。虽然我是他叔叔,但我们相互之间都不记得对方属什么,只大概记得年龄,属什么真的是不在意, 只有自己的母亲最记得儿子属什么,刚才看见他走来,我也是吃了一惊,从他出生的那年算起,还真该是属马的,我保证他绝不会说假话。”
“那你呢?为什么不说出聪本可以证明,而他就是你叔叔?”土司又转向那个年轻人问道。
“天上有千万颗星,最亮的是启明星;地上有人山人海,惟父母情最深,我很小就跟随叔叔聪本,他就像我父亲。孝敬长辈、凡事替长辈着想是年轻人集福德资粮之本。所以我担心的是我如果没有射好箭,甲波您会不会怪罪我叔叔,叔叔真的不知我属什么,即便知道也不愿说出,那也是怕我不能把土司爷的这一箭补好,这就会坏了您甲波爷的大事,也怕甲波爷怪罪于我,甚至杀了我,这些担心是难免的,请老爷一定原谅,我明天一定尽全力射好这箭!”
土司被坚赞的话说得轻松起来,他抹了几下唇须,终于露出了愉悦的欢欣笑容说:
“好,真是会说,看得出你是个不简单的年轻人,对长辈敬重又孝道!”他爽快地击了一下腿,又对聪本说,“我相信你啦,以后给我聊聊你们叔侄的经历吧。聪本,今晚就让你侄儿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明天就看他的了。”土司终于起身,走到坚赞面前,把坚赞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打量了一番,然后用力拍了下坚赞坚实的肩,满意地点点头,愉快地笑了几声,向侍从挥了挥手就走了,随从们马上就跟了去,所有的贵族都纷纷起身走出赛场,赛马会第一天的赛事就在土司的笑声中结束了。
第二天,人们的新鲜和激动兴奋不亚于第一天的赛马比赛。翁扎土司家族的神箭本来就充满了神秘,补射的由来又是如此的传奇,使射神箭一事更加玄奥。
在寺庙的鼓乐声中进行了一阵仪轨,天边雪山顶上抹上了金黄的阳光,草原的人们就激动兴奋地聚集在了赛场,人们都想一睹为快,争着挤着往前站,维护会场秩序的侍卫把人群赶退了几次,可还是又围近了,僧俗侍卫就不得不用叉子枪和木棒横着把人群推到界限以外。太阳还没从东山顶露出面容,远处的座座山峦、郁郁葱葱的森林已渐渐披上金黄的朝阳光芒,低沉的莽号和厉亮的唢呐声、鼓钹声再次响起,预示着这神圣的一箭就要开始射了。坚赞已沉稳地拿起巨大的弓,今天他穿着火红的绸衫,腰扎白色细绒氆氇袍,肩披一袭白色立领毪子的长披风,威武如神子。鼓乐声一停,比赛司仪官看着主席台上的活佛和土司爷,这时土司和活佛相视了下,土司双手平伸抬起,司仪官便高声道:
“太阳将出,射手做好准备!”
坚赞的目光始终凝视着镶有九道金银箍和刻有六字真言里第一个字母的巨弓把柄处,司仪官递上系着雪白绸绫结的箭时,坚赞的手竟有些战栗,这一微妙的举动还是被人丛里的塔森,还有土司和聪本看在了眼里,土司转过头看聪本,他们俩的目光对视了下,土司担心的是坚赞紧张胆怯射不好这一箭;聪本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上,他和塔森的手心里已捏出了一把汗,他们知道坚赞的箭法和力量,不担心坚赞能否射中靶子,而是担心他这一箭会不会在他冲动的状态里改变方向,把事情弄糟了。司仪官迈着等距的步子,引领着坚赞向牛皮箭靶走了五十步远便站住,坚赞转过身时,他首先看了看左前方的主席台,这里距主席台根本就是在射程之外,他又看了看正前方的牛皮靶,然后举起巨弓把金箭镞搭在了弦上,司仪官双手举着黄绿两面旗,头昂着谨慎庄严地看着东方太阳升起的山峰,人们屏息静待着,当金光灿灿的太阳从山顶跃出,耀眼的光芒像天神降临人间一样,人们都克制不住激动的心情,轻声惊呼起来:
“升起来了!”
主席台旁的巨鼓“嘭”的一响,人们鸦雀无声了。
司仪官挥了下旗子,高喊一声:
“射击!”
