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如此的突然,石越在得知萧佑丹坏事后,还曾经建议司马光与王安石,要在适当的时候公开宣传大宋最惧怕的就是萧佑丹,以此来帮萧佑丹一把。但是,他这么也没想到,司马光与王安石还在犹豫,萧佑丹就已经变成了刀下冤魂。
仿佛是嫌这一盆冷水还不够冷,绍圣七年正月二十五日,也就是在唐康在廷对时宣传辽国必将南侵的第二天,石越又接到一个噩耗。
王安石于前一天晚上逝世!
对石越来说,这件事可以说突然,也可以说不突然。
以他所“知道”的来说,王安石早就“应该”死了六七年,司马光也是如此。但是,当这两个人在“应该”死的那一年没有死,而一直又活了六七年后,石越就产生了一种错觉,谁说他们就不能和几年前去世的文彦博一样,活上个九十多岁?
可就在石越开始这样以为之时,王安石却突然死了。
没有任何征兆,上午,王安石还参预了小东门召见唐康。回府之后,一切如常,按时就寝,然后就再也没有醒来。
得到王安石的丧报之后,石越有好一阵子不肯相信。范纯仁拉着他一道禀告高太后时,他依然失魂落魄,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直到他奉旨到了侍中府,亲眼看见王安石的遗体,他才意识到,王安石真的死了。
即使到现在,时间已经又过了一天,石越仍然很奇怪自己的反应。
因为他与王安石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厚的交情,相反,两人在很多时候,还是政治上的对手。
他不知道他为何如常反常。
是因为他觉得如王安石这样的人物,不应该有这样平凡得到极点的死法?
不,石越心里知道,这样的死去,对于王安石来说,是一直奢侈。
那么,石越能够给自己赵栋栋理由,便只有一个了。
便如担心萧佑丹死去辽国会失去控制一样,他也直觉的意识到,王安石一死,新党也会失去控制。
不管这是不是真正的理由,石越让自己接受了这个解释。
判太原府吕惠卿,已经在河东路那个“穷乡僻壤”呆了整整八年。王安石曾经希望将他调到一个好点的地方,但被司马光一口拒绝——能够符合吕惠卿的身份,离汴京又够远,还要偏僻穷困,同时还能保证吕惠卿生不了什么事,这样的地方,也只有太原府——这是石越心知肚明的。如吕惠卿这样的人,丢在边境,他能立军功,赶到南方,他能剿蛮夷,若在江淮,他能把地方治理到你不注意他的政绩都不行的程度。若给了他这样的机会,到时候顾念旧情的王安石再说说情,司马光和王安石那才是真不好回绝——既然是合作,总不能老顾念旧嫌,但这个旧嫌,却又的的确确是拔不掉的心头刺。
石越心里清楚,他相信司马光也肯定知道,这八年,吕惠卿把太原治理得井井有条。换了别人,早就美誉如潮,荐章迭上,召到京师重用了——事实上,太原府也已经接连有两任通判考绩卓异升迁了。这是司马光用另一种方法宣传,太原府的政绩,是那两位通判的,建国公只是在太原府养老的。
可惜的是,吕惠卿自己却未必甘心在太原养老。
蒲宗孟、曾效宽这些新党名臣一个接一个的去逝,章惇、曾布们又俨然与新党分清了界限,如今朝廷中,被人视为新党,而自己也承认是新党的宰臣,实际只有枢密副使许将一人而已。
但许将的个人魅力,完全无法与吕惠卿相提并论。而在“和衷共济”的大策下,被调任回本土担任江南路转运使的另一位新党名臣蔡确,因为长期在海外,回国后又没能进入中枢,影响力也非昔日可比
因此,石越的担心绝非空穴来风——如若王安石一死,新党中的一些官员转而支持吕惠卿,那么绍圣以来的局面,就将不复存在。
虽然从表面上看来,新党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在高太后垂帘的情况下,两府六部学士院各寺监的主官中,新党可以说屈指可数,几乎已经完全无法影响朝廷的决策。但石越心里却是清楚实情——这七年来,所谓的“新党”的势力,并没有削弱、分崩离析,反而渐趋稳固,隐隐的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政党了。
首先是做为对王安石的妥协,这七年中,凡是王安石举荐的人,绝大部分都得到了相应的任命,如今大宋朝,至少有二到三成的知州、知县,是属于新党阵营,或者同情、支持新党的政策的,这个比例在在路一级的官员中,也占到二成左右,而在朝中,侍郎、少卿以下,这个比例至少也有两成。
而这个所谓的“新党”,还只是指你几乎可以将他们毫无疑问的视为“新党”,而政治上绝对支持王安石的人,但自绍圣以来,有许多人,连石越也分不清他们是不是“新党”。
从韩维、韩仲彦这样的顾命之臣,到章惇、李清臣、曾布、张商英们,还有地方上如陈元凤这些人这些人究竟是不是“新党”,完全只在于你对“新党”的定义是什么。
