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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全集

_16 阿越(现代)
在图的上方,是一个刻度图,以及摆钟的外形图。
沈括捧着图了看了半天,不敢置信的问道:“子明,这是什么?”
“这是我设计的摆钟原理图。”石越淡淡的说道。
“摆钟原理图,你是说利用这个摆的原理,来制造计时的仪器吗?”沈括不愧是悟性极高的人。
“我以为相当的可行,但是需要你制作仪器的经验来帮助我。”石越微笑点了点道,“你看这,单摆在短弧线上摆动比长弧线上更快,用这个摆线夹板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当摆线摆动,被这个东西挡住,它就不再走弧线,而走摆线了……”
沈括看着这张图纸,一边听石越解说,一边眼睛都直了。
“我能造出来这东西!”沈括捏着拳头说道。被军器监一案打击的锐气,突然又回到了身上。
石越抓住沈括的肩膀,说道:“我不仅仅需要你造出来,以存中你制造天文仪器的经验,有足够的支持,制成这个摆钟自然不成问题。但是我要你从白水潭学院格物院三年级的学生中,挑出优秀者来,共同制作这个摆钟。要把时钟做得精密,就要做大量的观察与测量,你带着这些学生,让他们也学会实验与观察,学会记录与制作,我希望白水潭格物院的学生,是真正的英才。”
“子明,你放心,我必不负你所托。”
在石越在沈府做钟摆试验的同时,集英殿里,文彦博和王安石几乎是针锋相对。
文彦博恨声说道:“陛下,桑充国实在是小人,前者因他而有学生聚众叩阙,无视皇法,现在竟然敢以下议上,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臣以为实在应当封了这种无上下尊卑之分的报馆。”孙固和他私交甚洽,而且政见相合,是志同道合的同志,这次文彦博把桑充国恨到了骨子里。
王安石却不紧不慢的说道:“陛下,桑充国不过公正的报道事情,虽然在私谊上,自然有不义之嫌,但是在公义上,却也没什么不对。《皇宋出版条例》既在,朝廷行事,还当依法而来。”
文彦博高声争道:“安石,难道凡事都要依法吗?圣人有为尊者讳、为贤者讳、为亲者讳之说,难道圣人的教诲比不上那个所谓的法吗?”
王安石冷笑道:“圣人之义,还有大义灭亲呢。陛下,臣与桑充国并不认识,亦无交情,不过臣知道朝廷法度不轻立,既然订下,就要遵守。桑充国这次被文大人指责,难道真是因为桑充国议论了尊者吗?之前《汴京新闻》议论的朝廷官员多的是,怎么没听见文大人有半句指摘呢?”
刚刚来到京师的张商英,站在后面,见王安石说话如此不留情面,心里也暗自感叹。章惇经抚地方,所过之处,不可一世,结果几个地方官员把他给推了出来,一席话把章惇说得无话可说,结果竟被章惇推荐给了皇帝,刚来面圣,就碰上这样火爆的场景,他实在不能不感叹。
文彦博说不过王安石,便跪在地上,顿首说道:“陛下,臣的确没什么才学见识,一把老骨头,不合时宜,就请陛下放我外郡吧。”
赵顼皱了皱眉,说道:“文卿,现在西北用兵,枢府岂可无人。桑充国这是小事,不可逞意气。你是国家重臣,岂可轻易弃朕而去?”
文彦博朗声说道:“老臣留在朝中,也什么用处,而且不合时宜。朝廷说变法、变法,可以不顾祖宗家法;朝廷说立法、立法,却连圣人的教诲都可以不听。上下失常,阴阳失度,这是礼崩乐坏之际。老臣不忍见此,陛下念着老臣忠于为国,就请放我外郡吧。”
赵顼见他这个样子,也只好温言安慰道:“文卿,枢府非卿不可,卿当勉为其难。朝廷委卿以重任,不可谓不重。卿欲请外,朕是不准的。这样,今日就议到这里,你们都先告退吧,王安石和张商英留下。”
待一众臣工都退下。
赵顼打量了张商英一眼,这是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长得甚是俊逸,星目如点,炯炯有神。赵顼不由生出几分好感,说道:“张卿,章惇很是称赞你的学问。”
“不敢,那是章大人谬赞。”张商英谦虚道。
“章惇岂是喜欢说别人好话的人?”赵顼笑道,“张卿对于朝廷行新法是什么看法?”
“新法本是良法,如果得其人,缓缓行之,则有利于国,如果非其人,急功近利,则有害于国。”张商英看都不看王安石,直率的说道。
“哦。”赵顼不置可否,继续问道:“那么对于《汴京新闻》,卿又有什么看法?”
张商英略想了想,答道:“陛下,微臣以《汴京新闻》,于国是有益的。”
“何以见得?”
