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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10 显晔(当代)
  方璞光一把抱住吕馨兰,激动地说:“谁说的,我希望的就是你不要怀我的儿子,否则我的罪孽更加深重。我呀,会将你的爱带到我的死,会将你的情带上我的不归路。”
  吕馨兰娇嗔地说:“什么呀,死呀死的,多不吉利啊!方局,等等吧,等我把孩子生下了,我还要和你继续玩,一直玩到你筋疲力尽,迈不动步子。”
  方璞光吻着吕馨兰漂亮的脸颊说:“恐怕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吕馨兰不解地问:“怎么,你不和我好了?”
  方璞光含泪说:“想好,好不成了。”
  吕馨兰说:“是不是因为王明伟那个狗东西?他算老几呀,不好的话老娘就和他离婚,弄套房子单独住,大大方方地和你过日子。”
  方璞光劝解说:“千万不敢这样做,这样做的结果会更让我对不起你的。”
  夜幕悄悄地逼近了方璞光,方璞光愈加感到坐立不安。他不再像往日那样有接不完的电话,放在家里的手机和有线电话好像静止的一般,听不到任何熟悉的音乐铃声。原本定在今天晚上的安都市民营企业家联谊会不知何故取消了。
  方璞光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往张金龙的手机上打电话,张金龙的手机已关机,他往张金龙的家里打电话,又出现了锁电话的短促盲音。方璞光预感到事情的不妙,他睁着一双失神的大眼,凝视着昏黑的卧室,好像看到了死神的阴影。在死神的阴影的笼罩下,他拉开了床上的羽绒被,蒙住了自己的头。
  被子里面弥漫着女人身上特有的体味,这是李秀娟为他留下来的纪念品。这种特殊的体味驱使着方璞光萌发起嫖妓的心。以前的他从不涉足这一领域,是因为他害怕性病、害怕艾滋病的浸染。可是现在他的想法改变了,因为他的生命不久将离开他的躯体。如果他不借着这种自由人的最后一个夜晚体验一次人生的快乐,恐怕跑到阎王爷那里也会哭屈喊冤的。
  方璞光驾驶着他的“宝马”轿车,跑到一个夫妻用品专卖店,花了四百块钱,买了一大盒的性药,倏忽之间吃去了四分之一。当他的“宝马”轿车还没有在一家夜总会前的停车场停稳的时候,身体已经出现了无法忍受的胀痛。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王明伟的身影。王明伟和两个他从来没有见过面的男人走进了夜总会。看来这就是男人,所有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在妻子无法满足他的性欲的时候,他们所能够做到的就是打野食。要么怎么会有“家花不如野花香”的至理名言呢?
  方璞光不禁为吕馨兰感到悲哀。吕馨兰虽然偷人养汉,可是她没有忘记养她自己男人的孩子。方璞光虽然好色贪财,可是方璞光为人善良,他记和他有染的女人们的好,即使沉沦到低谷,他也没有卑鄙到跑到夜总会这种下三烂的地方。
  方璞光悲哀地摇摇头。如果不是因为最后一个自由夜,方璞光宁可空屋独守,也绝不会在大街上乱闯乱撞。他叹了口气,发动了“宝马”轿车,重新登上了霓虹闪烁的街市。
  天阶落下朦胧的散雾,散雾里的城市好似缥缈人间的仙境,荡起了灯红柳绿的楼厦,送去了熙攘喧嚣的人流。难耐的欲火的策应,好似街头上的女子都已变成方璞光追寻的目标。然而她们并不是卖笑为营的娼女,方璞光也不想让这样的女人为他画上一个不为圆满的句号。他想黄琳,几乎是发疯般地想黄琳。他只想最后一个自由夜有黄琳相伴。
  方璞光这样想黄琳,黄琳的脑海也被方璞光深深地萦绕着,她的眼前所闪现的全都是些“蹲监狱”、“枪毙”的字眼。好似方璞光真的离开人世似的,平日间所具有的那些恨,似乎莫名其妙地转化成了一种爱。可是黄琳不明白,这样的爱究竟集中在哪一点?想想那种充满荒唐色彩的厮混生活,想想那些令她恶心的男女偷欢,她所拥有的无论如何不是什么爱呀。或许这并不是什么爱?只是心底的善良所演化出来的怜悯?整整一个下午,黄琳就是这样着魔般地问着自己,问得自己也已犯起了糊涂。
  彭元松看着黄琳失神的模样,轻轻地问道:“怎么了?”
