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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

_6 李幺傻(当代)
  她更严肃地说:“现在大街上随便找一个人都是大学生,你问问楼下那些发传单的,哪个不是大学生?”
  我无言以对。
  尖尖鼻子面无表情地从抽斗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了翻,就说:“介绍你去一家医药公司,这家公司是跨国企业,工资很高的。”她在一张纸上填写了我的名字,在纸张的背面写了怎么坐公交车,然后交给我。我看到那张纸上盖着这家黑中介的红印。
  黄昏时分,我出现在了这家“跨国医药公司”里,这家公司位于一幢高档写字楼里,写字楼旁边的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高档小轿车。
  在南方很多城市里,每幢写字楼的一楼大堂,都有一个楼层公司索引的招牌,如果公司的名字出现在招牌上,这家公司基本上就是正规公司;如果公司的名称没有在招牌上出现,或者招牌出现的名字与公司名字不一样,那么这家公司就有可能是黑公司。求职者如果应聘,第一步先要看公司名字是否出现在大堂招牌上,如果没有,就不要上楼了。高档写字楼里,并不都是“高档”公司,很多黑公司就藏身在这里掩人耳目。
  这家“跨国医药公司”的名字没有在一楼大堂的招牌上出现。
  其实我早就明白,黑中介只会与黑公司相互勾结。黑中介如果能够介绍到跨国公司的工作,那么母猪就能生出金凤凰。
  我乘电梯上到20楼,敲开一间紧紧关闭的房门,一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女子看过了介绍信后,接待了我。
  这间办公室只有十几个平方米,墙角堆满了土黄色的纸箱,纸箱包裹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靠墙放着一张长沙发,沙发前是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叠印刷品,封面印着“人胎素”几个字。
  女子像个外交家一样和我握手,微微弯下腰,一口一个先生,这种一丝不苟的礼仪让从城中村走出的我很不习惯,很有些受宠若惊,让我想起了“周总理会见基辛格”。
  女子把手放在臀后,轻轻向腿脚的方向拂去,然后弯腰坐在了沙发上,这是担心压皱套裙。她的额前是整齐的刘海,披肩长发,脸蛋像屁股一样煞白,头发像猪鬃一样乌黑。她的每个姿势都训练有素,却又让人感觉矫揉造作。
  她问:“先生,听过人胎素吗?”
  我摇摇头,此前我从来没有听过人胎素。
  她介绍说,人胎素是高档美容品。他们公司的业务是销售人胎素。人胎素分两种,一种是美国生产的,一种是河北生产的。公司有员工20多名,现在都出去跑业务了,只要把这些人胎素卖给美容院,就可以拿到不菲的提成。
  我问:“什么是人胎素?”
  她问:“听过羊胎素吗?”
  我摇摇头。
  她说:“羊胎素和人胎素都是从羊胎盘和人胎盘中提炼而成的。早几年,人们用羊胎素,现在,生物科技不断发展,人们用人胎素。”
  “人胎素贵吗?”
  “当然贵了,一针1000元,你给美容院推销一针,就能拿到500元的提成。”女子说,“不是什么人都能用得起人胎素的,这是高档产品,只有那些成功人士才有这个能力消费。”
  我此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美容行业,我现在突然想了解一下,看看这个行业都有些什么猫腻。
  我答应了做这家“跨国医药公司”的业务员,推销人胎素。
  在跑业务的那几天里,我真切了解到了美容行业的种种内幕。美容行业不仅仅是暴利,而且简直是失控,缺乏监管;简直是无耻,痛下杀手。美容行业利用消费者不知情,胡乱订立价格,想订多高就订多高,想在消费者身上割多少肉就割多少肉。
  还没有一个行业像这样让人痛心疾首,还没有一个行业像这样寡廉鲜耻。
  一瓶化妆品,成本价格仅仅不到十元,批发价格就达到50元,零售价格高达100元,美容院用在消费者身上,这瓶价格就会折算几百元。
  美容院推出一种新的美容方法,起名叫做“直射美容术”,收费动辄成千上万,这种美容术与中国的李时珍联系在了一起;过了一段时间,“直射美容术”被媒体曝光是骗局,他们又推出“加息美容术”,这种美容术再被曝光,他们又推出“黄金美容术”,这次是与埃及法老“勾搭”在了一起。美容术的名字成千上万,哪个名字顺眼他们就用那个名字,其实美容手法美容材料都大同小异。在我以后暗访过的一家美容院的美容师说:“美容界的美容术很多很多,每家美容院所运用的美容术名字都不一样。”如此众多而杂乱的名字,像一把把磨得铮亮的刀子,纷纷刺向那些爱美的女孩子。
  几年前,一针羊胎素几千元,哪个女孩子想美容,就打给你;后来,羊胎素被媒体曝光,他们又推出了人胎素,人胎素更贵,一针上万元,那么,人胎素是什么东西?那些富婆们,那些款姐们,你们知道打进你们身体的是什么东西吗?
