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
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敢问其所以异?”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公孙丑继续向导师请教,他死活要弄清楚孟子如果真在齐国当了权到底会怎么样:“您要真在齐国当权,成就王业也好,成就霸业也罢,看来都不成问题。可是,假如梦想成真,您真在齐国大展手脚了,可这时候遇到挫折了,您的信念会不会动摇呢?”
孟子把脸一沉:“怎么,你老师我有多大能耐,你心里还没底不成?我可是天桥的把式——”
公孙丑一愣:“啊?光说不练啊?!”
孟子一晃脑袋:“这不怪我啊,没人给我机会去练啊。真要让我上台去练练,就算有什么挫折磨难那又如何,我是‘四十不动心’。”
公孙丑问:“此话怎讲?”
孟子说:“我在四十岁以后,心念就已经不会受外界事物的影响了。”
公孙丑崇敬地“哦”了一声,又问:“老师,您跟我说话呢,怎么眼珠总跟着路过的大姑娘转啊?”
孟子严肃地咳嗽了一下:“我,嘿嘿,看是看,可我四十不动心!”
公孙丑赞叹道:“照这么说,您比古代的勇士孟贲还牛!”
孟子不屑道:“这有什么难的,告子早就修炼到这个程度了。”
公孙丑奇道:“练这种不动心的功夫有什么门道没有?”
孟子说:“当然有啊。我先给你讲讲北宫黝是怎么练的:你要拿刀子扎他,他半步都不带退的;你要一拳封他左眼,他眼珠眨都不眨一下;你要是羞辱了他,哪怕你是在论坛上朝他的马甲拍砖,他都会觉得你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拿鞭子抽他,他非跟你急不可;他对谁都不买账,管你是街头瘪三还是大国诸侯,谁要惹了他,他就报复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公孙丑都听傻了:“这种人可千万不能惹啊!”
孟子接着说:“我再给你讲讲孟施舍是怎么练功的。孟施舍说过:‘我跟泰森过招的时候,我心里就把他当成武大郎。’”
公孙丑奇道:“那,他要是遇上一大群泰森怎么办?”
孟子说:“孟施舍的心态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孟施舍觉得那种知己知彼、有了必胜的把握才往前冲的人不是真正的勇士。不管对手是单枪匹马还是千军万马,在孟施舍眼里就是一个生了病的武大郎,没什么可怕的。”
——这里一下子出来好几个新人,虽然都不重要,但还是先来简单地做个介绍。孟贲是古代最有名的勇士之一,听过评书《隋唐演义》的人应该记得里面有个能跟李元霸打成平手的傻大个儿,叫罗世信,他的外号就叫“今世孟贲”。孟贲在后世成了一个符号型的人物,代表勇猛,一提谁谁很勇猛就说这人可比孟贲。公孙丑这会儿也一样,要夸导师有勇往直前的精神,就把孟贲抬出来了。
告子,这人是个思想家,有一句著名的话“食色性也”就是他说的。这人以后还会经常出现,《孟子》七篇中有一篇就叫“告子篇”。
北宫黝,从这段文字来看,他很像个黑社会老大,其实他是个儒家人物。
孟施舍,谁也搞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人,反正就当他是个勇士好了。嗯,既然对这个人没多少可说的,那就说说他的名字:前文讲“公孙丑”这三个字,说了些古人称谓的复杂性,看看这位孟施舍,正代表着一种称谓类型。他是姓孟名施舍吗?还是复姓孟施,名舍?这事谁都搞不清,朱熹说一套,阎若璩说一套,各有各的理。照我瞎猜,按有些先例,孟施是他的字,舍是他的名。前文讲过,我们现在所谓的“姓氏”,其实原本姓和氏是两回事,同样,我们所谓的“名字”,原本名和字也是两种东西——古人用“字”我们是熟悉的,比如关羽字云长,但一般称呼都无非这么几种:关羽,关云长,关将军,羽,云长兄,等等,可绝对没有“云长羽”这种叫法的——其实,“孟施舍”在结构上就等于“云长羽”,“孟施”是字,“舍”是名。当时的人,如果要称呼“名字”(名和字),往往把字放在前面,名放在后面。我们读这个时期的书,会发现很多人的称谓都是写成这样的,我们现代人是很容易搞错的——尤其在读到父子二人同时登场的时候,比如,有个人叫猛施舍,他有个儿子,书上记载叫“狠抠门”,你就会奇怪:不对呀,这是爷儿俩么,怎么爸爸姓猛,儿子姓狠呢?现在我们就知道了,爸爸是名“舍”字“猛施”,儿子是名“门”字“狠抠”,这里是不体现姓、也不体现氏的。
孟子接着说:“孟施舍的精神很像曾子,北宫黝则像子夏(曾子和子夏都是孔门高弟),要问这二位谁更厉害,我也说不上来,不过,相比之下,孟施舍更能掌握培养勇气的要领。从前,曾子曾经对他的学生子襄说过:‘你不是喜欢勇敢吗,孔子在这方面很有心得。孔子说:面对对手时,先要反躬自问一下,如果是自己理亏,就算对方是个卑贱的人,那也不要去吓唬人家;反躬自问,如果道理在自己这边,那么,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境界比孟施舍又高了一层。”
——又出来成语了,“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话谁都知道,可能做到的人却真是不多,至少比那些仗势欺人和见风使舵的少。这境界确实太高,举个比较近的例子,你能做到马寅初那样么,觉得道理是在自己这边,即便整个社会和你为敌你也毫不妥协;你能做到张志新那样么,为了说几句心里话,被人割断了喉管?作为普通人,心里能装着这句话,能够有限度地做到这样或那样的程度,也就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在古代那些缺乏宪政环境,缺乏法治保障,“少数人”可以被随意牺牲掉的社会里,“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代价确实太高了。
往下就是孟子对告子的几句议论:“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这几句话谁都搞不明白,还是放过不提好了。
公孙丑又问:“学生斗胆问您一句,您最擅长的到底是什么啊?”
孟子疑道:“你是觉得我像那种万金油干部吗?”
公孙丑连忙摇头。孟子这才拿出一代宗师的派头,说了一句非常重要的话:“我有两点最擅长,第一,我能言善辩,第二,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这句“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对后世影响极大,一会儿再详细来说。
公孙丑问:“什么叫‘浩然之气’啊?听上去倒是很酷。”
孟子回答说:“道可道,非常道,到底什么叫‘浩然之气’,呵呵,这东西玄妙得很,还真不容易说得出来。简单讲呢,这种气最宏大、最刚健、最正直,如果好好培养它,别去伤害它,它就会充满在天地之间。这种气还必须配合以道德和正义,有了这些,这种气就会像只胖气球,可如果缺少了道德和正义,它就成了一只撒了气的气球了。如果你从小到大都行得正、坐得直,那你的气就足,这可不是靠零敲碎打地学学雷锋就能行的。你的立身行事哪怕只有一小点污点,这污点也都会像在胖气球上扎了一个小孔,胖气球马上就变成瘪气球了。所以说,告子还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正义,他把正义看成是心外之物,这就错了。”
孟子接着解释说:“培养浩然之气要从具体的事情做起,但是,在做的时候不要期待马上就有什么收效。”
公孙丑说:“好复杂!这是不是说,就像做好事的时候不要指望着会有好报?”
孟子说:“大概也可以这么理解吧。还有,心里时刻都要有这根弦,但也不能操之过急——像宋国人那样,想让地里的庄稼长快一点儿,就揠(读‘亚’)苗助长。”
——又一个成语,“揠苗助长”,我们小时候学课文是“拔苗助长”,那是因为对小学生来讲“揠”字太难了。顺便一提,我们小时候学的被这样“简化”过的课文还不止这一个呢,像“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句里的“餐”本来应该是“飧”(读“孙”)。
先来说个小问题,说说“揠苗助长”的发生地——宋国。
“揠苗助长”也许真有其事,也许就是编排人家宋国人。但是,为什么这个蠢事不编排在齐国人身上,不编排在魏国人身上,却偏偏编排在宋国人身上?因为,在当时的普遍认识里,如果这种蠢事真有人做,那最有嫌疑的就是宋国人。
孟子在前文说到商纣王时代的贤臣,说过箕子、比干,还有微子。箕子在《尚书》里留下了一个可疑的“洪范”篇,后来周武王分封诸侯,箕子被封在了朝鲜,所以,他很有可能就是现代朝鲜人的祖先。(不知道这条史料能否证明朝鲜是周朝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至于微子,他本是商纣王的哥哥,后来被周武王封在现在的河南商丘,这就是宋国,主要居民都是商朝的遗民。所以,宋国首先是一个遗民国家,是失败者的国家,再者,宋国还保留着商朝的习俗,和新兴的周朝人的习俗不一样,这两点加在一起,就意味着宋国人在当时都是些不大招人待见的大另类。这就难保不被人编排,除了孟子说的这个“揠苗助长”之外,还有个妇孺皆知的成语“守株待兔”也是编排宋国人的。
其实呢,孟子真不应该编排人家宋国人,要知道,在所有诸侯当中,宋国人应该说是最有仁义传统的——“揠苗助长”也好,“守株待兔”也好,都表现了一种“迂”的精神,而这种“迂”的精神如果往好了发展,还是很能够演绎出一些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的。
宋国人有一些很另类的传统,比如,周人一般是老爸死了儿子接班,可宋国人却还保留着商朝人的习俗,既有儿子接老爸的班的,也有弟弟接哥哥的班的。宋宣公在临死前就不把位子传给自己的儿子,非要给弟弟。弟弟很是过意不去,一再推辞,却终于拗不过哥哥,于是做了宋国的一把手,这就是宋穆公。到宋穆公临死的时候,大家商量继承人的问题,大臣们都推举宋穆公的儿子,可宋穆公却说:“不行,我得传位给我哥哥的儿子,要不然实在对不起我哥哥。”就这样,宋宣公的儿子做了宋穆公的接班人。
感人的事情不止一桩。宋桓公病危的时候和大家商量继承人的问题,本该是太子接班的,可太子觉得哥哥好,想让哥哥来接班,可哥哥是真好,说什么也不干,说什么都要让弟弟干。终于还是弟弟接了班,哥哥做了司马。这兄弟俩可绝对不是假仁假义,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事情还有后文。
“春秋五霸”到底是哪五霸,一般有两种说法,其中一说里有一位宋国的诸侯:大名鼎鼎的宋襄公,他就是这个弟弟。孟子讲了一辈子仁政,只拿尧舜他们说事,却不提宋襄公,其实宋襄公却真是距离孟子时代最近的一位行仁政的诸侯。
“春秋五霸”的第一位霸主齐桓公死掉之后,他的继承人可不像宋国人这般仁义,几个儿子疯狂开打,忙得连老爸的尸首都顾不上,把齐国搞了个乌烟瘴气。这时候还真多亏了宋襄公,赶紧去干涉齐国内政,扶持齐孝公继位,把乱局给平定了下去。宋襄公成功地学了一回雷锋,沾沾自喜,一想齐桓公这位霸主已经死掉了,自己既然这么牛,那就接着来做霸主好了。
宋襄公的想法倒是不错,可霸主这东西不是自己说做就能做的,得大家都服气才行。宋国又是个小国,再怎么折腾,谁能服你呢?宋襄公不管这一套,他觉得自己走的是仁义路线,是王者之风,只要坚持下去,天下人一定会闻风影从。终于,宋襄公筹备了一次国际会议,准备让势力强大的楚国支持自己做霸主。对宋襄公的理想最为担心的就是他的哥哥子鱼,也就是当年和做太子的宋襄公推让王位的那位。但火热的理想足以冲垮一切障碍,宋襄公这时候真是如孟子所说的“虽千万人吾往矣”,任谁也拦不住。真到了赴会的时候,子鱼没办法,只好劝弟弟穿件铠甲以防万一,可宋襄公连哥哥这么个小小的要求也拒绝了,他说:“我要以德服人,我是仁者无敌,要铠甲做什么!”