“臣听说《汴京新闻》的主事者,是桑充国、程颢、欧阳发,这三个人,桑充国得罪了邓绾,这次连石越、沈括、孙固都一起得罪,虽然很多说法,但是由此可见此人是个极有风骨的人;程颢、欧阳发,久负盛名,世人都称为君子。如这样的人主事,《汴京新闻》就不至于对国家有害。何况报纸一物,一则可以启发民智,教化百姓;二则可以让贪官污吏惧怕,不能欺上瞒下;三则似臣这等外地来京之人,只要买几期报纸一读,就知道京师最近情况如何,甚是方便,朝廷大臣若每天读读报纸,必不至于与下情相隔。因此臣以《汴京新闻》于国是有益的。”
赵顼点了点头,对王安石笑道:“丞相,张商英见识不错。不过说到桑充国,不过是今之郦生,其为人,朕不取他。”
王安石见皇帝竟然用到“郦生卖友”的典故,不禁吃了一惊。不过他和桑充国,说起来还有梁子,他王安石毕竟不是圣人,实在没有必要为桑充国说太多的好话。
赵顼又继续说道:“不过郦生卖友,却也有利于刘氏江山。因此不能以此加罪,若从公义来讲,朕还得说他是对的。最值得欣慰的是石越没有结党,所有谣言不攻自破,正是日久见人心啊。”
王安石也无话可说,只好说道:“石越行事,是很谨慎的,乱法的事情,大概他也不敢乱来。”
张商英在旁边却不敢插口,只好老老实实听着。
赵顼看了他一眼,笑道:“张卿有才识,敢说话,就去御史台做监察御史里行吧。”
所谓的“里行”,就是见习的意思。做监察御史里行,虽然官职不高,却实是清要,很受人尊敬,听到这个任命,张商英也是意外之喜,连忙叩头谢恩。
桑充国并不知道皇帝在接见张商英的时候说他是“卖友”,他面临的问题是,他的表哥唐棣在白水潭学院找到他后,一把将他拉到房子里,门一栓上,就大骂他没有义气。
“长卿,你忘记了我们当年的报负了吗?我们不是说好要帮助石越,一起实现他描绘的理想世界的吗?”
“你这是为了什么?为了出名吗?你坐牢那会,我们远在外地,石越在皇上面前是怎么保你的,你不知道吗?你现在这样落井下石?!”
唐棣的指摘,句句诛心,桑充国心里揪心的痛疼。
他直视唐棣的目光,朗声说道:“我没有变心!我这样做,正是为了实现石越描绘的理想世界!”
“是吗?为了实现我们的理想,你在石越最困难的时候,用焦点版报道一篇毫无实据的丑闻?来损害他的名声?”唐棣冷笑道。
“报纸的理念,就应当是公正与中立。这也是石越所主张的。”
“什么公正与中立?没有证据说人家坏话,就是公正与中立?我可不明白。”
桑充国第一次发现,自己和唐棣的思想,已经是相差得太远,这些在白水潭来说很好理解的思想,到了唐棣身上,就变得无法解释。
他尽量平静的说道:“表哥,你读过《三代之治》和最近的《白水潭学刊》吗?公正与中立的报纸,是石越经常提到的。我们这样做,是为了尊重我们的理想。”
“是吗?”唐棣冷笑道,“长卿,就你读过书。白水潭学院的山长,名动天下的桑公子。你的名气,的确可以和石越当年相提并论了。我不懂你那些伟论,《三代之治》我读过,没有读出你的那句话来。我只知道,石越能够带我们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他。”
“就是帮助他?做石越的奴才吗?表哥,你明不明白,我们要实现的,是石越所提到的理想,我们要尊重的,那个理想以及相关的理念,而不是石越本人。”
“这有什么区别吗?”唐棣冷冷的说道。过了一会,他冷笑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以为实现那个理想,就必须跟着石越,帮助石越。而你以为,别人也可以带我们实现那个理想。原来你想做那个人,是不是?”
“你竟然这样想我?表哥。你以为我是那样的人吗?”桑充国委屈得身子发抖。
“我本来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但是我发现,人是会变的!”唐棣冷笑数声,打开门扬长而去。
几缕阳光照进屋中,桑充国咬紧嘴唇,几道血丝顺着嘴角流下。
“哥哥。”桑梓儿敲开桑充国书房的门,桑充国已经好久没有时间回家了,脸色苍白不少。
“梓儿,有事吗?”
“毅夫表哥回京了,刚刚来家里,见了爹爹和石大哥。”桑梓儿欲言又止。
桑充国明白她想要说什么了,他怜爱的看了妹妹一眼,说道:“妹子,你也在怪我,是吗?”
桑梓儿走到他面前蹲下,低声说道:“我也不知道你们谁对谁错,我只想大家可以平平安安的在一起,开开心心就好。”
桑充国轻轻摸了摸梓儿的头发,叹惜道:“妹子,哥知道你肯定很为难。不过哥也有哥的苦衷。”
“我知道。方才爹爹和毅夫表哥都很生气,爹说要停止帮你办义学,不让印书坊印你的报纸,是石大哥劝阻的。石大哥说哥哥没有做错什么,石大哥还说哥很有风骨。”桑梓儿抿着嘴,带着几分骄傲的说道。
“是吗?石越他真的不介意吗?”桑充国悠悠地说道。
桑梓儿抬头望了桑充国一眼,桑充国连忙把头偏开,他不想让妹妹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只听桑梓儿轻声说道:“石大哥也未必不介意,我能感觉他心里有几分勉强,不过他也是知道哥哥做得对的,所以虽然不高兴,但是还是帮着哥哥说话。哥,你不要怪石大哥好吗?到他那份上,要是完全不在乎,也挺难的。”
桑充国听到梓儿这话里,竟是对石越情意深种,心里吃了一惊。
“妹子,我不会怪他的,他不怪我就很好了。我怎么会怪他呢?”桑充国温言答道。
“妹子,你是不是喜欢石越?”迟疑了好一会,桑充国终于问了出来。
桑梓儿根本没有想到桑充国会问这个问题,呆了一下,脸立即红到脖子根了。她站了起来,低着头说道:“哥,我出去陪娘一会,你等一下也过来给娘请安呀。”说完也不等桑充国回答,就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
熙宁五年七月份的军器监事件,并没有让人得出满意的结果。火药配方离奇失踪,开封府束手无策,虽然暗流在地下悄悄的涌动,各个政治势力重新开始审视手中的牌局,但若从表面上看来,则似乎这个虎头蛇尾的事件,完全是为了等待吕惠卿在闰七月到来的时候可以顺利的入主军器监。
但是就在吕惠卿抵京之前数天,发生了一件可以历史上大书一笔的事情,在当时却没有几个人知道。
白水潭学院一个叫赵岩的学生,也是兵器研究院的研究员,先以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用水溶解,然后装百分之十的硫磺放入其中搅拌,最后再用百分之十五的炭投入,吸干后把炭取来碾压成粉,然后晒干。再用牛皮胶溶液与酒精混合,喷洒在药粉上,滚成粒子,成功的试制出最佳配方的黑火药粒子。使火药生产、保存、运输过程的危险性大大降低。