  如果在网上搜索“羊胎素”,“人胎素”,其结果一定出现什么生物科技什么新鲜的化学名词等等,让人看后琢磨不透,却又由衷佩服。其实,这些都是医药制造商和美容院的人发布的东西。网络东西鱼龙混杂,怎么能随便相信。
  美容行业的骗子太多了,傻子根本不够用。何况,喜欢美容的女人,在青春期只发育身体,而不发育头脑。
  我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羊胎素和人胎素,在我的臆想中,这肯定是高科技产品,能够从人胎盘和羊胎盘中提炼出美容的东西,那绝对需要顶尖技术,这种技术可能仅次于人类登月。
  人胎素和羊胎素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准备逆流寻找。
  最末端是美容院,我就先从美容院入手。
  我走进了市中心一家美容院里,那家美容院开在一座高档小区的会所旁,门面收拾得花枝招展,大红大绿,像个傍上大款的二奶一样张扬。美容院里有几张床,上面铺着洁白的床单,墙上的柜子里放着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护肤品,几个穿着粉红色短袖短裙的女孩子站成一排,对着我点头哈腰,貌似天使一般,她们的脸都煞白煞白,没有血色。一看到她们,就让人想起了蒲松龄老先生。
  我说,我是来替妈妈探问的,听说有一种什么美容针,效果很好。
  一个个子高挑的女孩子接过我的话说:“打一针,年轻十岁。”
  我问:“这是什么针?”
  她说:“人胎素。很多明星都打过这种针。”
  我说:“没有听过,我只听过羊胎素。”
  她说:“羊胎素是几年前的产品,现在美容产品已经更新,没人再用羊胎素,人们都用人胎素,效果更好。”
  这名女子给我拿来了一个装订好的画册,她翻开一页让我看,那上面,刘德华很灿烂地笑着,旁边有一行字:“感谢人胎素,让我如此年轻。”
  女子说:“刘德华是人胎素的代言人。你想想,刘德华多大?50了吧,为什么这样年轻,就因为他用了人胎素。他每周都会打一针人胎素的。”
  女子还取出了一张报纸的复印件,那张报纸是去年的,上面登载着记者对刘嘉玲的专访文章,刘嘉玲也说:“自从用了人胎素后,让我有了年轻的感觉,此后再也离不开它了。”
  我偷偷地记住了这张报纸的日期。
  我问:“人胎素一针多少钱?”
  女子很认真地说:“一万五千元。”
  我吃惊地问:“为什么这么贵?”
  她说:“只有成功人士才能用人胎素,像刘德华、刘嘉玲他们,这座城市里的工商局长、公安局长、市长夫人,每周都要来我们这里做美容,每周打一针人胎素。”
  我装着踌躇的样子说:“人胎素是好东西,就是太贵了。”
  女子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地说:“算了,看在你孝敬妈妈的份上,我给你打88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便宜过。我也有妈妈,我也很爱我妈妈。”她拿来计算器,算了算后说:“13200元,干脆人情送到底,收你13000元。”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情,好像被我割了一块肉一样。
  我说:“我回家要和我妈妈商量一下。”
  我站起身来。女子看到我要走了,就拦住说:“啊呀,给你说了半天了,你还要走。告诉你吧,你下次来就不是这个价格了。”
  女子刚说完,我突然看到门外走进了一个肥胖的老女子。老女人穿着紧身T恤,腰间的肉一圈又一圈,像缠满了橡胶水管。老女人还穿着裙子,裙子下面露出的小腿比大象的腿也细不了多少。女子烫着卷发,卷发后是一张异常恶劣粗俗的脸,像霜打的柿饼一样。女子手中捏着一串钥匙,小臂上挂着一个小包,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包的名字叫做LV。
  一个矮个女子迎上去问候:“阿姨好啊,今天要打第二针吗?”
  老女人说:“是的啊。”
  矮个女子殷勤地问候:“这一周是不是感觉很轻松?”
