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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谎言

_3 张悦然 (当代)
我小的时候,在一本小人书上看到一个连环画,大概讲的是一个女孩子给奶奶剥橘子吃,但是奶奶总是想把橘子省下来给孩子吃,总是拒绝孩子的好意,看到这儿我不由地想要唏嘘孔融让梨的故事与家长们实际的操作实在还是有些差距的,他们总是“骗”小孩相信把东西让给大人吃是正确的,但是自己却往往把好的东西依旧留给孩子吃。后来女孩想出一个很好的办法,她说了一个小谎,她对奶奶说,这个橘子不好吃,很酸,奶奶说是吗,那我吃吃看,奶奶吃完以后发现橘子很甜,每一片都是甜的。
后来我也仿效过同样的谎言,把同样的橘子给妈妈吃,果然这个谎言灵验得不得了,每次都骗得妈妈把最甜的橘子吃掉了。现在我也会使用相同的伎俩,妈妈喜欢吃大闸蟹,于是秋天,饭桌上摆着那些肥美的大闸蟹的时候,我就会说,大闸蟹有什么好吃的,哄得妈妈把摆在我面前的那只也一起吃掉了。也许奶奶和妈妈们都知道我们是在骗她们,但是她们不会戳穿我们的谎话。总之这一类的谎话,过去好像有个说法叫作“善意的谎言”,但是现在我更愿意称它们为“浪漫的谎言”,真的,因为要把爱施加给对方而说的谎话,也许真的是世界上最浪漫的爱之一。
所以我想,或许有的时候,谎言的出发点真的是好,是与爱有关的,无法否认就是有这样一种谎言,高于其他谎言而存在着,它使得谎言变得不那么糟糕,并且还尽量使它美好些,尽管这需要花费一些力气,再去挖掘一些爱,浪漫的谎言的题材,但是这并不能掩盖这个浪漫的事实─你看到或者听到一些假话,甚至因此而感受到过爱。这或许比那些直截了当的爱更能够指到你心里去吧。
有一年,我在同学家里过圣诞节,那时候年纪还小,爸爸一定要来接我,我说不要,他说那好,你自己好好玩,但是等我半夜三更跟几个同学一起玩好出门的时候,却看到爸爸正在楼梯拐角处站着等我,他还是来了,却也不告诉我,怕我扫兴,就自己在冰冰冷的通风口抽烟,看到我出来了,他说,不好意思,爸爸本来想上来找你的,后来楼梯太黑了,我不小心把脚扭了。如果他告诉我他在等我的话,我就不会玩到那么晚出来,他的谎话本来是想让我玩得开心点儿,但是却让我觉得心脏很痛,后来我用自行车驮着爸爸回家,这是我第一次驮爸爸,他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高大和沉重,于是那天,我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男人。大概是因为那份爱,指到我心里去了,就变成了一种成长的催化剂。
而后来,我却也因为爱而做过蠢事,那时我有一个女朋友,然后又爱上了另一个女孩,另一个女孩住在过去法租界的老房子里,家门口就是被梧桐树覆盖住的小马路,我常常在下午去找她,看一部电影,吃完晚饭后就去她家门口的马路上走走,我文艺青年的细胞发作,让我觉得这样很浪漫,虽然也不知道这算不算爱,但是我知道我已经不再爱我的女朋友了。我没有告诉我的女朋友,因为那时候她要准备一门很难很难的考试,她要出国念书,我想等她考试结束后再告诉她,而那段时间里我也没有见她,我跟她说,她应该好好念书,我们应该少见面,等到考试结束后,我们再见面,其实我心里知道,等到考试结束后我也不会与她见面,我不希望她的希望破灭,我安慰自己说,出国读书对她来说,是一个比我这个男朋友更大的希望。
现在我想,这种谎话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已经没有了爱,没有了爱就会想要逃避,而不是给与。最后我没有得到好的结果,她们果然都全部离开了我,我在陪另一个女孩逛宜家的时候碰到了女朋友,而这并没有让她考试考得不好,她还是考到高分,然后出国了,所以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籍着爱而找的借口,而爱的谎话不是逃避的谎话,不是畏惧和退缩的谎话,爱的谎话是令自己受到伤害,不是保护自己的懦弱。
写到这儿的时候,我觉得我应该草草地结束这些话,因为那些与爱有关的谎言,还有太多的可以罗列出来,但是它们现在都还是秘密,我不能够把那些说过的谎,在当事人还不知道的情况下,说出来,也许他们会伤心和难过,因为事实不如他们想得那么美妙,我不能告诉很多人,事情的结局不是happy ending,我希望能够让他们像可爱的菲比?布菲一样,单纯地想着美好的事情,唱一唱《Smelly Cat》,说一些笑话,我喜欢看到他们这个样子,就好像我也希望自己不要看到污水横流的世界的那一面,有的时候我知道这个世界或许就是一个很大的,出于爱的谎言,我知道,而我不要去戳穿这个谎言,因为我需要更多一些的快乐和平静,我愿意被蒙蔽,这没有什么。
我不想再要逃避更多,而我想也许我可以爱更多,或许说一些谎话,或许不说。
那些从童年,少年,青春期遗留下来的忐忑,惊慌,恐惧迭加在一起,生活变成了一只千疮百孔的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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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不回去的鼻子(1)
文/陶之湘
小时候我还住在上海一条老鼠成灾的弄堂里,有个好朋友,我们每个不用上课的星期六下午都会在一块玩。那时候我大概就已经是一只撒谎精了,我的爸爸妈妈常常会从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翻出些被我藏起来的东西,比如说在沙发罩子底下,一份没有签名的试卷,上面的分数也说不上有多差,或许是一次数学考了94分,而对他们来说94分就是灭顶之灾,就是万劫不复,就是以后考不上市重点的中学,也考不上市重点的大学。有的时候也会是在衣橱里,或者是一只很久不用的旧书包里,那时候我跟爸爸妈妈挤在大概20平米的房间里,能够藏东西的地方其实都缺乏想象力,无非是一些缝缝隙隙,容易被发现,容易被揭穿。
有一次,我把一本没有签过名的作业本放在我那个好朋友的家里,大概是因为作业本上没有全部得到“优”,而得到了一个“中等”,现在想起来或许会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用红色圆珠笔写着的“中等”居然就能够折磨我那么长的时间。我对爸爸说谎,说最近都没有需要签名的作业本,时间久了,拖不过去,谎言被戳穿了。