于是,火热的理想撞击在了冷酷的现实之上,阴险的楚国人绑架了宋襄公,押着他赶奔宋国,威胁宋国人投降。宋国人在城上一看,国君回来了,可问题是:虽千万人您往矣,怎么这么快却带着千万人的外国军队回来了?
楚国人在城下喊着:“快投降吧,你们的国君做了我们的俘虏啦!”
城上的宋国人也向下喊:“我们立了子鱼做新国君啦,你们手里的这位俘虏随你们便吧!”
——宋国人这一招是极其凶险的一招,也是非常有效的一招。历史在不断重演,同类事件经常在各个时代里反复出现,如果你在后来的历史里看到同样的事件发生,那多半就意味着这将是一系列宫廷阴谋的序幕。最著名的例子就是明朝的“夺门之变”,明英宗像这时的宋襄公一样,做了外国人(瓦剌人)的俘虏,瓦剌人也和楚国人一样用明英宗来要挟明政府,于谦当机立断,做了和宋国人同样的事——马上立了一个新皇帝,这就等于对敌人表态:被俘的那位皇帝对你们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结果瓦剌进攻北京城被打退,也正像这里的楚国见宋襄公没有利用价值后也对宋国展开强攻,却被子鱼有效地组织起来的防御打退。瓦剌最后泄了气,留着明英宗也没用,干脆显得大度些,放回去算了。
对明朝人来讲,瓦剌还真不如就把明英宗给杀了呢,因为这一放,等明英宗回来了,新皇帝却不退位——龙椅只要一坐,说什么也不会下来。后来明英宗搞复辟,以宫廷政变的方式夺回皇位,屠杀于谦等等当初抗击瓦剌的功臣,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久久不息。历史的教训是,只要事关最高权力宝座,人性最基本的感情与良知全都会无影无踪。所以,从政权稳定性的角度来看,有当一把手资格的人只能活一个。这更让人联想起岳飞抗金,如果真把徽、钦二帝迎回来,宋廷之内还不知要斗死多少人呢。我要是金国统治者,就把徽、钦二帝放回去,这有八成的把握能引起宋廷的内部大斗争,所有大臣这时候都会面临严峻的站队问题,他们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整垮了。
——这就是人性啊,所以说“一山不容二虎”,如果一山二虎的情况真的发生了,必然会二虎相争,各自拉帮结派,搞阴谋、玩手腕,不死不休,“山”上所有人都会被牵扯在内,想明哲保身置身事外都难。这种事情,大到国家政府,小到机关单位,古往今来,几乎如出一辙。如果你上班的公司,甚至是你所在的部门,有这么个“二虎”,其结果不问可知。
但凡事总有例外,真说仁义二字,还得说河南人。河南人宋襄公和他的哥哥子鱼一再给中国历史谱写出惊人的例外:楚国人一看占不着便宜,就把宋襄公放回去了。宋襄公灰头土脸的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子鱼赶紧来跟他说,那是为了要应付楚国敌人自己才声称继位的,现在好弟弟既然平安回来了,做哥哥的还得把位子还给弟弟。真是感人啊,要知道,中国历史上历朝历代一把手最防范的就是亲叔伯、亲兄弟,因为这些人正是权力宝座最有威胁的潜在竞争者,可瞧瞧人家宋襄公和子鱼兄弟俩,真是凤毛麟角的仁义楷模啊!
宋襄公受了楚国人的窝囊气,后来终于有了机会和楚国面对面地交锋了,这就是春秋时代最著名的战役之一“泓水之战”,战场在现在的河南拓县。
宋军已经列好阵势,一水相隔的楚军却还没有全部渡河。子鱼本来是不主张和楚国交战的,可既然真要打了,那就得想办法赢。子鱼很懂一些军事原理,给弟弟出主意说:“对方人多,我方人少,趁现在他们还没有完全渡河,这时候进攻最合适!”
子鱼这招叫“半渡而击”,后来很多人都用过,很管用,可宋襄公却不听。
子鱼没辙,眼看着楚军已经全部渡河过来了,唉,最佳时机已经错过,不过呢,先机并没有完全丧失,还有招儿。子鱼又出主意:“楚国人刚过了河,正忙着列阵呢,乱哄哄的,咱们赶紧趁现在进攻!”子鱼说的不错,可宋襄公还是不听。
一直等到楚国人完全列好了阵势,什么都准备好了,宋襄公才下令进攻,结果,宋军惨败,宋襄公大腿负伤,连贴身的侍卫队都被全部歼灭了。
这仗败得冤啊,宋国人都责备宋襄公。可宋襄公还挺有理:“君子在作战时对已经受伤的敌人不该再加伤害,也不俘虏年纪大的敌人,古代的用兵之道,更不可倚仗险要的地形来攻击敌人。我虽然是已经亡国的商王朝的后代,却也不会下令进攻还没有列好阵势的敌人。”
子鱼对这个宝贝弟弟真是又气又心疼,对他说:“我给你补补兵法课吧。强敌因为受地形的限制而没能列好阵势,这是上天在帮助我们啊。趁这个机会进攻有什么不对呢?再说,只要是在对方阵营里的就全是我们的敌人,就算有老寿星在里面,该俘虏的也要俘虏。激发军人们的国家荣誉感,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奋勇杀敌,如果敌人受伤了却还没死,为什么就不能补一刀杀死他们呢?如果爱护那些受伤的敌人,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伤他们;如果可怜那些头发花白的敌人,那还不如投降他们算了。”
仁义的宋襄公连打仗都很仁义,可是,要做君子,得到君子国里去做。宋襄公的仁义使他成了人们的笑柄,人们本来就觉得宋国人很另类,这时就更喜欢编排他们了。
孟子虽然不拿宋襄公做仁政的榜样,可宋襄公和他的哥哥子鱼还真称得上是仁义君子型的领袖人物。宋襄公身上还体现着孟子这里说的“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精神,不过在一般人看来,他可能更像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或者“不撞南墙不回头”。上本书讲过齐宣王伐燕,后来燕昭王高筑黄金台,延揽各国精英人才意图报复齐国,这件事和宋国的结局颇有关联,所以我就顺带提上两句:宋国紧挨着齐国,后来到了战国时代,齐国贪心一起,把宋国给灭掉了,这就破坏了“战国七雄”的势力均衡,引发了韩、赵、魏、秦、燕五国联军攻打齐国,燕昭王就是借着这个机会,以诸葛亮的偶像乐毅为将,打齐国打得最卖力,几乎把齐国给灭了。此后又有了田单大摆火牛阵等等著名故事,这些都是后话,反正,各国原来的世界地图通通作废,随后而出的新版地图上就已经没有宋国了。
史上第一代气功大师
谁是史上第一代气功大师?毫无疑问,孟子。
孟子不但很自得于气功程度之高(“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是他自认为最擅长的两件事之一),还给公孙丑详细讲解了炼气的法门。很多人都把气功的发明归功于老子,其实老子的思想在很晚以后才从道家学说走向了道教,修炼之人更是到很晚以后才因为发觉炼丹之路走不通才转而从《老子》的一些章节中捉摸出了炼“内丹”的方法,不再追求有形的仙丹,改为追求体内无形的“内丹”,这才有了道家气功,比孟子的气功不知晚了多少年。
孟子的气功理论影响极为深远,所以值得多花一些篇幅。我们先要注意一个地方,那就是,孟子在讲到这里的时候,语言风格和以往完全不一样了。我们前边已经看过了整篇“梁惠王篇”,主题在于仁政,话都说得都实实在在的,什么“五亩之宅,树之以桑”等等,当然也有不实在的地方,要么是比较宽泛,要么是逻辑上玩玩诡辩技巧,但是,无论如何,都说得很是斩钉截铁。但这里一讲“浩然之气”,就变得有点儿神神秘秘了,先就盖了一顶“难言也”的帽子。什么叫“难言也”?宋代大儒程颐解释过这句话,可他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就更神秘了。程颐说:“孟子一说‘难言也’,那看来他没忽悠别人,他是真有气功,和那些意念吃饭、密封瓶子甩药丸的‘大师’们不一样。”
看来,“气”这东西真是很神秘,如果你能把它说清楚,那就说明你还没把气修炼到家,如果你说不清楚,那反倒证明你炼出火候来了。唉,这么一说,我现在倒为难了,我如果把这东西解释清楚了,那就说明我其实并不了解它,那就进一步说明我的解释全都不对;如果我也说几句的不着调的话,那就说明我很可能是明白个中三昧的,说明我也很可能是个不得了的气功大师。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把话说糊涂了比把话说明白了更能取信于人。
想来想去,我就糟蹋一回自己算了,还是尽量把话往清楚了说吧。
孟子这“难言也”三个字,在他来说可能不过是一种感叹,可在后人那里却成了神秘主义的苗头。越是神秘的东西才越是容易让人向往、让人敬畏,这也是人之常情。孟子这“气”如果照我理解,其实没什么难于表达的,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就是“理直气壮”的那个“气”,而且孟子炼气的方法也是通过“理直”而不是后世儒家流行的静坐冥想来使自己“气壮”,当然,他的“理直”并不是具体在某一件事上,而是时时刻刻都要理直,一辈子做人都要堂堂正正,这样的话,这个气才会不仅仅是“气壮”,而是壮到了最高境界,成为“浩然之气”。