  老女人不置可否地看着她,矮个女子马上就说:“效果很快就出来了,您打过三针后,就会有效果。”
  老女人躺在了床上,床咯吱吱地响起来,好像不胜重负,可怜的床啊。
  高个女子对我说:“你看看,这位阿姨今天来打第二针。你到那边把钱交了,随便哪天带你妈妈过来都行。”
  我一言不发。
  高个女子将我拉到一边,挤眉弄眼,悄悄告诉我说:“只有你才打88折,你出去后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不然我的生意就没得做了。”
  我走出美容院,看到旁边停着一辆宝马,那一定是老女人开来的。
  几年后,我看到一部叫做《非诚勿扰》的电影,富翁范伟给了骗子葛优200万英镑,买到了一个掩藏锤子剪刀布手势的圆柱体。很多人在观看电影时,都对着这个傻子大款捧腹大笑,我看到这种情节时没有发笑,因为我知道那些腰缠万贯肠肥脑满的人中,有很多傻子。
  回到报社后,夜半时分,我趁办公室没有人,在网上查找那张报纸的电子版,在去年的那一期中,我没有找到记者对刘嘉玲关于人胎素的专访。美容院的那张报纸复印件显然移花接木,将报纸的版面与美容院的造假文章衔接起来,这样就蒙骗了很多像老女人那样的富婆。
  刘德华的那张宣传画也是假的,用电脑PS,然后再打印出来,这样就成了刘德华代言人胎素。可怜的“刘德华”,做了人家美容院的傀儡,还在上面笑,你笑个屁啊。
  这些美容院的的人胎素就是像我们这样的生物公司送来的。而公司给我的价格标准是每针1000元,卖出去一针,提成500元,也就是说,500元也可以卖给这些美容院,只不过没有一分钱提成罢了。
  人胎素到了这些美容院手中,1000元就变成了15000元。
  那么,这些人胎素又是多少钱到了生物公司手中?
  我开始留意起了公司的业务情况。
  这个公司很神秘,你不知道公司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公司的组织结构,那些天里,我在公司里只见到那个穿着黑色套裙的“外交家”。
  我不愿意给她跑业务,不愿意把这些所谓的人胎素送给美容院骗人,所以,那几天,我几乎天天往生物公司里跑,我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跑业务的工作,我谦虚地请教外交家给我传授经验。
  外交家没有戒心,她很诚恳地教我怎么和客户打交道,很诚恳地教我怎么去骗人。她说,首先要研究产品,要对产品的种种属性随口说来,娓娓道出,要用很多成功的经验让客户相信你的产品。而这些经验,则靠自己编造。
  “哄死人不偿命。”她说。
  外交家有一个硬皮笔记本,上面记录着很多电话号码,有一些公司的,还有一些客户的。外交家将她的那个硬皮笔记本视若至宝,从来不会拿出来让我看。有时候,她打电话的时候,才会取出来,而一打完电话,就马上锁起来。
  有一天下午,外交家刚刚打完电话后,可能忘记了上锁,就去上卫生间。我看到外交家从茶几上的纸筒里抽出卫生纸,扭动着屁股去了卫生间。她刚刚扣上木门,我立即从办公室的抽斗里取出那个硬皮笔记本,飞快地跑到了楼道里,我担心在楼梯口等电梯的时候会耽搁时间,外交家如果没有看到我,就会追出来,我先跑进安全通道,顺着楼梯爬到了上一层,然后乘电梯上到了楼顶。
  楼顶上视线开阔,从这里可以看到小半个城市,看到那条日夜奔流的江水,甚至可以看到远处飘渺的报社大楼。我想着,此刻,总编在干什么,主任在干什么,那些同事们在干什么。今天像以前的很多天一样,报社里一定充盈着记者忙碌写稿的身影,大街上一定奔走着记者采访的背影,可是,他们谁能想到,此刻我站在这幢大楼上,我偷了一个女人的笔记本。现在,那个女人一定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
  我有一种恶作剧般的快感。
  我在楼顶上一直呆到了黄昏,看到大街上流淌着一条条灯光的河流,看到远近的大楼模煳在愈来愈浓的夜色里,我才走下楼顶,乘着电梯直达一楼。
  估计,此刻,外交家已经带着沉重的伤感和懊悔回家了。周末了,大家没有休息,还在看这个帖子,很感激。
  卖什么的吆喝什么,卖瓜的说自己的瓜甜,卖醋的说自己的醋酸。咱就是一卖狗皮膏药的,也来吆喝几声:南来的,北往的,东街的,西巷的,都往这里看一看,瞧一瞧啊,咱这膏药也是祖传啊,你贴了我的膏药啊,你就不会上当了,你就不会受骗了。
  这几天有这么几个新闻,一批酒托骗了很多男人的钱,你看了我的帖子就不会去了;一个女人注射了人胎素,皮肤感染了,你看了我的帖子也就不会去注射了;一些学生交了培训费,公司没影了,你看了我的帖子就不会给钱了……
  咱的膏药啊,包治百病,甭管装疯的卖傻的,造假的卖淫的,洗钱的卖血的,你把咱的膏药往那里一贴,保证百毒不侵。
  以上全当笑话,愿帖子里所有朋友永远不再受骗。回到报社,已经是午夜,办公室人去楼空,保安老乡看到我现在才回来,问:“你这些天在干什么?很少见到你啊。”
  我说:“一个亲戚家就在这个城市,有时候太晚就住他家。”