  黄琳勉强地笑了笑。
  彭元松问:“是不是还在想他?想那三十万元现金?”
  黄琳说:“不是,元松,我在想我自己,想我怎么会这样。他那样坑我害我,我却为他落泪。”
  彭元松笑着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这就是害的根源啊。黄琳,你所遇到的是一种情害,这种害可是爱的对等式。只有大彻大悲的时候,这样的对等式才会发挥应有的效应。我是一个哲理性小说家,这样的道理整天出现在我的大脑里,没想到,我现实中的老婆竟也遇到了类似的事。好了,能告诉我,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黄琳轻声说:“他要死了。”
  彭元松的大脑为之一震,纳闷地问:“怎么一回事?”
  黄琳摇摇头说:“他没说。他扔下三十万,说是让我用十万元给他买块墓地,把他葬了。剩下的作为小东的抚养费。”
  彭元松若有所思地说:“啊,是这么回事。”
  黄琳含泪说:“元松,小东的事我从没有说过一个字。我并不是不想说,我只是感到好可耻。”
  彭元松安慰说:“没什么,这不是你的错。在我眼里,你仍然是个孩子。”
  就在这时,黄琳的手机响了起来。黄琳接通电话,手机里面传来了方璞光失去男人色彩的哭。
  黄琳走出卧室,吃惊地问:“方局,你怎么了?”
  方璞光哭着说:“请不要叫我方局,过了今天,我很有可能成为阶下囚。我……我只想让你今天晚上陪陪我。”
  黄琳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地终止了他们的通话。她不知道方璞光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莫不是把她当成了“鸡”,给上一大笔的“小费”,来嫖她这个已经“从良”的“娼女”吗?黄琳感到了愤怒,她为大半天的忧郁感到懊恼,为那种说不明白的落泪感到羞耻。她只是骂自己的傻,直到今天还在扮演穆念慈的角色。
  手机再次出现了振铃,方璞光再一次发出通话的呼叫。黄琳拒绝了方璞光的呼叫。
  良久,手机上出现了方璞光发来的短信:“对不起,刚才是我失态,说了不该说的话。我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今晚很有可能是我一生中的最后自由夜,所以想找人说说话。现在不用了,我已经找到了。方。”
  方璞光的确找到了他的泄欲工具,这工具不是什么街头娼女,她就是省经贸局机关的出纳员郑婉霞。当郑婉霞接到方璞光的电话时,表现出异乎寻常的激动。她几乎没打折扣便应允了方璞光的请求。
  时间不是很长,郑婉霞的身影出现在方璞光的轿车前。她的丈夫站在周围包裹着雾帐的街灯下面,在朦胧之中显得那样的孤独,又是那样的凄惨。这也是一种男人的活法,依靠老婆挣钱的方法轻松而自在。
  这就是林子大了不乏各种各样的鸟儿的哲理。如果不是因为最后一个自由夜,不是因为找不到说话的人儿,方璞光如何会找郑婉霞这种依靠身体维持家境的女人?
  方璞光鄙夷地看看车窗前的郑婉霞,看看街灯下那个没有出息的男人,无可奈何地打开了轿车的车门。
  郑婉霞卷带着浓郁的香气坐到了车里。她的心里好兴奋,激动地吻了方璞光一下,将红红的唇印印记在方璞光的脸上。
  方璞光双眼怔怔地看着街灯下的那个男人,讷讷地说:“他同意吗?”
  郑婉霞说:“同意。”
  方璞光问:“你常这样做吗?”