这一节里说了“不动心”,“浩然之气”,我又加了个“理直”,这“心”、“气”、“理”到了宋儒那里可都是至高的哲学命题,让各派大师们经常争个脸红脖子粗的。
——别紧张,别看到“哲学”两个字就头痛,也用不着觉得它神秘而产生敬畏心理,其实呢,哲学这东西,无论古今中外,基本上都没什么难懂的。很多人觉得它深奥,其实它往往只是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让人觉得很深奥,把人吓跑了,不看第二眼了,但你若是稍微有点儿耐心,捏着鼻子多看两眼,会发现它无非就是只黔之驴,没什么可怕的。
具体到宋儒的“心”、“气”、“理”,产生过诸如“理、气之争”,“无极、太极之争”,“心学、理学之争”等等等等,看名目真能把人吓死。呵呵,别害怕,且听我慢慢道来。
想当年,圣人思想代代传,尧传舜,舜传禹,文王、武王到孔子,最后传到孟子,等孟子一死,孟子的学生们(像公孙丑这样的)都不大争气,于是,圣人之学从此成为广陵绝响。
——有人会觉得奇怪了:不对呀,儒家不是一直都有传承吗?不错,儒家确实一直都有传承,可上面那段话其实不是我说的,而是唐朝大文豪韩愈说的。韩愈认为,那些乱七八糟的儒家都不是圣人之学正经的传人,圣人的嫡传心法传到孟子就中断了,然而——这个“然而”才是最重要的——这秘传心法到了我韩愈这里又从孟子那里接上了,虽然我韩愈是唐朝人,他孟子是战国人,中间隔着太长的时间,可我熟读《孟子》,领悟了圣人心法,所以我确实就是圣人的嫡传。
韩愈的这种说法是有革命性的,首先,儒学本来不大强调师承,不存在什么“嫡传”的观念,就像我们现代中国有那么多人都学马列,可有谁声称自己是马列嫡传弟子——马克思把心法传给列宁,列宁把这心法又传给谁,最后第某某代的直系传人就是自己?这种嫡传啊、直系啊的观念以前是禅宗才有的,我在“梁惠王篇”里引过黄山谷的一首词,有一句是“本提心印传梁武”,就是说达摩老祖来到中国,要干什么呢,要传他的禅宗“心印”,后来这“心印”终于有了传人,就是禅宗二祖慧可,后来三祖、四祖传下去,传到最著名的六祖慧能。而韩愈是著名的反佛人士,他也不知道是受了禅宗这种心印传承的启发还是有所暗合,或者是后来变节投靠佛门之后的新体会,反正他突然提出了圣人之学也是这样心印传承的,这就给儒学增加了不少神秘感。而韩愈这种说法也等于给儒学立了个谱系,告诉大家这学问是如何从师父到弟子又到再传弟子的,这个谱系就叫“道统”,所以,强调道统的儒学也就相应地被称为“道学”。
——“道学”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意思是正统嫡传的儒学,这个“道”是“道统”的“道”,不是很多人想当然认为的那样是“道德”的“道”。所以呢,“道学先生”并不是指那些所谓很强调道德操守的老夫子——很多人都这样理解,这属于典型的望文生义。
韩愈一玩这个“道学”,那就是告诉大家,圣人之道如同王麻子菜刀,“王麻子”三个字一叫响了,各地就不断有人纷纷跟风仿冒,这才出来什么“真王麻子”,“老王麻子”等等等等,我韩愈郑重告诉各位:大家都到我的店里来,我这儿才是“真正正宗老王麻子”。
韩愈讲“道统”的另一个意义是,把《孟子》标榜了出来,而《孟子》在此之前是不大受人重视的。
舌战群儒
儒家心印,继承韩愈的人就得到宋朝去找了。到了宋朝,儒家开始热闹起来,孟子时代的百家争鸣是各门各派互别苗头,宋朝也争鸣得厉害,却基本上儒家系统内的各个派别你来我往。这个时代的儒家所关心的问题,一个是宇宙本体论的问题,一个是如何修炼成圣人的问题,而这两个问题又是息息相关的。
世界的本体是什么?这个问题是搞不清楚的,至少从远古到现代,从苏格拉底到王阳明,大家各执一词,谁都有一套道理。佛教认为世界无始无终,基督教认为上帝创造了一切,道家认为有个说不清、道不明的“道”在起作用,康德认为这种事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能力,最好别去想它,现代一些天文学家认为宇宙起始于一百五十亿年前的一个“奇点”……如果我们仅仅把它当作一个先验的问题,那就好说多了,你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甚至可以认为宇宙是未来世界的高科技人类用新式电脑创造出来的,或者,宇宙是外星人的游戏机,或者只是你还没有醒来的一个梦。你可以为你的解释胡乱找一些理由,对别人的反驳与质疑你大可以无动于衷,因为这实在是个先验问题,是不能诉诸于经验的——我虽然证明不了宇宙就是哈利·波特的某个梦境,可我就是这么相信,那又怎么着!
如果人们都采取我这种态度,这世界一定清静很多。可是,智慧越高的动物好奇心也就越重,人在吃饱了、喝足了之后,便难免不会好奇这种问题,既然好奇,就想找出个合理的答案。
我们来复习一个人:宋朝的张载,我在上本书里讲井田制的时候介绍过这个人,嗯,还记得他的“横渠四句”吗?张载写过一篇非常重要的小文章,叫《西铭》。所谓“西铭”,顾名思义,这是张载写完了之后贴在自家西墙上的座右铭——人家诸葛亮是在床头贴管仲、乐毅的明星海报,张载却是贴自己的文章,用现在的话说,张载很有些自恋的嫌疑。张载的《西铭》是这样来解释宇宙的本源的:
“没有人是座孤岛,独自一人,每个人都是一座大陆的一片,是大地的一部分。如果一小块泥土被海卷走,欧洲就少了一点,如同一座海岬少一些一样;任何人的死亡都是对我的缩小,因为我是处于人类之中;因此不必去知道丧钟为谁而鸣,它就是为你而鸣。”
——咦,这不像是宋朝人话啊?呵呵,不错,这是英国人约翰·多恩那篇著名的布道辞,那句“丧钟为谁而鸣”后来还被海明威拿去做了自己小说的题目。我想,既然海明威可以借用,为什么我就不能借用呢?这篇小东西大家都很熟悉,而它所表达的意思和张载的《西铭》简直如出一辙——也就是说,如果我是个翻译家,向中国古人介绍约翰·多恩的时候,我就会把他的这段话翻译成《西铭》,而我向西方人翻译《西铭》的时候,也不妨直接套用多恩的小文,这两者如此相似,就连篇幅都差不多。
张载的《西铭》用中国话说有两个基本点,一个是“乾坤父母”,一个是“民胞物与”——这个成语是张载贡献给我们的。他的意思是说,天和地生育了万事万物,也生育了我们,我们和天地是一体的,所有的人类都是我们的兄弟姐妹,所有的东西也都是一家。当然,这只是在阐释一个终极原理,如果我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去找张载借钱,我说:“咱们都是一家人,呵呵,张大哥,兄弟现在缺银子花,所以回家来取点儿。”
张载会如何反应呢?
张载一愣:“回家来取?你走错了,这是我家,不是你家。”
我说:“按照你的理论,乾坤父母,民胞物与,所以呢,咱们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娃,你家还不就是我家?”
张载一听:“不错啊,是这个道理,嗯,你等着,我进屋拿钱。”
张载一进屋,没取钱,抓起电话来就拨110……
这事儿过后,张载一捉摸:“不对呀,看来我的理论还有毛病,我得再仔细想想,可别不小心让人把裤子都骗走了。”张载这一捉摸,便给自己的理论加了一个“但是”。张载说:“乾坤父母,民胞物与,但是——嘿嘿,这个‘但是’很重要哦,但是,人和物还有各有各的差异的。”
张载修订了自己的理论之后,上门借钱的人明显少了。
十五天之后,我从横渠拘留所里被放出来了,刚刚呼吸到自由的空气,就听见街上议论纷纷,说张载修订了自己的理论。我心里别提多生气了:这小子可真够奸的,不行,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忍了,我还得找张载踢场子去。
张载正给弟子们上课呢,一见我气哼哼地闯进来,马上一脸紧张,没等我开口呢,他先说话了:“不借钱啊,我的理论有修订了——”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我知道你修订了,可是我得问问你,你的这套所谓理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啊?人家多恩和你的观点一样,可人家的身份是牧师,人家是先承认了‘上帝创造宇宙’这个大前提,这才有的后边的‘丧钟为谁而鸣’的说法,你张载又不信上帝,凭什么就说‘乾坤父母,民胞物与’啊?你不能靠拍脑门儿说话啊,你得有依据,有论证啊。”
张载一愣:“要依据?要论证?!”
我说:“是啊!”
张载不服气:“柏拉图的理论不也是拍脑门儿想的么?”
我说:“人家柏拉图是古代人,那时候拍拍脑门儿想问题还说得过去,你现在都宋朝了,不能再拍脑门儿了!”
张载还给自己找辙:“我不管,我就是这么说,我们陕西人就是倔!”
这回轮到我愣了:“你怎么又成陕西人了?你们家不是一直都在开封么,你应该是河南人啊!”