若认为“新党”只是隶属于王安石个人的政治势力,那么这些人都可以从“新党”中排除。但若以一定之政治主张来定义“新党”,那么这些人仍然可以算是不折不扣的“新党”。甚至如曾布、张商英,石越虽然可以确定他们算是自己这一派,但是若论他们的主张,仍然是新党的。
石越暗地里分析过绍圣以来,经过改变的新党的政治主张。
在石越看来,如今的新党,他们的政策主张其实是以“富国强兵”为基础,鼓吹继续变法。他们主张国家干预经济,强调由官府直接管理大量经济部门,主动对经济进行调节,以谋求在不增加赋税的同时,让国库丰裕。除此以外,在这方面,他们还表现出一种强烈的目的论,以国库是否丰裕为主要是非标准。除此之外,他们还普遍主张进一步改革役法,坚持推进免疫;要求提高吏的待遇,增加雇佣,让承担更多的义务;赞同以激烈手段铲除如宗室、冗官等特权阶层,反对荫官等等。而军事外交上,绍圣新党几乎全部持扩张与强硬政策,甚至他们经济政策之目的,就是训练精兵,对外扩张。但他们的目的色彩太强烈,以至于在这方面并没有清晰的政策,有时候反而自相矛盾——他们既支持现有之兵役制,同时又仍然鼓吹恢复全民皆兵的古制
从本质上说,绍圣新党与熙宁新党的主张是一脉相承的,只不过他们明智的摒弃了一些已经证明不成功的东西而已,而这让绍圣新党更加具有吸引力——人们是善忘的,既然熙宁王安石与吕惠卿的变法并没有造成真正严重的后果,那么所有的过错,很容易就被遗忘,甚至被巧言辩护。
如果说凡是持这种政策主张的人,都算是新党,那么石越实在没有任何理由将章惇、曾布、张商英们排除在外。也许,连唐康也得算进去。
石越心里也很清楚新党在这七年间能够形成真正稳固的政治势力——而不是如熙宁年间一样充斥这政治投机者——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对王安石的让步。一方面,王安石在杭州的五年多时间,重建了他的声誉;另一方面,司马光的全面战略收缩,在国力已经增强的情况下,也并不是那么得人心,朝野之内,对此不满的人,比比皆是。特别是与契丹的条约,连事业也让许多人倍感失望。
旧党如今还能够继续掌控这个国家,主要依靠的,不过是高太后与司马光的个人威信而已。
绍圣以来,虽然新党实际上分裂成王安石派、吕惠卿派、极端派这三派,但王安石派在这七年来一家独大,使得新党相对稳定。而的旧党,内部却是矛盾重重,而且其冲突更是公开化。这些君子们,既有范纯仁为首的温和派与刘祗为首的台谏派之争,还夹杂着一些极端的守旧派在其中兴风作乱,同时,还有以地域和师门划分为的洛党与朔党之间的人事矛盾、意气之争搀杂其中总之,其内部关系之复杂,连石越有时也搞不清楚。这七年来,这些君子们因为小事反目成仇,互相指斥对方为小人,恨不能将对方赶到凌牙门去——这样的闹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发生了。
但若司马光也死了,石越几乎敢肯定,不待新党来收拾他们,旧党自己也就会斗个头破血流。
不过,毕竟大宋是一个君主制国家,君主虽然不能为所欲为,但只要有高太后在,旧党就可以保住他们的地位,这一点是没有人能够挑战的。
所以,幸好现在暂时还不要操心旧党的事。
新党的即将失控,已经够了。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辽国的即将南侵,石越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要求对辽国强硬,甚至要求北伐,几乎可以肯定是没有王安石压制以后,新党将首先发难的目标。这是他们不满已久的事情。
如果辽军南下——虽然这仍然会成为一个被攻击的口实,新党一定会痛骂这是司马光与他长期对辽绥靖、软弱的结果——反正都到了那种情况,也没什么号在乎的了。
聊足安慰的是,至少这些新党官员到时候应该都会是主战派。
可是,石越却丝毫没有办法感到庆幸。
他脑子里不断浮现的,是王安石写给他的一封遗信。
可能王安石事先有所预感,也可能只是他这个年纪的人未雨绸缪,总之,王安石预先留了四封书信札子,一封是遗表,一封是给司马光的,一封是给石越,还有一封给家人安排后事的。
写给石越的这封信,王安石只说了一件事情。
“惟愿公等努力,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这是王安石在死前,对他的拜托。
石越只要一想到这句话,脑子里就会冒出熙宁三年的九月,在迩英殿第一次见到王安石的情形,他甚至还记得王安石紫袍上的那块不显眼的油渍
他也还能清楚的记得七年前,当他请王安石去杭州时,王安石对他说的话——“火坑我是不拍的!”
他脑海里,这两幅画面,不断交替浮现。
使朝廷三十年不削藩!
