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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花铃-沧月

_3 沧月 (当代)
  “哦。”佩剑少年青羽收敛了眼中的锋芒,微微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分外的灿烂,开朗而清爽,带着少年人那种指点江山的气质,“靖妹妹么?家师等你们父女已经很久了……哦,舒前辈呢?”他看了看道路,有些奇怪的问。
  青岚的脸色有些变了,连忙用目光阻止了师弟的提问——让这个孩子再三再四的复述所经历的悲剧,也实在过于残忍了一些。
  然而,阿靖却仰头,看着青羽,一眨不眨地冷冷道:“我爹死了,来不了了。”
  青羽同样呆住,惊讶于孩子说起这件事时那种无动于衷,而阿靖只是回头,对着青岚道:“你带我去见白帝叔叔啊,为什么不走了呢?”青岚摇摇头,对着师弟苦笑了一下,跟着女孩的脚步走了出去,只留下青羽有点发呆的看着他们。
  
  沉沙谷内繁花似海,一路上,那个孩子几乎都是在花海中行走,金波旬花、野百合花、野罂粟花缤纷乱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映的阿靖苍白的容颜都有了颜色。
  看着身侧那些美丽之极的花朵,阿靖冷漠的眼睛里也有了雀跃之色,忍不住的伸手去摸那些花儿,然而刚一触及,看见青岚在看着,便缩回了手。
  毕竟还是孩子……青岚微微笑了起来,安心了不少。
  他的笑容是淡泊而温和的,那种包容一切的力量,让他平静的笑容显得光芒四射。修习术法的青岚有着敏锐的天性和细腻的心思,能够体会到他人的心情,并立刻感同身受——所以对着这个孤僻桀骜的孩子,他从一开始就怀着亲切和悲悯的心情。
  他的善意显然也被那个敏感的女孩所感知。阿靖自顾自的沿着小径往前走着,忽然头也不回的,对他轻轻说了一句:“干吗把我的名字告诉那个家伙?……我只告诉你一个人的啊!”
  青岚微微笑了,不做声的赶了上去带路。忽然间,他袖子一拂,陡然间起了一阵清风。陌上的繁花仿佛被风卷起,纷纷扬扬了漫天,五彩的花瓣映着日光,绕着阿靖飞舞,美丽的令人炫目。
  “哎呀……”终于忍不住,被他小小的术法所喜悦,孩子脱口叫了出来,抱着剑看着满天飞花,笑意盈盈。那一瞬间,她眼中的光彩,才完全像一个八九岁的女孩。青岚感受到了她的喜悦,再度的笑了,忽然伸手抱起了她,默念咒语,凌空而起,从花海上掠了过去。
  在他伸手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她略略怔了一下,本能的伸手抗拒,然而,看到少年脸上安静温和的笑容,她却不再挣脱了。少年脸上有一种来自隐忍、安详和恬静的力量,近乎宗教般纯洁而肃穆,有强烈的安定人心的作用。
  看着青岚的笑容,孩子的眼睛里忽然充盈了泪水,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了?怎么了?”正在御风而行的少年呆住了,连忙飘落到地上,将她放下地来,问。阿靖死死的咬着嘴角,没有说话,清澈冷漠的眼睛里都是泪水,但是却硬生生的忍住,没有落下来。苍白的小手用力抱着血薇剑,将脸贴在了上面,不说话。
  青岚叹息了一声,俯下身去,犹豫了一下,折了一支紫色的野罂粟花,递给那个孩子。
  阿靖接过来,用力的握在手心,用力得让青色的汁子染在了手上,侧头看着别处,极力平静,然而终于忍不住有些呜咽:“爹…爹他不要阿靖了!……我以为、以为谁都不要阿靖了……”八岁孩子一向冷漠的眼睛里,忽然袒露出了深切的悲伤和失望。
  “不要哭了……我会陪着你的啊。”少年微笑着,拉起了她的手,“我们去见师傅吧!你是舒前辈的女儿,师傅平素就很推崇舒前辈,一定会收留你的——你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吧。”
  “啊?真的能么?”阿靖有些迟疑的,抬头问,看着少年温和平静的笑容,忽然,也是第一次,她眼睛里有些怯生生的表情,迟疑着开口,唤了一声,“青岚哥哥……”
  ─────────────────────────────────────