张载一摇头:“我把家搬到陕西来了,所以我就是陕西人了,河南人现在老被挤兑,我还是跟张艺谋、顾长卫他们当老乡的好。”
“我倒——”
张载倒不依不饶了:“哼,不就是来踢我的场子么,我今天跟人家约好了去听豫剧,咱们另外约个时间,我张某人一定奉陪到底!”
“听豫剧?!陕西人不是听秦腔么,河南人才听豫剧!”我也不跟张载计较,说,“你定个时间吧。”
张载说:“十五天之后,还在这里见!”
我心里一哆嗦:“怎么又是十五天,你不会又要进屋打110吧?”
张载很不屑:“切,那是小人所为!你别多心,咱们就说定了,十五天之后再见!”
就这样,我在陕西凤翔横渠镇晃悠了半个月,每天都看见不少年轻人去张载那里听讲座,场面非常火爆,更有不少人一听完讲座就摇头晃脑念叨张载那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一个龌龊的想法在我脑海中油然而生:以张载的人气,应该可以用DV把他的讲座拍下来,然后刻成光盘去卖钱,还可以搞一个网站,叫“搜儒”,做成全球最大的儒家门户网站,肯定能发一大笔。可惜张载没这方面的头脑,以他这么高的人气,日子居然过得很寒酸。
没有什么比等待更加漫长,这十五天过得很是无聊,只是有时见到有风尘仆仆的江湖人物从小镇上经过,想来不是镖局走镖就是武术文工团路过。
终于到了约定的日子,我急不可耐地去找张载,一进大门,吓了一跳。只见院子里左右排开两排兵器架,十八般兵刃一应俱全,兵器架前是两排人,有坐着的,有站着的,看来都是师父带着徒弟。张载坐在正当中,见我到来,哈哈一笑,站起身一抱拳:“我来给你介绍介绍——”说着,伸手一指:“这位是昆仑派掌门何太冲,这位是青城山玄机道长,这位是香帅楚留香,这位大师是南少林的无花和尚,这个四条眉毛的不用我介绍你也认得出,呵呵,陆小凤陆大侠……”
我真是万分惊叹:“好强大的阵容啊!”
张载笑道:“为了对付你踢场子,这十五天来我广发英雄贴,可请来了不少助拳的朋友。”
我心里一凉:“原来他说的这个‘十五天’是给自己拉帮手去了。”
张载接着说:“嘿嘿,最重要的两位英雄我还没给你介绍呢!”
我不由得大惊失色:“难道还有比在座各位更牛的英雄吗?!”
张载笑得更加得意:“不错,这两位不但是高手中的高手,还是我张某人的亲戚。有道是,打虎亲兄弟——”张载把手一招,只见两名好汉同时起身,各摆POSE,异口同声应道:“上阵父子兵!”
这两位顺口答音,突然发觉不对,一人说:“张载,不对啊,你可不地道,你这是绕我们呢。”
另一人也道:“是啊,咱们是亲戚不假,可什么时候成了‘父子兵’了,你占我们便宜?!”
——这二位到底是谁呢,真有那么大的名头么?
说起这二位英雄,名头实在是太大了。这两人是亲兄弟,也是河南人,家在洛阳,论起来都得管张载叫表叔,但他们的名气比表叔可大多了。他们和张载同属儒家,但各自都是开宗立派的祖师。张载开创了关学,这兄弟俩开创了洛学,互有切磋,互相服膺。说到这里,这两兄弟究竟是谁,可能很多人都猜到了。不错,就是程颢和程颐,正是这两人奠定了理学的根基。
程颐也讲“道统”,认为圣人之学传到孟子就断了,可他不认为韩愈继承了孟子,而认为是自己的哥哥程颢才真正继承了孟子。这笔糊涂账我们不去管它,反正,程家二兄弟自认为是孟子的嫡系,这很重要。
现在,张载的院子里,两大学派的三位祖师爷并肩作战,我报过名姓之后,也捋胳膊、挽袖子,要踢场子了。
我对张载说:“半个月前我问你的问题你想好怎么回答了没有?”
张载一推程颐:“表侄,上!”
程颐站立当场,严肃地回答说:“熊兄弟,我听表叔说了,你的问题是,他那个《西铭》里的道理是怎么推论出来的?”
我说:“不错。”
程颐又说:“你还说过,《西铭》的思想和约翰·多恩如出一辙,可多恩是个牧师,他信上帝,所以能得出那个结论,可我表叔又不信上帝,不信是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所以你认为,没有上帝这个前提,他的《西铭》就站不住脚?”
我点点头:“不错。”
程颐说:“我表叔虽然不信上帝,可他相信存在着天理。在这点上我是很赞同他的,天下万物,古往今来,都只是一个天理。在我们的学说里,‘天理’这个概念基本就等于基督教的‘上帝’,不过呢,上帝是有人格的,赶走过亚当和夏娃,帮摩西逃出过埃及,还会给人做最后审判,决定哪些人该升天堂,哪些人该下地狱。而我们所说的‘天理’却是没有人格的,它不是神仙,而是宇宙的神秘规律,你知道,我们儒家的学说是属于无神论的。”
我说:“哦,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凭什么就认为宇宙中当真存在着你们所谓的‘天理’呢?你能把‘天理’拿给我看吗?或者,你能把‘天理’证明给我看吗?”
程颐怔了一下。
我追问说:“我看你们说的那么玄忽,其实都是自己拍脑门儿拍出来的,一点儿根据都没有。”
程颐正要辩解,他哥哥程颢急了,抢上前来说:“你不懂,我们不是拍脑门儿拍的!”
“啊,”我问,“那是——?”
程颢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是感悟出来的!”
“我倒——”我没好气地说,“这和拍脑门儿有什么不同吗?!”
程颢说:“当然不同了!拍脑门儿是灵机一动,一会儿一个主意,而感悟却是认真体会、静心体验,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对了,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孟子说的。”
“嗯?!孟子说的?!我怎么不知道?”我疑惑地说,“我还给人家讲《孟子》呢,我都没听说,你别是拿孟子忽悠我吧?”
程颢不大高兴:“我什么身份的人,会忽悠你么!你现在不是正在讲孟子的‘浩然之气’吗?”
“对呀。”我说。
程颢接着说:“孟子讲的培养‘浩然之气’的方法,嗯,就是那个从具体的事情做起,在做的时候不要期待马上就有什么收效,心里要时刻有这根弦,但不能操之过急,不能揠苗助长什么的,孟子不是说得清清楚楚的么!”
我更糊涂了:“对呀,我是刚刚讲过这些,这确实是孟子说的,可这跟你们讲的‘天理’有什么关系啊?”
程颢说:“你真是冥顽不灵,榆木脑袋!孟子讲的这个培养‘浩然之气’的方法就是感悟‘天理’的方法啊!通过这个方法,你也能感悟到天理,感悟到我表叔说的万事万物都是一体的。”
程颐插嘴说:“你问我们表叔要证据,要他证明他的理论。可‘天理’和上帝一样是证明不了的,你只能用孟子的办法去慢慢感悟它。”
张载在旁边“嘿嘿”奸笑:“要证据没有,要逻辑也没有。”
“啊!”我惊呼,“你们就这么做学问啊,还讲不讲理啊!”
程颐说:“要论讲理,这世上没人比我们更讲理了,我们的学说,对了,还得加上表叔的,还有其他几个人的,虽然各成一派,却都讲这个‘天理’,所以我们的学说被统称为‘理学’。”
张载在旁边笑得更奸:“嘿嘿,我们都是理学宗师,在我们面前讲理,你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啊。”
我这才恍然大悟:“噢,早听说理学理学,原来理学是这么来的。”
我又问:“可我还是不明白,孟子人家明明讲的是‘浩然之气’,是说‘气’,怎么到你们这儿就变成‘理’了呢?”
程颢说:“气是气,理是理,截然不同——”
正在这个时候,突然脚下的大地重重地震了一下。“地震了?!”我吃了一惊,刚想跑,大地又震了一下,紧接着,震动越来越大,仿佛地震的震中会动,正向我们这边移来。
张载不慌不忙:“别害怕,不是地震。”
“那这是——”我还是害怕。
张载说:“这是真正的大人物来了。”
我一惊:“你们三位还不够大人物么?!”
张载说:“我们当然都是大人物,可现在过来的这位才是最大的人物——你从他这么有力的脚步声也能听出来了。”
就在这时,大约十里之外有声音传来:“闽学掌门朱熹来也——”说第一个“闽”字的时候,人还在十里之外,等“也”字说完,朱熹已经进了院子了。
程颐奇道:“我说朱熹,你不是南宋的人么,现在还没你呢!”
朱熹四下一抱拳:“各位前辈,不是我要来,我是身不由己啊,是陆九渊把我带来的。”
朱熹话音才落,院子里不知怎么突然多出了一个人,此人哈哈一笑:“在下陆九渊,给各位前辈见礼。”
张载也纳闷:“你不也是南宋人么,怎么来的?”
陆九渊说:“你们搞的是理学,我搞的是心学,我的学说认为:心和理是一体的,理充塞于宇宙之间,而我心就是宇宙,宇宙就是我心,所以呢,我心里一想你们,我就超越了时间和空间到这里看你们来了。”
程颢赞叹了一声:“这学问好生厉害!”
朱熹说:“我老远听见你们正讨论理和气的问题,我是理学的集大成者,这问题我研究得最有心得。”
我一看,高人越来越多,这倒不错,向朱熹一抱拳:“在下熊逸,还请朱老师赐教!”
朱熹说:“我们理学虽然按程颐的说法是孟子嫡传,可我们讲的这个气和孟子他老人家的浩然之气不大一样。天地之间充满着理,也充满着气,万事万物都是由气结合而成的,嗯,这个说法张载老师就提出来过。”
我问:“那这个气就像是基本粒子了?原子也好,夸克也好,反正是一种基本粒子,无论是桌子、椅子、老虎、大象还是人,都是由基本粒子组成的?”
张载大喜:“太对了,孺子可教,呵呵,孺子可教!”
