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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伊织 - 恐怖分子的阳伞(1995年)

_7 藤原伊织(日)
  他进了隔壁的房间,我拿起桌上的手枪,装进大衣口袋。在大衣口袋里,我的手碰到了浅井上次给我的《四季报》复印件,我掏出《四季报》看了起来。
  浅井拿来西服,我一边换衣服一边问:“哈鲁技术公司的名字比较新呀!”
  浅井脸上现出诧异的表情:“怎么了?”
  我指着《四季报》复印件说:“这里写着公司成立于一九五六年,可我觉得当时不会有这样时髦的名字,要不就是后来变更的。你知道它以前叫什么名字吗?”
  “哦,当然知道,我调查过。过去它叫掘田产业,创始人叫掘田晴雄,哈鲁是‘晴’字的读音,技术一词来自英文technical,明白了吗?”
  我停下正在伸出去拿白衬衣的手说:“原来如此呀!”
  十一点半钟,我要出屋时,看见浅井的眼睛在扫视桌面。然而,他却没说什么,而是问了我一句:“你打算去哪儿?”
  “到女朋友那里去看看。”
  “住在那里吗?”
  “没打算住在那里,我对别人会不会留我没有自信。”
  “那么,如果不行的话,你就回来住吧。”
  我点点头,正要开门时,浅井轻声说:“你不经我同意就借用我的东西哟!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即便现在我看到了,我也装作没看见吧,因为那个人和望月都有枪嘛。好了,我哪一方也不偏袒。”
  “我明白。”
  “我本想,有些事最好不要让你知道,所以就隐瞒了一些不便讲的部分。我知道你不会就此而知足的,但我还是想再对你说一句,无论对手是谁,都不要杀人哟。绝对不要杀人!”
  “那当然!”我关上门后,自己对自己咕哦着说,“如果可能的话,我当然不希望杀人。”
 
第十八章
  “这么晚来,有什么事吗?”
  从打开的门中探出头来的塔子非常冷淡,满脸的不高兴,正像我预想的一样。
  “不请自到,自然是有话要说。”
  塔子根本没有想开玩笑的意思,凶狠地瞪着我说:“你把可爱的女孩子一个人撇下不管,现在竟然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又回来找我了。”
  “我也有同感呀。唉!人到中年,感觉就迟钝了。”
  “你岂止是感觉迟钝!你的神经简直就是钢丝做的!如果你想进我的房间,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请讲。”
  “首先,这个房间不是给酒精中毒症患者用的,任何酒类都不得进人这个房间。”
  “今天早晨你的橱柜上还有一瓶威士忌呢。”
  “那瓶酒被我摔了。人要是真生气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女孩子也是一样。你觉得不是吗?”
  “我承认是那么回事。”我说,“酒的事我可以忍耐。那另一件事呢?”
  “你想怎样对待好心帮助你的人?你回答我!”
  “我至今还没有这样的经验,人情世故我不是很懂。但是,对你,我十分感激。你很可爱,也很有魅力,像你这样迷人的女孩子,我还没有遇见过,所以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门开了,我觉得我刚才的话就像阿里巴巴的咒语一样。
  我把装着手枪的大衣仔细叠好,放在起居室里最不显眼的角落。塔子双手叉腰,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
  她十分惊讶地问我:“这套西服是怎么回事?你穿着好像并不合身。”
  “那没办法,借来的嘛。再说,以前我也从来没有穿过西服。”
  “好吧,把你的事情说给我听吧!在这以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噢,每一个细节全部都得讲哟,一点也不许隐瞒。”
  发布完这样一个宣言之后,她起身端来了咖啡。我现在的体质,除了酒精之外,不能接受任何其他东西。我忍耐着,开始对她讲述,我不能再往她的愤怒上面火上浇油了。按照她的要求,我讲了纸板房的事情、龙的事情、浅井的事情,不过,仍然按照以前的习惯,并没有全部讲出来,手枪的事情也隐瞒了。塔子听着的时候,脸上一直是一副吃惊的神情,只是在我说“浅井和你联系过吧”的时候,她才“嗯”地一声点点头说“还不都是因为你的脑袋缺了根弦”。我没有反驳她,接着说起了搜查本部接到的匿名电话。
  “那天就差一点,你要是不到我的酒吧去的话,我也许就被抓走了。”
  我说这句话时,她的表情才柔和一点。
  “那个电话是谁打的?”
  “不知道。浅井说不会是望月,我也猜不出是谁。”
  “如果是望月想向你复仇的话,那么,他会不会是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呢?”
  “也许吧,但是有些事就是弄不明白。如果是他干的,那他一再杀人又是出于什么动机呢?而他又怎么能搞到军用炸药呢?想起这一切,我就犹如坠入云里雾中了。”
  “嗯,这就是全部吗?全都告诉我了吗?”
  “是的。”我撒了谎,“调查到各种情况之后我就想告诉你,但我也想知道你的事情,想问问你父亲的事情,请你把他去世前后的事情尽可能详细地讲给我听。”
  她很听话,按照我的要求,打开记忆之门讲述起来。我一直倾听着。她讲完后,看了看表,已经是深夜两点多钟了。
  “谢谢!”我对她说,“我该告辞了。”
  她的表情马上起了变化,又恢复了我刚进门时的脸色。年轻姑娘的感情起伏之大,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力。
  “你到底想去哪儿?”
  “这个……我还没想。”
  “既然还没想,那你今天是不是就别回新宿西口了?即便你是要去浅井那里,现在这个时间叫出租车的话,出租车司机也会清清楚楚地记住你的脸和你的去处。”
  “是这么回事,但是……说句实话,我想散散步。”
  “傻瓜!你想想,深更半夜在外面溜溜达达,碰见警察的话,他们能不问你吗?现在你最安全的去处只有一个,那就是这里,住在这里。”
  “可是,这是独身年轻女孩住的地方呀!”
  “别娇气了!如果你侵犯我的话,你会倒霉的。”
  “明白了。”我笑着说,“恭敬不如从命。我决定向你提出请求,请允许我在头班车发车之前留在你这里。你最好也去睡吧,我也困了。”
  塔子笑了,是我进门后第一次露出微笑。她马上起身进了盥洗室,我听见她刷牙的声音。洗漱之后,她走进自己的卧室,临关门前对我说了句“晚安”,我也回了她一句“晚安”。
  我想梳理一下次日要干的事情再睡。昨天一整天没有合过眼了,我打开空调,房间里暖洋洋的,我抵抗了一会儿阵阵袭来的睡意,终于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放弃了这种努力,进入到熟睡之中。
  我也不知道几点钟了,只是脸上感觉到空调的暖风习习吹来,湿润而又柔软。
  “还在睡吗?”我的耳边响起窃窃私语般的声音。
  “在睡。”我闭着眼睛回答。
  “你为什么不来侵犯我?”
  “你警告过我,那样会倒霉的。我不想自找倒霉。”
  “睁开眼睛!”
  “我大概正在做美梦吧?我不想睁开眼睛,不想把好梦打断。”
  我们彼此间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耳边听见的只有风声。忽然间,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了,是我脸上发出来的声音。她的巴掌相当有力,比我的拳头还厉害。
  “你还说我可爱,有魅力,都是谎话!”