青岚哥哥……青岚…哥哥……
记忆是绯红色的,那个孩子用有些忧郁飘忽的眼睛看着他,伸出冰冷的小手,抱住他的脖子,怯生生的唤他。这十年的时间,仿佛在一伸手就触及的地方。
他微笑着伸出手去,去抚摩孩子漆黑的头发,然而,眼前忽然模糊了——
血!
铺天盖地的血,忽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目的血红、血红……那个孩子,那个有着忧郁亮眼睛的孩子,去了哪里?去了哪里!
冥儿……千冥……阿靖。
在满天的血腥中,他茫茫然的张开手,向四方探着,想抓住一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
  ——你已经死了,青岚已经死了你知道么?
  ——你现在是伽若……是拜月教的大祭司伽若!青岚,那个青岚已经死了!
  ——青岚以前认识的人,都已经和伽若你无关了!
  耳边忽然有冷漠的声音,仿佛有穿透时空的能力。将伏案睡去的白衣祭司从迷梦中惊起,伽若猛然回头,看见门口站着的绝世女子。
  她的装束类似于祭司,同样长发披肩,白色的长袍,然而却并不是纯色的,上面刺绣着极端繁复的西番莲的花纹,孔雀翎毛的饰边,灿烂夺目……她的脸是象牙一样柔和光洁,额头很高,有着智者和神女交汇的光芒,散发出震慑人心的美丽。
  她的发上没有任何首饰,只在左边脸颊上用金粉画了一弯极小极小的月牙儿,闪着黯淡的金色,仿佛是第三只金色的眼睛,窥探着教众的心灵。
  这里是他在拜月教的书房,自然到处都布满了他设下的阻挡外人闯入的法术和结界。即使是一只苍蝇飞入,都会马上被无形的烈焰焚为灰烬——然而,那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就这样毫不费力的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设下的所有法术咒语,居然对她毫无效力……
  