  郑婉霞睁着一双漂亮的大眼,吃惊地看着方璞光:“你把我当成啥人了?”
  蓦然之间,郑婉霞尖声说道:“告诉你,方璞光,我不是街头的妓女,我这是第一次跟汉子。我老公内心感谢你,才让我出来跟你的。”
  郑婉霞生气了,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被方璞光一把抱住。
  方璞光什么话也没有说,开车离开了街口,离开了那个第一次公开当“王八”的男人。
  浓浓雾之中,方璞光的汽车开得很慢。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怕些什么?难道害怕发生交通事故,他和身边的女人一命呜呼?还是害怕这六七十万元的国家资财毁在他的手上?或许这是一种责任,一种国家的罪人为他人为国家所担负的一种责任吧,这样的解释难道不荒唐?方璞光认为,这样的解释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因为他的内心的确存在着一种责任。俗话说,“小隐于野,大隐于郭”,如果没有一种责任感的束缚,恐怕今天的他已经隐藏起来,避匿于安都市里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了。方璞光准备以这种强有力的责任感等待着公安机关的抓捕,同样,他也有责任保证他身边的女人的安全,保证他手中的国家财产免受任何不必要的损失。
  方璞光准备将这个特殊的夜晚带到生命的尽头。
  方璞光这样胡思乱想着,将“宝马”轿车开进了小区的停车场。这时候的他方才发现,身体上的那种胀痛感已经迟缓下来。为了过好即将开始的夜生活,方璞光又不为甘心地服用了一次超计量的性药。
  郑婉霞不解地问:“方局,你在吃什么哪?”
  方璞光将药盒扔到了后排的车座上,不经意地掩饰说:“没什么,吃点药。”
  郑婉霞说:“你有高血压?那可得注意,少吃大肉。”
  方璞光感到了一种无法排遣的烦恼。他阴森着脸,撩了撩手,示意郑婉霞下车。
  郑婉霞知道自己的言语刺伤了领导的自尊心,下车后连忙抓住方璞光的臂膀,偎依着方璞光的身体走进了方璞光的家。
  家的环境是那样的幽雅,那样的温馨。身边的女人是那样的漂亮,那样的恬雅。方璞光的悲凄窘境倏忽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大脑忽然闪出了一首柳永的词,感觉词中“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语句用在此处惬意无比。
  正是心情的改善,正是环境的渲染,方璞光的性欲再一次强烈起来。他不等郑婉霞换好拖鞋,一把将郑婉霞抱在了怀里,跑进了卧室,连灯也不开地扔到床上,伸手去扒郑婉霞的衣装。
  郑婉霞娇柔地提醒说:“我还没有洗澡哪。”
  方璞光喘着粗气说:“不用了,玩完再洗。”
  或许这就是人的心态,心态的好坏能够左右一个人的行为,心态的改变能够扭曲一个人的灵魂。方璞光已经不顾一切了,他像是一个低级动物,本能地进行着垂死般的生殖交配,这种交配带给方璞光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满足?
  或许是长时间的肌体创伤,郑婉霞的脸上出现了痛苦的表情,面对方璞光那种咬牙切齿般的爱,她所能回应的是告饶,是请求,是轻微性的反抗。直到郑婉霞哭出声来,方璞光方才发现,他的一切表现是那样的粗暴,那样的蛮横,没有一丝怜香惜玉的色彩。他倒在郑婉霞的身旁,内心产生出从没有过的空虚。空虚中的他跟随着郑婉霞的哭,也无法遏制地大哭起来。
  看来找女人并不能缓解方璞光内心所具有的恐惧和空虚。
  郑婉霞不知道方璞光为什么会这样,诚惶诚恐地说:“璞光,不要这样,我不是有意要哭的。我有一点儿妇科病,这样的时间不能过长,时间一长身体就受不了,结果扫了你的兴,实在对不起啊。”
  方璞光抱住郑婉霞的身体说:“这不怪你,是我心里难受。”他抚摸郑婉霞的身体,摸到了一对饱满的乳房,摸到了一副丰腴的肌肤,似乎与他记忆中的女人判若两人。他连忙打开壁灯,这才发现,郑婉霞的身体完全改变了。
  “怎么,你这么胖?奶子这么饱?”方璞光吃惊地问。
  郑婉霞娇嗔地说:“还不是为了你。”
  不听话的泪水再一次流到方璞光的脸上。方璞光激动地说:“婉霞,你为啥这样?你也知道,我在玩你啊。”
  郑婉霞羞赧地说:“不玩哪有爱啊!就像你玩黄琳一样,玩玩不就玩出爱了?”