  “我没有说谎话,只是我的神经好像是钢丝做的。”
  还没等我换过气来,我的脸上又一次发出了清脆的响声,然后就是离开地毯的脚步声,随后是“砰”的一声巨大的关门声。我这才第一次睁开眼来,但很快就又闭上了。我的脸颊疼得火辣辣的。睡意再次向我袭来,我从来没有体验过如此安稳的睡眠。
  我从窗帘的缝隙中看到,天亮了。我看了看表,五点半钟。与平日不同的是,我的生物钟乱了。我看了看塔子卧室的门,门像紧紧关闭的贝壳一样默默无言。我并不是在期待什么,但我也许会实现到这里来的一个愿望。我起身坐到塔子的计算机前,打开了计算机,屏幕上出现了我看不明白的显示。我回忆起昨天塔子操作的步骤,是的,命令,再输入“辛苦了塔子”。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忙活了一番后,按照塔子教我的步骤操作了一遍,但是,后面的画面总是出不来。我又按下各种按键,都没管事。我死了心,关上计算机,然后再打开重新操作。如此反复操作了几次,我一边恼火,一边继续反复尝试着。我记忆中的画面终于出现了。我选了关键词“新闻”,给命令,箭头指向目的地之前,耗费了不少时间。“报道”两个字终于出现了,我又键入命令,接下来“新闻报道”就显示出来了。时间在我读新闻报道的时候一分一秒地流逝。不一会儿,有个单词停留在我的眼前,我想了想,还是想不起来是什么意思。这时,我注意到塔子的书橱,就到书橱上面去找,找到一本辞典。我好久没有用过辞典了,费了不少功夫才查到那个单词。我回到计算机前,关掉计算机。塔子的卧室依旧没有动静。已经七点多钟了,我读过的新闻报道量并不算大,却耗去我不少时间,使我感到很疲劳。看来,我确实还很不适应新时代的新技术。我拿起大衣,穿上鞋子,悄悄往房间外面走时,桌子上面的一本短歌集映入我的眼帘。我已经不需要打开了。
  八点半钟,我来到东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门口。时间尚早,来看病的患者还稀稀拉拉,也不会有来探视住院病号的人。我打电话问过,探视时间从十点钟开始。
  我站在外科病房的传达室前,一位身穿蓝色工作服的憨厚中年男子抬起头来。虽然他与我是同龄人,但往他那脸上一看,就能看出他过的是一种与我完全不同的生活。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穿上了工作服,工作服已经成为他的肤色的一部分。我之所以这么想,大概是因为我极不习惯穿西服。怎样扎领带还是我向浅井现学的。
  我向穿工作服的办事员打了招呼后问:“我想打听一个住院患者,她叫宫坂真优,六岁。请问她住那个病室?”
  不知为什么,他的表情马上紧张起来,望着我问:“你是哪里的?”
  “哦,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我叫进藤。”
  他的紧张感马上就又松弛下来了,也没有想到要看一下我的证件。
  “对不起,由于经常有新闻记者来,警察嘱咐说绝对不能告诉他们,免得惹出麻烦来,因为宫坂是因爆炸案住进来的。”
  “说实话,我也是第一次到这里来,而且忘了带证件,本想给厅里打个电话问一下,但又觉得有点丢人,所以就只好向你打听了。”
  他的脸上现出微笑说:“C栋三〇六病室。”
  “新宿警察署安排人值班了吗?”
  “这怎么说呢?前天的时候还不许任何人靠近她,直到深夜还有警察在值班。现在……谁知道怎么样了,问问护士值班室吗?”
  “不用了,我这就过去。谢谢你!”
  病房大楼是新建的,很宽敞,卫生环境也不错很干净。我与医生、护士们擦肩而过,没有人把目光投向我。病室的走廊从三〇〇病室开头,按顺序号一直往下排,直到走廊的另一端。走廊上没见到警察的身影,我的目标三〇六病室一带,从护士值班室看过去,也是个看不到的死角。我走到三〇六病室的门前,看见门口挂着宫坂真优的名字,是个单间。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什么动静。
  我悄悄打开房门,除了床上鼓起的用毛巾被裹着的小身体,没有别人。真优躺在床上,面向窗口。输液架已经撤掉了。我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
  小家伙翻了个身。我低下头来看她,她额头上的伤口很小,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完全消失了。她静静地熟睡着,我把旁边的折叠椅拿过来坐下。我尽量注意不弄出声音来,但她还是微微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早晨好!”我轻声问候醒来的少女。
  “叔叔?”她刚开口的声音很细小,紧接着声音就大起来,“你是我在公园里见过的叔叔吧?”
  我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面说:“你记得很清楚嘛,我就是那个醉鬼叔叔哟。天还早,说话轻声点。”
  “今天叔叔还喝酒吗?”
  我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没有喝酒。昨晚进了塔子房间之后,到现在我竟然滴酒未沾。我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也没见手掌颤抖。我无力地笑了。
  “噢,叔叔今天忘了喝了。你好了吗?”
  “嗯,好了。”她的脸上恢复了血色,“就是头有点晕,不过关系不大,根本不碍事。”
  “那就好。”我说,“很快你就又能拉小提琴了。听说你还在会演中获过金奖呢!”
  她点了点头,就像刚刚发现了过错似的小声说:“是啊,我最近都忘了练琴了。”
  “忘了几天了?你知道吗?”
  “啊,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
  “星期三。”
  “我从上星期六起就没再练过琴。”
  “是啊,你从星期六开始就睡着了。我想问问你,那天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嗯,现在见到了叔叔,我想起来了。怎么回事呀?以前我一直迷迷糊糊的……是呀,爸爸呢?他在哪里?”
  看来,还没有人把她父亲的死讯告诉她。我很同情第一个必须完成这个使命的人。
  “他正在另一个地方睡觉呢。”我感觉撒谎的时候舌尖上似乎有一股铁锈的味道,“他也受了点伤,很快就会好的。你经常和爸爸一起去公园吗?”
“嗯,经常去。后来和阿姨认识以后,改成每个月固定的一个星期六去了。”
“阿姨?”
“优子阿姨,她很漂亮哟。哎,叔叔,你千万不要告诉爸爸说我知道了他的秘密。”
“放心吧,我不会告诉他。你爸爸还有什么别的秘密吗?”
“爸爸爱恋优子阿姨,因此也变得爱打扮了,而且一到那天就会带我去公园。”
“是不是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呀?”
“是的,每个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是特殊的日子,我管那天叫公园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嗯......是从夏天刚来的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爸爸总是要带你去呢?”
“因为,......为什么呢?那个小孩叫丘比......什么来着?嗯,就是让男的和女的两个大人结合的孩子。”
“丘比特。”
“对,丘比特。我就是那个丘比特,是我先和优子阿姨讲话的,就在那个公园里。后来他们才好起来的,是爸爸跟着我去公园嘛。不是多亏了我爸爸才认识优子阿姨的吗?叔叔,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这样说爸爸,他不会生气吧?那么优子阿姨呢?她是不是也爱恋你爸爸呢?”
“好像没有。爸爸是在单相思哟,希望不太大。”
面对小姑娘幼稚的早熟,我强忍住笑。我对已经离开人世的女孩父亲开始有了好感。与我同龄的警察厅官员堕入了情网,而且是略带羞涩的单相思精神恋爱。我脑海中浮现出他胸前那条螺纹花呢宽领带。
  “上星期六,你们见到优子阿姨了吧?”