休说这也是石越自己的理想,便算只是王安石自己的,石越也断不能辜负。
此时此刻,石越才深深的觉得,失去王安石,对于他,对于大宋,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尽管本人不太喜欢王安石,但高太后还是以最高的礼节,下旨罢朝三日,以示哀悼。除了派出韩忠彦亲临吊丧外,还赐给王旁十万贯交钞,做为治丧之用,又特别吩咐不遣内侍监护葬事(注1)。此外,议谥、追赠、陪祀高宗,还有王安石子侄的荫封无一不是极尽荣宠。甚至太常寺与礼部已经开始议论,要将王安石配享孔庙——此事或者还将会争论,但是最起码会入祀先贤祠。
而遵照王安石的遗嘱,他的灵柩,将送往金陵,与他的长子王雱葬在一处。船只车马,皆已经准备就绪,王安石的灵柩,将只在宝相寺停放七天,然后,就会永远的离开这座城市。
说不清楚是什么原因,石越并不是很想去面对王安石的灵柩,但是他知道,他是必须去那里的。就像是演戏一样,他去那里,不是给王安石看,也不是为了安慰他的家人,而是给更多的人看。
他磨磨蹭蹭的拖了还一会,终于,还是吩咐亲随准备马匹。自从让侍剑做了石府的管家后,石越身边的亲随、护卫就不断的更换,很少有能追随他三年以上的人,因此也没有他特别信任的人,亲随现在都是侍剑帮他挑的,大多是依附石府或者桑家的客户佃农的子弟,护卫则是高太后派来的班直侍卫。
绍圣以后,高太后在宰相制度上做了两件事,一是将左右仆射改为左右丞相,在名号上加以尊重,但实际上绍圣朝的左右丞相,与西汉的丞相,不可同日而语,根本没有开府辟官的权力。
另一件事,就是下旨从殿前侍卫班中,派出班直侍卫,给两府宰执充当护卫随从,这些班直侍卫两年一轮换,完全是官派的差遣。
虽然这给人联想,但石越倒并不介意。也许高太后的确别有用意,但这的确也是一种恩宠。因为宰执们的护卫,原本记应该是禁兵厢军,升到班直侍卫,没有什么不妥,以宋朝宰执的威严,差使班直侍卫与差使禁军厢军,其实没有任何区别——兵部尚书章惇的侍卫不过顶撞了他一句,当场便被章惇援引军中“阶级之法”给斩了,连卫尉寺都不送,事后高太后反而下旨褒扬章惇,被他杀了的侍卫的家属不仅没有抚恤,还成了罪人家属。此事之后,好长一段时间,石越的十几名护卫见着他战战兢兢,说话声音也不敢太大。
惟一不便的是轮换制度,虽然石越大可对这些侍卫不闻不问,但隔两年就要与新面孔打交道,仍然是一件麻烦事。不过这个制度高太后看起来也没有认真执行的意思,韩维、司马光在议事时提了一句,他们两人的侍卫就一直没换过。所以,石越甚至都觉得自己的那一点点怀疑也是想得太多了,只有盘照临对此嗤之以鼻。但不论如何,石越并不想试着去请求自己的护卫也不要轮换。
这样,他就必须忍受些许的别扭。
7楼
他的侍卫对他尊重有加,绝不会违逆他的命令,但是彼此之间,没有任何亲近信任的感觉。而那些亲随做事也不够机灵,没有谁能如侍剑那样,事先就想到他要做的事,安排得妥妥帖帖。汴京一带的人,虽然聪明机灵,但却不太老实,让人无法放心,从桑家蜀中老家找来的人,却往往连言语都不太通。
也许是自己太挑剔了。石越偶尔也会这样反省,但那种别扭始终存在,无法消散。
石府的下人,实际上却比石越想得要能干得多。马匹很快就准备好了,每个人都换上了更加合适的衣服,一切都妥妥当当,没有任何毛病可挑。
这让石越再也没有拖延的理由。
宝相寺位于瓮市子的西边,始建于后唐元年,因为寺内的慈尊阁内有一尊弥勒佛大像,因此开封府的老百姓便称它“大佛寺”。在这寺内,还有五百罗汉像,以及始建于仁宗时,至熙宁年间才竣工的高达二百二十尺的感慈塔两处闻名遐迩的名胜。
石越知道宝相寺,也是因为这感慈塔,当年司马光曾经写过札子,请求罢修此塔。而主持修筑感慈塔的人,石越也不陌生,那是熙宁年间将作监最著名的木匠之一杨琰,此人是大宋朝许多水利工程的实际主持者,石越还曾经咨询过他的意见。当年曾经有人献策,请求重新考虑太宗年间的一项运河修筑工程,那项工程的目的旨在沟通惠民河与白河,从而通过襄阳水路,使得汴京的惠民河坐船,可以不走陆路,直接南下,抵达长江。这条运河长度区区百余里,若能建成,即使耗费再大的人力物力也是值得的,但是其中却有无法攻克的技术困难,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因为火药的成熟,这些年来不断被应用与修路与开山等公共工程中,有人便想到过去无法挖开的大山,是否可以用火药来炸开,于是又重提此项工程。这件事最终因为杨琰的坚决反对而作罢。但也因为有了这些渊源,石越虽然以前从未来过这宝相寺,却也知道了这座感慈塔。
而这宝相寺在开封府,大约也就是比分别为左右街鬙寺首领的大相国寺与开宝寺,以及建国初重建的太平兴国寺要稍逊一些。其刑事制度,剞劂丹青,亦可称得上是壮丽梵宫。
石越远远的便听到这宏亮整齐的梵音从宝相寺方向传来,他知道这是高太后调集了上千名僧人到宝相寺做道场,此事司马光不以为然,但是王安石本人也信佛,而高太后实际上也是信佛的,因此也无法多说什么。石越原本对此无可无不可,虽然他全然听不懂那梵音唱得是什么,但是渐渐竟也能感觉到那声音里的悲悯与抚慰,心情竟奇妙的变得平静。
他在心里认同了高太后的这种安排。在这样的环境中,与王安石道别,的确能让人多出一些从容。这对许多人都是必要的。
但这种平静并没有维持多久,到了宝相寺附近,石越惊讶的发现,整个寺庙周围,隔着两条街起,便已经戒了严,街面上到处都是禁军与开封府的逻卒。
这可不是安排的一部分。
石越在街外面勒住马,皱了眉头,“去问问,怎么回事?”