我又问:“那凭什么这种基本粒子——哦,你们管它叫气——会组成老虎,组成大象呢?它们怎么就不能组合成六条腿的老虎和长翅膀的大象呢?”
“这个——”张载张口结舌,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这个踢场子的人好厉害,”张载直咬牙,“各位英雄快快助拳!”
朱熹来了:“这问题你问得倒张载,可问不倒我朱熹。嗯,我先问问你,你看过外国哲学的书没有?”
我点点头:“看过一些。”
朱熹说:“柏拉图有一个著名的学说,叫‘理型说’,和我的观点非常相似。柏拉图认为,我们看到的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按照一种‘理型’创造出来的,这个‘理型’通俗地讲就是模子。我们做月饼都要用到模子,不同的模子刻着不同的花纹,往包好的月饼上一盖,然后这月饼就可以拿去烤了。你看,同一个模子做出来的月饼样子都是一样的,当然,它们之间会有一些细小的差异。我们的宇宙也有这种模子,不过是虚无飘渺的模子,老虎的模子造出了老虎,大象的模子造出的大象,人的模子造出了人,所以呢,人虽然长的都不一样,但你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一个人错认成是一头大象。而大象的个体之间再有差异,也不会从同一个模子里做出长翅膀的大象。”
我点点头:“嗯,这个理论我倒是读过。”
朱熹说:“柏拉图所谓的‘理型’大体也就是我所谓的‘理’,说白了,就是一大堆看不见、摸不着的模子,‘气’,也就是你所谓的基本粒子,打个比方,‘气’就是面团,‘理’就是模子,把面团往模子里一扣,一种点心就做出来了,‘气’是通过‘理’这个模子组合成万事万物的。所以,‘气’进了老虎的‘理’就组合成了活的老虎,‘气’进了大象的‘理’就组合成了活的大象。这个道理很简单吧?”
朱熹接着说:“所谓‘天理’,也就是宇宙的秩序,人要仔细揣摩这种秩序,嗯,这个揣摩的方法,在我没来之前,程老师已经讲过了。用我的说法,这个过程叫‘格物致知’,这本是‘四书’之一《大学》里的话,意思是说,我们要仔细捉摸老虎,慢慢从老虎身上认识到做成老虎的那个模子,我们要仔细捉摸大象,慢慢从大象身上了解到做成大象的那个模子。其实呢,基督教早就使用过这个逻辑了,神学家说:‘我们看到一块怀表,捉摸捉摸,就会明白这么精细的一个物件一定是一位巧匠造出来的,同理,我们看到世界的万事万物,捉摸捉摸,就会明白这么复杂的宇宙一定是一位比制造怀表的工匠更有本事的大师造出来的,而这位大师就是上帝。’对了,有人认为我把‘格物致知’四个字理解错了,不过这是另外的问题,以后再说好了。”
我点了点头:“那就是说,一个老虎的模子造出来这世界上千千万万只老虎,这些老虎虽然长得都有差别,可再怎么有差别也不会离模子的样子太远。”
朱熹很高兴:“就是这个意思!其实这道理程老师早就说过,我给继承和发展罢了。你们不是有个成语叫‘一本万殊’么,这个成语就是从程老师和我这里来的。‘一本’就是那惟一一个模子,‘万殊’就是这世界上千千万万只老虎。”
朱熹接着解释:“‘理’是永恒不灭的,‘气’是有生有灭的,这就是说,老虎的模子是永远不变的,永远不坏的,而千千万万只老虎却都有生老病死。”
我不禁感叹:“你这套理论和柏拉图真是太像了,就像张载的《西铭》和多恩‘丧钟为谁而鸣’的布道辞那般相像。”
朱熹说:“不谋而合罢了。”
我说:“看来,不论古今中外,很多事情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啊。”
朱熹一听,突然露出了狡狯的微笑,斜眼看着陆九渊。
陆九渊笑道:“你这说法,正是我这派‘心学’的道理。”
朱熹说:“你这套说辞我总听你说,都能背下来了,什么‘千万世之前,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千万世之后,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东南西北海有圣人出焉,同此心同此理也。’”
朱熹和陆九渊相视而笑。
我也笑:“看来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好多成语都是你们这些人造出来的啊。”
朱熹又说:“天理的内容还很丰富呢。远古的社会都是合乎天理的,所以社会秩序很好,汉朝和唐朝以来直到现在,人欲横流,把天理都给都给遮盖住了,社会也就乱了,人心也就坏了。”
我本来要问“根据考古发现,远古时代普遍存在用活人祭祀的风俗,难道这合乎‘天理’吗?”可又一想,朱熹那时候还没有这些考古发现呢,于是我只是简单地问:“那该怎么办呢?”
朱熹说:“我们要追寻天理,遏制人欲,只有这样,社会才能良性发展。”
我暗想:“朱熹最挨骂的理论来了!”
朱熹见我神色不对,赶紧解释:“我可不是要消灭人欲啊,吃饭就是人欲,难道我还不让人吃饭了不成?我的意思是说,不要穷奢极欲搞得太过分,对欲望要有节制。”
他这一说“存天理,遏人欲”,我倒联想起他另外一个招骂的观点。我问:“你是不是还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女权主义者都恨透你了!”
朱熹满脸委屈:“你们为什么要那么狭隘地把我说的‘节’理解成女人的贞洁呢?难道就不能理解成男人的气节吗!”
“啊——?!”
朱熹诉苦说:“文天祥不就是‘被杀死事小,失去气节事大’的典型么!还有,像秦桧那种人,你说是让他失节好,还是让他饿死好?”
我捉摸了一会,说:“你们这些理论其实也不难理解啊,虽然有些纯属瞎捉摸,但那是你们的历史局限性使然,也怪不得你们。可后人为什么要么就不理解你们,要么就误解你们呢?是不是因为你们把自己的思想表述得太复杂了?”
朱熹苦笑一声:“一点儿都不复杂,唉,其中原因有一个人最能解释。”
“哦,哪一位?”
朱熹看看陆九渊:“陆兄,拜托你用你的心学想想这个人吧。”
陆九渊“嘿嘿”一笑,眼珠一转,院子里就突然多了一个人。
此人一脸英气,豪情勃发,一望便知是位英雄人物。他这一来,猛然见到在场这么多人,不由迷糊了一下,随即看见朱熹,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招龙爪手,朱熹早有准备,一招太极拳的揽雀尾格挡过去,两人插招换式,打在一处。
我看得一头雾水,问陆九渊:“这人是谁啊,怎么一见朱老师就动手?”
陆九渊见怪不怪:“这俩人是老论敌了,要在论坛上遇见,能在一个帖子底下打一年。”
此人既然能做朱熹的论敌,自然不是泛泛之辈。我们现代的中学语文课本里有辛弃疾的一首《破阵子》,非常著名:“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这首词的题目叫做“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意思是说,这词是写给一个叫陈同甫的人的,跟他一块儿豪爽一把。陈同甫大名叫陈亮,同甫是他的字,对宋词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豪放派里有陈亮这么一号,现在,在场上跟朱熹过招的就是这位陈亮。
陈亮这人很有意思,他本来不叫陈亮,叫陈汝能,他崇拜诸葛亮,就把名字改成陈亮了。古代追星族比现代人还狠,现在谁听说周杰伦的粉丝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杰伦的?古人照着偶像改名的可绝不止陈亮一个,著名的司马相如的名字就是照他的偶像“完璧归赵”的蔺相如改的。顺便提件趣事,我小时候看《三侠五义》,里面有个反派小角色,崇拜汉朝的东方朔,可他没改名字,改的是外号,他想用外号表达的意思是“我比东方朔还牛”,也就是“赛过东方朔”,于是外号的第一个字就是“赛”——可“赛东方朔”,太拗口;“赛朔”,谁也不明白什么意思;“赛东方”,可姓东方的人多了。怎么办呢?最后确定为“赛方朔”,也只好顾不得人家是复姓了。
回头再说陈亮,这人是个时代的大另类,朱熹和陆九渊等人搞论战,论战的都是诸如理和气谁先谁后、太极之前有没有无极、宇宙的本体是心还是理,等等等等,这些问题在现代人看起来都属于吃饱了撑的,但当时大家都很认真——可是,这些人的论战,说到底都是人民内部矛盾,而陈亮的学说一出,和他们简直就形成了敌我矛盾。“梁惠王篇”的一开始,孟子不是最反对别人谈“利”么,这个陈亮就是个主张功利的。
朱熹和陈亮私交不错,可论战绝对势同水火。朱熹讲天理,讲仁义,像孟子一样最看不惯谈功利的,可陈亮不但谈功利,还特别往管仲和商鞅的路线上靠,朱熹一看:好小子,投靠了魔鬼不说,脑袋上还长出犄角来了?!
这时候,场上平静了下来,陈亮和朱熹都住了手,谁也没打倒谁。陆九渊赶紧上来劝架,对陈亮解释了这次请他来的原因。陈亮这才回过神来,看着我,说:“熊老弟,你说朱熹的理论不复杂,这当然不错,哲学这东西从古到今都没什么太复杂、太深奥的。”
我赶紧问:“那为什么到我们的时代里,了解的人就不多了呢?”
陈亮说:“利益使然。”
我一愣:“这和利益有什么关系?”
陈亮说:“太有关系了!我讲了一辈子功利主义,我实在太清楚人性了。你别听朱熹的,他的脑瓜太简单,尽搞那些虚的玄的,其实他的理论漏洞大得很,他一贯把人性、把社会想得太单纯了。”
我赶紧打断他:“拜托,别扯远了,先给我解释清楚了这和利益有什么关系。”
陈亮好整以暇:“我看过好几个你那个时代里侵吞国有资产的案例,这帮卖国贼的手法玩的,那真叫高!”