  “嗯,可是优子阿姨老是和其他一些阿姨在一起。爸爸也和别的阿姨讲话,其实他心里只想和优子阿姨一个人讲话。不过,我也没见到过爸爸提出约会的时候,看来进展并不是那么顺利啊。”
  “那些阿姨是不是在广场的瀑布那里会面?”
  “是的。”
  “那一天,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说呢?优子阿姨突然变得很奇怪。”
  “奇怪?”
  “优子阿姨一把把我推出好远。”
  “为什么她要推你?”
“我也不知道。再以后的事情我就全不记得了。”
“嗯。”我说,“那么,在这之前还发生过什么事情吗?你有没有印象?你们待的瀑布附近是不是有个大提包?”
“有。”她马上肯定一答道,“我还坐在提包上面玩呢,结果被爸爸训了一顿。那个提包是一位老爷爷提来的,他还坐在提包上打盹儿呢。当时我正在一个人在那里玩,刚过一小会儿阿姨们就来了。”
“一位老爷爷?是位什么样子的老爷爷?”
“和叔叔你的样子差不多,系着领带。但是叔叔,他的领带和衣服根本不相称。”
“我也在这样想呢,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凑巧的事情?你还记得那位爷爷长得什么样吗?”
“嗯,记得,他的一只耳朵有伤。”
“嗯,你的记忆力不错。”
“不过,那个爷爷挺怪的,我觉得他好像是睡着了,也许是喝酒了?叔叔你醉过吗?”
“当然醉过。但叔叔不会在白天睡觉。既然那个爷爷早睡着了,那他是怎么到公园来的呢?”
“他是由另一个男人架着来的。”
“另一个男人?长得什么样子?”
“是个个子不高的叔叔,他把爷爷放在那里之后,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你记得那个叔叔的脸是什么样子的吗?”
“不记得,他也扎着领带,但是......哦,是的,他戴着一副太阳镜。”
  这时,门“砰”地一声开了,我回头一看,一位中年护士抱着一个盘子,正在瞪着我。
  “真难办!上面规定了,如果有人到这里来的话,让我们拒绝入内。”
  “失礼了!刚才我到护士值班室去过,你没在。”然后,我转向小姑娘,对她说,“今天时间不短了,我要告辞了。”
  “叔叔要走吗?”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叫住我:“喂,叔叔!”
  “还有什么事情?”我回过头问。
  “如果我开演奏会的话,你会来吗?”
  “当然,肯定会去。”
  “那么我想问问你,叔叔,你喜欢什么曲子?”
  我稍微想了一下,说:“演唱组合。”
  “演唱组合?是哪一类音乐?”
  “噢,一种通俗音乐。有很长时间听不到了。”
  “好,我找到乐谱后,一定好好练练。你还会再来吗?”
  “啊,很快就会再来看你的。”
  我感受到护士的目光冷冰冰的,就在门前向小姑娘挥手告别,床上的小姑娘还我一个微笑。
  我到了走廊,这时,我看见一位警官向我迎面走来。他看见我是从三〇六病室出来的,就问我:“你是什么人?”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科的进藤,来这里问参考人几个问题。”
  看样子,新宿警察署的巡查级别的人都知道进藤这个名字,这位身穿制服的警官马上给我打了个立正。
  “对不起,失礼了!”
  “没什么,没什么!辛苦了!”
  我一边应酬他,一边背朝着他慢慢往外走。拐过走廊后,我赶紧加快脚步,到了楼梯口,我开始跑起来。
  到了医院外面的时候,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我叫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声“西新桥”。我现在觉得很有必要和浅井联络一下,我决定一下出租车就给他打电话。这时,车上的收音机里,年轻的女播音员正在播报天气预报,今天仍然是个晴天……我望了一眼窗外,确实没错,今天还是个大晴天。
 
第十九章
  哈鲁技术公司的办公大楼有十几层高,看上去外观也挺时髦,或许就是眼下流行的所谓智能大厦吧。一进大楼门厅就是传达室,两位年轻小姐一看见我进来,就站了起来,这是我最近难得受到的待遇。
  我对其中一位小姐说:“我要见卡耐拉专务。”
  “请问你预约了吗?”
  我摇摇头。她从上到下地打量了我一番,然后礼貌地对我说:“对不起,卡耐拉专务有一个原则,如果没有预约的话,他任何人都不会见。”
  “请你转告他,有个叫菊池俊彦的人要见他。卡耐拉的原则有时也会有例外吧!也许你会白跑一趟,可我想费不了你多少时间。”
  也许她对我的口气非常厌烦,所以一直皱着眉头,用怀疑的眼光打量着我,不过,她最终还是拿起了内线电话。她是用英语讲的,所以我听不懂他们讲话的内容。通完话后,她用诧异的目光望着我,大概专务的答复就是个例外吧。
  她以掩饰不住的吃惊口吻说:“专务说他要见你。”
  专务的办公室在十楼,她对我说,希望我到十楼后和十楼的传达室打个招呼。我谢过她后,向电梯走去。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琢磨着来大楼前打电话问浅井的那些问题。浅井从防暴警察那里又打探到新的消息——搜查本部着慌的原因。我正在琢磨这些事的时候,电梯到十楼了,一下电梯,迎面就是一个传达室。可能是下面打了招呼,一位穿西装的男子主动告诉我,我要去的房间是走廊尽头右侧那间。我在静静的走廊上往前走。
  专务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金属牌,金黄色的底色上面是黑色的雕刻文字:阿尔封索·卡耐拉。我敲敲门,里面传出一声低沉的“请进”。我轻轻推开沉重的门。
  这个房间很宽敞,内装修用的材料高级得令我难以想象,价格恐怕会昂贵得我根本想象不出来吧!屋门的右侧还有一个门,屋门的对面是一面大玻璃窗。今天确实是个大晴天,灿烂的阳光从宽大的窗户洒向室内。窗边摆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只有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雪白的波斯菊。办公桌的后面,在广阔的东京都中心风景衬托下,一个人的背影出现在我的眼前,阳光下的一个瘦削的背影,他身上的西服,一看就是高档货。我踏上感觉到陷脚的地毯,走近办公桌。
  背影回过头来。
  “二十二年过去了,我们又见面了,菊池。”桑野平静地说。
  他脸上的微笑,看上去仍然和过去一样柔和。二十二年啊,是足以改变一切的岁月!可是,尽管人已经彻底变质了,但脸上仍然能够浮现出一如从前的微笑。
  “好像没有那么久吧?”我说,“四天前我们不是在某公园刚见过面吗?只不过你没和我打招呼而已。可是……”
  他眨了眨眼说:“我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到这里来,但没有预料到你会来得这么早。”
  “年龄大了,办起事来性子急了。好像你并不是这样,从你制定了这么麻烦的计划来看,你并不是个急性子。”
  他盯着我看了一阵子,才沉着地说:“也许吧。”
  他的面部表情和年轻时几乎没有变化,只是脸颊显得消瘦了,让人感觉到浸润着人生的苍凉。看来,时间对我们两人是公正的。
  我说:“你最好用日语讲话。你是不是成了某个国家的日裔移民的后裔了?”
  “你怎么知道?”但桑野说话时的冷静语气依然没变。
  “我听说这家公司两年前就很出名,由于外资参与和外方委派董事而成为一时的热门话题。我用计算机把当年的有关新闻报道调出来看了一遍。”
  “是吗?”桑野的脸上依然流露着淡淡的笑意,“你现在会操作计算机了?我看不大像啊!”