“是。”一个亲随应了一声,翻身下马,小跑过去,拉住一个逻卒打扮的人,嘀嘀咕咕的打听着。没多久,这个亲随有跑了回来,到石越马前,低声禀道:“禀相公,圣驾在此。”
“你说什么?”石越惊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相公,那个逻卒说,是皇上来了”
“太皇太后与皇上来了?”石越忍不住又问了一句,这几年,凡是要面见外臣之时,高太后与小皇帝总是寸步不离,连经筵高太后也会在旁边旁听。他仍然是不太敢相信——他才不相信高太后会亲自来吊唁。
“那逻卒没有提太皇太后,他说是皇上来了,护驾的是武城侯与阳信侯。”石越张了张嘴,但是终于没有“啊”出来
第二十二章:君王有意诛骄虏(三之全)
来宝相寺的,的确只有小皇帝赵煦。
高太后会礼遇王安石,但是对她来说,那只是她身为君主对一个老臣重臣所应尽的义务。
但对赵煦来说,王安石代表的,是一个时代的开始。
大宋的中兴,是从他父亲重用王安石变法开始的。虽然这个人犯了很多的错误,但是没有他们君臣勇敢地开始变法,就不会有以后的一切。
赵煦很喜欢听人讲熙宁变法的故事,虽然那还不是历史。但了解前期的政事典故,这对他将来做一个明君是很有益的,因此高太后与两府宰执们都鼓励他这个兴趣。但没有几个人知道,赵煦并不信任经筵上的大臣们所描叙的一切,他宁可偷偷看桑充国给他写的熙宁故事。
在这个十六岁少年皇帝心中,他的父皇就是一个榜样。他根本不相信那些学士们所讲的尧舜禹汤的圣迹,也不想向那些虚无飘渺的先王学习,他只想做个他父皇一样的皇帝。
并且,完成他父皇所未完成的事业!
如果他不能做到他父皇那样出色,那么,他的皇位就会被人夺走。
从十三岁起,他就很喜欢读史书,并且特别关心那些废立篡位的历史事迹。他发现,软弱仁慈的君主与暴虐残酷的君主一样不安全,而臣子们大多不可信任,连霍光也会冠冕堂皇地废掉昌邑王。至于太后,废立篡逆,如果不是她们亲自动手,也免不了以她们的名义进行。他还发现,如果一个君主有足够的功绩,臣子们就会慑服于他的威信,如唐太宗弑兄杀弟,也能是千古明君;若不幸失败,就会落到隋炀帝的下场,还被后世耻笑……
但赵煦不会告诉任何人他这些心得。因为他没有时间与精力慢慢的从《史记》、《汉书》一部部读起,他就只能读《资治通鉴》来了解历史,事件太乱理不清楚,他就让臣子们把《资治通鉴》改成纪事本末体,写一篇进呈一篇。
宫中朝中,上到太皇太后,下到文武百官,对于他如此聪明好学,都非常的高兴。
而对赵煦来说,《资治通鉴》读得越多,他就越明白事理。
他知道他还没有亲政,因此,即便是他很想做的事,如果太皇太后不高兴,或者两府的宰相们反对,他就马上忍气吞声,绝不反抗。他知道,当他这样的好名声被臣子们广为传颂之时,就算是太皇太后或者别的人再想对他不利,他也不必害怕,好名声就是他的护身符。
反正他想做的事情,迟早都能做。他绝对不会给他们任何借口。
而且,偶尔,他也会做一些明知道太皇太后会不喜欢的出格之事。他知道这样是安全的。
比如今日,他没有禀报,便带着杨士芳与田烈武出宫,来吊唁王安石。
赵煦觉得,这是他一定要做的事。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长得又高又瘦,白白净净的脸,看起来文弱温柔,从他的相貌来看,长大了的赵煦,并不太像他的父皇,反而更像是仁宗皇帝——虽然他并不是仁宗皇帝的亲曾孙。
每个人都相信他会是一个仁厚的君主,这一点尤其令司马光与旧党欣慰。
赵煦并不知道他的外貌给别人的感觉,如果知道的话,他多半会感到恼怒——他一点儿也不喜欢仁宗,比起他父皇一举收复河西,将党项人打得落荒而逃,仁宗却连个范仲淹也用不好,竟被李元昊逼得纳币求和。做皇帝做成那样,还不如一头撞死的好。他无法理解太皇太后与一些君子整天唠叨仁宗皇帝如何如何圣明,竟然还想让他学习仁宗皇帝的风范!赵煦不知道要学他什么,难道要学他以后继续向李秉常纳币么?!
此时,赵煦站在王安石的灵柩前,心里想的,便是与那个仁宗皇帝的所作所为背道而驰的事。
对于司马光的“和辽”,赵煦心里愤怒到了极点。但是,在宫殿之上,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没有他说话的余地。真正做主的,是帘后的太皇太后。他的权力,甚至还不如那个低眉顺目,对谁都小心谨慎,轻易不肯说半句话的清河姑姑。
如今主政之大臣,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他们名为“绍圣”,实际上已经将先帝的遗命抛到了脑后,谁想过要收复燕云?只会在辽人面前唯唯喏喏,一让再让!都说“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可是如今,非但大宋国内有二主,这天下,居然也有两个平起平坐的皇帝,而这些饱学的大臣,号称是圣人门徒,却对此视若无睹,甚至还欣然接受。
赵煦对司马光的不满一日一日的积聚着,只是不敢向任何人吐露。他也不喜欢石越,即便他此时还没有亲政,他也已经明白,他亲政之后,年老力衰司马光不是问题,他可能和王安石一样,甚至等不到他亲政的那天。但年富力强的石越,却将会成为他使用权力的最大障碍——这和政治主张无关,他不喜欢任何权相,或者有可能成为权相的人。何况,赵煦觉得石越已经不像是熙宁年间的那个石越,他越来越像是另一个司马光。便如仁宗时期的韩琦、富弼,到了英宗之时、先帝之时,就变得畏畏缩缩,不思进取。
也因为如此,如王安石这般,从年轻到死,一直都充满锐气的人,才是如此难得。
他望着王安石的灵柩,心里在想:不知道联的王安石在哪里!