  我在暗访的时候,从来不会告诉别人我暗访的内容和进程,这已经成为了我这些年固执的习惯。暗访没有结束前,从来没有人会知道暗访是否会成功,暗访是否会顺利。在暗访的每时每刻,每个环节上,我都是高度细心,全神贯注,我担心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甚至会惹来杀身之祸。暗访记者就是杂技演员,他走在高空中的铁丝上,他不能有任何的疏忽和大意。暗访又有运气成分在里面,你永远也不知道你的下一步会怎么走,你永远也不知道你会遇到什么人,你永远也不知道危险什么时候会突然降临。你只能依靠自己的应变能力和生活经验,像过独木桥一样,一步步涉险过关。这些年的暗访让我有些迷信,我总是固执地相信告诉了别人暗访的内容和进程,就会失败,这就像蒸馒头蒸红薯一样,在馒头红薯没有蒸熟之前,绝对不能揭开锅盖,否则,馒头红薯就会“气死”,即使接着再蒸,也不能吃了。
  所以,暗访是个技术活。
  保安听到了我的话,羡慕地说:“你这个亲戚真好啊。我姨夫家在这里,我都很少去他家。他们看不起我,总担心我要占他们便宜。”
  我暗自点头。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城市的亲戚关系和农村的亲戚关系有着天壤云泥之别,在城市,亲戚们的血缘关系几乎被割断,交通再方便通讯再方便也很少联络。钢筋水泥的墙壁和坚固结实的防盗门,让城里人“宠物之声相闻,老死不相来往。”而农村不是这样的。农村的亲戚们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往,就要坐着长途汽车,坐着手扶拖拉机去探望。每次去看望亲戚,孩子们都欢天喜地,奔走相告;大人们穿着最好的衣服,拖儿带女,倾巢出动,每个人都像过节一样兴奋和激动。农忙时节,亲戚们还会来帮忙播种收割;春节过后,每家亲戚都要去拜访,提着年货,揣着压岁钱,而这时候也是孩子们最快乐的时光。在农村,遇到什么大事,而又钱不凑手,比如盖房,比如结婚,亲戚们也都会帮一把。城市很冷漠,而农村富有人情味。
  这些年,我已经远离了乡村,但是乡村恬静美丽的风景,乡村白云飘散的天空,乡村散发着泥土气息的旷野,还有乡村那种暖融融的亲戚邻里关系,让我无论什么时候回忆起来都感到温馨,都感到留恋和怀念。
  夜深人静的时候,宽阔而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我就拿出那本笔记本,从里面找到电话,一个一个打过去,果然,那些电话不是美容院,就是生物制品、医药制品公司的电话。
  我拿走了这个笔记本,外交家的公司估计就要倒闭了。现在想起来,我觉得自己有些残酷了。可是,如果把这个笔记本留下来,外交家又会欺骗多少人啊。
  奇怪的是,每次打电话的时候,即使到了夜半,电话那头的男男女女们还都没有睡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精神。骗子都是老鼠,愈夜愈疯狂。
  我与一家公司谈判业务,对方让我第二天来他们公司,商讨人胎素的价格问题。
  第二天下午,我来到了这家生物制剂公司,这家公司置身于飞机场附近的一幢居民楼里,这里人迹罕至,荒草萋萋,鸟声鼎沸,人声寂寂。
  没有电梯,我顺着楼梯爬到了五层楼,按照电话中提供的门牌号,敲了半天,没有人答应。我失望地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突然,那扇房门打开了,一个戴着眼睛、文质彬彬的男子在后面追上了我,他大约有30多岁,说着醋溜普通话,每个字都是囫囵吞枣,他问:“你是李先生吗?是你敲门吗?”
  我点点头。
  他说,他刚才在卫生间,很抱歉。他邀请我进入他的房间里。
  和很多黑公司一样,这家所谓的生物制剂公司没有招牌,更没有应该悬挂在墙上的工商执照和完税证明。这家黑公司也是两室一厅的结构,不同的是,每间房子里都堆放着纸箱,纸箱里装满了人胎素、羊胎素、胎盘多肽等等各种名字与胚胎有关的针剂。
  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说:“我开了好几家美容院,客人都想要人胎素。别人送来太贵,就自己来拿货。”
  他问:“别人送你多少钱?”
  我故意说:“上百元啊,听说这个价钱有些贵。”其实,我们送给美容院的都是一针1000元,我冒险说出了每针上百元,我只是想试探人胎素的价格。我又有些担心,我担心因为我说的价格太离谱,太低,他会对我起疑心,会怀疑我的身份,会看穿了我不是美容院老板。
  没想到,他居然不动神色地说:“这个价钱是有些贵。”
  我的心狂跳不止。美容院打给富婆们一针人胎素,要价15000元,而在这里,一针人胎素100元的进价,居然还“有些贵”。
  为了压抑心中的震惊,我点燃了一根香烟。我点烟的手指都有些哆嗦,我实在没有想到,美容院居然如此暴利,如此无耻!这和持刀抢劫又有什么区别?
  男子又问:“你需要哪种胎素?”