坚赞矫健颀长的双腿稳健地踏在草地上,有力的臂膀已经拉开弓,他聚精会神瞄准靶心,屏住呼吸沉稳静候,司仪官声音刚落,箭镞就从拉满的弓弦上“飕”的一声飞出,人们的头好像被这只箭系着,都向同一个方向转去,双眼钉在箭上,双耳仿佛都听见闪着金光、纯金做成的箭镞瞬间穿过阳光,穿过早晨清新的空气的咝咝声响,一声清脆的“剥”的声响,那支系着白绫结的金簇箭穿过牛皮上画着圆的三色中心孔,箭尾稳稳当当地插在圆孔上,那团洁白的绸绫结像花朵一样稳稳地盛开在牛皮靶心。所有观众悬着的心都回到了最舒适的位置,喝彩声、呼哨声此起彼伏地响彻在草原上空:
“神胜利了!”
“吉祥啦!”
观礼台上的土司和所有的宾客们掌声不止,这时鼓号声响起,早已准备好的红、黄、蓝、白风马“隆达”被人们用力抛向空中,纷扬的风马像五色的雪花在蓝天下,在阳光里翻飞,纷纷扬扬地落在人们的身上,落在碧翠的草地上。桑佩马帮的小伙们就别提有多高兴、多得意了,他们把坚赞抬了起来,欢呼着,一面把他抛起来,他们为坚赞骄傲,为坚赞自豪。一向严厉的聪本也鼓掌不止,他竟激动得泪光闪动,满面充满无比欣慰的笑容。
在所有为坚赞喝彩鼓掌的人中要数萨都措的心绪是最特别的,她为坚赞的出类拔萃而倾慕不已,为坚赞的气度和神采而倾心,她被来自心灵深处的一种情愫深深感动着……
桑佩坚赞成为这年赛马盛会的英雄,上午的其他赛事一结束,这个焦点人物就荣幸地和聪本、贵族一样被邀请到最豪华的官帐中做客。
土司的官帐有五顶,把守最严的就是最中心的土司就寝官帐,它搭设在一顶可容好几顶帐篷的很大的客厅式巨帐中间,可谓帐中帐。这顶官帐可称得上是盖世无双、绝顶华贵的珍奇艺术品,是罕有的豪帐——虎豹皮帐篷,几面窗叶由金黄色镶红、紫边暗花纹吉祥图的绸缎做成,帐底四周边缘由大红色毛呢和水獭皮镶边,红色毛呢上用翡翠和绿松尔石拼缀出“拥忠”吉祥符,每隔三个吉祥符又缀一个用红艳的珊瑚细珠拼出的栩栩如生的妙莲和胜利幡幢图案。顶部和门帘是豹皮做的,整个帐围都是一张张完整的虎皮做的,看起来是绝顶的豪华富丽!既雅观又高贵,整个帐身是用一百九十九张整块的虎豹皮、三十九张水獭皮规则而艺术地拼结缝织而成的,帐顶四周是用金黄的高级缎料做的荷叶蓬楣,帐里内衬的是金黄的细绸。黑色花纹、橘黄色底、光泽亮洁的美丽虎皮被精致完美而艺术地缝织在一起,从整个的装饰到做工无不让人称奇叫绝。这顶宝帐既是价值无法估量的世间罕见珍宝、珍稀的艺术宝物,也是翁扎家族的传世之宝,到翁扎·多吉旺登时已传了七代,关于这些美丽皮毛的来历和缝制者、设计者的传说有许多种,这些说法到了现在都赋予了神话色彩,使你在惊叹它显示出的金贵和奇思妙想的设计的同时,还会由衷地生发出一股神秘感,它还具有冬暖夏凉的实用特点。土司对它也是格外珍爱,一般在隆重的节日里才拿出来撑起,只有上等贵客才有资格被邀入其内享受,里面可容五六十个人就坐。
在三顶大官帐内设了宴,男女宾客们各用一个,上等贵族男士被请在那顶最华美的虎豹皮帐中。当坚赞和各地土司头人、贵宾们走进这顶珍美的宝帐时,个个赞不绝口,就是帐里的床椅藏毯和器具都是那么的精美高贵。管家指挥着仆人和侍从早已恭候着,几位涅巴招呼着宾客们一一入座,土司刚坐上摆满丰盛食物、美酒的桌几上手位,就那么轻轻抬一抬右手示意,仆人就把嵌金镶珠宝的鼻烟壶递在他手上,他慢悠悠地抖出一些褐色的烟粉在右手拇指盖上,用力一吸,然后舒服地打了两声喷嚏,仆人忙递上细柔的白色氆氇帕,这是土司打完了喷嚏后用来揩鼻涕的。这些举止都是那么从容、悠然,这些细小的动作也表现出了土司的一种高高在上的舒适、惬意和高贵。
这之后他才开始发话了,人们对帐篷的议论之声才停止了。土司端起银制的酒碗,中指轻蘸青稞酒上下弹了几下,敬天敬地又敬神,礼节性地平伸右手,开怀地笑着说:
“各位尊贵的客人,谢谢大家光临布隆德参加我们的盛会,为我们草原增光添彩了,也为我的草原带来了福分和吉祥,来,举起酒碗,请喝酒,请吧!”