那天清晨天还蒙蒙亮,爸爸带着我去好朋友家里拿那本作业本,我敲了很久的房门,听到她妈妈的抱怨声,她出来开门,把本子交给我,我希望不要带给她麻烦,但是其实她的妈妈根本就没有追问她,因为当房门被关上后,我听到里面传来她们母女俩的欢笑声,她跟我说过,她跟她的妈妈之间没有秘密,我觉得这真好,因为秘密折磨人。往外走的时候,她家养的一只猫盘踞在楼梯上,一动不动,我一直害怕她家的猫,但是此刻也不好意思再反折叫她出来赶走猫,就只能蹲在楼梯口,看着那只猫,听着房间里她们窃窃的交谈声,想着在外面等待的爸爸,觉得无比绝望。
于是在小的时候就知道,所有的谎言都是需要承担后果的,比如说要面对别人的失望,要揣着秘密独自度过无数个夜晚,要承受谎言被戳穿前的忐忑,要用一个谎言去弥补另一个谎言,永远没有尽头,永远不会结束,就好像那只在楼梯口睡觉的猫,我怎么也跨不过去,只好默默等朋友和她的妈妈起床了,惊讶地看到我,竟然还蹲在那儿。
但是最可怕的大概还是要向别人坦白谎言的那些时刻。童年时代,我的爸爸经常要被叫到学校里面去见班主任,为了各种我曾经胡乱信口就说过的谎言。有时候爸爸下班回家时的心情很好,他去西餐店买来我爱吃的土豆色拉,或者用牛皮纸包着的哈尔滨香肠,包里还放着一两盒打算晚上全家人一起看的录像带,警匪片。而这是最令我感到恐惧的,因为我知道他的好心情并不会持续太久,我就是那个该死的毁坏者,我会把眼前一切的美好都毁了,于是只能耐心等待,等待一个好的时间。
家里那时候的钟是一台三五牌的石英钟,我永远记得它棕黄色的钟面,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人看得到我的揪心,我为时间的流逝而感到哀婉,希望永远都停留在那些美好安静的时刻,没有谎言,没有坦白,
常常我要等到爸爸去洗脚的时候,才吞吞吐吐地坦白,他洗脚的时候标志着这一天就快要结束了,我也快要失去最后的机会了,他搬把凳子坐在公用的厨房里,我就悄悄地站到他的身后,后来只要我在这种时候站到他的身后,他就知道我又要对他宣布一个噩耗,这些往事在成年后都被他屡次当作趣事来提起,却不知道我当时是怀着一种如何绝望和哀痛的心情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蓝色牛仔布的衬衫,挽起来的裤子,他本来可以去睡个温暖的觉,现在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来,他听我说话,叹气,发火,直到洗脚水渐渐变凉,大抵就跟我那时的心脏一样,渐渐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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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缩不回去的鼻子(2)
我撒那些弥天小谎的初衷是,不愿意让他们失望,但是最后他们对我的失望比原先要放大很多倍,爸爸有时候为了教育我,会把我的红领巾取下来,说你觉得你配戴这根红领巾么,这话说得就跟老师们在领操台上发言时说的一样,可是我并不在乎红领巾,我可以把红领巾取下来还给老师们,只要我能够不再让爸爸失望。
我幻想过很多次那种亲密无间的家长与孩子的关系,什么话都可以说,收到的情书可以拿出来一起看,差的成绩单无非是在脑门上被敲几个麻栗子,长大后他们也讨论新交的男朋友,甚至他们的妈妈会告诉他们性生活和谐的重要性,这些事情在我的家里从来都不会发生,我后来想,大概就是因为小的时候那些习惯性撒下的谎,那些习惯性隐瞒掉的事情,后来就真的变成了习惯,后来我对爸爸妈妈说了更多的谎,只是这些谎言不再是那么拙劣,那么容易被戳穿,这些谎言被得有分寸,变得循序渐进,我过着一个他们所不知道的人生,或者一个他们所假装不知道的人生。他们不知道我从大学二年级开始就没有好好在大学里呆过,他们不知道我很早以前就为男孩而伤心,他们不知道我的理想,不知道我的烦恼,刚开始的时候是我怕告诉他们一切的真相他们会伤心,他们以为自己的女儿知道二十五岁还是处女,后来,就变成了惯性,所有的事情都被隐瞒,所有的事情都不愿意再说,把所有的事情都塞进沙发的缝隙里,用旧的书包里,希望他们不要发现。
而我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再像小时候那么简单,那时候无非是几个难熬的夜晚,担惊受怕的无非是早晨醒来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离谎话被戳穿的时刻又接近了一点,而一旦风暴过去后,我又能活蹦乱跳起来,又能跟爸爸一起吃哈尔滨红肠,看警匪片,听他讲讲年轻时插队落户的故事,睡个安稳觉。
现在,当所有被戳穿的,没有被戳穿的谎言堆积起来,那些从童年,少年,青春期遗留下来的忐忑,惊慌,恐惧迭加在一起,生活变成了一只千疮百孔的谎话,没有办法再找个机会坦白了,因为从头到尾的坦白需要太多的时间,无法解释为什么跟爸爸妈妈的关系始终亲密不起来,很多话滚到舌头边上就又吞下去,冷淡,疏远,无法把所有童年到现在的细节都掰开来说一遍,把自己的害怕都告诉他们,告诉他们那些站在爸爸背后坦白谎言的夜晚是多么痛苦,那些被他拉着手去这个同学家承认错误,去那个同学家核实谎话的傍晚是多么羞愧,他们或许都忘记了,但是我还记得一切的缘起,为什么我现在害怕接到他们的电话,为什么我坐在他们对面吃饭只能埋着头,这就是所有的谎言所付出的代价,隔阂,已经再也无法被消除,依然像那只横亘在楼梯口的猫,原来从那天起,我就已经跨不过这道槛。
我想说,若时光可以倒退,我愿从一开始就没有谎话,我愿把我包上挂着的匹诺曹钥匙圈扔掉,不是因为谎话让人犯罪,让人向恶,而是谎话所带来的隔阂如此巨大,而且无法挽回,这就是所有的逃避所带来的代价,我很想跟爸爸妈妈说些什么,只是太多的时候,已经无法开口了而已,就只能像木偶匹诺曹般,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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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谎者供词
鲤编辑部/整理
最会说谎的人是谁?
你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或者最失败的谎言是什么?