“嗯——?!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陈亮说:“你别急,慢慢听我说。嗯,我说到这个侵吞国有资产的案例了,有人合法地就把上千万、上亿的国有资产变成自己的了,他们玩的那些手法,虽然经济专家都给我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了,可我还是绞尽脑汁来回捉摸了好几遍才想明白——嘿,可你知道么,朱熹那帮人的理论,他们都不用说,只要一撅屁股,我立马就能明白他们是什么意思。”
朱熹、陆九渊,连同程家两兄弟闻听此言,纷纷对陈亮投以白眼。陈亮丝毫不以为意,接着说:“什么理呀气呀,只要拿通俗的话一解释,一说就透,有什么深奥的,比起那帮卖国贼侵吞国有资产的手法来,简直比小学一年级的数学题还简单!卖国贼们那是因为有利益驱使——为了使自己一夜之间变成亿万富翁,这些人的脑子能转得比因特尔的奔八还快,如果捉摸朱熹他们的哲学也能获得这么大的利益,嘿,别说千万、亿万,就算只有十万,嗯,假如谁要是把朱熹思想搞明白了就能得到十万块钱,靠,我跟你打赌,全国十三亿人,能有十四亿都变成朱熹问题专家!”
朱熹也在旁边听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才说:“嗯,陈亮说的,话糙理不糙。”
见我们说得差不多了,张载过来了:“天快黑了,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说:“我正在讲《孟子》呢,后面还少不得拉你们这些儒家晚辈进来聊聊。”
朱熹说:“要不这样吧,我们这些人有个QQ群,我把号告诉你,你也加入我们这个群好了,有事好联系。”
张载奸笑说:“我就是通过QQ群请他们过来助拳的,嘿嘿,方便得很!”
时间走啊走,转眼就到了现代。现代为什么不出哲学大家了?除了社会风气使然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原先的很多哲学问题现在都变成科学问题了。
古代的哲学家思考宇宙的起源,现在这工作是天文学家的事;古代的哲学家思考生命的成因,现在这是生物学家的事;甚至就连古代哲学家静坐修养的“气”现在也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了。
举个例子好了,集中精力静坐冥想的种种方式古往今来在世界各地都很流行,这种方式容易导致一种奇妙的精神体验,使人体会到一种在现实世界中从来没有过的充实感。这是一个怎样的世界呢?是太极还是无极?就是张载和二程他们的“感悟”吗?有人把这种体验记载下来没有呢?
有,罗洪先就这样做过。如果不较真的说,罗先生是王阳明的弟子,他描述过自己的静坐体验:“极静之时,但觉此心本体如长空云气,大海鱼龙,天地古今,打成一片。”用古人的话说,罗先生是“证”出了这个境界,这就等于拿到了一个学位。现在科学家用仪器测出,人在进入冥想状态的时候,大脑的某一区域会停止工作,这时候人就会消失掉外物与自我的界限,感觉自己与万事万物融为一体。——像这样的个人神秘体验如今都已经被科学插手进来了,哲学闪转腾挪的余地还有多大呢?这时候我们再回头想想大儒们那些“体悟天理”之说,莫非都是在冥想状态下心理、生理机制的运转使然吧?
做人不能太谦虚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孟子培养“浩然之气”的法门被后生们发展到一个极端去了,我想孟子他老人家原本还是很单纯的。孟子在前面说了,他有两项本领最拿手,其中之一是培养“浩然之气”,另一项就是能言善辩。公孙丑被导师忽悠了一回炼气之法,也不知道到底明白了没有,他又接着请教能言善辩的问题了。
公孙丑问:“您的嘴皮子是怎么练的呢?”
孟子说:“练嘴皮子呀,有四项基本功。”
“哦,”公孙丑很憧憬的样子,“哪四项?”
孟子说:“四项基本功:说、学、逗、唱。一开始的时候,你每天先把‘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说一百遍——”
“老师,老师,”公孙丑赶紧拦住孟子,“您说的这是侯宝林练嘴皮子,不是咱们儒家的功夫。”
“哦,”孟子恍惚应道,“是啊,你说的对。嗯,是这样的,我也是四项基本功。”
公孙丑问:“不是说、学、逗、唱吧?”
孟子一摇头:“当然不是!你记住了,这四项是: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我给你慢慢解释——”
孟子的解释是,和别人辩论,一定要抓住对方的弱点:“那些言辞偏颇的人,是被猪油蒙了心了,对付他们,我能一下子发现那块猪油蒙在什么地方,然后集中火力攻击那里。”
公孙丑不大明白,问:“老师,您能不能举个例子?”
孟子说:“不是有人倡议说不应该抵制日货么,说是这样做对两国的经济都没好处?”
公孙丑说:“对呀,就连南京人和东北人都有这么说的呢。”
孟子说:“这就是我所谓的‘偏颇’,因为不买日货并不是一个经济问题,阿丑,如果一个人杀了你爷爷,强奸了你奶奶,他们家现在老少三代还拿这件事津津乐道,你会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做生意吗?”
公孙丑说:“这个例子好像在‘梁惠王篇’里已经说过了。”
孟子说:“同一个例子,在不同的地方可以被用来解释不同的问题,呵呵。我接着讲,如果你的论战对手是从经济角度来说明我们不应该抵制日货,你就要明白他偏颇在哪里,如果你也从这个经济角度跟他辩论,那你就跟他偏颇到一起了。他被猪油蒙了心,而你要做的就是迅速发现猪油所在的位置,然后利索地清理掉它——你要向他指明,买日货和不买日货,这看上去是一个经济问题,实际却是做人的尊严问题和立场问题,你一辈子不买日货可能对日本经济不会构成任何影响,但你之所以这么做,为的是要表明你做人的尊严、立场和态度,而人的尊严、立场和态度不是能用经济标准来衡量的。”
孟子说到这里,我的电脑突然出现奇怪的响动,原来是朱熹从QQ群里钻出来了:“我说过‘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你们别总认为我说的‘失节’仅仅是指女人失去贞洁,现在孟前辈谈的这个问题就是做人的‘气节’问题。你们怎么样我不管,反正我是宁肯饿死也不会丧失气节的。”
朱熹的对话框消失,孟子接着对公孙丑说:“再说第二项:对那种大谈歪理邪说的,我能马上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开始走的歪路。”
公孙丑悟性差了些,又问:“您再举个例子好么?”
孟子说:“好,比如,有人说日本——”
又是一声怪响,显示器上弹出对话框,打断了孟子的话。我一看,还是那个QQ群里的,名字我却没见过,叫“午夜妖姬”,头像也很符合这个名字。“这是谁啊?”我正纳闷呢,午夜妖姬说话了:“熊老弟,我是陈亮。”
“啊——?!”
陈亮说:“你别总谈日本啊,你想想,万一等你这书写完了,日本人想买你的版权,可一看这内容,一生气,不买了,你可会受经济损失啊!”
我回答陈亮:“如果不吃日本粮食我就会饿死,那我可没本事坚持什么气节,可与其损失一点儿八字没一撇的版税,我倒宁可坚持气节。”
陈亮打出一个笑脸:“嗯,我刚才是试探你的。我虽然主张功利,可我在南宋却是个响当当的抗金派啊。你忘了吗,我可是辛弃疾最好的朋友呢!对了,你知道吗,朱熹那套东西最早是被谁煽乎起来的?”
“被谁?”
午夜妖姬的头像变做神秘兮兮的表情:“说出来你肯定不信,别看他尽谈什么气节,可他那套理论最早是被秦桧给煽乎起来的!”
“啊——?!”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午夜妖姬说:“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先让孟老前辈把话说完。”对话框消失。
孟子一脸疑惑:“我说到哪儿了?”
公孙丑提醒:“举例。”
“哦,”孟子点了点头,“举例,举什么例来着?……算了,我不举例了,我还是赶紧把话说完吧,这些插嘴的真让人受不了!我接着说第三和第四:如果我发现我的论敌开始支支吾吾,我马上就知道他是自己知道理屈了,我就能抓住他的要害,知道他理屈在什么地方。如果我上述这些论敌都是从政的人,那他们心里的政治理念一定是有问题的,让这些人去治国一定更有问题。”
——孟子看来这是有感而发,我们到此不妨想想前文提到的齐宣王被孟子问得“顾左右而言他”的场面。
公孙丑的眼中充满了敬仰:“老师,您一定就是圣人!”
“啊?!”孟子一愣,“此话怎讲?”
公孙丑说:“宰我和子贡口才出众,冉牛、闵子和颜渊品格出众,孔子两者兼备。可孔子却说过:‘我的口才还不大好。’从这来看,老师您比孔子可不差啊,您一定已经到了圣人的境界了。”(这点值得留心:儒家擅长造“圣”,但不会造“神”。)
——公孙丑说的宰我和子贡这些人都是孔子门下著名的弟子,这些人在他们的时代里各有所长,也算得一时的风云人物。
孟子被徒弟这一夸,马上从方才的意气风发变得谦虚起来:“你这叫怎么说的!你以为圣人就那么好当吗?从前,子贡问过孔子同样的问题:‘老师啊,您是不是已经到达圣人的境界了?’孔子回答说:‘我还差着呢,我能做到的无非是热心学习而不满足,耐心教学而不厌倦罢了。’子贡说:‘老师,您说的这两点,第一点表现了您的智慧,第二点表现了您的仁德,您又有智慧又有仁德,您不是圣人谁是圣人?’”
孟子接着教育公孙丑:“孔子都不敢自居圣人,更别提我小孟了!”
——谦虚一向是中国人的美德,几千年的历史上,很少能见到有人自称圣人、自称大师的,“圣人”之类的头衔如果不是由弟子来封,那就是由后人来封。在一开始,这种情况还是表现得很淳朴的,圣人的谦虚也往往不是谦虚而是由衷之言。其实,时到如今,这种淳朴的作风也能被我们见到一些很好的遗存——我有个朋友好练气功,据他自己说已经练到了“天眼通”的境地,他对何祚庥、司马南等人一直非常不满,我们聊天的时候他总是少不得数落这些人几句,可后来他突然变了,不但不再数落,反倒常常给他们一些善意的评价。这让我觉得奇怪,一问之下,他说他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问题:何祚庥、司马南他们如此肆无忌惮地攻击气功和特异功能,可这么多年过去,并没有哪位气功或者特异功能大师发功惩治他们,可见灵性的修炼是需要具有虚怀若谷的情怀的,要以爱心对待误解,要在内心深处保持无比的谦逊,只有这样才有望成为大师。
孟子谦虚一下,可公孙丑却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以前我听说过,孔门弟子当中,子夏、子游、子张都具备了孔子这方面或那方面的长处,冉牛、闵子和颜渊把孔子的方方面面都学到了,只是没达到孔子那般博大精深而已。老师,您到底学孔子学到什么程度了啊?”