报告递交上去的当天,就被石越锁进了档案最深的那一层里面。赵岩受到表彰,但是这件事却被下达禁口令。
“赵岩,你这个成绩是天才般的成绩,我为我们白水潭学院有你这样学生而骄傲……但是,这个成绩将做为机密被保存起来,你可以继续进行这方面的研究与试验,沈归田会给你提供协助。但是希望你不要向任何人泄露你的研究内容与成绩。”石越一脸严肃的叮嘱。
“石山长,您放心。”赵岩处于极度的兴奋之中,丝毫没有问为什么。
“今后你的研究进程,可以向沈归田报告,他会直接向我反映的。不管兵研院换了谁来主事,这个章程不能乱。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我明白,山长。”沈括的去职,让兵研院的人心里都很不爽,可以说凡是进兵研院的学生,都是对石越非常崇拜,对沈括相当尊敬的人,他们只是不愿意参预政治,可是《汴京新闻》还是会读的。
赵岩所不知道的,是同样的要求,通过不同的人的口中,传给了兵研院白水潭系的所有研究组的核心人物。不过他出色的成绩,让他有了与众不同的待遇——石越亲口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
第十节吕氏复出(上)01
事情总有其两面性。
——石越
熙宁五年闰七月,浩浩荡荡十辆马车,几十个行人走在通往东京汴梁南薰门的官道上,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骑着马走在车队的最前面。他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的是黑色的乌纱幞头,削瘦白皙的脸庞上,一双细细的眼睛炯炯有神,留着三缕美须的嘴角略带微笑,左顾右盼之间,神采流转,加上跨下的白马,实是个俊逸的美男子。同样骑着一匹白马,紧跟着这人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路人们从这一行人的规模与气势来看,就知道肯定是官宦人家举家进京。
中年人打量着南熏门外官道两边,只见两边屋宇鳞次栉比,有茶坊、酒肆、脚店、肉铺、书店……商店门楼悬挂市招旗帜,招揽生意,各色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和汴京城内城的繁华比起来,亦是毫不逊色。他脸上不自觉的露出惊讶的神色,停住马叹道:“履善,我等不过离开京师三年,这里的变化竟然翻天覆地,真让人吃惊。”他叫的那个人,正是熙宁三年与唐棣、柴氏兄弟等人同榜进士,外放晋江判官的陈元凤,这次是推行新法有功,治所内赋税与户口都有增加,回京叙职,眼见就有提升。而和他说话的中年人,就是居丧三年的吕惠卿,外号“护法善神”,新党中深受王安石器重,被皇帝称为“今之贤人”。吕惠卿是晋江人,居丧间和陈元凤相交甚欢,这次正好顺路,就相伴返京。两个人离开京师,都差不多有三年了。
陈元凤也勒住马头,感叹道:“老师说得不错,京师的确是日新月异。”因为吕惠卿是他中进士那一年的考官,私下里,他称吕惠卿为老师。
二人却不知道,这南城的南薰门外到西城的万胜门外,之所以一片繁华景象,短短两年多时间就变得堪与汴京城的内城相比,完全是因为在这一段的中心,有一个规模空前庞大的白水潭学院,还有一个白水潭兵器研究院和负责警戒的一千名禁军,而《汴京新闻》的报馆,桑氏印书馆的白水潭分店,亦在此间。仅以白水潭学院为例,在校学生已近万人,大部分学生都有书僮,以平均每个学生一个书僮来计算,就有近两万人口。再加上延请了数百名教师以及家眷,还有许多赴京赶考的士子,来京游历的学子,为了贪图方便与节省,也尽量住在白水潭附近,白水潭的人口单就这一项,就已经有三万多。如果加上其它种种,人口已在十万有奇。虽然白水潭村依然固执的保持着自己的农业化,但是在中心区的一片田园之外,却不可避免的兴建起大量的服务性店铺。而随着白水潭学院区的房价慢慢变得几乎和可以赶上潘楼街,这些旅店就自觉地向外扩张,竟然一直延伸到了南董门和万胜门附近。现在朝廷已经在讨论开封的城墙是不是要向外扩建,把这一片繁华区纳入保护之当中,如果不是因为朝廷在西北用兵,导致财政紧张的话,只怕早就开始建新城墙了。
从南薰门和万胜门开始,有几条水泥马路在城外连结戴楼门和新郑门,一直通往白水潭学院,沿路两边,在还显得瘦小的树木之后,各种店铺都如雨后春笋般竖立两旁,这些房子与汴京城的不同之处是,大部分都是红砖水泥结构。白水潭学院在九月份即将迎来第三届学生,估计可能高达一万人。而桑充国在开封城的百所义学计划中,在白水潭区的就兴建了十所总计三千人的规模,分散在从南董门到万胜门的九十度角区域。一片市铺的叫卖声中,传出儿童清脆的读书声,也是所谓“白水潭区”独特的景致。
虽然不知道这些前因后果,但是以吕惠卿的聪明,很快就明白了这一切,与那个叫石越的年轻人密切相关。他冲陈元凤笑道:“石子明名不虚传,履善,现在天色还早,我们不如在前面的酒楼歇会儿。”
陈元凤迟疑了一下,提醒道:“老师,你这次返京,肯定有同僚在城门前迎接你的。”
吕惠卿挥了挥手,笑道:“他们不知道我的行程,王丞相不喜欢这些虚文,我们也不必搞些繁文缛节。等进了城安顿好,明日就可以递牌子面圣了。”
两人说话间,就到了一家叫“蔡水居”的酒楼前,立即有几个店小二迎了出来,殷勤的招呼着,这一队人有近百人的规模,这些见惯了世面的店小二还不知道是大主顾上门吗?当下便把家眷们请到了楼上的雅座,家人们却在楼下用餐。
吕惠卿执鞭上楼,和陈元凤凭窗而坐,谈论些佛老要义,各地风物,一边看官道上人来人往,也别有一种味道。二人正把酒交谈间,却听到外面有人抑扬顿挫的读着什么东西。二人倾耳相听,却不是说书人,而有人在读着什么文章,吕惠卿好奇心起,便吩咐家人撤去屏风,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酸儒,手里拿着一张印满了字的纸,坐在一个小桌子旁,摇头晃脑的读着:“……故曰,治者国当以民为本,民为重……”而一干客人或自顾自的吃着饭,轻声谈笑,视若无睹,或倾耳相听,细细思考,还有人则交头接耳,轻声评论着什么,有几个鲁莽的便高声问:“报博士,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给洒家解说解说……”那读书的应了一声,便开始细细解说。
吕惠卿和陈元凤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又是什么新行当。想到自己离开京师不到三年,今日回来,竟然有诸般事物都不知道了,吕惠卿心里的滋味,真是说不清道不明。陈元凤叫过酒博士,问道:“什么是报博士?”