  方璞光懊悔地说:“可我啥也没有送给你,连个最起码的副主任科员都没有送给你啊!”突然间他像想起了什么,赤身裸体地跑出卧室,不长时间拿来十沓百元人民币说:“对不起,婉霞,我现在只能给你这个了。”
  郑婉霞说:“璞光,我不要。我已经得你不少好处了,你可不能给我这么多的钱,这是你的家底钱呀。”
  方璞光说:“什么家底钱,对我来说,钱和废纸有啥区别?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只要它能在我心爱的女人身上发挥作用,就是我最大的满足。”
第二十五章
  滨州市纪委的急件自发出之日起计算已经超出了最后的接收时限,可是秘书告诉梁鸿生,张书记那里什么样的动静也没有。梁鸿生的内心有了底,他实实在在地预感到,张金龙就是滨州市国有资产倒卖案的涉案者。为此,他在医院待了一个星期,立刻办理了出院手续。
  梁鸿生上班之后来到机要室,向机要员查询滨州市的急件,机要员回复说,滨州市的急件两天前已经交到张书记的手中。
  张金龙扣押滨州市纪委的加急文件达两天之久,两天里面他都干些什么事?难道消息不会走漏给方璞光?万一方璞光溜之大吉,或者转移赃款,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形势危急,梁鸿生的表情也变得少有的冷峻了。他几乎是跑步来到张金龙的办公室。
  张金龙没事人似的,一边喝着茶,一边翻阅收发员送来的《安都日报》,看到梁鸿生脸色阴沉,不禁问道:“老梁,你回来了?感冒彻底好了吗?啊,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很差啊。”
  梁鸿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换上一脸的微笑,随口应道:“没什么,主要是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因为我那下岗的女儿工作上的事,和我老伴闹了一夜的战争。”
  张金龙放下报纸说:“你呀,总是这么倔,实在感到不好出面,我看就让璞光安排一下,也不算是违纪嘛。”
  梁鸿生笑一笑,好似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我听我的秘书说,滨州纪委报来一个急件,好像查出了方璞光的什么事。他说机要员把这个文件送到你的手上了。”
  张金龙说:“是吗?我怎么没有这印象?我找找。”
  张金龙在他的办公桌找起滨州市纪委的急件来。经过一通翻箱倒柜,张金龙终于在底层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中共滨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关于调查1998年滨州市国有资产特大倒卖案的报告》,疑惑地问:“是不是这个文件?”又拍着额头自我解释说:“看看,那天急着出去,将机要员送来的一沓文件看都没看,就塞进了抽屉,过后又忘了,莫不是年纪有些大了?”
  梁鸿生接过文件翻了两页说:“没什么,人都有健忘的时候。老张啊,如果你同意的话,我能不能先看看这文件?”