孟子把脸一板:“怎么着,是不是担心你老师我水平不够,心疼你那点儿学费啊?”
公孙丑被吓出一身冷汗:“学生不敢!学生不敢!”
孟子“哼”了一声:“谅你也不敢!”
公孙丑:“那——”
孟子说:“这个问题姑且不谈。”
孟子这时候也来了一手“顾左右而言他”,公孙丑只好转换话题:“您怎么评价伯夷和伊尹呢?”
圣人的医保
公孙丑在这里提到的伯夷和伊尹也都是中国历史上具有符号意义的名人。伯夷是河北人,是商朝末年孤竹国君的儿子,这个孤竹国就在今天的河北省卢龙县一带。孤竹国君要选定继承人,觉得小儿子叔齐比较顺眼,就发下话来,说将来让叔齐接班。等孤竹国君死了,叔齐一捉摸:“我怎么能接班呢,这不合规矩啊!”他说什么也不干,非要把位子让给哥哥伯夷。伯夷连连摆手:“好兄弟,这怎么行,咱们得听老爸的遗嘱啊!”叔齐说:“哥,你别跟我争了,按规矩得你来接班!”伯夷说:“不对,按遗嘱得你接班!”叔齐说:“咱们得按规矩!”伯夷说:“咱们得按遗嘱!”
这兄弟俩真是一个比一个高风亮节,最后,伯夷实在争不过弟弟了,怎么办?
——对这种互相推让的场面,无论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都见得不少。一般来说,谁都明白那是假招子,嘴上谦让得都跟圣人似的,心里却恨不得一把把权位抢过来。那伯夷怎么办呢?推让一番,到“实在推辞不掉”的时候再“无可奈何”地接受吗?没有。伯夷一看实在拗不过弟弟,干脆三十六计走为上,溜了。
伯夷这一溜,叔齐该怎么办呢?是面带无奈而内心窃喜吗?不是。叔齐一看,好哇哥哥,你够狠,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悄悄跑了,嘿嘿,就算你跑了,这君位我也不要,我也跑!就这样,叔齐也离开了孤竹国,追他哥哥去了。
叔齐离开了孤竹国,找啊找啊,可算在一家医院门口找到哥哥了。伯夷一见叔齐,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第一句话就是:“兄弟,带存折了没有?”
叔齐就是一愣,心说:“哥哥见了我,怎么二话不说就先问存折啊?”仔细一问,才知道伯夷病重,要住院,可交不起押金,被大夫给赶到街上了。伯夷直抱怨:“以前在孤竹国的时候,咱们好歹也算是太子党,没抢男霸女就算够积德行善了,可如今成了平头百姓才知道生活的艰辛啊!”
叔齐心疼哥哥,忙问:“存折我带着呢,里边有十万块呢,咱哥儿俩后半辈子养老都够了。”
伯夷一脸苦笑:“先别提养老的事儿了,就这点儿钱,离住院押金还差一半呢!”
“啊?!”叔齐大惊。
还好,叔齐脑子活,有办法,到黑市转了一圈,卖了一个肾,凑够了另外十万,这才算把哥哥送进医院。伯夷运气好,没多久就出了院,哥儿俩用最后的一点儿余钱在街头小馆子里吃了顿腰花,算是给叔齐也补补身体。叔齐这才得工夫问:“哥,忙活了这么多天,我都没顾得上打听,你这到底是什么病啊?”
伯夷表情沉重:“听医生说,我得的是一种罕见的大病,叫什么……对了,好像是个外国词儿,叫‘感冒’。”
叔齐一吐舌头:“以后可要小心身体了,咱们岁数都不小了,现在又是老百姓的身份了,钱也都花完了,再得一次病就只好等死了!”
伯夷说:“等死倒不至于,这社会难道还不让人活了不成!”
叔齐问:“哥,你有什么主意没?”
伯夷一笑:“生这场病可让我想明白了,要想后半辈子能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咱们就得离开中原,直奔陕北!”
叔齐眼睛一亮:“你是说,咱们去延安?去参加革命?去改天换地让人民得解放?至少让每个平民百姓都能看得起病?”
伯夷把眼一瞪:“你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我是说去陕北,可不是去延安,而是去岐山、周原一带投奔周人,听说周人的现任领导人政策很好,能使老百姓们老有所养。反正,咱们到了那里,就等于进了养老院了,至少后半辈子就不愁会在生了大病的时候被医院扫地出门了。”
于是,在这一番商议之后,伯夷和叔齐这两兄弟就踏上了前往陕西之路。
——孟子在后文里还会再次提到这件事情,为此而大大地赞美周文王,认为正是周文王“善养老者”的政策使伯夷、叔齐这样的人纷纷投奔,赢得了天下人的归心。
走啊走,伯夷和叔齐终于到了周人的地盘了。哥儿俩正满心喜悦地盘算着怎么去混周人的绿卡呢,却突然看见一支大军远远地开了过来。嗯,这是怎么回事?!
军队走近了,伯夷和叔齐看到那正是周人的军队向东开拔,队伍里的一辆车上还立着个死人牌位,真够搞怪的!仔细一看,这牌位却是周文王的。
伯夷和叔齐都是一惊:这是怎么搞的,好容易到了陕西,英明领袖却去世了?!
完了,医疗保险和养老保险都没指望了!
等再一打听,原来这支军队是周文王的儿子去打商纣王的。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伯夷和叔齐连忙拦住了周武王(这时候他还不叫周武王)的马:“你小子不像话啊,老爸死了还没安葬,就大动干戈杀人放火去,这可大大有违孝道啊!而且,以臣子的身份去打君王,这也不仁啊!你们不能不讲道理啊!”
“讲道理?”周武王左右的武士一听,心说,“只听说秀才跟兵讲道理,没听说兵跟秀才讲道理的。”这些武士二话不说,拿起兵刃就要往老哥儿俩身上招呼。
伯夷、叔齐一看不好,医保和社保还没混着呢,这就遭遇血光之灾了!两人把眼一闭,暗想:“这也好,混不上医保、社保,能混个安乐死也算不错了!”
还好,姜太公正在旁边,连忙制止了武士们的暴行,对大家说:“这两位都是义人,不能杀,拉走就是了。”武士们拉开了伯夷、叔齐,大军继续上路。伯夷无奈地看了看弟弟,说:“来之前你提延安我还生气呢,看来这陕西从这么早的时候就已经成了革命根据地了啊!”
很快,周人灭商,改朝换代,这可真把伯夷、叔齐气得不轻。这哥儿俩很有气节,说:“周朝的粮食我们不吃!”于是,跑到了现在的山西省永济县的首阳山上隐居起来。
在首阳山上,叔齐问哥哥:“咱们在这山上住,倒是合乎仁义,可肚子问题怎么解决呢?”
伯夷说:“山上不是有这么多野菜么,够咱们吃的了,而且,这可都是无公害、纯天然的食品啊。”
于是,老哥儿俩就窝在首阳山上靠无公害、纯天然的食品过日子,没多久就饿死了。据说,他们死前还作了一篇《山居笔记》:“上山采野菜,山居吃薇草。以暴易暴可不好。古代盛世没有了,我们在乱世没地方跑。倒霉啊倒霉,我们只有死路一条。”(登彼岐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
如果这篇《山居笔记》并非后人的附会,那么,伯夷和叔齐在两千多年前就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政治学命题:以暴易暴是不对的。但是,如果不去以暴易暴又该怎么做呢?当时他们还不可能知道耶稣的主张:“有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也伸过去给他打;有人抢你的外衣,你就连内衣也一起给他。”在这个问题上,伯夷和叔齐并没有给我们什么明确的答案,但他们以自己的言行为后人树立了一个高标准的典范,并且影响极其深远。
在此,我们还要捉摸孟子言论中的一个问题:孟子是相当推崇伯夷和叔齐的,但是,他也同样推崇周武王,如果按照“敌人赞成的我们就要反对,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赞成”的逻辑,那可就不容易想明白这个问题了。
伯夷、叔齐,这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对典型,两千多年来总是不断有人拿这两位说事儿。对这两位到底应该怎么评价呢?这经常让历代的知识分子心里怪矛盾的。《孟子》一书中不止一次地提到伯夷、叔齐,我倒想拿来唐代柳识的一篇文章作个参照——柳识的《吊夷齐文》是一篇写得很漂亮的骈文,其中议论也很有代表性:
洪河之东兮,首阳穹崇。侧闻孤竹二子,昔也馁在其中。携隐胡为,得仁而死。青苔古木,苍云秋水。魂兮,来何依兮去何止?掇涧溪之毛,荐精诚而已。【开篇抒抒情:伯夷啊,叔齐啊,我来纪念你们来啦,你们两位可真不容易啊!】
初,先生鸿逸中洲,鸾伏西山。顾薇蕨之离离,歌唐虞之不还,谓易暴兮又武,谓墨缞兮胡颜。时一咤兮忘饥,若有诮兮千岩之间。岂不以冠敝在于上,履新处于下?且曰一人之正位,孰知三圣之纯嘏?让周之意,不其然乎?是以知先生所恤者偏矣。【这段是说:两位老前辈啊,你们只顾着维护殷商王朝所谓的正统,责备周武王不应该推翻商朝,你们的看法是不是有些偏颇呢?】
当昔夷羊在牧,殷纲解结。乾道息,坤维绝,鲸吞噬兮鬼妖孽。王奋厥武,天意若曰:覆昏暴,资浚哲。于是三老归而八百会,一戎衣而九有截。况乎旗锡黄鸟,珪命赤乌。俾荷钜桥之施,俾申羑里之辜。故能山立雨集,电扫风驱。及下车也,五刃不砺于武库,九骏伏辕于文途。虽二士不食,而兆人其苏。【这段是说:老天爷一再向殷商王朝发出严厉警告,又一再给周人展示祥瑞。等周武王灭了商,你们老哥儿俩虽然不吃饭了,可天下苍生却可算能喘口气了啊!】
既而溥天周土,率土周人。于嗟先生,将逃奚臻?万姓归仰兮,独郁乎方寸;六合莽荡兮,终跼乎一身;虽忤时而过周,终呕心而恻殷。所以不食其食,求仁得仁。【这段是说:全天下都是周人的了,你们两位老先生就算不合作,想跑可也没处跑了。大家全高兴着呢,可就你们俩没事偷着哭,想开历史的倒车!瞧瞧,这饿肚子的滋味不好受啊,可也算求仁得仁吧?】
然非一端,事各其志。若皆旁通以阜厥躬,应物以济其力,则焉有贞节之规,君亲之事?灵乎,灵乎,虽非与道而保生,乃勖为臣之不二。【这段是说:但是——这是很关键的一个“但是”——老哥儿俩这种对主子尽忠的精神还是值得大家学习的嘛!】
柳识的这篇文章读完,让人有点儿搞不清楚:伯夷和叔齐到底是对还是错啊?如果是柳识自己,遇到和伯夷、叔齐当初类似的情况,他到底是会顺应天命、投降新政权呢,还是忠君不二、宁可付出生命呢——也就是说,是选择那个“但是”前面的,还是“但是”后边的?