  “不像吗?很抱歉,计算机那玩意儿我已经接触过两次了。我了解到,卡耐拉专务讨厌记者采访的名气不小啊,从来没接受过采访,有关他的情况都只是些外围报道,人们只知道他是一个日裔外国人。不过,也有个别有参考价值的报道,比如说,《经济报》驻纽约特派记者采访米鲁纳·安顿·罗斯公司总部的报道。虽然报道的篇幅不大,内容比较简单,但也让我了解到了一些东西:颇有实力的投资家卡耐拉有个昵称叫‘弗莱’,会讲英语和西班牙语,平素寡言少语,是个谜一般的神秘人物。后来我又想到,阿尔封索的昵称就是阿尔,也可以叫弗莱。听上去真有点不可思议!我费了好大劲来回忆我们过去不爱上的外语课噢。这些年来,我也没想到过翻翻法语辞典,实际上那不就是你的名字吗?VRAI,在法语中的意思是‘真实’,不就是你桑野诚的‘诚’字吗?你这个名字是在巴黎起的吧?遗憾的是,我注意到这一点的时间晚了些。使我产生这个疑问的契机,是你这家公司以前的名字,当我听到掘田产业的时候,我想起了很早以前你担任主任的那家服装企业,当时它的总部就在涩谷。”
  桑野依然面带微笑说:“是那个奇怪的黑道人物告诉你这些事的吧?就是姓浅井的那位。”
  “是的。”我露出苦笑。浅井总是用奇怪的黑道人物形容自己,没想到桑野也这样叫他。
  “现在我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正如你说的那样,我在外人面前只讲英语和西班牙语,只有在餐馆吃饭时才偶尔讲几句日语。”
  他从办公桌的另一侧转过身来,向我伸出左手,做出要与我握手的动作。这是长期在海外生活的人自然养成的习惯。但是我没有动,我在看着他的右手。他那自然下垂的右手上面戴着白色的手套。
“我现在不想和你握手。”我说,“即便你把假手伸出来,我也不会握。”
桑野平静地举起由于我没接受而失去方向的左手,把它放在我的右肩膀上,对我说:“是吗?你知道了?”
“不仅仅是我知道,警察也正在给中央公园炸碎的尸体残片做DNA鉴定。靠指纹鉴定识别出的你那 一部分残肢也要做,现在已经检测出福尔马林了,好像已经发现先前匆忙做出的结论有误。另外,被炸掉的其他残肢上也有手指,恐怕还会发现其他身份不明者的指纹。尽管鉴定很费时间,但你把经过防腐处理保存下来的一只手腕丢在公园的事,警方肯定会搞清楚的。”
桑野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
“残缺的人体保存起来有那么容易吗?”
“这里不就有样本吗?只要有专家指导,肯花钱,可能并不复杂。我请教过专家,用扩张血管的药品和溶化血液凝固剂的溶剂,可以让血液在血管里重新流动。你保存的时候,先注入福尔马林,然后放入充满福尔马林的低温气体中间,与保存列宁遗体的方法相同。”
“噢,你竟然找到了这么内行的专家!”
“他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无家可归的人?”
  “是的,生活在马路旁边,但他们的出身背景却十分复杂。我请教的人原来是大学教师,一位法医学家。其他无家可归的人也是形形色色的哟。比如说,你用来假装你做尸体代用品的老人,他叫川原源三,在建筑工地打工时耳朵曾经被削去一块。耳朵的事情是爆炸现场一个目击者告诉我的。你把他的血液注入到你的那只手腕里,以便使手腕看上去像新鲜的肉蛇。为了实现你的计划,你用某种药物把老人弄成半昏迷状态,然后把他运到放置炸弹的地方。还有一个年轻的无家可归者,也被假装肇事逃逸的汽车撞死了,他叫辰村。他们和我一样,都生活在同一蓝天下,共同呼吸着同一个时代的空气。”
  桑野仍旧满脸微笑,如果不知道他是杀人犯的话,真会觉得他的微笑很有魅力。
  “是吗?这方面的工作是由望月负责的。至于那个老人吗,好像是他从无依无靠的老人中间挑选出来的,因为要求血型一致等等,所以一定得经过各种调查才能选中哟。”
  “我有个疑问,为什么那个望月要帮您干事?他的亲属不是您制造的炸弹的牺牲者吗?”
  “哎,菊池,我刚刚注意到,你怎么对我用起敬语来了?”
  “年龄大了,就这样了。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只要是人,都会有沸点。就是这么回事,很简单。”
  “你能不能简单讲解一下?太深奥的话我理解不了,这一点你过去就该知道。”
  桑野像个孩子似的歪着头看着我问:“你现在开酒吧,一年能挣多少钱?”
  “去年不到一百万日元。那又怎么样?”
  “我现在很有实力。”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的意味,“我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尽管我很平常,但又很强大噢。比如说,我可以摆布任何人,只要有钱给他就行。以你的年收入水平,在这个国家的任何人眼中都很正常。但是,假若再提高十倍呢?一千万日元,又是个什么概念?在这么多金钱面前,也许有的人会心动,有的人不会心动。如果不心动的话,那么再增加十倍,一亿日元,把一亿日元现金放在他面前试试。在这种时刻,一般人的理性都会向欲望投降。那也就是说,人是会变的。水到了摄氏一百度,会变成气体。当然,可能还会不满足,但是金钱也可以继续增加嘛,无论什么人,总是会产生沸点的。这就是我二十多年学会、弄懂的惟一法则。”
  “所有人都会在你这个精确的法则下动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也许有例外,但依我的经验,例外的情况是零。你是不是想说你自己就是个例外?”
  “我不清楚,我对自己也没有什么信心。你也知道,我是个酒精中毒症患者,酒精中毒症患者与自尊心无缘。你的意思是说,望月这个人就有沸点。是这么回事吧?”
  桑野点了点头说:“是的,一亿日元现金摆在面前,他就变了。我回国之后,就想找与一九七一年事件死去的那位警官有关的人员,开始我还很担心。后来,我见到了望月,于是我就想试试我学过的法则。现在他帮我做事,职务是公司的企划部长,基本上不用上班,是直属专务领导的临时工。我现在在这个公司权力很大。”
  “秘书室的长滨秘书长,也是你用相同的手段把他拉入你的手下的吗?那个卑鄙可恨的家伙,竟然跟踪我这个普普通通的酒吧招待,用袭击的手段来警告我。”
  “你知道得很清楚嘛。我只好采取让他辞职的方式了,因为我觉得应该让那个形象消失,如有必要的话,再以一个新的面貌出现。”
  “这一套都是这二十来年学的吗?”
  “哦,当然不止这些。”
  “确实也不止这些,还有许许多多。比如说滥杀无辜,你为什么要杀死优子?为什么要杀死那位叫宫坂的公安科长?为什么要把那么多无辜的人卷进去,而且谋杀了他们?”
  桑野转向身边的沙发,晃了晃脑袋。
  “你不坐吗?也许说来话长呢。”
  “不坐。”我说。
  我们俩面对面地站着,无言地对视,目不转睛。
  桑野平静地说:“是啊,你一点没变,现在依然想站到拳击台上。你六战不败,而且还想延续你的记录。是这么回事吧?你总是挺胸而立。战斗时也想一直站着。”
  我一直盯着他,身体一动不动。他说的事情我从来没考虑过,也许他说的是对的,也许我在无意识中一直是那么行事,我自己却不知道。桑野很了解我的事情,说不定比我自己还清楚。唉,不知道就不知道吧!我从口袋中掏出浅井的手枪,把枪口对准桑野。桑野的面部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我现在只对这件事感兴趣。”我对他说。
  “你打算怎么使用那东西?”