女拖拉机手 25岁 曾经的口腔医生
最爱说谎的人:医生。不管什么医生,不管是处于怜悯、恐吓、鼓励或者自我保护,说谎是必备的职业素质,不会说谎的人做不了好医生。
我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大二时上解剖课,为了吸引一个我喜欢的男生的注意,我号啕大哭,造成授课中断。一直到6年后我们毕业,很多人都问起我当时为什么哭,我都会说我很怕私人,或者那个尸体好可怜,或者我想起了一个死去的亲人,每个答案都比事实合理,所以大家都很相信。
Rah 24岁 上海小青年
最会说谎的人:山寨手机广告里面的那些男男女女
我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每天msn上的状态都是“离开”
我说过的最失败的谎言:我爱你
若布 23岁 学生
最会说谎的人:妈妈。她一直相信善意的谎言,是出于爱的。初中的夏天我每天都要喝中药,其实是治病的,妈妈骗我说是减肥的。我曾经不喜欢短头发,妈妈给我剪头发之前保证说,剪好以后和现在是一模一样的,结果剪得很短以后,她还说如果一模一样我就不用给你剪了嘛。我所记得的都是这样琐碎的谎话,其实她不用在这些地方费什么心思说谎,只是这是她表达爱我的方式。
阿隐 17岁 学生
我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我有七个兄弟姐妹,也就是说,我家是所谓的超生游击队,从幼儿园开始我就在说谎,瞒着所有的老师和同学,告诉他们我是独生子女,渐渐的我终于明白了自己说谎的原因和必要性,并且时常为此感到羞耻,尤其是每次朋友问及我家庭的时候,对于在深圳读书的90后而言,我就像个怪物。
张亚希 25岁 律师
我说过的最失败的谎言:交换戒指的时候,我们所说的那些话:无论……
我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我发毒誓,我绝对没有说谎,不然出门被车压死。(奇怪,为什么我一发毒誓,就所有的人都相信了呢?)
孟江 29岁 纪录片导演
最会说谎的人:欠我钱的朋友。自从这个朋友借了我一笔钱以后,每次我打电话给他,他都正在遭遇倒霉的事情,比如说奶奶死了要去奔丧,车祸了要陪人很多钱,或者干脆要住院了,导致我现在再也不敢打电话给他了,怕他下回就死了。
我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拍纪录片的时候,我常常会安排一些人摆拍,比如说明明这个人一天的生活并不是这样的,我会因为想要煽情而故意安排一些节外生枝的情节出来,安排意外的团聚,安排故意的落泪,但是观众们或许就因此而真的跟着他们也落泪了。
我说过的最失败的谎言:跟人约好早上要开会的,结果睡过头,于是睡眼惺忪间,用家里面的座机打电话给对方,说,嘿,我已经在路上了。
阿措 23岁 数学老师
最会说谎的人:老师。我常常努力让自己的学生相信,现在吃苦是为了将来的轻松。
陈可嘉 22岁 专卖店营业员
我说过的最失败的谎言:学校里面被老师逼着去参加冬季长跑,要跑十公里,我实在跑不动,就在半途叫了个摩托车,载了一段路以后,我把雪涂在脸上冒充满头大汗,还假装气喘吁吁地跑到终点,就这样跑进了前十名,把老师同学都给骗了。却没有想到,后来学校组织所有跑进前十名的同学参加集训,每天放学后都要绕着城市跑十公里!
我说过的第二失败的谎言:有一次学校跟学校打群架,打赢以后我们那伙兄弟都特别兴奋,个个都逞强说这个刚才哪个扔了板砖,哪个打了对方的鼻梁,我也太兴奋了,就说刚才那个脑袋被砸开花的人,是我干的,其实压根就不是。第二天,公安局的人来查这个事情了,我作为那个把对方头砸开花的人,不得不陪了他2000块的医疗费,记过处分。回家被爸爸狠狠地揍了一顿。
徐贝贝 26岁 文员
最会说谎的人:服装店的试衣镜,总是把我的腿照得那么细。
我说过的最成功的谎言:我到高潮了。
那些从小到大骗了我们很久的谎言
红领巾是国旗的一角,是用烈士的鲜血染红的。
吃西瓜如果不把籽吐出来,肚子里就会长出西瓜。
我是垃圾桶里捡来的。
泡泡糖吞到肚子里会把肠子全部粘住。
如果不把碗里的饭粒吃干净,脸上就会长出大麻子。
换牙齿的时候,要把上面的牙齿往土里埋,把下面的牙齿扔到房顶上。
警察会把淘气的小孩抓走,而且是随时随地的。
亲嘴就会生出小孩来。
吃耳屎会变成哑巴。
收集烟标就可以兑换游戏卡。
屁股不能坐在枕头上,会长钉子的。
说谎的小孩鼻子会变长。
在有屋檐的地方不能打伞,不然会长不高。
2000年以后,我们就能到月球上旅行了。
不许吃鱼籽,吃鱼籽的小孩不认识数。
玩火的小孩晚上会尿床。
耳朵软的男孩怕老婆。
父母小时候考试都没有得过第二名,全是第一。
魂斗罗传说中隐藏的水下第八关。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点点缩小,蜷曲着,粘滞的时间将他层层裹住,像是在打包一只运往远方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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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一分(1)
文/张悦然
1.
老式座钟荡了七下。响亮的钟声震落了老人下巴上粘着的那一缕茶叶末。起风了,夕阳掩面,树影在路灯下乱颤。
2.
舒可从床上爬起来,喝了一大杯水。点一支烟,端着烟灰缸又钻回被子里,贴住男人的身体。他们静了一会儿,慢慢回过神。已经在做爱中走得太远,两具痴心的身体,不断探索着靠近的可能性。近到两个人的面目和声音都失真,令人心有余悸。和他做爱的时候,舒可看到了前世,前前世。仿佛每次辛苦转世,都只为这一件事而来。我生下来的目的,就是等着你来干我。舒可说。没错,男人说。我爱你,舒可说。我也爱你,男人说。不许离开我,舒可说。我怎么会舍得,宝贝,男人说。舒可不再说话,开始流泪。在烛火通明的帐幔里,他是她悉心侍奉的客人。在荒草丛生的旷野里,她是与他私奔的小寡妇。在飞机上,在游泳池里,在唐朝的深宫,在古罗马的竞技场,在情敌妒红的眼睛里,在世人不可原谅的驱逐下。身体里那条狭窄的隧道,是一只奇妙的万花筒,成年之后,没有谁给过舒可这样的魔法。
在男人加速的时候,舒可在头脑中粗略地算了一下,确定是在安全期,于是紧紧箍住男人,说:
“射在里面吧,我要给你生个孩子。”
“嗯……”男人粗喘着气回应她。但最后时刻,男人还是一跃,脱离了她的身体。男人从她的身上爬下来,倒在一边。舒可发了一会儿呆,把身子平移到床边,够到床头柜上的纸巾,缓缓擦拭黏在肚皮上变冷的精液。
男人也点了一根烟。舒可把烟灰缸移到男人微隆的肚子上。他们开始聊天。男人问起她最近一次相亲的情况。她说马马虎虎。每次做完爱,男人都会变得像她的父亲,语重心长地劝她快快嫁人。
“不要急于判断,慢慢相处一阵子,才能知道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也这么想。所以这周末答应和他一起去看电影。”
“那很好。”男人赞赏地点点头。
停了一会儿,两人都没有说话。男人掐掉烟,伸出手,用手背摩挲她的脸:
“你在想什么?”