柳识在第二段中有一句引文,叫做“冠敝在于上,履新处于下”,意思是:帽子是戴在头上的,就算帽子破了,也得戴在头上,不能往脚上套;鞋子是穿在脚上的,就算你赶时髦花两万块钱买了一双限量发行纪念款的顶级耐克鞋,也得穿在脚上,不能顶在头上。我曾在上本书里花了些篇幅澄清许多人对“礼仪之邦”的误解,其实呢,这个“冠敝在于上,履新处于下”的说法正是对“礼仪之邦”、对“礼制”的一个非常贴切的比喻——社会上的所有人都有各自的位置,大家要各安其位:你是帽子,就永远在头上扣着;你是鞋子,就永远被人在脚下踩着;你是袜子,就算再破、再旧,也不能裁开了缝缝补补改成口罩,唯有如此,社会才能稳定,才能和谐,才不会出乱子。
“冠敝在于上,履新处于下”,这话到了汉代可能已经成为了知识分子间的一句习语。汉景帝的时候,有这么一天,两位学者在皇帝面前争论起这个问题来了。这两人一个是辕固,一个是黄生。这个辕固是研究《诗经》的大专家,也就是电视剧《汉武大帝》里惹恼了窦太后、结果被跟野猪圈在一块儿的那位老先生。
当时,黄生说:“商汤王和周武王都是篡位弑君的大坏蛋!”
辕固说:“瞎掰!夏桀王和商纣王才是大坏蛋呢,人民群众怨恨夏桀王和商纣王,喜欢商汤王和周武王,这是民心向背啊,商汤王和周武王是受命于天的。”
现在我们置身事外,能给这口角中的二位作个评判:黄生有可能是治黄老之学的学者,坚守“尊君卑臣”的原则;而辕固在这个问题上却是孟子一派的,更加倾向于民意而不是君权。
然后,黄生就说了:“冠敝在于上,履新处于下。桀、纣虽然坏,但毕竟是君主,汤、武再怎么好,但毕竟是臣下。君主就算做得不对了,臣下也只应该尽劝谏之力,哪能造反呢!”
辕固说:“那,照你这么说,咱们汉朝,高皇帝(刘邦)灭了秦朝,自己作了天子,难道还错了不成?”
辩论到这里就再也进行不下去了。为什么呢?在古代,讨论历史问题一定要遵循一个基本尺度:一定要在历史的范围里讨论历史,千万别往现实问题上去引申,一旦碰了现实,历史也就不成其为历史,而一变成为政治了。黄生此时此刻该怎么回答辕固的问题呢?他可太为难了:怎么说都是错啊!
该汉景帝说话了。汉景帝说:“吃肉不吃马肝,不算不懂吃。”
——这叫说的什么话!皇帝会这么说么,有人不会觉得这是我瞎编的吧?
真不是我编的,《史记》和《汉书》里都是这么记载的。
为什么马肝不能吃呢?有人解释说那时候的人认为马肝有毒。汉景帝的话还有下半句:“做学问的人不谈汤武受命,不算傻子。”这句话再解释一下就是:对一位吃遍天下美味的美食家来说,没人会因为你不吃有毒的马肝就认为你不配作美食家;同样,对一位大学者来说,也没人会因为你不谈商汤王、周武王闹革命的事就否认你是大学者。
汉景帝此言一出,立时就圈定了一块学术禁区。古代社会里的很多学术禁区都是这么来的。——啊?这是真的吗?现在随便一个人都知道“学术无禁区”这句话啊!
读历史最怕的就是以现代人的思维习惯对古人去想当然,我们现代人从小就知道宪法第三十五条保障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言论、出版、集会、结社、游行、示威的自由”,第四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对于任何国家机关和国家工作人员,有提出批评和建议的权利……对于公民的申诉、控告或者检举,有关国家机关必须查清事实,负责处理。任何人不得压制和打击报复。”我记得初中生就开始学到这些内容了,耳熟能详,所以从小就在现代社会主义开明观念熏陶下的国人要想更深入地了解一些历史事件,一定记得要暂时抛开现代观念,而以古人当时的思想习惯去理解他们的所作所为。
有了这个前提,我们再来看看汉景帝新设的这个学术禁区:那么,就皇帝来说,武王伐纣对不对呢?伯夷、叔齐对不对呢?
要回答这个问题,其实要回答的就是:天命究竟在哪一边?
可是,要回答“天命究竟在哪一边”这个问题,还得首先弄清一个前提:“到底有没有天命啊?”
商朝人是绝对相信天命的!从一大堆的考古发现来看,商朝人动不动就得占占卜——明天我得去找老板谈谈加薪的事,唉,能不能成呢?可别加薪没加成,倒把老板惹怒了,当场就把我炒了!唉,为难啊为难,怎么办?找个乌龟壳烧一烧,老天爷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吧。还有人想:张三那小子论学历不如我,论能力更不如我,平时连话都说不利落,可凭什么他就当了科长,我辛辛苦苦混了二百年还只是个副科长?最后一捉摸:也别跟自己较劲了,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老天爷这样安排一定是有什么深刻用意的。
商朝人很相信老天爷,商纣王最相信老天爷。有大臣劝过纣王:“您再这么胡作非为下去,王位可就怕保不住了!”纣王不屑一顾:“我的位子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你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老天爷?”
可真等周武王的军队杀过来的时候,老天爷却没站在商纣王一边。
周武王可得了理了,对大家说:“老天爷早就瞧商纣王那小子不顺眼了,所以特地委托我把那臭小子给灭了。你们大家都给我听着,老天爷现在看我最顺眼,所以你们大家也得看我顺眼才行。谁要是顶撞我,那就是顶撞老天爷!”
姜太公在旁边帮腔:“你们都听见了没有!我告诉你们,打狗还得看主人呐,谁要是敢打我们大王,那就等于是打老天——”话没说完,姜太公突然发觉气氛不对,一回头,正看见周武王一双冷森森的眼睛……
周武王干咳一声,接着对大家说:“刚才姜太公的话,咳咳,话糙理不糙……好了,大家都散了吧。”
伯夷和叔齐越听越不是滋味,小声咬耳朵:“我怎么觉得话糙理更糙啊?”
“是呀,周人就这么把商朝给灭了,这事怎么看怎么也不像是老天爷的做事风格呀!”
——改朝换代了,周朝人看上去也像当年的商朝人一样对老天爷顶礼膜拜,而且写个诗啊、训个话啊,处处都把老天爷挂在嘴边。这样看来,周人真的是老天爷钦定的新一代选民吧?
可是,世上之事,最怕的就是有心人。偏偏就有一些有心人研究周人的历史文献,发现问题了:奇怪呀奇怪,周人怎么有时候特别强调老天爷的力量,有时候又对老天爷不大上心而更看重人民群众的力量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再往下研究,终于发现蹊跷了:周人在对商朝遗民和外族人讲话的时候,通常都会老天爷长、老天爷短的,可在对自己人说话的时候,就很少再提什么老天爷了,内容都是非常现实的。
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周朝统治者的意思是:老天爷还是要一直顶礼膜拜下去的,可这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自己人可千万别当真了!我们统治万民,要关注的是民心向背。
——可骗人这种事吧,骗来骗去,很容易把自己也给骗进去了。周人子孙万万千,传国十几代,自己人也没少被绕进去的,这就需要有明白人不时来给提个醒。前文介绍过的齐国的好总理晏婴就有过这么一件“提醒”的故事:
齐景公生病了,一病就是一年。国际社会按惯例要慰问一下,当时没有电话、电报,所以这类事情都要靠使者来办。齐景公卧病时间也太长了,这个国家的慰问使者还没走呢,另一个国家派的使者就又来了,这么一来二去的,齐国的国宾馆全被各国的使者住满了。
齐景公身边的和珅——梁丘据——这时候又出现了。梁丘据很替老板担心,对齐景公说:“您病得也太久了,我恐怕——”
我们猜猜梁丘据下面会说什么?
不少人肯定会说:“这还用猜!他肯定下面要说的是‘我恐怕您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错了,梁丘据不是这么说的,他说的是:“我恐怕国际影响不好。”
很奇怪吧?谁没有个头疼脑热的,就算国君卧床的时间长了些,再怎么有问题也不至于会产生什么不好的国际影响吧?
——这又是我们用现代的观念来想古人了。古人有这样一种认识:生病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因为你造了孽了,所以老天爷派病魔下来罚你。如果国君一向行得正、坐得直,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人,那就不会得什么大病的,而且,就算真得了病,好好求求老天爷,好好拜拜老祖宗的牌位,神神鬼鬼们消了气,你的病也就好了。可现在齐景公面临的问题是:都整整一年了,神神鬼鬼们还没消气呢,这让别人瞎猜起来,肯定认为齐景公造了不知多大的孽呢。各国使者现在可全在齐国待着呢,大家七嘴八舌这么一传,齐景公要再想保持一个光辉形象可就难了。
梁丘据给齐景公出主意:“为了保持您老人家的国际形象,我建议,把祝史给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