  “有必要的时候就用。你为什么要杀死优子和公安科长?”
  桑野叹了口气,对我说:“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还是先给你讲讲分别后我是怎么样生活的吧。”
  “行,你讲吧!不过得简洁点,讲究点概括性。”
  “一九七一年,分手后我去了巴黎。因为我们事前有约定,我想过去大使馆自首,但是,不可思议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又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根本不想退却了。我想过这将失信于你,我并没有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我开始参与同学们的讨论,后来又从讨论发展到与南美某组织的巴黎支部接触。当国际刑警组织发现我时,我已经通过南美组织的关系到了南美。那是一九七五年的事情。我去的南美那个国家是个小国,就不说国名了,我就管它叫某国吧。”
  “那个南美组织叫什么名字?”
  “‘大地的愤怒’,是左翼游击队组织,自认为是格瓦拉的正统继承人,你听说过吗?”
  “没有。”
  “噢,也是,在日本没听说过完全可能,某个遥远国家的一个小组织嘛。我在这个组织里接受了军事训练,学习使用武器,当然不是现在你手中的这种简单武器。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流逝,当我发觉时光飞逝如电的时候,我已经不知不觉地蜕变成为一个恐怖分子。我也变了,我也有沸点,让我产生沸点的不是金钱,而是别的东西。我经常参加暗杀政府要人的行动。一天,我们受到政府军的突袭,我被捕了,政府以不需要证据的日常防范为依据拘留了我。后来,日本的驻外机构介入了,日本大使馆的一位一等秘书出现在我的面前,要求引渡我。”
  “那位一等秘书就是警察厅的宫坂彻。”
  桑野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你知道得很清楚吗!”
  “我对警察的动向比较敏感,所以这点知识还是有的。在警察厅工作满十年的警官,经常有被派遣到驻外使馆工作的,职务一般都是一等秘书。当我知道公园爆炸事件是个纯粹的恐怖事件之后,我就明白了,宫坂彻也是主要目标之一。这一点从你的谈话中已经找到答案了。”
  “嗯?纯粹的恐怖事件?你怎么知道的?”
  我没有回答他。
  “好吧。”桑野继续往下说,“他的引渡要求没有得到政治法庭的认可。如果放到现在解决的话,可能就会是另外一个结果了。日本国的ODA预算的影响太大了。可当时的情况完全不同,小国家也有好面子的时候。宫坂彻的引渡要求被拒绝后,又改变了策略,希望法庭对我进行严惩。这不是明显的干涉别国内政吗?但是,他的这个要求竟然被接受了。当时法庭没有任何处罚我的证据,但宫坂彻却出庭作证,以一九七一年发生在日本的汽车爆炸事件来举证我为恐怖分子,把我送进了政治犯监狱,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只有入口没有出口的监狱,是专门关押杀人犯的地方。当然,你在日本对这些事情一概不知。我原来也不知道。只有进了监狱以后,我才有了在那种意义深远的环境中积累人生经验的可能。”
  桑野的脸上又浮现出微笑,像刻在他脸上的浮雕一样。他面带微笑说:“哎,菊池,这个世界上有电箱啊!”
  “电箱?干什么用的?”
  “监狱看守拷打犯人的道具呀。那些狗日的看守!拷打犯人用不着任何理由,纯粹是为了开心。电箱是个长方体的箱子,宽度不到一米,高度和成人的身高差不多,勉强能把一个人挤进去。电箱有一面是玻璃板,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我被关进去,电箱的四壁通上电,用一根电极线接在我的阴茎上。我一动都不敢动,稍微抖动一下都不敢。但是,站久了,累了的身体就摇晃,不可避免地要碰到四壁,一碰到就通上电了。那种疼痛的滋味,除了亲身经历过的人之外,其他人无论如何是绝对想象不出来的。看到你欲死无门的难受样子,看守们开心地大笑。想一想那些以拷打别人为娱乐的人,多么可怕!痛苦,不仅仅是皮肉上的。他们竟然能想出这样的道具来!每隔两天,我就要被关进电箱一次,每次关十个小时。”
  我默默地望着桑野,他那温柔的微笑依然挂在脸上。流逝的岁月,在我们的身心留下了不同的痕迹,我们各自有各自的经历。我默默地注视着桑野的表情。
  桑野接着说:“当然,并不仅仅是这些。在设在热带丛林中的监狱里,由于我身体单薄,受到过不少男人的侵犯。这大概可以算得上是宫坂彻给予我的恩惠吧。”
  这下子,我终于把宫坂彻和桑野的关系弄明白了。
  “你最终不是从那里跑出来了吗?”我问桑野。
  “是的,我终于逃出来了。我曾想过,我在监狱里继续熬下去的话,正常情况下最多只能活两年。进监狱的第二年,我贴上了监狱里最凶残的家伙,被公认为是他的相好。我鼓动他带着我逃跑,结果,他杀死了几名看守,我们成功地逃了出来。当然,获得自由以后,我找机会把这个相好干掉了。”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我说,“也许我的同情是多余的,但确实是我的真实感情。可是,这一切和你现在做的事情有什么因果关系呢?”
  “你还能听我继续讲下去吗?”桑野说,“后来,我在那个国家的首都办了移民身份,很简单,受惠于过去日本国推行的弃民政策。历经磨难之后,我想在那里平平静静地过一个平民的生活。虽然我失约于你,但我确实已经不想再回日本了。后来,当地一位女子爱上了我,她家提出结婚的要求,我也没有拒绝,于是就成了她家的倒插门女婿。她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势力,势力大得连国家总统都得让他三分。当时在南美能有这么大的势力,靠的是什么?不用多说,你也能想象得出来。”
  “有组织地种植罂粟,炼制可卡因,然后再成功地贩卖到世界各地?”
  “就是那么回事。看来你这个酒吧招待,对海外的事情并不是一无所知呀!”
  “我觉得,好像你也失去了我已经失去的同样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清楚。以前的你,这种歧视他人职业的话是绝对说不出来的。”
  顿时,我发现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阴影。他摇摇头说:“也许吧。”
  “说起可卡因,其他国家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点。近几年来,毒品问题在美国一直是媒体关注的热点,有关哥伦比亚的报道我在报纸上也见到过。在那个国家的第二大城市,好像有个叫梅迪·卡尔特尔的组织。那个辛迪加的名字我看到过几次,其头目埃斯科巴尔的名字也常见于报端。还有过报道说,有人制定了计划,要对拘押他的地方进行轰炸。”
  “你说的是巴夫洛·埃斯科巴尔·卡比利亚。梅迪还有两三个核心人物,都已经被美国联邦缉毒署列为重点目标。在那个国家的第三大城市,有个叫加里的组织也在和政府对着干,轰炸埃斯科巴尔拘押地的计划就是他们制定的。在那个国家里,惟一能与这些家伙抗衡的,就是我的岳父。那个国家的可卡因产业,规模虽然比不上哥伦比亚,但也不可小视。在与政府对抗方面,毒品组织和我所属的左翼游击队组织共同合作,甚至可以说是一体化了。对于游击队来说,这样做可以填补资金上的巨大缺口。所以说,我成为这个家族的成员之后,也成了一个大人物。我从一个普通的恐怖分子,成长为可以对几千人发号施令的头头。有一次,我遭受到一只小抵抗组织的袭击,一颗炸弹在我身旁爆炸,虽然没能要我的命,但把我的手腕炸断了。我在休克之前,命令部下保存好那只手腕,希望将来能把它派上用场。我这样做,完全是出于一种下意识。当时,我确实梦见过后来使用它的形式和场面。”
  我回想起在爆炸现场见到的情景,当时我就看到过一只露出骨头的手腕,像恶作剧似的摆在那里。
  我说:“就是因为你要实现你的梦境,所以要找一位无辜的老人作牺牲品。你回日本的动机仅仅就是这个吗?”