“不知道。”舒可天真一笑。他们每次的谈话都是相同的内容,很快就陷入沉默。每一次再打捞话题的办法,都是你在想什么和我不知道。
“多好的姑娘呀,别总让我放心不下。”男人拍拍舒可的屁股,起身穿裤子。舒可从地上捡起袜子,帮他穿上。
“梳子在哪儿?”男人问。他已经来过那么多次,每次都这样问,他根本没打算记住梳子在这座房子里,放在什么位置。
舒可递上梳子。男人把头发梳平滑。
“不能陪你吃饭了,今天晚上家里来客人。”
“没事,我也不饿。”
“把你喂饱了吗?”男人邪恶地一笑,“有伞吗,要下雨了。”
舒可递上伞。男人凑过来,亲吻舒可的脸颊:
“下周出差,星期三来不了了,等我回来再来看你。”
舒可说,好的。她裸身站在门口,目送男人走进电梯。外面的风涌进来,她关上门跑去卧室穿衣服。
3.
电话铃响起来的时候,阿芬正在卧室里换床单。她跑出来,想也没想接起来。以为是女主人从外面打来的,对她有什么吩咐。这个女人很挑剔,哪些衣服手洗,哪些衣服熨烫,浴缸要用消毒水浸泡,给花瓶里的百合换水的时候,根茎要剪去一段,一小段,不要剪太多。阿芬每次来,女人总是站在门边,不断提醒她怎么做。阿芬倒是一点都不讨厌她, 她的挑剔不是因为刻薄,而是实在太闲了。指挥阿芬也许可以让她显得不那么无聊。她真的很闲,好像根本不上班的,每天也不出门,只是呆在家里看电视和杂志。花花绿绿的时尚杂志,没几个月就堆成了山,阿芬喊收废品的人来抬走,卖杂志的钱女人不要,就归阿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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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一分(2)
电话那边是个男人,也不辨声音就问:
“你也不接手机。”
“她出去了。我是她的钟点工。”阿芬有点尴尬地说。
“她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她没有说。”阿芬说。
那边哦了一声,就把电话挂了。
阿芬继续干活。这套房子虽然不大,乍看也不乱,但是有些地方收拾起来颇费功夫。每次来,打开衣柜,衣服像洪水一样从里面涌出来。才不过两三天,上次叠好熨平整的全都乱了,女人好像把所有的衣服都试了一遍。她有换衣服的癖好,很少出门,呆在家里隔一会儿就要换一身衣服,还有那个放化妆品的抽屉,里面肯定又有乳液或者指甲油洒了,她那么闲,却连把化妆品盖子拧紧的时间都拿不出来。阿芬必须一件件拿出来,把上面粘着的乳液擦去,找到盖子拧上。
两个小时后,女人从外面回来。阿芬差不多也干完了,正在门口装垃圾。女人把两个饭盒放在餐桌上,对阿芬说:
“刚才出去吃饭,有两个菜,都没怎么动,我就打包带回来,你还没吃晚饭吧,拿去热热吃。一个是鱼,一个是西兰花。”
女人脱去外套,坐在沙发上。她刚喝过酒,脸微红。
阿芬道了谢,忽然想起刚才的电话:
“刚才有个电话。是个男的找你。我说你不在……”
“谁让你接电话的?”女人从沙发上腾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发颤。
“我以为是你打来的,有事要交代。”
“我什么事不能回来再交代?谁允许你接电话的?”
阿芬闷声不说话了。
女人拎起座机听筒,飞快按了一个号码。
“我刚才到楼下药店去了一趟,买感冒药,昨晚可能着凉了,今天一天都没有精神。钟点工临走才告诉我你打来电话。”她的声音很低,听起来的确很虚弱。
“手机?我静音了,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
“谁骗你,你自己过来看啊,我都病成这样了,还出门去玩?再说,我跟谁玩啊?”
“我不跟你说了。刚才吃错了药,把白片吃成了黑片,一下午都困,得再去躺一会儿。你过来吗?”
“别说不准,来看看我吧。”
“嗯,好,那我等你。”
女人挂了电话,走进洗手间。
阿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雷声滚滚,下起了雨。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折叠伞,对里面喊了声:
“那我走了。”
女人妆卸了一半,带着淌满黑色颜料的眼圈从里面走出来,从包里掏出钱递给阿芬:
“先别走。帮我去买两盒感冒冲剂,一盒白加黑感冒药。”
4.