  的确,对于拜月教的教主,又有什么咒语能够起作用呢?
  “明河。”伽若站起来,淡淡的看着教主,却是随意的叫出了她的名字——那无数滇中百姓都为之震栗,几近神话的名字。
  “伽若,听说你昨天晚上在西郊的神庙,和听雪楼的人马遭遇了?”走入房间,拜月教主冷冷问,眼睛里的光是冰冷的,映的那一弯金黄的月儿也冷了起来。
  伽若也起身,转头看了明河一眼,漆黑的发间,宝石的辉光隐约:“你想说什么?”
  他的眼神,漠然而深不见底,即使是对着教中的最高领袖,也是有凌人的锋芒。
  “刚才你叫那个人的名字了,伽若……哈,不会青岚又在你心里活过来了吧?”明河的话是一针见血的,带着微微的冷笑,然而,她的话刚到一半,就感觉到了祭司身上迅速累积起来的不快。那样迫人而凌厉的怒气,让拜月教主都暗自心惊,不由自主的顿住了口。
  “没有人可以命令我……”幽暗的火光在白衣祭司的眼睛里燃烧起来,伽若冷漠的一字字回答,看着教主,“老教主死了以后,没有任何人可以命令我!”
  他自顾自的走了出去,拉开书房的门,忽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回头的说了一句:“你放心,对于听雪楼,我会全力以赴。即使是她,决战时我也不会手软的。”
  明河的神色略为舒展了一些,她知道自己是没有能力控制这个男子的——虽然从名义上来说、祭司的地位在教中还是在教主之下……然而,如今的伽若,又岂是任何人能够支使得了的?
  幸亏他做出了这样的承诺——不然,拜月教中除了他,的确也没有人能够和萧靖两人抗衡了。
  “今年真是什么事都有——连一向井水不犯河水的听雪楼也来了!萧忆情……萧忆情……真是什么八百年前的旧帐都翻出来了么?”看着白衣的祭司有些怒意的扬长而去,拜月教主没有恼怒,反而有些无奈的笑了起来。
  拉起长袍的衣袂,她转头,问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女子,“冰陵,你看,先代司星女史预言的没有错——侍月神女怨恨,将会把灾祸延续到下一代!”
  拜月教现任的司星女史冰陵有着奇异的银白色长发,那是因为自小在石屋中研习天象,从来不见日光的缘故。她是一个安静到几乎失去存在感的女子,方才在教主和祭司对话的时候,她没有出一声,此时,面对着教主的话,她也不过微微点了点头,但是眼睛里的忧虑更深。
  星辰的轨道,已经开始交错了……然而,她计算了无数次,结果却依然是——!
  ──────────────────────────────────────
  从未想过还能再次遇见那个人,即使是精通命数如他,也无法推算出自己的命运。而其他的术师,又怎能看得到“青岚”的过去?曾以为是将永远错开的轨道,居然还会有再次交错的一天。
  千冥,千冥……
  外面是下着雨的夜空——宛如南疆常年来多见的气候。风吹起,斜斜的雨脚扫过来,零落的雨滴敲醒了多年来尘封的记忆。恍若隔世。
  伽若低着头,看着青钱般大雨点一点点的打在衣襟上,看着湿润慢慢洇开来。
  如今……又怎生了断。
  他临风伸手,在雨中划了一个圈,指尖带到处,那些雨丝便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停滞在空中,沿着他指尖划过的地方流转,慢慢在空中汇集成一面透明的薄薄水镜。白衣的祭司看向水镜中的另一个空间,凝视了片刻,便冒雨离去。
  跃上木楼的时候,他衣袂上带起的风惊动了檐角上铜质的破旧风铃。他立刻伸手,握住了铃铛,铜冰冷凝重的质感在他手心,微微震动。
  他的动作非常轻,听雪楼的人马没有知觉,然而,刹那间,那扇木窗吱呀一声开了,绯红色的剑光如同闪电般的掠出,指住他,冷冷叱问:“谁在外边?——”
  他苦笑:她的反应还是一样的快。绯衣女子清冷的容颜,在看见窗外的人后,顿时凝固了。
  伽若站在檐角,手中握着那只铜铃,那风铃仿佛是一颗铜制的心,尚自在他手心微微跳动,一直震到他的内心深处去。
  窗开,雨入。大雨洒得立在窗边的人也满身湿透,然而,无论立在窗边的还是站在檐角的,两个人在片刻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或许有什么声音,但也已经被大雨的嘈杂声湮没。
  只是静静地凝望。
  然而他们的视线,仿佛穿过了十多年的岁月,等落到对方身上时,已经凋落成泥。
  忽然,窗边的绯衣女子嘴角动了动,说了一句什么。
  暴雨湮没了她的声音,白衣祭司对着她低下头去,想听清她说得话。她又飞快的重复了一遍,然而依然被模糊在大雨中。伽若抬起被雨水淋湿的眼睛,询问的看她。
  阿靖的脸色苍白,忽然间用尽力气大声重复了第三遍——
  “他对我说你死了!他对我说,你死了!——他骗我!他骗我!”
  说话的时候,她眼睛里闪过了深沉而绝望的神色。手指痉挛般的握着剑柄,连指节都有些发白,雨从窗外扑进来,淋得她全身湿透。
  听到那一句话,伽若的手也颤抖了一下,然而,他并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是看着绯衣女子,仿佛想伸手拉她,但是终于顿住了手,忽然问了一声:“他死了,是么?”
  阿靖的手僵硬了一下,眼色瞬间也黯了,顿了片刻,仿佛叹息般的回答:“是的,他死了。”她的眼睛不再看他,而是投入漫天雨帘中,轻轻道:“——我杀了他。……他想背叛听雪楼,所以我杀了他。”
  “嚓”的一声轻响,伽若松开了手,那枚铜制的风铃在他手中化为粉末,铜制的心就仿佛碎了一般,从他指间片片坠落。他眼睛里闪过冷电般的光芒,忽然笑了起来:“是么?原来羽师弟,就是听雪楼里那个曾经意图叛乱的二楼主?”
  “青羽入了江湖后,改名叫做高梦非。”仍然望着无尽的雨帘,阿靖淡淡回答。那样熟悉而遥远的名字,从她口中吐出来,却已经冷得没有丝毫温度。
  “高梦非……高梦非……”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伽若眼睛里闪过琢磨不透的光,看着绯衣女子,还是一样的装束和佩剑,然而眉目更加清丽了,眉间集聚的冷僻杀气也更重,他甚至能在血薇冷冷的光芒里看见剑上缠绕的怨灵——
  还是那个八岁的孩子么?
  还是那个叫着“青岚哥哥”,伸出手怯生生的抱住他脖子的孩子么?
  