  我不知道哪种胎素具有哪种性能,我担心胡乱回答会引起他的怀疑,我便转换话题说:“你这里经营的产品都有说明书吗?让我看看。没有说明书,客人不答应,现在的客人都精明得很。”
  “当然有。”男子站起身来,从里间拿出几种不同颜色的说明书,这些说明书印刷精美,纸质精良,手感极佳。这些说明书所介绍的产品分别是:羊胎素、人胎素、胎盘多肽等等。而每一个产品的说明书上,都将这些产品与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科技联系在了一起,有的甚至与诺贝尔医学奖联系在了一起。
  我看着这些说明书,试探地说:“我的美容院需要羊胎素的人少,需要人胎素的人多,胎盘多肽也有一些人要,但是不是很多。”其实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产品的区别,看了说明书还是不懂,因为说明书将每样产品都吹嘘得天花乱坠。
  男子说:“我的公司开了好几年了,这个城市几乎一多半的小公司都从我这里进货,也有很多美容院来。前几年,羊胎素需求量大,那时候还没有人胎素;后来,有了人胎素,就很少人再要羊胎素了。现在,胎盘多肽刚刚研制出来,以后肯定有很广阔的市场。”
  我装着不经意地问:“你开工厂?”
  他也装着不经意地回答:“我只做销售。”
  我问:“这些产品怎么来的?客人问的时候,我该怎么给人家说。”
  男子说:“你要哪种产品,不同产品有不同的生产厂家。”
  我说:“这次来只想要人胎素。”
  男子说:“人胎素有两种啊,一种是美国生产的,主要出口韩国,你看韩国那些明星,一个个那么漂亮,就是因为注射了美国产的人胎素。一种是河北生产的,效果也不错,但是还是比不上美国进口的,所以价格就能低些。”
  我装着很傻很天真地说:“原来韩国明星都是注射了人胎素。”我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地说谎话的脸,心中暗暗地骂着:“去你妈的。”
  我的脸也不动声色。
  我问:“人胎素价格多少?”
  男子说:“美国的每针20元,河北的每针10元。”
  我又是吃惊不小,一二十元从这里拿货,1000元送给美容院,15000元注射给消费者,这中间的利润空间简直要以光年来计算。
  我的震惊还没有结束。我的震惊还在继续。美容行业的弥天大谎让做过多年暗访的我目瞪口呆。
  男子给我拿来了两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一个是红色包装,一个是蓝色包装,他说,红色包装的是美国生产的人胎素,蓝色包装的国产的人胎素。
  每个盒子里分别放着十支针剂。每支针剂的大小和我们感冒时所打的青霉素没有什么区别。
  男子说:“这么好的包装,你出去后卖给别人上千元,他们丝毫没有怀疑的。”
  我拿起“美国进口”的针剂,看到那上面是一串英文字母,但是不知道什么意思。我故意说:“这英文翻译成汉语,不是人胎素的意思啊。”
  男子有点吃惊,但马上就笑着说:“谁会看这些英文字母?说真话,我也不知道啥意思。你打给客户,客户更不知道啥意思。那些有钱的女人有几个懂英语的?”
  我问:“这针剂里到底是啥玩意?”
  男子毫不避讳地说:“只要有人爱打,你就给她打,只要她给钱,不拿是啥子。谁知道这里面啥玩意?又不会死人的,你放心好了。我卖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听说打针死人的。”
  我想,羊胎素、人胎素、胎盘多肽等等这些玩意儿,注射进身体里,既不会美容,也不会死人,所以这些不法商人才敢这样大张旗鼓地生产销售。
  男子又说了一句话:“我这里有很多商标,人胎素的,羊胎素的,胎盘多肽的,你需要哪种,我就把哪种的商标贴在针剂上,顾客哪里看得出来?”
  那么,这些针剂里到底是什么东西?男子不愿意说,也许他真不知道。
  我想,如此便宜,这些人胎素的针剂里,也许就是自来水,连矿泉水都不是。
  人胎素到底是一个什么玩意儿?我一定要弄清楚。而弄清楚了以后,我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人胎素,这是一个欺骗了无数中国人,应该说是欺骗了无数中国富婆的美丽谎言。
  富婆中的傻子太多了,所以骗子才会对症下药。富翁有外遇了,富婆不甘心了,怎么办?美容,把老公抢回来。什么贵就来什么,贵的当然就是好的了。钱?老娘有的是。
  现在城市里各种各样雨后春笋一样出现的美容院整容院,就是专门针对这些有钱女人的。各种美容产品层出不穷,各种美容术花样翻新,价格像小孩的个子越长越高,而最好用的,还是小时候用过的护肤霜,而这些天价美容术,效果也和护肤霜一样。
  护肤霜,一盒两毛钱。那时候我们班的女生经常买。
  那天,那名男子正在向我喋喋不休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他接听后说:“有一个美容院老板路过这里,要上楼来拿货。”
  几分钟后,上来了一个女人,丰乳肥臀,浓眉大眼,红唇丰润,身材健壮,相当地成熟,她就像一架播种机,让人浑身充满了插秧的欲望。女人从口袋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搬走了一个纸箱。
  男子说:“你看看人家,一搬就是一箱。人家钱都赚疯了,你还等什么?”