  “当然也有其他原因。你了解到了吗?”
  “其中一个就是建立秘密的贩毒组织。当然,这也是一种商业行为。”
  “是啊,日本是世界上最后一块处女地了。你知道吗?去年日本官方查扣的可卡因是多少?只有三十公斤。而在美国,查扣的可卡因以吨为单位计算,流通量又是被查扣量的三十倍以上。如果说美国的毒品活动已经形成了产业规模的话,那么就可以说日本目前仍旧停留在家庭小作坊阶段。日本的市场潜力相当大,终极消费品的价格比在美国贵四五倍。”
  “所以,江口组也参与进来了?”
  桑野点点头说:“我要寻找做大生意的合作伙伴,当我听说江口组的现任组长就是当年那个男孩时,我也大吃一惊。相互了解以后,我们之间就不用客套了。他深受黑道传统观念的影响,懂得知恩图报,再加上他能够清楚地判断形势,我们建立了共同的利害关系,合作起来自然完美无缺。”
  此刻,我理解了江口组掌门对浅井说“扣扳机吧”时的心情。即便没有这样的背景,结果也许是相同的。无论在哪个世界,即便是站在顶峰上,也有顶峰的准则。
  我叹了口气说:“不仅仅是为了赚钱吧?还有其他目的吧?”
  “当然有,还有一个目的是洗钱。日本在这方面像婴儿一样幼稚,分红制度非常好利用,利润的一部分可以变成现金倒流回去。我在这里专门处理主业之外的投资业务,成绩不错。”
  “原来是这么回事。但有一点你还没有说明,为什么你选择了这家公司?”
  “因为以前我在这家公司干过,很了解它的内部情况。另外,二部市场的上市公司不像一部市场的上市公司那么引人注目。这是最重要的一点。当然,还有其他原因。当年我在这里工作时,对这里的一切就很不满意,主要是经营队伍无能。我重新对公司做了调查,公司里记得我的人,现在一个也没有了,但经营队伍在本质上依然软弱无力。最后一个在这里发展的理由,就是与泡沫经济联动的不动产投机机会。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在于,以这个组织作为我复仇的出发点,非常得心应手。”
  “复仇?你要向谁复仇?向过去使唤过你的无能之辈复仇吗?”
  “不,不是那么回事。我要从这里起步,向整个日本复仇,向把我弄成今天这个样子的日本复仇。这个国家是个废物,尽管在经济上很强大,但它仍然是个废物。国家的运行,不过是在扩大废物的再生产规模罢了。在我进入电箱的时候,我就明白了这一点。我想让这个国家从内部开始腐烂,在偶然间,我也发现了合适的道具。你看看美国,那个国家标榜的反毒品战争,在冷战结束后的时代才对毒品有了正确的认识。最能撼动那个世界的东西就是毒品。让一个国家从内部腐烂、崩溃,最高级的战略武器就是毒品。”
  我久久地盯着他。他对这个世界充满敌意,憎恨对象已经发展到国家一级了。我不由自主地说:“变了,你完全变了!”
  桑野继续以平静的语气说道:“也许你说的对。大概是复杂曲折的生活经历扭曲了我的灵魂吧!流逝的时间再也回不来了!”
  是的,时光一去永不复返。我也有同感。我默默地转过身去,是该离开这个房间的时候了。我可以就此而去。不过,结束的钟声还没有敲响。
  我说:“可是,在你归国之前,你就开始犯罪了。南美的事情我无意追究,但在纽约,你杀死了优子的丈夫。为什么你要杀死他?”
  “你是怎么想到的?”
  “他发生交通事故的原因是汽车的刹车系统出了故障,这不是一九七一年事件的再版吗?我说的这些,大概算不上恶作剧的玩笑吧?”
  “……”
  “优子喜欢写短歌,而她的遗作却被人偷走了。我想,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短歌里面可能有我看了后会发现问题的东西。你要掩盖这些事实。窃听优子女儿的电话并偷走短歌诗稿的人,肯定是和优子十分熟悉的人。你和优子在纽约也见过面。”
  他的表情开始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是不是在哪儿找到了她的短歌?”
  “是的,我找到了。”
  我背诵出短歌集中的那首短歌:
  “杀戮无辜时,他也是如此轻松?蓝色的阳伞,在恐怖分子的手中转动。”
  “嗯。”桑野歪着头问,“怎么?这首短歌讲了什么?”
  “这是短歌集中几首描写纽约情境的短歌之一,它在那几首短歌中与众不同。昨天,我在晨报上看到了恐怖分子这个词。据报道说,公园爆炸案中使用的炸药为军用炸药,而且这种炸药有可能来自于海外。我的想象力很贫乏,无论怎么想,优子与爆炸事件的接触点只有这一个。在我读了这首短歌之后,我才知道优子的身边有被称为恐怖分子的人。作为一个在海外过着平凡生活的女性,她的身边出现这种人物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而据我所知,她的熟人中具备这种条件的人只有你一个。你本人不也承认自己是恐怖分子吗?这首短歌中提到的恐怖分子是现行犯。我认定公园爆炸案的性质是恐怖案件,也是在读到这首短歌之后。顺便说一下,优子与你过去的交情也不浅。”
  桑野盯着我看了好久后才说:“是吗?有那样的短歌吗?”
  我注视着桑野,微笑已经从他的脸上消失了,他的目光久久地眺望着远方。长时间的沉默过后,桑野轻轻地说:“正像你说的一样,我也曾经在纽约住过。到美国后,我把名字改为卡耐拉,因为原来的家族名字太显眼,已经上了美国当局的黑名单。我在纽约开了一家以洗钱为目的的投资公司。唉,这个世界真是太神奇了!我想都没有想到过,那天我在第五大道竟然遇见了她。重逢之后,我们经常在那条街碰面、约会。那首短歌描写的情景,至今我仍然历历在目。那是一个酷暑难耐的夏日,烈日炎炎,我在第五大道的一家商店买了一把阳伞。优子吃着冰激凌,手上粘嗒嗒的,所以我撑着阳伞。阳伞的把柄是木制的,我像幼时玩竹蜻蜓一样不停地转动伞柄,让阳伞在空中飞旋,我们俩肩并着肩在第五大道漫步。那是一个和平而又充满柔情的日子,优子看着转动的阳伞笑了,她那天非常漂亮。”
  桑野垂下眼帘,接着说:“是的,我杀死了她的丈夫。原因很简单,我想独占她。仅此而已。杀人在我的眼中十分简单,现在是我的专业,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你说对了,我就是那么干的,暗地里弄坏了他的汽车的刹车系统,而且开着车在公路上干扰他,直到最后把他逼出事故来。那条公路是双车道,弯道很多,是事故多发地段,后来交通警察也没怎么详细调查。”
  桑野的视线一旦与我相对,马上就会移开。他走到窗边,眺望着外边晴朗天空下敞亮的风景,把瘦小的黑色背影留给我。从外表上看,他的两只手臂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他的假肢安得很好。
  我对着他的背影说:“她知道这件事吗?”