  “师傅推算的果然没有错啊……”白衣祭司笑了起来,然而,昔年温和沉静地眉目,如今却是冷漠犀利的,堪堪配的起他如今俯仰天地,观测古今的地位——“当年师傅坚持不肯传你任何武功,就是因为他演算了我们的命运:他的两个弟子——我和青羽,都将会因你而死——”
  他的声音冷涩而锋利,看着窗边的绯衣女子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那一句预言……十年前由白帝做出的预言,一直是她的噩梦。
  ───────────────────────────────────
  
  听雪楼内乱中,在电光火石的刹那,血薇刺入高梦非的后心,血飞溅在她的脸上。在他缓缓回头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模糊了——依稀间,眼前这个野心勃勃、意图攫取听雪楼大权君临武林的二楼主,仿佛又成了昔年灵溪边上初见的那个佩剑少年。
  飞扬的剑眉,眼睛里闪烁着少年的骄傲和锋芒。一身习武人的玄色劲装,背后的双剑上杏黄色的穗子在风中飘扬而起……
  带着开朗而清爽的笑容,看八岁的她:“靖妹妹么?家师等你们父女已经很久了……”
  
  “冥儿。”高梦非的身子陡然僵硬,有些不可思议的回头,慢慢转过头,看着从背后一剑刺入他心脏的女子,缓缓地,叫出了这个他们曾约定永远都不会再提起的名字,“好一招‘易水人去’!”
  “二师兄。”她恍惚的对着他笑了笑,不顾这样的话语是否会让一边的萧忆情疑心。绯衣女子只是低低应了一声,然后,蓦然抽出了贯穿高梦非身体的血薇剑。
  血汹涌而出,听雪楼的二楼主用手捂着心口,转身,定定看着绯衣女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师傅说得果然没有错……”
  听到这句话,她蓦然怔住——他知道?他居然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预言!
  可是,如果这样……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他……
  看出了她眼睛里的震惊和疑惑,垂死的人微笑了起来——那笑容,居然和十多年前并没有多少区别,完全没有平日的霸气和深沉莫测,一样的爽朗如少年,带着微微的自谑和无奈:
  “早知道这样……是不是、是不是在苗人攻进来的时候,干脆就不要救你呢?……”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神也涣散开来。然而用剑拄着地面,却极力不让身子倒下,忽然仰头,朗声大笑:“原来天意如此!——非吾之败!非吾之败!”
  大笑过后,和着最后一口真气,他举剑齐眉,念出了师门的心决:
  “沧海龙战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
  “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
  声音方落,他仰天一笑,忽然回手,手中的双剑交错而起,光芒在他颈侧一闪即没。头颅脱离了身体,满腔的鲜血冲天而起:“冥儿,记住为我招魂!”
  白帝门下,若无同门为之招魂,死后便会永远流离于三界六道之外。当年,青羽回来告诉她、青岚已经死于苗人围攻时,她就曾整整七天七夜的不眠不休,为他招魂。
  四周的杀戮声都沉寂下去了,听雪楼这一场叛乱,也已经接近尾声。
踏过满地的血水,她走过去,慢慢俯下身子,将他的头颅抱在怀中,用苍白的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睛——萧忆情在一边看着,静静地不说一句话。
所有听雪楼大乱后幸存的人马,都在一边惊讶的看着这一幕:看着靖姑娘在叛乱平定后,抱起了二楼主的头颅,轻声自语着什么。
  羽师兄……原来你早知那个预言么?既然早就知道,以你那顺者昌逆者亡的枭雄脾气,当年,为何不干脆就杀了我呢?如果说是因为命运无法改变,但你却是从来不信命的人啊!
   