众人举银碗,手指蘸酒滴,弹三下后,恭祝翁扎土司吉祥如意,欢宴就此开始了。
从康藏西北部来的高大肥胖的克萨土司声如洪钟地大声说:“翁扎家族的虎豹皮帐篷是闻名天下的,我很早就听说了,今天还能够坐在里边享受美宴,和我们康藏南北东西的贵客相聚,真是无上的荣幸,这是我们最美好的聚宴,翁扎土司邀请我们在如此豪华的帐篷里相聚真是荣幸之至,大家说是不是?来,为翁扎土司的盛情,为我们大家的吉祥如意干了这碗酒!”
大家都点头称是,纷纷说:
“是呀,这样风格独具的赛马盛会,确实是只有在你的草原才能看到!”
“可不是吗?翁扎家族威业赫赫,谁不恭慕钦佩!”
“就凭这顶宝帐就足以威耀四方了。”
桑佩聪本也道:“我走南闯北地跑了一辈子,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奇珍异宝,这样的豪帐只在翁扎土司这里看见过,真是大开眼界了。”
饮了大家恭敬的酒,翁扎土司陶醉地笑着指指头顶说:“外面的人都说它是用一百零一张虎皮和豹皮做的,现在大家来猜猜看,用了多少张?”
这一问,大家开始饶有兴味地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说法不一。翁扎土司轻抹着胡须对人们的回答一一闭目摇头表示否定,最终他挥了下手说:
“都错了,”他指了指宴席末端一直没有言语的坚赞说,“勇敢的年轻人,你来猜猜吧。”
坚赞站起身说:“我想……大概一共是一百九十九张虎豹皮,虎皮一百一十三张,豹皮八十六张,水獭皮估计可能用了三十来张。”
“嗯,好眼力!把水獭都看出来了!已经够厉害啦!虎豹皮数只错了一点,因为帐顶中心我加了一个虎头皮和虎尾,一共就是一百九十九张半。水獭皮三十九张,因为是切割了的就不好估算了,你算术的本领真是强啊,都说鹰眼千里见滴血,马帮娃眼力明如鹰,果真如此!来,小伙子,我敬你一杯,也表示对你今天射箭成功的感谢之意。”
坚赞举起酒碗与土司对饮了一碗,这时大家就开始你敬我敬地开怀畅饮起来。人们边吃喝边天南地北地聊着,正在兴头上,门帘被挑开了,萨都措和沃措玛站在门边,几乎所有的人都转头看着她们,沃措玛看着父亲说:
“太太、小姐们都要去草坝跳舞,阿妈问你们去不去?”
“没见我们正喝得热闹吗?不去了,大家说是不是?”
“是,是,要唱要跳我们就在这里乐啦!”有人嚷着。
“这样相聚不容易,明天跳吧。”
“让年轻人去吧。”
翁扎土司赞同地指指年轻的几位土司、头人和贵族公子说:“你们都去跳吧,和姑娘们一起跳个尽兴,去吧去吧!”
经土司这么一说年轻人都站起来,高兴地起身退出,他们都期盼着和姑娘们去对歌跳舞,特别是有土司的如此美丽的女儿参加,就别提有多高兴了。
土司见两个女儿还不打算要走的样子,翁扎土司说:“怎么?还有事?”
姐妹俩相视一笑,萨都措指了下说:“那位英雄不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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