  “也许知道。不,她从来没有提起过,她一定是发觉了。从刚才那首短歌的内容中可以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要杀优子?”
  桑野依然背对着我,冷静地说:“很自然,原因是你。”
“实话对你说吧!”他转过身来,脸部在身后的逆光作用下,变成黑色的,就像优子的短歌,前后存在着明显的落差。“我为优子着迷,并不是在纽约重逢的时候,而是在闹学潮的时候就开始了,大概就是我们被围困在八号楼的时期吧。可是,当时她的心思却在你身上。我是在学潮斗争最激烈的时候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嫉妒你,也嫉恨她。更让我难以忍受的是,你在许多方面都比我强。你在生活中无忧无虑,悠然自得,十分轻松,你的超脱并不是迟钝,而像春天的原野中的一棵树一样无拘无束。我讲得可能不准确,但那就是我的真实感觉。在这个方面,似乎任何人都难以战胜你。了解到这一点的人不多,可偏偏她就是其中一个,而且为你这种个性所痴迷。你压倒了我。也许你根本没注意过我的这些想法,我一直都是这种感觉。你开始做拳击手时也不例外。你做的事情,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这并不是身体能力的差距。学潮结束后,你更充实了。我嫉妒你,每次你参加比赛的时候,我都嫉妒得发狂。我还干过更卑鄙的事情,连我自己都感到羞耻。我不知道你听了我那不知廉耻的事情后会怎么想。那次,我成功了,仅有的一次成功,成功地干了那件不知廉耻的事情。那一天,我到你的房间去,正好你不在,只有她一个人。当时我真是龌龊到了极点,她最初一直抵抗,后来就像死人一样,躺在那里任我摆布。当时,我并没有感到自己多么卑鄙。今天我是为了她的名誉才告诉你的。她后来离开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是个注重贞洁的女子,决心不再见你就是因为我玷污了她的贞洁。另外,她也不想破坏你心中的朋友的形象噢。”
我呆呆地站在那里,无言以对,一瞬间连思绪都停止了,转眼间又仿佛一切都回到了一九七一年闹学潮的日子,我们三人一起度过的那些日日夜夜。这些回忆就像某种疼痛,感觉到像强烈光线刺眼的那种疼痛,似乎又是一种能够勾起怀恋之情的疼痛。岁月像流水一样流逝而去,等我发觉了自己的无知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
  “我想起来……”我的声音硬咽在喉咙里,“那么说,那年你制造炸弹的目的是为了对付我,是吗?”
  “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楚我为什么要制造炸弹,但在潜意识中肯定有这个因素。也许我只有制造出更危险的东西,才能与你抗衡。可能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说出来也许显得我这人很没责任感,但是就是这么回事。实际上,我是个懦夫,而那些以破坏为目的的道具,就是给懦夫准备的。这就是我现在的看法。”
  沉默,一阵沉默。我竖起耳朵聆听着沉默的寂静。
  桑野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是的,窃听她女儿电话的人是我,偷走短歌原稿的也是我。但是,我偷短歌并不是为了向你隐瞒什么,而是我自己想读。刚才你说的那首短歌,我手中的原稿中没有。我读到的那些短歌,大多数都是思念你的恋歌。我们还是把话题回到纽约吧。我与她在海外再度相逢,对她的迷恋之情再次在我的心头燃起。而她,也许是时间愈合了她的创伤,也许是受到异邦背景的影响,在与我重逢之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愉快。我们常常见面。怀旧思乡之情,在她的心中仅仅占了一部分空间,她仍然怀恋着你。我们聊着聊着,话题总是要回到六十年代末期那段日子,无论怎么聊,最终都要谈到你。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一点时,我绝望了。你知道我的绝望心情是什么时候才开始产生的吗?是在我知道了世界上真有难以撼动的事情的时候。我在监狱的电箱中的时候,心中仍然存在着希望,那个希望就是,总有一天我会自由的。但是,在感情这件事上,我是彻底绝望了。我极力掩盖我的感觉。她也许知道了,所以在她丈夫死去——不,被我杀死的时候,对我说了‘再见’。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有想到她会回国。我又一次感到自己受到了嘲弄。随着时间的流逝,好几年又过去了。前年,我回到了日本,摇身一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现在是持有名字为卡耐拉的护照的另外一个人。我回国后最先干的是什么事情,你能想象得到吗?”
  我久久地盯着桑野的脸庞,在身后的阳光映衬下,他的脸庞依然像逆光下的剪影。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道:“我想象得出来,你要把这二十多年翻过来,就像摆弄玩具魔方一样把时间翻回来。为此,你要追寻有关人的行踪,追寻优子的行踪,追寻宫坂彻的行踪,也要追寻我的行踪。是这么回事吧?”
  那张剪影般的脸庞点了点头。
  我语气严厉地质问他:“你为什么要杀死优子?”
  “你怎么还不明白?就是为了把我得不到的东西破坏掉。我已经变质了,变成这种人了。”
  我盯着他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心里想,我已经为这个家伙准备出路了。
  他接着说:“当然,我也一直考虑要向宫坂彻复仇。当我偶然得知,他们俩每个月都会在同一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确实大吃了一惊。我要破坏的对象和要复仇的对象竟然会同时出现,真是天意!我的脑子里闪现出一个像是上帝启示之下的计划。我的岳父在他的国家是个大人物,现在是内务部部长,所以我在驻日本使馆也很有面子,搞到军用炸药并不费事,可以用外交行李带进来。”
  “你对优子讲过使用过这种炸药的经历吧?”
  “是的,在纽约时讲过。她当时很感兴趣,听得津津有味,就像在听遥远年代的故事,一点现实感都没有。电箱的事情,宫坂彻的事情,我都对她讲过。1971年的事情也都告诉了她。也许正是因为我对她讲了实话,所以使她对我产生了兴趣。当然,这对我们的关系发展毫无意义。但她却因此发现了我的企图,她在中央公园和宫坂彻在一起时,看到我后,一看到旁边的旅行包,似乎马上就看穿了我的意图,一把就把宫坂彻的女儿推到了树丛后面。就在那一刹那,我按下了遥控起爆开关。那个广场的地形呈盆状,遥控操作起来很安全。”
  “但你还是有失误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有两个失误。首先,那个叫西尾的家伙应该杀掉你刚才提到的目击者——宫坂彻的女儿,至少也应该带她离开那个地方,没想到他让超出他想象的惨烈场景一吓,竟然被吓得精神错乱了。我不该用这个废物。再有,就是没想到你在无家可归者中有熟人,我本以为没有人能搞清楚那个老人的身份,但是你做到了。看来,你对那一带的了解比警察还要详细。让我感到滑稽的是,那个宫坂彻也被优子的魅力迷住了,就像某个人一样。”
  “而你用炸弹把那么多无辜的人都卷了进去,你还会感到滑稽吗?”
  桑野的嘴角先是露出一丝浅笑,然后轻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歇斯底里的狂笑。
  “这就是纯粹的南美方式哟,我这样做很正常。你知道1989年RMB航空公司的波音飞机机毁人亡事故吧?你知道你所说的游戏的内容吗?”