酒博士脸上的笑容挤成一团,轻声答道:“那个读报的,就是报博士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陈元凤骂道。
酒博士本意是想要些好处,不过他也知道这两个官人来头大,倒也不敢轻慢了,见陈元凤生气,连忙正经答道:“客倌想是外地来的,报博士就是专门给客人读报纸的人,各家酒楼都有,一般都是酒楼出钱请的,客人都喜欢这个,哪家酒楼没有这个,生意就不好。他们就在酒楼里、茶馆里给客人读当天的报纸,客人不明白的,他就要详加解说,客人走的时候,也会赏几个钱给他。这些人收入比说书的还高呢。”说到这里,酒博士已是满脸的羡慕,显然这些读报人的收入比他要高。
“报纸?”吕惠卿在旁边听明白了,笑道:“是桑充国的《汴京新闻》吧?你们这样做,不是没有人买他的报纸了吗?”
酒博士笑道:“哪里会,读书人,官老爷,只有钱的,都是自己买。听说每天能卖五六万张,上次军器监案,印了十万张,桑家印书坊有时都印不过来,有时候还要请别的印书坊帮忙,晚上那一块通明的加班赶,我们这酒楼里,不过是些不认字的,或者没空读书的,听着玩玩。连相国寺说书的张十三,都是上午读报,下午说书。”他说的张十三,吕惠卿倒也知道,说一部隋唐出名,在东京颇有点名气。
吕惠卿点了点头,朝书僮使了个眼色,那书僮便拿出一把铜钱塞给酒博士,吕惠卿笑道:“麻烦你去帮我买几张近几日的报纸,多出来的算是赏你的。”
※※※
吕惠卿自从皇帝接见之后,当日就被授予天章阁侍讲、同判司农寺,兼知军器监事,新党核心第二号人物的地位立即就被确立起来了。当天皇帝留下他赐宴,询问他对朝廷政事的看法,了解地方民情,一直到天色作晚,才放他出宫。如此恩宠,当世罕有。第二日拜会王安石等诸宰相之后,吕惠卿就正式走马上任了,皇帝认为石越应当主要在中书省学习公务,同时解了他权知兵器研究院事的差使,改由吕惠卿推荐的陈元凤权知兵器研究院,这样,吕惠卿在形式上便把军器监牢牢的掌握在自己手中。因为兵器研究院无疑是军器监的重点部门,而那里又是石越白水潭系的老巢,最初几日,吕惠卿只要有空就会亲自去兵器研究院视察,帮助陈元凤了解各个部门研究的课题以及意义,一方面试图尽快淡化石越的影响,一方面也希望能够搞出一点成绩来。
“履善,”吕惠卿温和的嘱咐陈元凤,“刚才读过石越和沈括定下兵器研究院管理规则与奖惩条例,你有什么看法?”
陈元凤一怔,答道:“老师,学生以为不过如此。”
“嗯?”吕惠卿脸色一沉,“履善,听说你和石越等人不和,是吧?”
陈元凤脸上一红,却也不敢否认,“是的,我就是看不惯这些人。”
“履善,你和石越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但是做大事的人,要明白事理,懂得对方与自己的优劣,这样才会有成功的希望。”吕惠卿不紧不慢的说道,他比陈元凤长十多岁,自然可以用老师的态度对他,“我看石越此人,计虑深远,处事谨慎,你若想有一天能压倒他,就要承认他的优点,做出点成绩来,让皇上承认你的能力。当今皇上,勇于有为,没有政绩,是不能打动圣心的。”
陈元凤低着头道:“老师教诲得是,学生记住了。”
吕惠卿点点头,继续说道:“你看这石越在兵器研究院制订的种种条例,都是相当的精细,可以说面面俱到,他有沈括等人帮忙,自己在虞部和胄案积累了大量的经验,加上才华出众,所以才能制定出这些细则来,我们奉圣命来接掌此处,凡是好的,都要因袭,所以石氏成规,就不要轻易改动,否则闹出笑话,反会被人看轻,让御史知道,必有话说。”
陈元凤佩服的点了点头。只听吕惠卿继续说道:“兵器研究院的人,都是白水潭出身,对石越必有好感,若要得到他们的支持,你平时不可以对白水潭学院表现轻慢之意,对桑充国与石越,也要有一份尊敬的样子,这样才不至于激起反感,象石越留下的计划,就要全力支持,这样是告诉大家你的胸襟宽广,来这里也不是和石越为敌。这样才能把兵器研究院为我所用。这个道理你明白?”