  “你知道为何给你取名千冥?——你司命的星辰,居然是冥星啊!我推算过你们的命运:我唯有的两名弟子,都将会因你而死!——你让我怎能忍心,教你武功来杀青岚青羽?”
  那是她在十二年的人生中第一次跪下来,在密室中求师傅教导自己武功——然而,昔年和血魔是生死之交的白帝却冷淡的看着这个女孩,慢慢地吐出这样一句预言。这个已经成为武林神话的人物,看着绯衣的女孩,眉目间却是无奈和淡淡的惋惜。
  她有些震惊的抬头,看见了师傅冷锐而洞穿一切的眼神。
  虽然不过十二岁,然而她已经明白从白帝口中说出的每一句话代表了什么——那就是她人生的预言!冥星照命么?……两位师兄,都将因自己而死?……青岚青羽……都会死?!
  她的左手下意识的摸到了颈中大师兄送的沉香小牌,眼前闪过青岚温和平静的眼光和青羽意气飞扬的笑容。她忽然不再求师傅教导什么,低头跪在地上,手指用力握紧了剑,陡然双手奉剑,举过了头顶——
  “那末,师傅,不要等到那一天到来!现在就杀了我吧。请现在就杀了我!”
  白帝的眼睛在那一刹那雪亮,看着地上的最小女弟子,看着她冷漠倔强的眼睛,想起将来不可避免的命运,即使是白帝,也有了动摇。那个刹那,逆天改命的想法遮蔽了他平素睿智的眼睛。
  他没有伸手去拿那把剑,然而手指迅速的画出了五芒星的符号,将地上那个女孩围在中间。然而,当他刚刚咬破指尖,将血滴入阵中催动分血大法时,白帝忽然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千冥的身上扩撒开来!——有一种力量在保护着她,那是……!
白帝骤然清醒。已经晚了么?命运的转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你走吧!”号称一代术法宗师的老人终于镇定过来,拂袖转身,不再看地上那个奉剑而跪的女孩,淡淡道,“任何人都无法干扰命运的流程——如果你死了,那末,会有更多的事会因你而改变……我岂可以个人之私而扰乱天纲?”
  后面没有声音,仿佛知道最小弟子的心意,白帝负手,长长叹息了一声:“冥儿……要知道,求死并不是勇者的行为,真正难的,反而是活着、直面担当命中的任何坎坷灾难——记住,莫要学你父亲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绯衣女孩的眼睛终于变了。
  父亲的自尽,多年来一直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血魔号称一代枭雄,到最后却因为心志错乱而自刎——光顾了自己心灵永久的宁静,摆脱这个纷乱的世界,而将唯一的女儿弃之不顾。
  “师傅,你放心……我决不会做出懦弱的事情!”咬着牙,绯衣女孩最后对着师傅行了一个大礼,便静静站起,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白帝几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他知道,这个倔强的孩子再也不会来求他教导武功了——他也并非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青岚青羽一直背着自己偷偷教她术法武功,但是,他也没有心思管了。
  他隐隐预感到:自己,也已经到了大限之时,离兵解飞升不远了。
  而且,沉沙谷这片净土,在他亡故后,即将有不可避免的大难到来。血色将会湮没所有。
  ——能看到过去未来,究竟是否是一件好事?
  ——因为知道未来,却又无力改变,因为承担不起改变的后果。所以害怕未来,害怕难以抗拒的宿命。这样……还不如象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起码有勇气去为不可知的将来抗争。
  ——他这一生,已经是这样过去了。空赢得了一代术法剑法宗师的名号,而他一生又做了什么?
  ——而青岚,他那个资质绝高的大弟子,他以后人生的轨迹是否也和自己一样?
  ——那么,在青岚老去飞升的时候,回顾如同云烟过眼的一生,是否也会和自己如今一样,有这样深的无力和疲惫……
  