如果不是为了看看他们是怎么插百合的,梁琳绝对不会走进这家西餐厅的,那么也就不会遇到礼翰。
她每周给附近的一家服装店送花,都会经过这里,从玻璃橱窗看进去,四方的桌子上,铺着浅米色的桌布。瓷白的碟子,旧银色的刀叉摆放在两侧。圆肚窄口的小花瓶里,是一枝白色的龙胆花。她觉得老板很聪明,一支龙胆就很漂亮,也不贵,所有的桌子上都摆也用不掉一扎。房屋中间用一张明代如意头牙板的条案阻隔,上面的宽口器皿里插了一捧百合花。这件古典家具用得恰到好处。但由于窗帘和餐桌的阻隔,她看不清插百合的容器是什么样子,又不好意思把脸贴在橱窗上。
今天又经过这里,她忽然很想进去看看。反正店里有云晓看着。她又犹豫了一会儿,现在还是吃饭的时间,只要一杯咖啡,是否奇怪。但她看到角落沙发上坐着的一个鬼佬,面前就只摆着一杯咖啡,倒也很自然,于是推门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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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一分(3)
她选靠窗的位置,要一杯最便宜的咖啡。其实看到礼翰了,就隔一张空桌子,和一个鬼佬用英文谈话。但她没有认出来,或者说,她根本没有想过在这里会碰到熟人。她只是关心那只器皿,很快起身去洗手间,绕了一下,经过那张长条桌。看到插百合的容器,是一个透明的玻璃器皿,非常大,圆肚子,口径也不小,百合可能插了六七枝。这个容器,乍看很平常,但她不用去摸就知道,价格不菲。玻璃坚厚,清透里带一层淡淡的蓝色,是上好的材质。她在小商品批发市场都没有见过这个的仿造品。那些制造赝品的义乌人,品位实在很俗气,总是喜欢画蛇添足,她每次去进货,都忍不住和卖家抱怨。
她多看了几眼,打算再去批发市场找一下。找到就可以把它卖给服装店的人,她们的店布置得不错,衣服也都是卖给有品位的名媛。花瓶倒是不赚几个钱,主要是这个花瓶盛得多,至少六枝百合。这样每周她就可以多赚两支百合的钱。
她从洗手间又流连了一些时间,洗手池旁边也是白瓷瓶插龙胆。在私密的空间里,她可以拿起来,看个仔细。
礼翰走过来的时候,她才坐下不久,还在环顾西周,看高阔的房顶上垂下来的黑铁吊灯,心里想着,不知到什么时候也能开这样一家西餐厅。礼翰就笑吟吟地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一进来,我就认出你来了。”
“你是?”梁琳仔细看他,还是没能认出。
“我是郑礼翰。”男人说。
“啊,原来是你。你变了很多,我都认不出了。”梁琳说。他变了很多吗,她努力在脑中搜索,想要记起他过去的模样。
“你在等人?”礼翰问。
“不,我一个人,走累了,进来小坐。”
“逛街吗,这附近是有几间时装店不错。”
“那你呢,在和朋友聊天吗?”
“只是遇到,闲谈几句。”
“嗯。”梁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现在过得怎么样?”礼翰沉默片刻,问。
“挺好。”梁琳说。
“结婚了?”
“离婚了。”
“和我一样。”礼翰耸耸肩。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吃过晚饭了吗?”
“没有,下午吃得很晚,所以还不饿。”她想,刚才吃掉的那只面包,的确不应算晚餐。
“那等会儿我们一起吃吧,就在这里吧。这家餐馆是我开的,你觉得怎么样?”
“挺不错。”梁琳重新环视四周。
“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和那个朋友说几句话,很快就过来。”
礼翰走过去之后,梁琳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漫不经心朝邻桌看。他看起来很年轻,待人也谦逊有礼,有钱更是不用说了。刚才他起身的时候,她看到了他的西装里衬,是绸缎的,印着旖旎的春宫画。她过去好像在杂志上看到过,牌子的名字忘记了,只记得是日本的,很昂贵。更重要的是,这家西餐店是他的。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脑海中掠过的第一个念头是,也许可以向他提出给餐厅送花。但她立刻感觉到羞耻,这个男人毕竟是早年追求过她的,那时候,她骄傲如孔雀。
外面下起雨来。梁琳看着窗外,觉得很伤感。当年每天是礼翰站在宿舍楼下等自己吗,还是另外那个叫江泓的?她总是把这两个人搞混。当时追求她的人太多了,与许多人有过若即若离的感情,看看电影,吃吃饭,而后不了了之。她在高处俯看他们,总觉得他们不够好,不甘心就此栖落。幸而她天生懂得处理暧昧的关系,只是和他们兜圈子,轻易不拒绝。不得不拒绝的时候,她也想了非常恰当的借口,让男孩们仍旧保持对她的痴迷,没有一点怨言。与礼翰也是这样。但礼翰很喜欢她,这是可以肯定的,即便十多年后再见,也一眼可以把她认出来,并且言语中有一种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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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一分(4)
现在她在设想某种可能,和礼翰。她过去不知道物质生活的重要,选男人很盲目,碰了壁,又经过许多年,现在终于懂得。她喜欢这家西餐店,想每个下午坐在这里晒着太阳,插一插花。但他们的阶层,真的相差很远。礼翰若是知道她的境遇,一定会非常惊讶吧。梁琳讨厌起身上这件衣服来,觉得它不够出众,但好在很简单,看上去不至让人觉得寒酸。
问题是她想不起来,当时是如何撒了个谎,找了个借口,与礼翰分开的。年少时的轻狂事,谎言随手拈来,不计后果。像一场太阳雨,没留下任何阴霾的印记。只在这么多年后,她坐在这里,好像与那些老掉了牙的谎言重逢了,并且必须面对它们。她要靠近礼翰,应该自己提起当年事,最好还能说出一些苦衷。分手的理由很重要,是她可以将一切铺展开来的原点。
也许可以问问当年大学里的小姐妹。有两个最亲密的,她们或者还记得。但因为境遇的不同,与她们已经不来往了,好几年。但这个犹豫只停留了片刻,梁琳还是决定打电话给她们,她起身,整了一下裙子上的皱褶,缓缓走向洗手间,路过礼翰的时候,对他微笑了一下。
5.
毛毛把冬笋放进锅里,盖上锅盖。杨澎冷不丁出现在后面,摸了一把他的屁股,问:
“快好了吗?从外面都闻到肉的香味儿了。”
“马上就好。你家有大一点的碗吗?我没找到。”
“不知道,我让惠珍拿给你。”杨澎没立刻出去,贴在毛毛背后,把那只谢了顶的大脑袋夹在毛毛的肩膀上,蹭毛毛的脸。毛毛又闻到了那股分泌过于旺盛的油脂的味道,轻轻推开他,笑吟吟地说:
“你真厉害,这可是你家的厨房啊。”
“不管。它又硬了。”
“晚上,晚上再来照顾它。你快去给我找碗。”
“嗯,吃完饭就说还要去见个客户。”杨澎顶了一下跨,走出去。
毛毛舒了口气,掀开蒸锅,用筷子戳了一下鱼,还没熟。他洗了一下菜板,开始切腊肉。惠珍进来,从炉灶上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只大碗:
“这个行吗?”