宝相寺的正殿内外,密密麻麻的跪满了人,数不清的僧人,跪在殿中继续喃喃诵经,王安石的子侄披麻戴孝,泣不成声,还有一群前来吊唁的官员,也跪在殿外,头都不敢抬。
赵煦默立一会,让杨士芳代他上了香,便信步走到王家的家属跟前,目光扫过众人,停留在一个女子身上。
庞天寿连忙趋前一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煦点点头,走到那女人跟前,温声说道:“你是桑先生的夫人?”
他一开口说话,殿内的梵音便如得到什么命令一般,突然便停了下来。
“臣妾王氏,叩见官家。”王昉没有如一般女子一样,行万福礼,反而似男人一般向着皇帝叩首跪拜。
赵煦有点好奇地看着她的这个举动,这个桑夫人的确与众不同,原本嫁出去的女儿,也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但他并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道:“夫人节哀顺变。”
“谢官家……”王昉才说得三个字,就又忍不住抽泣起来。
“国失良人,是国家之大不幸。但生死荣枯,亦是天理,故侍中达天知命,若夫人与诸兄弟、桑先生能绍绪先生遗志,不堕先人之志,则故侍中虽死犹生。”赵煦字斟句酌说完这段话,又转过头对杨士芳、田烈武说道:“咱们该走了罢。”
庞天寿听到这话,连忙快步走到正殿门口,正要吆喝起驾,却见赵煦微微摇了摇头,他梗了下脖子,把这一声吆喝咽了回去。一面小心翼翼地退回几步,不动声色地落到了皇帝的身后,伸开手中的柱拂子,虚拦了拦拜倒送驾的殿中诸人,一面小声对王旁兄妹说道:“王大人、桑夫人,请节哀顺变。官家的意思,是不必太惊扰了。”
他稍停了一会,等着王家兄妹谢了恩,才最后转身出了正殿,赶紧跟上已出了宝相寺的小皇帝。
但才出了宝相寺的寺门,庞天寿便呆住了。
在寺门之外,赫然立着右丞相石越、参知政事兵部侍郎章惇的仪仗。而石越、范纯仁、章惇正领着上百个随从护卫,齐齐地跪在外面的青砖石铺成的街道上,回避圣驾!
他心里暗暗叫了声苦,已知回去一顿板子是免不了了。他偷偷瞥眼去看小皇帝的神色,却见皇帝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慌,但马上镇定地上了车驾。庞天寿再不敢耽搁,连忙跑到车舆旁边,尖着嗓子叫了一声:“起驾回宫!”
便听一阵车马忙乱,瞬间,宝相寺周围的侍卫、禁军,如潮水退去一般,走得空空如也,只留下各怀心思的三位宰执在那里发呆。
石越、范纯仁与章惇三人,原本只是偶遇。
但这一番偶遇,却让三人在吊祭完王安石后,都互相有默契地都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宝相寺主持的引导下,登上感慈塔。
三人一路之上,只听宝相寺的主持几乎是受宠若惊的介绍着这感慈塔的来历,聊了偶尔嗯上一声外,谁也不说话。直到了塔顶,章惇才挥了挥手,请主持回避。一直目送着那主持下了塔,章惇才终于率先开口说道:“丞相、范公,皇上这是对北边之事不满啊……”
他直言不讳地一开口,石越不由吃了一惊,连忙去看范纯仁,却见范纯仁铁青着脸,道:“子厚,休得信口乱说。”
章惇却不买他这个账,冷笑几声,顶了回去,“范公,我是不是信口雌黄,你我心照不宣。范公莫要忘了,与辽人的协议,是我签的。”
“说这些做甚。”石越知道章惇性格,怕他让范纯仁下不了台,连忙打圆场道:“我辈只要操心国家命运,管不民皇上高兴不高兴。”
“子明相公说得极是。”这句话却是很入范纯仁耳,他脸色稍稍缓和一些。其实这三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小皇帝出现在宝相寺,究竟有什么含义,而究竟能有什么事可以让小皇帝抛开太皇太后来到这里,很容易就可以猜个不离十。但范纯仁心里虽然不是滋味,却绝对不愿意因为这点点事情,就认定皇帝心中是有什么不满。在他看来,皇帝仍然还小,仍然可以善加引导。
但章惇却大不以为然,只是不能不给石越几分面子,轻轻哼了一声,冷冷地说道:“我章惇也不是奉承上意的小人。不论如何,北事总须得有个章程。”
范纯仁默然不语,石越也沉默了一会,才试探着说道:“此事仍须君实相公拿主意。”
却见范纯仁摇了摇头,道:“君实相公以为唐康时的话不足为信。”
“为何?”石越一愣。
“君实相公以为,辽国亦是大国,并非无信义可讲的小邦。辽主若果真有南下之意,他兵马一动,也瞒不了我们。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答应更立新约,让自己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取笑于天下?”范纯仁平静地说着,他心里既觉得司马光说得有道理,但是直觉上,他又觉得唐康的话是可信的。
章惇听到这话,也不作声,只是嘿嘿冷笑。
范纯仁看了他一眼,不由有几分着恼,但他是讲宰相风度的人,不便轻易动怒,只淡淡问道:“子厚这又是笑什么?”