  我没有钱,这些害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用处。我要拿走说明书,说回家和妻子研究研究,男子不给,他说他们的说明书都是配套的,买一盒才能送一本。没有办法,我只好在心中牢牢记住了那家河北制药厂的电话号码。
  走出那家公司,男子一直在身后抱怨,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小气的男子,说这样小气的男子怎么做生意,说这样送上门的好生意不做就是傻瓜。我装着没有听见他的话,沿着楼梯一路小跑离开了。
  来到大街上,我找到一家话吧,按照那个电话打过去,果然是河北一家制药厂。接电话的是一个女子,声音甜甜的,应该很年轻。我咨询人胎素的事情,她说不清楚,药厂的产品很多,好像有这种美容针剂,因为他们那座城市里也有人在注射人胎素。
  这种女人估计就是花瓶,只能放在公司装点门面,什么都不懂。我向她要了工厂办公室的电话。
  工厂办公室的人拒绝回答我的问题,理由是不明我的身份。
  我又把电话拨打给那个女子,要到了厂长办公室的电话。
  那家制药厂的厂长告诉我说,他们工厂从来没有生产过什么人胎素,而且医药界从来就没有什么人胎素,也没有什么从人胎盘中提炼什么东西的技术。我现在还记得那位厂长的原话:“人胎素是那些美容骗子编造出来的一个名字,还有羊胎素、胎盘多肽,都是这样。这些美容骗子太可恨了。”
  美容界流传着一句话,叫炒概念。
  所谓的炒概念,就是先创造出一个新名词,比如羊胎素,比如人胎素,比如黄金美容,或者什么干细胞美容、活细胞美容等等,反正大家对这个都不懂,反正信息不对等,现代医学飞速发展,美容行业自以为走在时代的最前列,他们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们说的,你们当然就不懂得了,懂了就都成科学家了,都成医学专家了,所以,名词由他们随便起。他们想起什么名字就是什么名字。什么名字看起来深奥,就起什么名字。他们有了这个新名词后,就开始大肆宣传,编造虚假的资料,在互联网和一些无良报刊上大张旗鼓地轰炸,不由你不相信。
  谎言重复一百遍就是真理,到这时候,你就相信了,你就相信这种美容方法如何如何先进,如何如何年轻十岁,青春永驻。好了,你就会走进美容院,就等着被他们割肉吧。
  过段时间,这个新名词——美容法或者美容产品,被有良心的媒体曝光了,他们马上就会换一个名称,又会推出新产品和新的美容术,继续骗人,反正 “此处钱多,人傻,速来”。
  你曝光的脚步永远赶不上他们作假的速度。
  美容行业是我这些年见过的彻底无耻的行业。
  别进美容院,锻炼是最好的美容。
  其实,很多行业都存在着炒概念,大家一定要擦亮眼睛,一定要警惕啊。
  再一次回到黑中介,见到尖尖鼻子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我觉得人家给我介绍了工作,而我自己不愿意做,一次次跑来这里,心有愧疚。其实,很多交了钱而没有找到满意工作的人,都会和我有着一样的心态。他们在跑过两次后,就会主动放弃。
  但是,我想了解黑中介到底有些什么猫腻,一定要厚着脸皮做下去。
  尖尖鼻子很不乐意,她对我冷若冰霜,而我视而不见。
  这时候,我们比赛的是谁的脸皮厚,谁脸皮厚谁就赢得了胜利;谁的脸皮薄,谁主动放弃,谁就吃亏,谁就失败了。
  我发誓,将厚脸皮进行到底。
  尖尖鼻子拉着一张毛驴一样漫长的脸,恶声恶气地说:“如果都像你这样,一再辞工不干了,一再来找我,我的生意还做不做?”
  我也恶声恶气地说:“如果你能给我介绍到好工作,我还来找你干什么?我耽搁一天,就耽搁一天的收入。”我故意弯着嘴角,让自己的脸看起来长一些。
  尖尖鼻子翻看着她的笔记本,我偷眼看到桌面上放着一张登记表,上面有一串电话号码。我将右手放进背包里,抓着一杆圆珠笔,盲写出了这一串电话号码。
  女子问:“新闻单位去不去?”