“行,放这儿吧。”
“真不用帮忙吗?”惠珍站在他后面。
“真不用,阿姨,您去休息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饭了。”毛毛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姜黄色的高领毛衫,衬得那张圆脸更加硕大。高领下面那根金项链,是男人送的,毛毛挑的,那么贵的一根项链,竟被她戴得像一根地摊货。而下面则穿了一条宽松的裤子,只是腿部宽松,腰腹却绷得很紧,灰色拉锁都露出来了。她不过四十五岁,却已经对自己彻底放弃。
“毛毛你可真能干。现在像你这样会做饭的年轻人很少了。别说年轻人,就是我,做得也没你好。”
“哪能啊,杨先生常夸你能干,里外都能独当一面。”
“我原来还行,现在很少做饭,退步啦。小萌住校,老杨在外面有应酬。我常常都是一个人吃,就凑合一下,懒得忙活。”
“嗯,一个人的饭最难烧了。”毛毛戴上手套把蒸锅端下来,放上白瓷砂锅:
“就剩青菜和汤了。”
“是谁教你做饭的,妈妈吗?”
“没人教我。我上小学的时候就开始自己烧饭了,那时候妈妈忙,我得自己把肚子喂饱。”
“你爸爸呢?”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着我妈妈。”
“哦。从小就独立,怪不得那么能干。我还常听老杨说,你陪他出去应酬,常常帮他挡酒。那些人喝起酒来,很疯的,真是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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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零一分(5)
“怎么会?杨老师待我很好。要是给其他人当助理,可能也就是开开车,打印一下文件,不会像跟着杨老师这样,很多工作都让我来做,他脾气很好,特别有耐心,我不懂的他都教给我,我学了很多东西。”
“那就好。你家在外地,常来玩,把这里当成是自己的家。”
“嗯,我常来给阿姨烧饭吃。”
“好啊,顺便也给小萌辅导一下功课,他数学不好。”
“没问题。”毛毛嘴上说着,心里很绝望,这份工作简直就是把他们全家都服侍得舒舒服服。
惠珍从抽屉里拿出碗筷,走出去。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毛毛关了厨房里的窗户,靠在门边剥蒜,隔了一会儿,就听到客厅里惠珍正说:
“毛毛这孩子,长得又帅,人也懂事,还会做饭,真不错。可惜是单亲家庭。”
“单亲家庭怎么了?”老杨问。
“唉,单亲家庭的孩子,多少还是会有些阴影。我本来是想把他介绍给梅妍的。”
“梅妍姐姐长得那么丑,脾气又坏,毛毛才看不上呢。”小萌头也不抬地说。
“但是她的家世好,娶了她毛毛绝对不会吃亏。”惠珍说。
毛毛觉得这好像是在说她和杨澎。但在惠珍身上,却已经丝毫感觉不到家世好的影迹,被关在这房子里几十年,不知外面是什么光景。
“别那么多事,瞎操心。”这时,杨澎说。
惠珍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游戏机里的一片厮杀声,小萌在打游戏机。在毛毛面前,那个男孩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先前让毛毛给他倒水,那语气俨然像个少爷。可是他看起来,真是一点都不机灵,也许是因为太胖了,在学校里必是常常受到同学的捉弄。
毛毛端着两个盘子走出来。蒸鲈鱼和白切鸡,又一趟,端出的是大碗盛的冬笋红烧肉和一个绿油油的芥兰。最后还有用白瓷砂锅炖的莼菜银鱼羹。
“毛毛你辛苦了,快坐下。”惠珍说。
“阿姨,我来。”毛毛抢着给大家盛米饭。
“给我少盛一点。晚上不能吃这么多,吃完也不活动,肚子上都是肉。”
“小萌,吃饭了。”惠珍不耐烦地喊他。小萌半张着嘴,还在搏杀。毛毛看着他那双猪蹄状的胖手飞快地按键盘,觉得很滑稽。
惠珍夺下小萌手里的游戏机,把硕大的一碗米饭递给他。大家开始吃饭。
“红烧肉真好吃。”惠珍吃了一块,给小萌夹了一块。
“吃点菜,别总吃肉。” 男人夹了两根芥兰给惠珍,一只胳膊横亘在前面,遮了她的眼,同时,他伸出舌头,向对面的毛毛做了一个舔舐的动作。
“你们家真热。”毛毛解开一颗衬衫纽扣,一径开到胸前,露出几根胸毛。
6.
老人坐在藤椅上,窗户敞开,雨水飘进来,打湿了他的驼背。他看着那只摆钟,面对面,离得很近。指针落在七点上。他手里抱着一只收音机,还要等一个小时,那个讲道的节目才开始。信号很差,他常常只能听到嗡嗡刺耳的声音,间隔许久,牧师才迸发出几个词。主耶稣,圣灵,荣耀。不过没关系,他听清楚了,也很快会忘记。他的健忘症越来越厉害,忘记了女婿,儿媳妇以及孙子的名字,记不清住在几门几号。所以他不出门,也尽量不开口唤他们。
他已经不去每周日的讲经会了。本来是和楼下的老王一起去的,老王的女儿有车,可以接送他们,但是老王死了,现在每天保留的一件事,就是八点钟开始的广播节目。节目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他都不确定,只是懂得八点钟的时候拨一下那个钮,一直听它嗡嗡嗡,直到女儿走过来,对他说,该睡觉了。
栋栋出来看过他好几次,从他身前一闪而过,一会儿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老人弄不清楚,只觉得今天很热闹。栋栋也在看着那只钟。七点钟。他的杰作,他成功地运用物理课学习的知识,打开后盖,剪断了发条。那只几十年来一直绷紧的单摆终于松弛下来。
“明明,现在几点了?”今天的时间过得太慢,老人有些迟疑。
“我是栋栋,不是明明。七点钟。”栋栋一晃而过。
老人端起杯子,咽了一口冷茶。继续等。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明明,现在几点了?”栋栋再一次走出来的时候,老人问。
“七点零一分。”栋栋这次没有纠正他,游戏的新鲜感过去了,他从冰箱里拿了一只蛋筒冰淇淋,返回房间。
老人再次凝视那只钟,指针执拗地指在七上。那么久,却只是过去了一分钟。在漫长的等待里,浑浊的内心闪过一道明亮的恐惧。耶稣抛弃了他。
在无数次凝视那只钟,无数次失望后,老人合上沉重的眼皮。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一点点缩小,蜷曲着,粘滞的时间将他层层裹住,像是在打包一只运往远方的行李。