“我不笑什么。”章惇讥道,“但若是某,若要对辽国用兵,那不管辽国会不会知道,能多瞒一天也是好的。信义不信义的,打输了才会被笑,若是赢了,便是妙计。”
他见范纯仁一时不说话,又转身石越,问道:“丞相又是何主意?”
石越望望章惇,又望望范纯仁,苦笑道:“只怕这回康时是对的。”
“那……”章惇方松了口气,但石越马上打断了他,又说道:“但若说服不了君实相公,便说服不了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下旨,枢密院便不会发兵符,子厚以为谁能调动得了一兵一卒么?”
他泼了章惇一头冷水,又转而对范纯仁问道:“范公,你自己如何看法?”
范纯仁坦然回道:“我以为君实相公和子厚各有道理,各在五五之间。”
“五五之间!”章惇气得直冷笑,半晌,才恶毒地丢下一句话来:“丞相、范公,莫谓我言之不预,若我等这般坐等契丹南下,日后休要后悔今日自掘坟墓!”他说完,尚觉心里犹有余怒,又冷语道:“二位且记住了,今日皇上是为何来的宝相寺!”
说完,抱抱拳,也不告辞,竟转身下塔而去。
范纯仁默默地望着章惇怒气冲冲的背影。他又要下注了!他在心里鄙夷地说道。他对章惇不无欣赏,在大宋朝的宰执中,他都算出类拔萃的人才。但是章惇因为王安石的赏识而发迹,又审时度势,极其有先见之明的转而支持石越,终于在绍圣以后,得以进入政事堂。可他不会就此满足!
虽然不愿多想,但是王安石的突然去世,却让一切变得现实起来。将要死去的,不仅仅是王安石。太皇太后、司马光,都已经是风烛残年,随时都可能和王安石一样,一觉醒来,就阴阳殊途。
这对于范纯仁来讲,是一种不幸。但对于章惇来说,却是一个机会。
如今挡在章惇面前的,表面上只有司马光、石越、韩维、范纯仁四人,以目前的形势,他是无法动摇这四人的。而实际上,他想更进一步,难度却还不止于此,他的地位也不如韩忠彦牢靠,甚至未必及得上吕大防、苏辙们——如若司马光、韩维去世,石越必然是左相,韩忠彦也许会接任枢密使,范纯仁有更多的机会做到右相,然而,在吏部尚书的选择上,章惇甚至会排在吕大防与苏辙之后。但是,若是太皇太后也死了,那么情况就会大不相同。
范纯仁看了一眼石越,章惇也许已经开始怀疑石越。石越还能不能带给他进一步的权力?还有,章惇甚至还不是一个只要有权力就可以满足的人,他还会衡量石越是不是真的能给他实现他政治抱负的机会!
皇帝今日出现在宝相寺,在章惇心里的震动,一定比他和石越更大。他一定看到了重新下注的机会,但刚刚说的话也透露了他内心的懊恼——几年前,是他与辽人谈判达成的协议!
范纯仁又有点不快地想起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是陈元凤从河北路寄来了一封奏折,在奏折中,陈元凤表达了他对国家内外之事的一些看法,并提出改革之法。他对益州之事耿耿于怀,再次力陈当年的“熙宁归化”不可因为失败而全面否定,宣称当年的失败只是因为时机与策略的失误,并再陈进取之策。他还公然指责司马光与石越耗费国力构建大名府防线,是“不思进取”毫无用处,建议加强对河朔禁军的训练,积极谋划规复幽蓟之策,以图“万世之利”。此外,他还措辞强烈地批评现今的食盐政策让国家流失了大量的收入,而利益全被商人垄断,要求恢复禁椎,以筹略更多的军费……
但那份奏折中最重要的内容,还是陈元凤提出的变科举之法以革吏治。
陈元凤在奏折中献策,变革现今的科举之法,部分恢复唐代的办法。即在考中进士之后进士还要再次参加吏部举行的考试,才能真正做官。而吏部的考试,则要考法律条文、钱粮支用之法、公文格式等等,使这些进士们不至于到了地方州县后,一无所知,空有报国为民之心,却经常被胥吏所欺。另一方面,他在建言在各路举行“路试”,这种路试只考法律条文、钱粮、公文格式等庶政之法,通过这些考试的读书人,即委派回本州本县,担任胥吏。陈元凤认为,只要继续执行熙宁之法,进一步提高胥吏的俸禄,那么就可以吸引大批的读书人加入,从而既解决了许多考不上进士的读书人的出路,也能提高胥吏之素质,是国家大治之良策。
并且,按大宋现行之规定,胥吏虽然积功累劳,也有机会升迁到主簿,甚至是县令,但实际上却是万中无一能有此幸运。因一无升迁之望,二无优厚俸禄,胥吏欺上瞒下,虐民,也是情理之中。但陈元凤认为,若推行他所献之策,则读书人做胥吏,不仅本身更有节操,而且因为还有继续参加科举考进士的机会,也就是实际上打通了官、吏这两个阶层间流通之关节。会有不少读书人将此当成暂时谋生之法,而当他们真的考上进士后,也是为国家造就了一批深知下层情弊的能吏。
但陈元凤的这份奏折,被司马光断然拒绝。
司马光坚持官司与吏是清浊两流,朝中也有不少大臣指责这是将士大夫与胥吏们混为一谈,“大乱国体”,他们并且宣称这个献策,未见其利先见其害——改革是不是能取得成效不好说,但是若用此策,则各路增加考试,增加胥吏的俸禄,单是就这两样,国库就又要支出一大笔钱财,因而不肯接受这个建议。