“学生明白。”
“你能明白就好。”吕惠卿笑了笑,又说道:“不过这样消极的因势利导,也只是一个方面,你平时要多观察,尽量提拨一些不是白水潭出身的人来主持新的研究,军器监能工巧匠甚多,市井中多有奇人,你能加在提拔,他们必定感激你的知遇之恩,竭心尽力为你做事。你再用这些人来在兵器研究院树立威信,这才是上策。”
陈元凤听得频频点头,对吕惠卿佩服得五体投地。
吕惠卿轻轻拍了拍他肩膀,温声说道:“履善,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军器监和兵器研究院,是最容易建立功劳的地方,你不会因此而得罪人,却可以立下极大的功劳。震天雷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若不是沈括等人行事不谨,让人有机可趁,现在我们哪里有这个机会?你好自为之。白水潭学院,桑充国和石越实际也有矛盾,桑充国在野,不足为惧,所以白水潭出身的研究员,你也可以多加交往,凡是倾向桑充国的,不妨加以引导,许以重用,把他们争取过来。”
“学生明白得,老师放心,我一定在这里做出点成绩来。”陈元凤认真的答道。
“好,好,年轻人就要有这个气度。”吕惠卿哈哈笑道,“听说四大学院在白水潭讲演,我准备顺路去听听,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元凤迟疑了一下,说道:“学生就不去了,我再多了解一下兵器研究院吧。”他心里却是不愿意去看到桑充国名满天下春风得意的样子。
吕惠卿也不勉强,从小厮手里接过马鞭,纵身上马,直奔白水潭学院而去。
白水潭学院这几天出奇的安静又出奇的混乱,军器监案在这里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风波,因为升学考试相当的困难,大部分学生都要全心投入进去,以免自己成为不名誉的留级生。每个人都是要面子的,特别是这些在自己家乡看起来不可一世的年轻人。而另一方面,为了赶在九月开学,各地学子从七月开始,就陆续来白水潭报到的,他们中大部分是读一年级,也有少部分是申请参加一年级的升学考试,希望可以直接读二年级的。这些人的到来,让白水潭在安静中多出了几分混乱。另外,从关西横渠书院、以及嵩阳书院,各来了十五名学生,将在讲演堂做一次为期十五天的讲演活动,白水潭和太学也将各派十五名学子,参加这次学术交流。这就是吕惠卿口中所谓的“四大学院在白水潭讲演”了。
隐隐已经是执天下学术牛耳的白水潭学院自然不愿意在这第一次交流中丢脸,所有人员是桑充国、程颢、贾宪(格物院代院长)亲自选定,虽然许多出色的学生已经进了兵器院和《汴京新闻》报社,加上白水潭十三子等人南奔杭州,但是以明理院常州人佘中为代表的白水潭二年级生中,依然是人材辈出的。但是格物院这次却只派了三个人出来,却不能不让桑充国感到困扰——本来他是希望格物院多派一点出来,让横渠书院和嵩阳书院也能开格物课的,但是石越亲自介入格物院的二年级的升学考试,以及提前公布格物院毕业设计的题目,让所有格物院的学生一方面受宠若惊,一方面极度担心自己毕不了业。
算术系的日子最好过,至少现在看来如此,毕竟所有的毕业论文课题,都是自选的,而且讨论的不过如何系统化的解决三次方程以及一些关于三角形计算的论文之类;而博物系的学生就比较痛苦了,第三年他们将分成四个小组,分别向四个方向出发,沿途绘制地图,考察地形与物产,提交论文,有一个小组的题目竟然是沿河而西,考察黄河,其中重要的一问竟然是“黄河是否可以变清”,虽然博物系的学生不相信什么“黄河水清圣人出”的民谣,但是提出这样的问题,未免也太难了一点;但是相比于格物系的毕业论文题目,博物系的学生可以开心的睡着都要说自己运气好,“试论温度测量的可行性”、“你对热与力关系的理解”、“质量守恒假设是否成立”、“试论两个铁球为何同时落地”、“磁铁性质”、“空气是否燃烧之要素”……虽然学生们可以自己申报论文的题目,但想想石山长与那些教授的神态,就知道想随便申请一个题目过关是不可能的。相比之下,博物系可以得到大笔津贴出去游山玩水,才是让人羡慕不已。据说这个事实直接导致当年报博物系的人数激增。
吕惠卿和王安石、王雱等人不同,石越对他来说,无疑是一个可怕的政敌,一个竞争对手,但却并非是仇敌,王安石是因为叩阙事件之后,身份尴尬,所以他不可能亲自来白水潭学院看看,更不用说他还有宰相这样崇高的身份了。而王雱却是纯粹的意气用事,他似乎根本就不能接受白水潭学院出色的成绩这样的事实,于是站在书房里把手一挥,眉毛一扬,不屑一顾。号称“护法善神”的吕惠卿,自从回京的那一刻起,就对白水潭学院充满了兴趣,他很有兴趣研究石越为什么这么快速窜红。
寄好马匹,悄悄走到讲演堂,有三千座位的讲演堂被挤了个水泄不通,吕惠卿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座内部就有两丈多高的建筑,三千个座位呈一道弧线排列,在弧线上每三百个座位形成一块,按梯状高度由低而高从里向外排列,共有十块,而纵向则由八条过道分成整齐的九块,它们共同的中心点,则是一座高台,讲演者便在那高台上讲演,他的背景,是一幅一丈多高,四丈多宽的人物画,画的是孔子给三千弟子讲学的故事,这三千座位,估计就有孔门弟子三千的意思。不过此时的讲演堂内,绝不止三千人听讲,所有的过道都站得满满的,传说中精力过剩以至于在酒楼打架的白水潭学生,此时却显得秩序良好,没有人交头接耳,整个讲演堂内,只听得到讲演者的声音。