从没有任何时刻像那一天,我急迫地渴望被看见,把身体上每一颗难看的疥疮深嵌在别人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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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化(1)
文/韩丽珠
烂化,二千年中期,第九城的居民普遍经历的生长过程,烂化程度、方式因人而异。关于烂化,存留下来的数据少之又少,只有中央监察系统搜寻得来的电邮偶有提及当时居民的烂化情况。
“日 期:2004年7月30日
寄件者:游游(creator@ty9)
主 题:皮肤和疥疮
收件者:由由(yellow_dolls@ty9)
由由:
自从你的膝盖擦破了一块皮,一切便开始了。血肉暴露在空气中。你会认为这只是寻常的意外,就像飞蚁撞向眼球,眼睛因而瞎悼是难以置信的事。
我感到一种安稳的快乐,如果没有人能逃离这种状况,我们即使不幸也并不孤单。
你的生命始于你的膝盖擦破了一块皮,鲜红的血泡慢慢地冒出来,就像你的姨姨油油,肚脐中央长出带霉菌的青苔,才从长久的沉睡中苏醒过来;或你的外祖母游游,三根指头脱落之后,重新学习生活的技能;或我,这个把你生产的人,脸颊上长出第一块疥疮后,空气的味道便甜腻,使人常常涌起呕吐的冲动。
那块擦破了的皮不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愈合,破损的范围渐渐扩大,完好的皮肤像无用的碎屑那样掉落,你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任何事物都令你感到腥湿和疼痛,微风吹过,上面有尖小的芒刺。
他们陆续走进你的房间,看望你,看着你的目光泄露了一种像是发现死者的惊讶,你知道他们不会再来,而他们确实在你的生活中消失。
“不要问为什么,这是使人倒运的问句。”那颗疥疮长在我的脸上多月之后,你的外祖母游游便禁止我向任何人查询关于疥疮的事。她甚至不许我提及疥疮渐渐蔓延至鼻子,使我的脸部中央有一大片呈紫色的囊肿。我曾经大声地抗议,那不是我故意惦着疥疮的结果,而是火炙般的痒痛使我常常想起疥疮的存在,也使我经常感到没有原因的惭愧。那种难奈的愧疚,使我无法在危急关头拔腿逃走,尤其是那些售卖化妆品的女郎,挡在我身前,盯着我脸上的疥疮,以专科医生的口吻坚定地说出:“我的产品能治愈这种疥疮。”我转过身子,另一个穿着相同制服的女郎拦在我身前,我背向她,又有另一个女郎笑起来。
新生的疥疮爬向我左耳时,我看清楚他的脸,有一种难解的灰白色,覆盖着他的眼睛和嘴唇,最初我以为是疥疮影响了我的视力,但他始终没有掩饰经常投向窗外的视线。“是室内的空气过分闷热了。”我总是及时说出这句话,并把屋内所有的窗户都打开,可是他的脸色仍然那么苍白,而且他说:“我还是想,出外走走。”我只能看着他慢慢地穿上黑色的皮鞋,打开门,头也没回便走到我看不见的地方。
我一直在假想,要是我和他能离开这所房子,就像以往的562天那样,牵着手乘搭这城市最新通行的列车,站在最高的建筑物顶层拍照,或只是在凶猛的阳光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目光在迅速变化的街景停留,最后完全忘了看见过甚么,晚上回到陌生的酒店入梦,面前的路就会不断向前伸延,只要我们不曾看透对方的脸。
可是疥疮在我的脸和身体不止息地滋长,我无法再次站在紫外光之下,室外的温差刺痛我的皮肤。疥疮在我的身体冒出来,我便无法离开房子,房子彷佛成了我的另一块皮,于是我想起那头已去世多时的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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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化(2)
你的外祖母游游禁止我向任何人提及疥疮使我失去的金钱及其它(要是疥疮从没有冒出我的皮肤表面,我必会在那交通黑点附近的时装店工作直至老去。每卖出一件衬衣,便得到百分之五的佣金,我的银行户口必定累积了十倍的财富),即使我只是对着镜子喃喃自语。
“为甚么你要抱怨呢?”你的外祖母游游说:“世上有太多的人过得比你更苦,你没有说任何话的资格。”她还建议,我把所有的苦努力地吃下去,并以吃下那一年第九城丰收的榴莲和苦瓜为目标。而谁都知道这两种都是你的外祖母最喜欢的食物。
我无法使你完全明白,这所老旧的房子如何在新陈代谢的过程中成了我无法割舍的新皮(但这样的一天终必会临到你头上因此你最好要知道),我的头脸、颈项和双手布满疥疮的那个夏天,我甚至不敢把头伸出窗口。家里的冰箱堆满了你的祖母游游买来的苦瓜和榴莲,我失去了上街的勇气,以及选择食物的权利。
你那个早已掉光了身上所有毛发的姑姑柔柔偶尔在下班之后来看我,她总是垂头丧气地前来,离去时却不知从甚么地方得到力量。她会仔细地点算我身上疥疮的数目,暗哑无神的眼睛便会像回光反照的濒死者那样充满希望。疥疮痒痛得使我怀疑生存之必要的晚上,我问她:“你来是为了什么?”她呆怔了片刻,但不代表惊讶,只是像被突然打扰般的不耐烦。她从沙发上慢慢地站起身,脱去了她的假发,露出布满疙瘩的头壳,抺去了刷上的眉粉,两只眼睛像断线的风筝悬空着,拔下了那双黑色扇子一般的假眼睫毛,再褪下了身上的黑色套装裙和内衣,暴露了光秃秃的躯壳。”即使是这样,”她说:“我还是比你幸运。”当她穿戴整齐,几乎就是个从没有进入烂化过程的人。
我从没想过拒绝你姑姑柔柔进入我的屋子,只要求她再次到来时给我带一只龟。“最好牠不要太容易死去。”这是我唯一给她开出的条件。
“已经开始烂化的人,还是有腐坏得非常彻底,以及不太彻底两种。”你的外祖母游游曾经一边使劲地吃着榴莲,一边这样告诉我。屋内弥漫着榴莲怪异的甜香,我便记着那句话,往后的日子慢慢地确认了她的意思究竟是甚么。
你的外祖母游游掉落了第一根手指头的晚上,我们吃过晚餐后,便尝到残留在牙齿间那驱之不去的腥苦。你的姨姨油油最先发现她缠在拇指的纱布,而你的外祖母游游却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吃下的牛肋骨太硬,我的拇指头却过分柔软。”
直至把纱布染红的血变成棕色,她才愿意说出事实:“我把刀砍下去的时候,只想分开那些顽固的牛肋骨,然而刀子格在砧板上的时候,我再也看不见左手的拇指头,找遍了整个厨房也找不到。”
她并没有撒谎。我跟你姨姨和姑姑合力搬开冰箱,搜遍每一格橱柜,掀开每一个锅的盖子,也没有发现任何指头。只是你的外祖母游游始终不带伤感,她总是顺从命定的安排而说出:这一天总会来临。