但是范纯仁心里知道,这个建议之所以被拒绝,除了这些原因,还因为陈元凤所献之策,乃是“王安石遗法”。
这实际上是当年王安石致力于改革胥吏把持县政的继续。
若论此策本身,范纯仁是赞同的;石越虽然态度微妙,但是范纯仁知道他也是支持一试的。
但是,二人也深知此事在朝中反对的声浪会有多大。已经中了进士,摇身一变成为“士大夫”的人,绝大部分不愿意和声名狼藉的胥吏们沾惹上任何牵连的。只要一想到将来会出现一大批胥吏出身的士大夫,他们便已经恨不能把陈元凤活吃了。
而这些“士大夫”们,至少太皇太后坚信,他们才是大宋朝长治久安的根基,因此这份奏折最终被束之高阁,太皇太后反而下旨将陈元凤训斥了一通,要他安份守己。
然后,范纯仁知道小皇帝却对陈元凤的这份奏折公开表示过欣赏之意。那就是在他主持经筵之时,那天讲的是汉朝吏治,小皇帝似乎知道陈元凤与他往来甚密,因此突然提出了这个问题,询问他的看法。当时太皇太后、所有的宰执、翰林学士都在场,范纯仁被小皇帝问得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才应付过去。
但他当时,分明看到了小皇帝眼中的不满意。他也看到了王安石眼中的欣喜、许将的得意、还有章惇的异样……
也许真是冰冻三尺!
范纯仁转过头来,看到石越正在望着他。他不找算告诉石越他在想什么。尽管这些年来,两人在政事堂内合作无间,互相欣赏、敬重、体谅,也相互影响着。但也是正因为如此,范纯仁在石越那里学会了妥协与保留。
君子爱人以德。如果石越身边真有形成一种朋党,对石越来说,可未见得是好事。身处朋党之中,哪怕你是被他们奉为首领,但有时候,你是会被这朋党裹胁着,做一些身不由己的事情的。而且,朋党的势力越大,就越是祸害。
范纯仁自己就努力地与所谓的“旧党”们保持着距离,只是秉承自己的理念来做事。他觉得,如果章惇真的与石越分道扬镳,对石越来说,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让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让思绪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子明相公,若是君实相公判断失误,辽人真的南下,你以为我们付得起这个代价么?”不管怎么说,范纯仁还是有些担心的。
石越知道他的心意,沉吟了一会,道:“也许我们得做好辽人已经攻到大名府的准备。”
“啊?”范纯仁吃了一惊。
石越知道范纯仁与此不太熟悉,又解释道:“范公,河北防线,要防的地方太多,而有险可守的地方太少,因此就必须屯集更多的兵力方能形成有效防御。而最糟的是,大部分所谓‘关隘’,竟然是辽军可以设法绕过的。除非我们处处布置重兵,否则总有兵力薄弱之处,但我们也不可能有那么多兵力。因此,除非辽军蠢得见城就攻,逢寨必战,否则就算辽军一动我们就得到消息,并且马上下令征调西军,西军还要安排防务,还要进行必要的行军前的准备,等他们赶来支援,最快也要两个月,若有意外,花上三个月也有可能。那时辽军多半是攻到大名府了。”
“那河朔禁军?”
“河朔禁军重兵集结于大名府防线,不管是对是错,这是既定策略。临战变阵,兵家大忌。因此绝对不能轻举妄动。”石越其实只是不信任河朔禁军的野战能力,害怕未疏战阵的河朔禁军碰上辽军崩溃,从而导致无法收拾的后果。但他却不便将这些话说出来,“我们到时候能依靠的,只有前线州县驻军将领的才具,还有驻扎在汴京附近的禁军。但是……”
石越的“但是”后面是什么,范纯仁心里也是知道的。要调动拱卫汴京安全的禁军,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用询问的语气问道:“若是现在开始准备……”
“那我们就可以马上安排西北防御,令将要抽调的西军、蕃军预作准备,吩咐沿途诸路做好供应军粮之准备,一旦有事,西军就能迅速驰援。”石越迅速说完,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甚至,辽人知道我们有备,也许就会打消南犯的主意。”
那可未必是好事。范纯仁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若是劳师动众,而辽人却不来了,到时候谁来承担这政治后果?毕竟,谁也不能证明辽人原本是准备南下的。
他看了一眼石越,突然想到,石越不肯在这件事上过于坚持,而是希望能够说服司马光,是不是也是因为知道这个后果呢?
反对司马光,最后还注定会被证明司马光才是对的。就算是石越,也不会愿意做这种大损威信的事吧?