吕惠卿在后排听了一会,原来是横渠学院的高足在演讲,这些学生的学问显然比他吕惠卿差远了,他听了一会,索然无味,便走了出来,信步走到旁边的辩论堂。辩论堂的布置和讲演堂不同,辩论堂的座位是分成三块的,似乎三足鼎立,他略略能猜到为什么辩论堂会这样布置,无非是立论者、反对者、中立者,各坐一方吧。而进门就可以看到的背景,也是一幅大型人物画,以吕惠卿的渊博,一眼就知道那是孟子稷下学宫辩论的故事。两边的墙上,刻着一些字,“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真理越辩越明”诸如此类……想来讲演堂两边的墙壁上也有刻字吧,不过是人太多了,自己看不到。
正在遐想之间,忽然听到人叫自己的表字:“吉甫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十节吕氏复出(上)02
吕惠卿回头望去,却是穿着绿袍和白袍的两个年青人,叫自己的就是穿绿袍的叶祖洽,当下笑道:“原来是状元郎。“
叶祖洽取中状元,吕惠卿功不可没,因此叶祖洽对吕惠卿颇为感激,不过他却不敢公然称吕惠卿“老师”,因为朝廷明令禁止,他又是状元的身份,自然要注意一些。他笑着对旁边的人说道:“长卿,这位就是今上称为‘今之贤人’的吕侍讲吕大人。”
桑充国闻言也吃了一惊,连忙抱拳说道:“吕大人,在下桑充国,失礼了。”
吕惠卿也是久闻桑充国之名,一边打量着桑充国,一边笑着答礼:“桑公子名闻天下,在下也是久仰了。”他一点也没有怠慢的意思,谦和的态度,让人顿生好感。
桑充国笑道:“吕大人微服来此,是敝院之幸,今日四学院讲演,不知吕大人有无兴趣下听?也给后学们一些指教。”
吕惠卿淡淡一笑,“我刚才已经领教了,呵呵……”他却不愿意指摘横渠书院,树无谓之敌。
桑充国和叶沮洽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叶祖洽闻言,便婉言解释道:“四学院十五日讲演,共讲十个题目,上午是太学和嵩阳书院,下午是横渠书院与敝院,今日讲的题目是《佛经要义》,横渠书院不擅于此,多半是不入大人法眼的。”
吕惠卿被他说得好奇心上来了,问道:“状元公,桑公子,这十个题目是哪十个?”
叶祖洽笑答道:“计分孔子要义、孟子要义、荀子要义、墨家要义、法家要义、老子要义、佛经要义、本原、王霸之辩、利义之辩十个题目,中间五日,我们白水潭学院还会派人讲演白水潭各种学说的浅议。吕大人若有兴趣,其实是值得一听的。王丞相也说,全经为上,学者贵全经,这次讲演会和王丞相的想法,是一脉相承的。”
吕惠卿笑道:“若是如此说,我倒一定要来听一听,看一看四大书院的菁英们,是怎么样解说诸家要义的。”
桑充国笑道:“那是欢迎之至,我们前排专门有贵宾座,我吩咐人给吕大人预留了。其实来听讲演的大人也挺多,冯京冯大人也来听过,连昌王殿下也亲临了。”
“啊?昌王殿下?”吕惠卿倒是吃了一惊,他不知道这件事是大宋百年来的盛事,甚至连皇帝都有点动心,不过九五之尊,不能随便跑就是了,昌王赵颢就没有这么多讲究,焉有不来之理?
叶祖洽点头笑道:“正是,这次讲演会未必不能和石渠阁会议相提并论。”石渠阁会议,是汉代的一次经学盛会。
吕惠卿心里一动,立时明白了白水潭学院的用心——他们是想用利用这次盛会,在朝廷的士大夫中树立一个正面形象,改变宣德门叩阙留下的负面影响,同时可以很好的宣传自己,十五天的时间,有五天是宣传自己的各种观点,还有十天时间和三家学院正面交锋,用心良苦呀!
他心里闪过这些念头,只是一瞬之间,口中依然是笑着回答道:“那是自然。如此真是有劳桑公子替我安排座位了。”
桑充国笑道:“吕大人客气了,像吕大人这样的贵宾,我们求之不得。趁现在休息,吕大人何不和我们一起走走,也好向吕大人介绍一下敝院的情况。等一会,就是敝院的学生上台讲演了。”
“如此有劳桑公子,我方才从兵器研究院过来,看到有一处地方正在大兴土木,却不知道那是什么场所?”吕惠卿一边和桑充国二人向外走,一边问道。
“那多半是体育场。”叶祖洽笑道。
“体育场?”吕惠卿大惑不解。
“那是给学生们练习马术、剑术、格斗、射箭,还有蹴鞠,毽子之类的场所……”叶祖洽解释道。
“这马术、剑术不论,蹴鞠,毽子不有点玩物丧志吗?”吕惠卿忍不住问道。
“这是石子明大人的主意,他说服了教授联席会议。”叶祖洽笑道,他也是教授联席会议的成员,想起那天石越异常严肃地旁征博引,就是为了说服大家同意让学生们踢蹴鞠,组织蹴鞠比赛,他就不禁莞尔。石越和程颐为此还辩论了一上午,程颐是主张养“浩然正气”的,所以要打坐,和石越的观点明显不符。
“石子明真是让人捉摸不透,这次讲演会也是他的主意吧?”吕惠卿不动声色的探问。
“这倒不是,这是桑山长和程颢先生的主意。”
……
“吉甫,听说你这十多天,一直在白水潭学院听讲演?”王安石喝了口茶,随口问道。
“是啊,丞相,我获益良多。”吕惠卿笑道。
“这些学生的确不错。”王安石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吕惠卿倒吃了一惊,奇道:“丞相你怎么知道?你也去过吗?”