  我一惊,难道报刊杂志社也靠黑中介招聘?我随口答道:“去啊。”
  尖尖鼻子说:“这家新闻单位招聘记者。”他写给了我地址和电话号码。
  我问:“这是什么新闻单位?报社?杂志社?叫什么名字?”尖尖鼻子像轰赶苍蝇一样做出推掀的手势:“你去了就知道了。”
  当天下午,我没有去那家“新闻单位”,我在话吧里拨打那些我偷出来的电话。
  这些男孩子和女孩子截至目前还都没有找到工作,他们中,一个外地女孩交了800元的中介费;一个大学刚刚毕业的学生先交了200元,找不到合适工作后,职介所让他追加钱,说可以介绍到外资企业,他又交了500元,职介所说,外资企业一有空缺就会通知他;还有一个女孩陆陆续续交了500元中介费,进了一家公司又交了300元服装费,300元培训费,公司还要500元的见习费的时候,她已经没钱交了。这些人中,最少的就是和我一样交了200元的中介费。
  再看黑中介介绍的都是些什么工作。一个女孩说,黑中介的人在她交过钱后,一再鼓动她去做小姐,说小姐来钱快,很多大学毕业生都在做。一个男子说,他被介绍到一家建筑公司做搬运工,他进去后才发现每个人要能背动三袋水泥,而这种工作根本就不要别人介绍,瘦骨嶙峋的他选择了放弃。还有两名女子被介绍到地下赌博公司,刚去的那天就看到有人打架,吓得当天晚上就离开了。一名男子通过黑中介来到了一家科技公司,公司以开矿山为由,让他们出外集资,后来又说有什么新技术,能够把水变成油,让他们出去拉人加入股份,将来分红,这名男子知道这是骗人,又拉不到钱,就离开了。一名女子被介绍到发廊后,差点被人强奸,从二楼跳下来才逃出生天……
  原来,黑中介介绍到的工作,都是无法见到阳光的工作,都是与黑暗为伍的工作。而这些黑公司黑工厂,也唯有依靠黑中介,才能招聘到员工。
  黑工厂黑中介,狼狈为奸。
  同样地,尖尖鼻子介绍给我的这份工作,并不是新闻单位做记者,而是在一家小公司做电话营销。
  电话营销,这是这几年才出现的一个新名词。
  这家公司号称是这座城市电视台的一个部门,部门的任务就是,每天不停地打电话,不管你是哪家单位,不管你是谁,只要知道一个号码就打过去,说只要缴纳一定的费用,就能让你在电视上露面,就能让你们单位的名字在电视上出现。只要你在电视上出现了,你就出名了。
  这家电视台有一个观众参与的节目,就像央视的那些6+1等等,你掏了钱后,就能让你在观众席上出现,你的脸就会在电视屏幕上出现一秒钟半秒钟;你给更多的钱,你的单位名字或者产品也能出现在观众席上那些举着的手臂上。在这家公司上班的有三十多名男男女女,但是电话只有七八部。电话统一安装在客厅,卧室里的地上坐着躺着一些愁眉苦脸的男女,他们中有的翻看着比砖头更厚的城市黄页,有的在报纸上寻找电话号码,还有的拿着一大叠从大街上揭下来的牛皮藓广告。
  此前,我从来不知道还有这样一种职业,就是不停地打电话,拼命打电话,在电话中苦口婆心地劝说,让你掏钱。这就是所谓的电话营销,据说这是一种新新产业。
  我在这里上班的第一天,老板派我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去一家民营医院。这个女人说,她已经在电话中谈得差不多了,这次就是去收钱。
  我心想,现在的人真好骗,这样的方式上电视,居然也有人愿意掏钱。
  这个女人叫阿香。我之所以记得她的名字,是因为小时候看的一部小说名字好像叫《阿香的故事》,里面的阿香是一名妓女,所以我一下子就记住了这个名字。
  那家民营医院据说很有实力,我们在这座城市的电视和报纸上整天都能看到它的广告。它用钱杀出了一条阳光大道。当有人受骗,投诉于媒体的时候,媒体因为“吃人家的嘴软,拿人家的手短”,就装聋卖哑。
  那天,我和阿香走进那家医院的时候,看到医院的每层楼里都有人在看病,在划价交钱。看着这一张张病态而愚蠢的脸,我对他们充满了同情和鄙视。
  此前,我听过很多关于民营医院的故事。
  民营医院的前身,我在《暗访妓女群落》中写到了;民营医院的经营方式,我在以后的《暗访医托群落》中会写到。现在,我只说说我听到的有关民营医院的故事。
  我的一个朋友的妻子,因为感冒来到民营医院,花费了3000多元,还没有见效。后来,在大街上的药店,买了一盒感冒胶囊,喝了两天,感冒去无踪。
  还有一个女孩子,刚刚刮宫了,因为肚子疼,去了民营医院,民营医院说刮宫没有刮干净,有后遗症,这种后遗症轻则终生不孕,重则会死亡,女孩子吓坏了,拿出了身上所有的几千元钱交了住院费。当天晚上,她的男朋友出差回来,感到不对劲,拉着女孩子出去了,第二天去了国营医院检查,身体没有大碍,医生说休息好就不会肚子疼。
  这样的例子很多很多。
  民营医院的药绝对很昂贵,你在外面也买不到。你质问他们这是什么药,他们会回答说这是自己研制的中成药。这些药吃了没效果,又不会害死人,所以他们大量开给你。民营医院的手术费检查费也很贵的,你问他们,他们会说,他们的检查机械医疗器械都是国外进口的,都是最先进的。其实这些东西就是国产的,外面喷一行外文字母。
  民营医院头上长角身上流脓,坏透了!