  “冥儿,师傅怎么说?答应教你武功了么?”她刚奔出竹林精舍,等在外面的两位少年就迫不及待的问,连向来温和沉静的青岚都有些沉不住气。
  她顿住脚,慢慢抬头看着身边两位师兄。
  关切的年轻的脸,亮如晨星的眸子,这个世上仅有的关心她的人们……十二岁女孩眉头蹙了蹙,眼睛里忽然有剧烈阴暗的光芒,忽然用力扯下了脖子上挂着的沉香木小牌,扔还给青岚,然后对着怔住的两位少年叫了起来:
  “师傅他不肯教我!不肯教我……你们都是把我当作外人…你们谁都不是好人!”
  “我以后再也不认识你们了!”
  她头也不回的跑了开去,一口气奔出了山门。只留下两个少年惊疑不定的呆在原地,这个孩子,年纪不大,脾气却古怪的紧,两位师兄都经常要吃她的苦头。
  “咦?大师兄,这是什么啊?”过了片刻,青羽莫名奇妙的摇头苦笑,准备走开,忽然看见青岚手中握着的那个小木牌,有些惊讶的问,看着上面奇形怪状的符号。
  青岚低头,脸色忽然有些不自在:“哦……这个,是我送给冥儿的护身符。”顿了顿,他开口解释:“你也知道苗人一直对我们沉沙谷怀着恶意,我怕周围苗寨那些人会……”
  “——糟糕!”他忽然的惊呼吓了旁边的青羽一跳,青岚的手用力握紧灵符,脸色迅速苍白下去:“冥儿她居然就这样跑出谷外去了!外面、外面这几天都是那岩的人!”
  “糟了……”青羽也是蓦然惊觉,双剑从肩后一跃而出,“我们赶快去!”
  ────────────────────────────────────
  记忆重重叠叠而来,宛如轻纱,一重重绾起,淡去,越来越清晰。
  灵溪畔纯金做的夕阳。繁茂的溪流边千朵野荷绽放。童年时候仅有的笑声散入风中,仿佛是一首遥远的歌谣,轻轻沙哑的一唱再唱,印染了风霜。
  十年后的如今,重逢时,大雨模糊了过去未来的日子。
  两个人又是许久没有说话。
  “那一天,我跑出去的时候,想着你们一定会跟来的——”终于,阿靖轻轻说了一句,左手下意识的抬起,放在颈中,摩挲着什么。
  “那一天我们正要出去的时候,师傅兵解了。”伽若微微低下头,眼睛看着雨帘,回了一句,“他死前对我们说——不要去救你……”
  “你们就在那时知道的那个预言?”雨中,绯衣女子仰起头,看着他。
  白衣祭司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一下头,仍然看着夜空。雨水淋湿了他的长发,发丝下,他深色的眼睛隐约闪着光,却令人猜测不出任何意义——完全不同于十年前那个温和安宁的少年了。
  阿靖片刻沉默,忽然轻轻笑了起来:“你们两个也真是奇怪……既然都知道了,还拼死拼活的闯到那岩的山寨来救人。如果我那时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伽若依然沉默着,他的脸在雨中,益发显得苍白。
  焚化完师傅的遗体后,他和青羽并没有遵从师傅的遗言,而立刻联袂去了苗寨救人。
  
  那岩山寨在苗疆诸部族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寨,和沉沙谷的积怨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
  据他们说,是某一日白帝出山,无意中斩杀了一条他们族里奉为灵兽的巨蟒。苗人几度想攻入沉沙谷报仇,却被白帝的玄术挡在了谷口,还损兵折将,连族中两个法术最高强的巫师,都在作法中因为咒术反噬而死亡。
  几十年下来,虽然苗寨始终未能进入沉沙谷,但是双方之间已沉积为水火不容的局面。
  为了避免麻烦,师傅在世时总是告诫他们不要随意踏出山门一步,因为沉沙谷之外,便是苗人们布下的重重伏击了。然而,师傅刚刚飞升,他们两人却联袂直奔那岩山寨!
  那是他们学艺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将所学的用于真正的对战。
  两人一踏入苗寨,遇到的就是仿佛无穷无尽的陷阱,毒箭,蛊毒和咒术,甚至还有被降头师放出的鬼降,来去如电……青羽的剑术和青岚的法术,由于是初次施展,在来到关押千冥的地方时,两个少年都已经伤痕累累。
  “师弟,你带着冥儿先走——待我布置好阵法阻挡那些苗人、再赶过来!”
  白袍上已经染满了血污,青岚将昏迷过去的师妹放上青羽的后背,用衣带束紧了,对师弟吩咐。想了想,从怀中拿出那个沉香木的小牌,挂回千冥的颈中,轻轻将她散乱的发丝掖回耳后。他眼睛里的从容沉静依旧不变,双手也极其的稳定。
  “师兄你小心,布好了阵就快些来!”已经来不及推让,青羽只是对着青岚点了点头,使出了师傅传授的飞剑之术,并指一点,双剑如同游龙般飞出,在苗人中杀出了一条血路来。
  他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有看见在他们离去的刹那,青岚眼中的光芒迅速的委顿下去,伸手扶住了身边的竹栏,微微咳出了一口血。
  
  那是他们三个人的最后一次相聚。
  青羽最终还是带着她血战离去,出寨时,看到苗寨中冲天而起的大火。他知道,是师兄分血大法的阵势发动了,红莲烈焰焚烧了一切——然而,青岚再也没有跟上来……
  在千冥睁开眼睛的时候,青羽告诉她:他潜入苗寨去找过,青岚死了。
  他们在沉沙谷为他做了七天七夜的招魂,甚至他们动用了师傅遗留下来的水镜,在那个镜子里,无论青羽还是千冥,都看不到青岚还存在在这个世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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