“虽然没有过去,不过报纸有专栏介绍,听说昌王也去了,是确有其事吧?”
“是,昌王这十几天,几乎是呆在白水潭没有回王府。”吕惠卿笑道。
“桑充国这一着,很聪明呀。皇上也夸过这件事几次,说是大宋建国百年来的盛事。他们在报纸上说禀承我‘学者贵全经’的精神,给我送了一顶好大的高帽。”王安石淡淡的说道,连吕惠卿也不知道他是高兴还是反对。
“丞相,这次在白水潭呆了十几天,倒也没有白呆,我现在更坚定的支持丞相以前提出来的订《三经新义》的想法了。”吕惠卿开始向王安石提出自己的主张。
“哦?”王安石不置可否。
“丞相,变法之要,依然在于得人。官员老朽,皆不可待,所以我们应当把目光投向年轻的士子。石越其实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前面,当我们还在讨论着《三经新义》的时候,《石学七书》已经大行于世,当我们还在议论着经义局、三舍法的时候,白水潭学院隐然已执天下学术牛耳。现在的情况,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只要我们能尽快置立经义局,推出《三经新义》,培养出一批支持新法的青年,新法就不会有人亡政息的一天。而若能用《三经新义》取士,更会不断地给我们补充了解丞相思想的新官员,对新法的执行,是非常有利的。就是对丞相本人来说,就几乎是可以和孔子相提并论的伟绩。”吕惠卿把他心中的想法合盘托出。
王安石点了点头,说道:“还是吉甫你最了解我的想法。我个人的荣辱不足道,不让新法人亡政息,才是最重要的。”
吕惠卿见王安石支持他的主张,便顺着思路继续说道:“创办经义局,不仅仅是培养人材,还有争夺士子之心的作用,可以让天下人明白,我们的主张,才是儒家正统,才符合先王之道。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们应当仿效白水潭学院,创办《经义局月刊》,每月刊发我们的见解,以争取士林的认可与支持,另外,更可以太学为依托,让国子监创办《国子监月刊》,解说新法与新学的要义,这都是争取士林支持好办法。”
王安石之前从来没有想到过这种可能性,当时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才回过神,叹道:“吉甫,你真是奇材,我以前竟没有想过,石越可以办的东西,原来我们也可以办。”
“丞相谬赞了,您公务繁多,虑不及此也是难免。我从家乡抵京,倒是有点旁观者清了。”吕惠卿笑着谦虚了几句。
“既然如此,除了《月刊》之外,我们也可以办一份报纸呀,难道只有桑充国能办报纸吗?”思路一旦打开,王安石立即就往更深一步想了。
这也正是吕惠卿想要说的,他笑道:“《月刊》是阳春白雪,用来争取士林的道德支持,报纸则是用来影响清议,解释新法,各地执行新法得力的情况、取得的成绩,我们都可以通过报纸报道出来,让百姓知道我们的成绩,让他们理解新法,让反对者无话可说。”
“不错,这个想法不错。”王安石不禁站起身来,踱到窗外,想了一会,说道:“报纸的名字就叫《新义报》!这件事可以让陆佃去办。”
“《新义报》,好,好名字。”吕惠卿拊掌笑道,“不过丞相,这事还有为难之处。”
“有什么为难之处?”
“《月刊》还可以由朝廷出钱,可是报纸由朝廷出钱,只怕会有争论。”
“官办报纸,有何不可?没有人规定报纸只能民办。”王安石不以为然。
吕惠卿担心的却不是这个,“若是官办,自然是翰林院主办,断没有国子监主办的道理,若是翰林院主办,只怕麻烦更多。“他的言外之意很明显,学士们未必都听话。
王安石笑道:“吉甫,谁说我让国子监主办了?中书门下省主办,翰林院也无话可说。”
吕惠卿这下倒真是佩服王安石了,中书省要办报纸,虽然没有先例,但是别人的确也不好去抢。
※※※
石越当真是没有想到王安石多了个吕惠卿,就气象完全不同了。创办经义局,《经义局月刊》、《国子监月刊》,让人根本提不出半分反对的理由。王安石亲自指定的一班人,从此天天开始聚集经义局,编修《三经新义》,希望有一天让这本书成为“全国公务员考试的唯一指定教材”。
石越从心里面就反感这种指定唯一教材的做法,明清八股取士,其实八股文的形式并不足以为害千古,真正为害千古的,是所有经文的解释,都必须来自于朱熹的理解,这样才会严重束缚读书人的思考。这一点石越心里是知道得很清楚的。王安石的《三经新义》取士,也算是其始作俑者。
虽然反对,但是想要正面辩论,以王安石、吕惠卿对经义的了解程度,石越根本不是对手,他也不会自取其辱。至于和皇帝谈论统一思想的害处,那实在是对皇帝要求太高了,赵顼绝对不会反对统一思想,实际上自有人类以来,几乎所有的人类都希望别人能接受自己的思想。
好在《三经新义》不是一天两天可以编成的,所以石越还有时间去想对策,何况这也不是最出乎石越意料的事情。
最让石越吃惊的事情,是王安石提请皇帝,中书门下省要创办机关报《新义报》!