  好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无法忘记那家民营医院的老板娘。老板娘很年轻,很漂亮,很风骚,而那家民营医院的老板又很苍老,很丑陋,很木讷,我估计这家老板娘是二奶转正的。
  阿香和我来到了那家民营医院,看到有一些女人在交钱看病,我心中充满了悲哀,我想起了那句“头发长,见识短”的古训,为什么受骗的总是女人多?为什么来到民营医院的一般都是女人?
  阿香打了电话,对方却说他不在医院,而在公司。原来,这些民营医院上面还有公司,公司的董事长兼任医院院长,公司号称是医院的上级单位。当民营医院出了严重的医疗事故,医院被勒令关门或者吊销营业执照的时候,公司还存在,它就可以换个医院名字,再开一家,重操旧业,继续行骗。
  这家公司位于一幢小区里,这幢小区里居然一多半的居民楼里都是公司,当初在北方的时候,有这么一个笑话,说是天上掉下10块砖头,砸死十个人,其中就有八个是老板。现在看来,真是这样。
  我们走进电梯,来到了那家隐身在居民楼中的公司,公司里有几个男女,男的统一穿着西装,女的统一穿着套裙,一个个正襟危坐,挺直腰板,神情肃穆,就像即将去炸碉堡的敢死队。
  走过一个房间的门口,我听到里面有一男一女在聊天,男的有40多岁,女的有30多岁。他们在交换自己的爱情观。那名女子说:“我找的老公,一定要非常有钱,没有钱我是不嫁的。”听到这句话,我感到很震惊,向里望去,我看到那名女子染着绛红色的头发,脸上有几颗粉刺,即是穿着正装,也没有看到她的漂亮在哪里。那名男子说:“我要找的老婆一定要有房子,因为我没有房子。她还不能要求生孩子,因为我有两个孩子。”我听后,更加震撼,这个男人胖胖的,头发像领导一样统一向后梳去,肥头大耳,体态臃肿。
  好几年过去了,我估计他们可能都还没有找到自己理想中的伴侣,不过,我觉得他们倒挺合适的,都是极品,都是脑残,在一起绝对会有共同语言。
  董事长的办公室很大,中间放着一张老板桌,桌子上放着几叠印刷精美的宣传资料,什么根治阳痿啊,不孕不育啊,处女膜修复啊,整形美容啊,这些都是这家民营医院的业务,每一项业务都有极大的利润空间,每一项业务都充满了欺骗。这些在正规医院不能做的,不愿意做的,或者医学上不存在的,在这里便大行其道。而民营医院也正是依靠这些江湖骗术江湖伎俩,才大发其财。
  董事长很消瘦,两支手像鸡爪子一样,手背上还有老人斑。董事长的眼角向两边倾斜,眼睛的四周都是皱纹,脖子上的青筋像树根一样根根凸起,苍老的嘴角也歪斜下垂了。董事长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那套西装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皮鞋光亮,能照出人影来。
  阿香刚刚说了我们的意图,董事长还没有说话,门外就走进了一个女人,身材高挑,年轻得像还没有下架的黄瓜,一掐就能掐出汁水来。她说:“跟我过来。”然后径自走了。董事长在我们身后说:“她是我们公司的业务主管,宣传之类的事情,也归她管。”
  这个女人很傲慢,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情,她坐在老板桌后宽大的座椅上,两手放在扶手上,头靠着椅背,用下巴对着我们。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手肘紧贴着两肋,小臂与身体成直角,十指自然分开下垂。她总在竭力做出一种成竹在胸优裕自如的神情和姿态,她在竭力模仿电视剧中那些女强人的形象,她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都会先慢慢地很威严地拖长声音“嗯”一声,她还喜欢用设问句:“为什么呢?因为……”“这是什么原因呢?这是……”她的脸上挂着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的故意做出来的严肃,她说话的时候故意不看你的眼睛,而看着你头顶上的某一个地方,这是为了显示自己的老练和成熟。这样年龄的女孩子,应该坐在大学校园的湖边读着弗洛伊德或者琼瑶的书籍,应该拿着饭盒走在通往食堂的林阴道上,应该奔跑在女生宿舍楼道里,而现在,这个女孩子居然对着能够做她姨妈的阿香发号司令,对着能够做她大哥的我颐指气使。她的眼中,她的脸上都是轻薄和傲慢。她对我们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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