潮湿的天气使细菌迅速地蔓延,你的外祖母游游用纱布把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紧紧地捆着,坚决不肯踏进经过全面消毒的医务所。“烂化是无法治疗的东西。”她说。就像以往的许多次,我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拂逆她。那时,我认定了因为她比牛肋骨更不容易应付,现在我不得不承认,对于另一个人的事情,我们其实漠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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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化(3)
她掀开纱布时,手上只剩下三只手指,剩下来的指头上布满结了痂的伤疤。有时,她会说那些指头像枯毁的花瓣一根一根地掉了下来。有时候,她会说是黑色暴雨警报的那一天,雨水把她那些被细菌蚕食了大半的指头冲走。我们静默了一阵子,又各自埋头去干没完没了的工作。
由由,烂化就是这样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渐渐一发不可收拾。疥疮在我的脸上冒出来之初,你的外祖母游游说:“要不是格外留神去看,根本难以察觉那片疥疮。”直至密密麻麻的疥疮布满了我的头脸和身体,你的外祖母游游说:“又怎样呢?还不是要活下去吗?”我一直想要冲破甚么,要是无法冲破那些东西,生命就无法真正展开,那些东西或许是你的外祖游游,或许是她的话,就像我一直打算离开这所房子,到第十一城定居(听说,那是以自主和自由建起来的城市。那里的居民到了八岁便要离开父母独居。换句话说,每个人都拥有成为孤儿权利),但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屋子成了我的壳,正如龟板之于龟。
如果政府没有发出清拆楼宇的通知,命令我们收下那一丁点的赔偿金,在限期前迁出,我就不会走出那房子,跟你的姨姨油油和姑姑柔柔走到街上,还有许多我们并不认识的,已经烂化的人默默地游行到交通挤塞的商业区。那么我就不会写这封电邮给你,可见我们抵抗的必要,而最终抵抗的失败,也同样必要。
我们决定要走到街上去那一天,雨已经绵绵密密地下了一星期。处于低洼地的商业区接连发出了多个水浸报告,早上的天色阴灰如黄昏。你的外祖母游游说:“天气很坏,这是暗示:我们应该带着赔偿离开这里。”
要是你的祖母游游愿意看清眼前的状况,便会明白,只有这所维持了数十年没有改变摆设的房子,才能使你的外祖母在其中活动自如而不至绊倒,也能使她以为自己的视力从没衰退。我们已没可能迁出这所房子,当我们走近窗前,便可窥见住在隔壁的,肠子被切掉了一半的人,腰间长年挂着盛载排泄物的袋子;住在楼下的妇人,常常在窗前做运动,她直直地盯着前方但甚么都看不到,因视网膜已在她的眼睛内脱落;还有住在我们右上方那单位内的养鸟儿的人,食肉菌使她失去了一条腿。偶尔,我们在窗前交换一个眼神,而烂化的经验使我们能带着容忍忽略彼此。
你的姑姑柔柔鼓动区内所有反对搬迁的居民加入游行行列。她逐一致电已经进入烂化过程的居民,温柔地告诉他们:“这必须是一次平静的行动。”她一再叮嘱他们,把身上那些不必要的衣服脱去,尽量展露腐烂的身体。
“那些还没有烂化的人不能漠视我们。”你的姑姑柔柔非常笃定地说。
由由,要是你看见这列烂化的队伍默不作声地由第九城的偏远地区慢慢地游行到市中心,你会感到恶心还是可笑?到了现在,我仍然在想象那未知的目光,因为那天,我始终没有切切实实地看见任何一双旁观者的眼睛。
暴雨带来了清凉的湖泊。我跟着你的姨姨油油和姑姑柔柔走到楼下的空地集合时发现,水已涨至腰间。游行的队伍已出发,我们走在最后。要是不去看漂浮在水面的秽物,双腿浸泡在冷冽的雨水中是一种新的体验,我在雨水中看见第九城倒了过来的影子。
我们坚持不选搭任何交通公具,你的姑姑柔柔说:“要尽量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去,迫使他们看见我们身上的伤员。”我一遍又一遍幻想各式各样的眼睛注视着我的疥疮,他们会厌倦地把头别过一旁,或不客气地上下仔细打量。
队伍一直向前走,离开了人烟疏落的偏远区域,进入了一条画上斑马线的道路,车子都停在两旁,没有一辆车正在行驶,也没有任何等待过马路的行人,只有交通灯空洞的响号声音。在我们两旁出现了维修汽车的店铺、麻将馆、纤体中心,但内里没有一个人,只有紧锁的门。你的姨姨油油说:“必定是时间太早。幸好从这里到市中心仍有一段很长的路。”
游乐场只有积满水洼的滑梯、画满涂鸦的木马、黏满口香糖的秋千,但没有任何小孩,只有湿透的过期报纸。咖啡店的门关上了,而且没有传出香气。著名的小学响起小息的铃声,但没有小孩的叫嚣。
我跟着烂化的队伍走上天桥,便看见空荡荡的第九城。大型百货公司、连锁时装店和回转寿司店门外,我们无法找到排队等候的人。队伍中便传出了尖叫声,我们装作没听见。那个没了半张脸的人走进一所快餐店避雨,另外的几个人也跟着进去。商场外有一个大屏幕,但只有屏幕内的人在自说自话,并没有任何驻足观看的人。队伍中的人在鼓噪,嘈吵得使人心烦意乱。最后我们终于抵达了商业区,就在那幢最高的大厦前,玻璃外墙反照出我们的样子。从没有任何时刻像那一天,我急迫地渴望被看见,把身体上每一颗难看的疥疮深嵌在别人的记忆里。
暴雨结束前,我离开了游行队伍,走进一个公共游泳池,那里没有一个泳客,救生员的位置也悬空着,但我已不感到惊讶。
我走进泳池,潜到水的最深处,把身体紧贴着冷硬的池底。
直至现在,仍然没有任何人能弄清楚,第九城的烂化程度。
而你,由由,在我们之中,是最幸运的,因为你还不曾存在于这世界。一旦出生,你的烂化过程便实时开始。
你的生产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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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不要去拍一个陌生人的肩膀,尤其当他背对你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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