“此事朝会还会再议。”范纯仁决定再去找一次司马光,但他也不必向石越承诺什么,“我以为朴彦成的意见送回来之前,不会有结论。在此之前,只能是责成职方馆多刺探点有用的情报。”
第二十二章:君王有意诛骄虏(四之全)
宝相寺感慈塔上的短暂交谈,没能带给石越什么积极的信号。反倒是小皇帝亲临吊祭王安石的事情,迅速的在汴京传开了。这虽然并不出乎石越的预料,而且他也料定这会大大鼓舞新党机器支持者的士气,但他原本是认为新党带来的切实烦恼,至少要等到高太后去世,小皇帝亲政那一天。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虽然高太后刻意低调的处理小皇帝亲临吊丧之事,论战却率先在汴京的一家叫《天下纸》上开始后,并且迅速的蔓延到《汴京新闻》,《西京评论》等大报。
自熙宁以来,虽然汴京一直是『汴京新闻』独大,但也不断有其他的报纸出现,倒闭,少有能坚持下来的。但情况渐渐发生改变,慢慢的,从各州县陆陆续续出现的小报纸中,汴京的办报人们吸取了经验,他们发现,经营一家报纸,如果不去幻想做成《汴京新闻那样的规模的话,就会变的非常容易,而且非常有利可图。
成本是简单的。一份小报,以每期三至四万字计算,每份报纸在纸张上的成本还不到两文钱而印刷费用也极其低廉,选择雕版印刷,每期不过一贯,若交给活字印书坊,每期只要八百文。每份这样的报纸定价六文,由送报者送到订户手中,每份要给送报者一文钱,交给卖报者也是一样。只要能够保证一千份的订户,每期就有五贯的收入,除去三贯的成本,每期的利润有两贯。以五日刊一期计算,每月能刊发六期,则每个月的利润在十二贯。通常这样的报纸最多只会雇佣一个人,每月俸钱不超过三贯。
绍圣年间,就算在汴京,每个月九贯的收入,即使需要养活五口之家,也可以达到中等人家的水平了。更何况,实际收入比这多得多。
于是,绍圣以来,在汴京站稳脚跟并且活得有滋有味的小报纸越来越多。
这家《天下纸》就是其中之一。它始创于绍圣二年,五日一刊,发行量极小,从未超过2千份,但是读者稳固,以订阅读者为主,竟也从未跌下去一千份。因此,在汴京,尽管许多人可能从未听说过这家报纸,但它却也生存了五六年。
这家报纸只有两名固定成员,主笔叫卢之翰,是福建人,他的副手叫安原,是河北真定人。两人因为累试不中,遂办了这份报纸,在汴京某个生计。但『天下纸』原本并不关心政治,他每期报纸只有永恒不变的三个内容:其一,对汴京外城南城地区某个家庭的采访,内容不外于教子有方,贞洁烈女之类;其二,汴京外城南城地区之讣告,以及任何家庭之喜庆之事———这是需要收费的,这一类的服务,无论你花多少钱,《汴京新闻》之类的大报也是不屑一顾的,但是汴京市民的确有一种虚荣,他们愿意花上百十文钱,在某家报纸上登上《某某坊某府某子喜中进士……》诸如此类的东西,而似乎也没有报纸读者会介意这些,相反,许多人很喜欢这些东西;其三,关于天下各地的奇趣之事,尤其是南海诸候的———《天下纸》的读者们特别关心这些赵氏子孙在海外的命运。
此外,《天下纸》还有个小栏目,就是读者投书,内容是读者对前一期报纸内容之评论。这样的内容能够增加订户的参与感,并且可以有效的减少卢之瀚与安原的工作量———虽然经常必须有他们自己揣测读者的心思,编造读者投书。这是一个比较的伎俩,根据卢之瀚与安原的经验,有时候刻意挑起对一些问题的争论,对于报纸的销量有显著的好处。
绍圣七年正月三十日,《天下纸》照例刊登了两篇《读者投书》,这两篇《读者投书》没有评论上一期报纸之内容,而是对于刚刚去逝的王安石一生的功绩进行了评论,一篇批评,一篇维护。但是批评的那篇文章用词非常刻薄,不仅对王安石的政绩极尽讥讽之能事,而且还恶毒的批评了太常寺谥王安石为“文”之事,讥笑王安石“文则文矣,然生平好谏诤,当加一献字”才能称得上『“者之尽也”。
连卢之瀚,安原也没有想到,这一篇骂王安石的《投书》,得到了他们意想不到的效果,当期的一千五百份全部售罄,一天之内,他们前所未有的收到了近五十封真正的读者投书,而且大多是帮着痛骂王安石的。
二人欣喜若狂,于是决定连夜赶出一期增刊,除了尽量公正的介绍王安石的一生外———这当然只是为了避免麻烦———然后更是精挑细选了十封读者投书刊登。二月二日,他们如愿以偿的卖出了印发的全部一千份增刊。
同时,他们还明智的宣布,《天下纸》对任何话题的讨论都保持适可而止的态度,因此,他们从下一期开始,就不再接受这个话题的投书。就这样,他们成功的多赚了两贯钱的利润,然后全身而退。
但这件事却让王安石的支持者怒火中烧,无法就此罢休————毕竟《天下纸》也是一份报纸。而想骂王安石的人看见王安石死后被极哀荣,心中的不平也不是这么容易就消除的。
很快就有另外的小报抱着各种动机参与进来,接过了《天下纸》未完的争论。到了二月五日,就终于演变成了《汴京新闻》与《西京评论》领头的两个阵营的大骂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