  张金龙笑着说:“可以,可以,你先看我先看其实都一样。”
  梁鸿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滨州市纪委的急件细细地研读了一遍,益发感到势态的严重性。他的心里已经百分百地断定出滨州市的倒卖国有资产案与张金龙有牵连,因为张金龙在他面前的表演过于笨拙,甚至连最起码的演技都不讲。想到这里,梁鸿生决定去省委,直接向杜常青书记汇报这一特大案件的延误情况。
  当梁鸿生来到省委见到杜书记的时候,杜书记正在与何省长进行着两天一次的碰头会。杜书记听到梁鸿生对于急件延误情况的汇报以及对张金龙的怀疑之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沉思片刻,向何省长和梁鸿生命令说:“立刻通知安都市公安局、安都市检察院,逮捕方璞光。对于张金龙,纪委立刻对他实行‘双规’,责令他停止手头上的一切工作,全力交代延误紧急文件的思想动机。”
  方璞光被捕了。那是方璞光上班之后三个小时的事。
  方璞光正在主持处室级以上干部会议的时候,机关大院突然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也是赶巧,就在这个时候,方璞光的手机响了起来。方璞光向与会的干部们抱歉地笑笑,走出会议室接听电话。
  电话是省纪委第一纪检室主任韩扬打来的,他告诉方璞光,去美国的护照和机票皆已办妥,请方璞光速速到龙华酒店与他碰头。然而方璞光如何碰得了头,就在他接完电话的同时,六名公安干警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
  方璞光长叹一声,认命般地摇摇头。
  公安干警向方璞光出示了逮捕证,将一把明光瓦亮的手铐戴在了他的手腕。
  二十多位省经贸局的干部出现在方璞光的面前,在他们的脸上无一不书写着无法形容的惊愕,惊愕的主题无一不渗透着他们所无法接受的成分,这种成分无一不是警察抓捕他们所信赖的主管领导的事实。
  常婧芳语吃地说:“璞光,这,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你犯什么事情了?”
  方璞光凄惨地笑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跟着警察走进了电梯。
  当他走出办公大楼的时候,大楼前面陆续堆满了人。这些人里面有职工,有家属,还有一些在机关办事的客人。一时间,询问声和叹息声一起向方璞光涌来。方璞光还是凄惨地一笑。他无话可说,因为他是国家的罪人,理应受到法律的制裁。
  有人还在向办公大楼的前面云集,这些追赶过来的人们有小孩,有老人,还有一个挺着肚子、行走笨拙的孕妇。这个孕妇就是吕馨兰。吕馨兰因为跑得有些急促,额角上渗出了细微的汗珠。她喘着粗气,漂亮的大眼紧盯着戴着手铐的方璞光。方璞光的脚步停了下来,脸上流露出担忧的表情。这表情感染了吕馨兰,吕馨兰的眼里含满了泪。她紧咬着嘴唇,不能相信地摇着头。咫尺数步之遥,两个人就是这样地看着,足足看了一分钟的时间。这一分钟,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吕馨兰的身上。吕馨兰连忙捂住自己的嘴,以此种方式遏制了哭的迸发。
  就在王明伟捶了吕馨兰一拳,吕馨兰无地自容地低下自己的头颅,来回避所有疑问的目光时,郑婉霞疯了般地跑出办公楼。
  由于与方璞光厮混的时间过长,郑婉霞的身体在上班期间出现了异常反应,不到日子的月经流了出来,同时还引出了小腹的疼痛。郑婉霞不足半小时要蹲一次厕所,要换一次卫生巾。警察抓人的时候,郑婉霞正好在厕所里面办理这些手头的事务,所以出来得有些晚。
  郑婉霞有如自己的丈夫被抓一般,大声地喊着“方局”,扑到警察面前,一把抱住了方璞光。
  方璞光激动。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刻,能够挺身拥抱他的不是黄琳,不是吕馨兰,而是他从未瞧得上眼的郑婉霞。方璞光落泪了,颤声说道:“婉霞,你不该,不该这样啊,这会毁了你的!我是一个罪犯,一个会受到国家严惩的罪犯啊!”
  郑婉霞哭着说:“我不管,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好官,一个爱民如子的好官啊。”
  吕馨兰为之一惊。她也没有想到,方璞光玩她玩黄琳,此时此刻又冒出来一个郑婉霞。方璞光在省经贸局究竟有多少相好的?
  吕馨兰承受不了眼前的打击,嗵的一声昏倒在地。当王明伟将吕馨兰扶起来的时候,顺着吕馨兰的臀部摸到了殷红的血。
  方璞光歇斯底里地喊道:“馨兰!”