中国历史上第一份官方报纸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诞生,石越不太明白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是自己对这个时代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有了一丝成就感,还是政敌越来越聪明带来的忧虑感,亦或是二者兼而有之,这件事没有人说得清楚。
石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王安石要创办《新义报》,其目的绝非为了促进言论自由与新闻监督,而是明显的要利用巨大的行政资源来影响舆论,攻击反对者,以求顺利的推行新法。《新义报》从一开始,就注定它是一份全国性的报纸,其影响绝对不会比《汴京新闻》要低。
“丞相,石越对于办报纸一定很在行,既然中书省想办《新义报》,朕以为就让石越主编如何?”赵顼很容易被王安石说服,同意了办《新义报》的主张,同样,他很容易的想到了石越。
“陛下,臣以为石越在中书省检正三房公事,事务烦忙,又要顾及白水潭学院诸事,恐无暇脱身。臣推荐许将、彭汝砺、许安世三人为编辑,陆佃为主编,必然不负陛下所托。”王安石从容的把石越从《新义报》中踢开了。他举荐的三个人,全部是状元出身,其中许将更是文采出众,深受赵顼器重,曾经免试为知制诰,三日三迁。而彭汝砺也是深受王安石器重,做过国子直讲,为人正直敢言;许安世则是陆佃的学生,陆佃又是王安石的学生。(阿越按:陆佃此人,或者不甚著名,但他孙子陆游,相信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如此超强大的阵营,皇帝还有什么怀疑的理由,自然照准。而《新义报》单单是三个状元做编辑,就足够先声夺人了,在当时的状元,是一种什么样的荣耀,石越虽然无法理解,却是相当明白的。
当李丁文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吕惠卿,真聪明之士。”
熙宁五年闰七月二十五日,晴,《新义报》创刊,首发十万份,其中由驿亭送往全国各路郡县州军官员的报纸占两万份,汴京城卖掉八万份,超过《汴京新闻》,成为大宋第一大报。
第十节吕氏复出(中)
做为官方报纸的《新义报》(正式的名称是《皇宋新义报》),影响力远远超过《汴京新闻》,虽然模仿《汴京新闻》的体例,但是这份报纸的特殊身份,无疑使它具有了官方喉舌的意义。因此对报纸的控制权,同样会牵动许多人敏感的神经。
在《新义报》创刊三天之后,已经身为经义局编撰的王雱被任命《新义报》副主编,成为《新义报》的太上编辑,因为《新义报》完全是一个新生的机构,而且不涉及具体的政务,因此王雱并无回避的必要——虽然冯京提出宰相子侄最好回避,但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而石越则被突如其来的事务给忙疯了,王韶不断的要钱要粮要兵器要衣服,冬天就要到来,将士们没有寒衣怎么行?一方面要和文彦博这个老头子沟通,一方面要小心处理王安石的关系,还要去军器监这个名义上的下属机构和吕惠卿这个笑容可掬的家伙打交道,石越一天差不多有半天时间是在马车上。幸好曾布和自己关系不错,和三司那边的沟通还算比较顺畅。
吕惠卿办起事来很痛快,处事利索,让石越很是欣赏,而且对人和气,很多时候,石越都有点怀疑《宋史》把这个男子名列《奸臣传》,是不是出于成见。
“眼见一天天入冬,从各地都作坊调集寒衣,时间上只怕来不及。将士们受冻,影响战局,不是小事。”吕惠卿沉吟道。
石越不动声色的看着吕惠卿,调集不了应有的寒衣,不是他的责任,吕惠卿如果想向他石越诉苦,只怕是找错了对象。
“京师的绢、布、棉花也不能全部征购完了,十月一到,就有例行的赏赐,数十万禁军,上万的官员,还有数十万户的老百姓,都需要这些东西过冬。到时候汴水冻冰,漕运不通,说什么都有点来不及,毕竟京师是根本之地。军器监我才上任,之前的准备不充分,我也很为难。”吕惠卿向石越摊摊手。
石越却不去看他,把目光转向文彦博,果然,文彦博急道:“兵者,国之大事。从陕西调集一些,四川来的全部运往前线,再加京师的储备,应当够了吧?”
吕惠卿摇了摇头,“军器监的储备,不到两万。可是因为胄案改军器监,又接连出了事情,没有人理会到这件事情,当时正是盛夏,谁会去想冬衣呢。”
王安石望了望政事堂外的那棵大树,沉着脸说道:“不管怎么说,前线将士的供需一定要保证。”王韶的每一次胜利,都是给皇帝和新党的一剂强心剂。
吕惠卿听王安石定了基调,便改口笑道:“虽然困难重重,但未必没有办法。”
“吉甫,你说说有什么好办法。”王安石看着吕惠卿,问道。
“京师唐家棉纺行的棉花和棉布,有十万之巨,我们可以先全部买下来,吩咐几家成衣店连夜开工,再加上军器监的工匠一起,二十万冬衣,半月可成。然后再叫薛向从江准诸路调集棉布过来,在京师卖掉。那么就可以先应这个急了。”吕惠卿笑道。薛向是六路均输使,总管新法中六路均输法的实践。
文彦博皱眉道:“十万匹棉布,要多少钱呀?再说马上入八月,薛向有三头六臂,现在才征调,十月汴水结冰前这些布进京是不可能了。唐家棉纺行的棉布没有了,老百姓怎么办?到时候布价肯定飞涨。”
吕惠卿笑道:“我就不信薛向没有一点储备。再说了,本来朝廷有严令,非官船不许入京,所以私船都是到了附近就转陆路,这样就慢了太多,这次我们可以暂时放松,允许唐家租私家船向京师调棉布,唐家在江准积屯的棉布棉花,决不会少。就算这一条不能通过,那么让薛向先向唐家借一点先供给京师,也就是了。”
王安石不经意的看了石越一眼,问道:“子明,你的意思如何?”石越和唐家的关系,众所周知。
石越琢磨着吕惠卿的话,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除了让薛向向唐家“借”棉布这个主意不利于唐家之外,别的似乎都对唐家有利。这吕惠卿就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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