  桑野把头向后仰去,他的脸上此刻看上去已经有点麻木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你说得对,一切都让你猜中了。但是,最终的结果似乎还是我输了。我打告密电话,是为了利用警察来骚扰你,不让你生活得那么逍遥。恐吓不会吓倒你,无论对你施加什么样的压力,你总是和以前一样悠然自得,而且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里走。二十多年的时间没有能改变你。当我接到电话说你要到这里来,顿时我就明白了,我永远赢不了你。这是命中注定的!”
  我身体中的某种东西突然沸腾起来,我举起握着手枪的右手。
  “那么,我是不是应该让这个游戏的结果更加明确。”
  我把枪口对准桑野,伸得笔直的胳臂没有颤抖。尽管枪口瞄准了桑野的黑色身影,但他的面部表情依然没有变化,那种看不出表情的神态丝毫没有改变。我在想,这就是沸点吗?这是不是就是我变质的契机?此刻正是扣动扳机的机会!我一边想着这些问题,一边注意着让枪口保持原来的方向。我的眼睛一直盯着桑野。不知道就这样僵持了多久,我的枪口开始颤抖了。这时,桑野说话了:
  “你不会向我开枪的。”
  他的话震撼了我,我用左手抓住我的右手手腕,固定住颤抖的枪口,我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慢慢加力。
  枪声响了,带着余音。
  办公桌上的花瓶碎了,飞散在空中的白色波斯菊花瓣缓缓落下。我和桑野同时向传来枪声的方向望去。屋门右侧的那扇门被打开了,一个握着手枪的男人站在那里,是浅井。
  “不好意思,打搅了!可我不能像你那样随便杀人哟。”
  浅井说完这些话后,看见我的视线落在他的手上,笑着对我说:“这个吗?我可没说我只有一把手枪。”
  我问浅井:“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今天早晨你的女朋友给我打来电话,说你去向不明。但是,她的电脑里面有备份系统显示了你最后看过的页面,其中有这个公司的资料。而且你向我借西服穿,肯定是为了方便到这里来。再联系到你昨天讲过的话一想,连小孩子都会明白你要干什么。我马上就往这里赶。你用这座大楼前的公用电话给我打电话时,我就在马路的对面,我是一边看着你打电话一边接电话的。”’
  我叹了口气,持枪的手腕已经毫无力气地耷拉下来了。
  看到我这个样子,桑野以幸灾乐祸的口吻问浅井:“你就是叫浅井的那位黑道人物吧?”
  “是的。”浅井转向他说,“对不起,你们的谈话我全听到了,将来可以为你们做个证人。这里还有一个人,就是你那得力助手望月——当然,这是我封的。他是我一早来到这座大楼前的副产品。岛村,不,菊池他还没到这里的两小时前我就抓住他了,并在大楼后面让他把一切都吐出来了。当然,其中有一些我个人的问题,有必要区别开来。”
  然后,浅井看着我说:“辰村的事情,望月也讲了,杀死他的就是望月,望月交待了假装汽车肇事逃逸的经过。是威逼利诱使望月变得不再安分,他这个意志薄弱的家伙为了金钱,竟然成了仇人的狗腿子。我曾经想再给他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他辜负了我的期望。”
  桑野问浅井:“你是怎么进入那个房间的?”
  “那个房间不是挂着企划部长的牌子吗?我让望月带我来的。当然,用的是老一套做法,得把大衣口袋里的手枪顶在望月身上。那家伙也在这里,现在正在地上躺着呢。”
  桑野看着我,脸上又浮现出刚才的微笑。
  “你好像总是会有非同凡响的朋友。”
“好像是那么回事。”
“不要再评价别人的事情了,卡耐拉先生。你还是为自己操操心吧,警察马上就到。”浅井转过身来对我说,“咱们该走了,把这个家伙的后事交给警察吧。”
“警察?是你叫来的吗?”
“不,是你的女朋友叫来的。在你进楼之前,她又给我打来电话,说这里太乱了,担心你遇到危险。我劝她说,一个小时之后再叫警察。现在正好是一个小时。”
我望着桑野,他的脸上现在浮现出温和的笑容,甚至有几分放下心来的踏实感。
“喂,菊池!”他叫我,“事到如今,只有一件事让我感到不安,你想求你帮个忙。”
“什么事情?”
“把你的枪借给我。”
“你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游戏该结束了吗?你说得对,这一次真的是要结束了。我不想和日本的警察机关打交道。”
浅井打算说点什么,我制止住他。
“不行。”我说,“这不是我的东西。”
“那么,让我说句话吧。你一到这里来,我就知道自己失败了,注定要失败了,所以我就有意识地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但是,还有一件事忘了对你说。”
“什么事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窃听松下塔子的电话吗?”
“为什么?”
“塔子是我的女儿。”
  我再一次一声不吭地望着桑野的脸,他语气平静地说:“1971年,我给你打电话说要开车去郊外那天,我遇见了优子,那是我和她在美国相逢之前的最后一次碰面。后来我才知道,发生那件事不久之后,她就结婚了。关于女儿的事情,是她在纽约亲口对我讲的。你不相信吗?”
  我久久地注视着他的眼睛,一种令人难以捉摸的眼神在他的双眸里时隐时现,那是放弃了一切且又接受一切的神情。我久久地盯着他,理解了他。这是他久己期待的结果,这确实是他所说的一场游戏,目的就是要把我引到这个地方来,否则的话,像他这么具有精密头脑的人,不仅不会使用来自海外的军用炸药,而且会把爆炸物伪装成是国内激进分子制造的。他也不会不采取措施除掉川原源三的指纹,更不会利用江口组对我实施那么扑朔迷离的袭击。他并不是要回来让原来工作过的公司得到发展,而是要让这里成为期望中的最后的目的地。
  “我不相信。”我说,“不过,尽管我已经老了,记性差了,但我的记忆中还没有让朋友责备的事情。”
  我感到浅井的目光在注视着我。我把手枪轻轻放在办公桌上,浅井什么话也没有说。静谧的微笑在桑野的脸上又一次重现。
  “谢谢你!能在最后时刻见到你,我非常高兴。”
  “可我并不想见你,我不想见到面目全非的你,不想见到已经失去人性的你!”
  “这就是宿命!命中注定的,就是经过那场斗争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命运。”
  “我们并不是作为一代人而活下来的,而是作为一个个人活下来的。这一点你大概不会不清楚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一句话未说的浅井跟在我的身后。我们走到走廊上的时候,身后那扇沉重的门轻轻地关闭了,旋即响起一个短促的声音,对于这预料之中的声音,我们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
  浅井慢慢地往前走。电梯开始启动的时候,浅井自言自语地说:“电箱?”
  “啊?”
  “可怜的人!那家伙!”
  “这正是所谓的强迫自杀……”
  我打断他的话说:“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明白,不该说的事情,我永远保持沉默。”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了,塔子出现在我们面前。一见到我,她立即就泪眼婆娑地叫起来:“这个傻瓜!”接着,盈满眼眶的泪水就滚落到脸颊上。我看着她那酷似优子的脸庞,脑海中重现出优子的身影和表情。
  “你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打声招呼?”
  “你睡得那么香,我不好意思叫醒你。”
  “我根本没睡,一直在听你笨拙地摆弄电脑呢,后来又听着你像个做贼的猫一样溜出去了。”
  浅井插话说:“你这个家伙死脑筋,连早晨应该向女士请安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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