  方璞光被鸣着警笛的警车押走了。吕馨兰也被响着急救笛声的救护车送到了医院。郑婉霞似乎承受不了方璞光被捕的打击,撵着警车离开了机关大院。
  如果黄琳也在机关,她的反应又是什么?
  一个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与三个女人的爱情故事久久地荡漾在省经贸局的机关大院里,荡漾出一个十分明显的疑问,方璞光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恶人吗?
  这就是方璞光,留给省经贸局职工和家属的是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号。
  还有人说,方璞光真有本事,玩了三个女人,三个女人个个感激他。
  方璞光的被捕如重磅炸弹一般落到了张金龙的头上。
  张金龙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不到下班的时间回到家里。他是搭乘公交汽车回家的。他没有惊动他的小车司机,因为他无法向他的工作人员交代因为何事被“双规”。
  妻子陈爱琴刚刚美容回家。莫看她五十岁的年纪,由于天天泡在美容院,天天处于高级美容的保护,她的脸上已经焕发出青春的光泽,一脸的粉团,褪去了早年的褶皱,褪去了衰老的容颜,保持在脸上的也就剩下肌肤的红润与细腻了。张金龙眼含热泪看着青春正旺的陈爱琴,看出了陈爱琴一脸的惊慌。
  陈爱琴摸了一下张金龙的额头,关切地问:“老张,你这是咋的了?病了?”
  张金龙颤抖着嘴唇,哭着说:“病你个大头鬼呀,这种日子你过得舒服吗?看看你,这副容颜,这身穿戴,是不是越变越年轻了?哪一天变二十呀?啊,这都是钱的作用。三四百万够你花吗?够了,都好几年了,也只是花出去一百五十多万啊。这一百五十多万咋花的?是不是每一天百元的美容做着,每一天把保健品、营养液当成稀饭地喝着?今天给你的闺女买个房,明天给你的儿子买辆车,后天你打算干什么?是不是用剩下来的二百万买下整个安都市呀?”
  张金龙的奚落激恼了陈爱琴,陈爱琴禁不住甩下脸来,大声喊道:“老死鬼,你今天是咋的啦?犯神经病啦?”
  张金龙突然间对自己的妻子产生了陌生感,他怔怔地看着年轻的陈爱琴,有些感悟地说:“是啊,我是老死鬼,的确配不上你了!看来用不了几天你真的该做富婆了,真的该招大小伙子唤青春了。”
  张金龙沮丧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向他的书房走去。
  身后的陈爱琴疑惑地看着张金龙的背影。她突然感到,丈夫的确老了,或许这种苍老预示着某种不测的到来,否则丈夫好好儿的怎么提起他从不提及的三百八十万元受贿款?陈爱琴的大脑不停地画着问号,问号伴随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书房的一刹那,突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猜测,这种猜测就是方璞光的案发,就是案子的进展将要牵连她赖以生存的丈夫。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又神经质地扑向张金龙的书房。
  书房里的张金龙并没有伏于桌案,从事他从办公室带回家的工作。张金龙如病倒了一般,斜倚在书房的真皮沙发上。陈爱琴走过来的时候,张金龙已经满脸的泪水了。
  陈爱琴更加证实了自己的猜测,她满脸的惊慌,手扳住张金龙的脸问:“老张,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璞光出事了?”
  张金龙没有说话,泪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陈爱琴,目光如僵死的一般。这种僵滞证实了陈爱琴的猜测,陈爱琴倏忽之间流露出一脸的急。焦急中的陈爱琴禁不住问道:“那咋办?他,他会不会供出你啊。”
  张金龙还是不说话。是的,他没法回答妻子的质疑,方璞光是一个亡命徒,或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或许什么事情也做不出来。然而不论方璞光是否供出张金龙犯罪的事实,张金龙都已经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没有办法逃脱国有资产倒卖案带给他的惩罚的,因为家属的奢侈生活已经为张金龙埋下了致害他生命的祸根,是有关法律纪检部门追查他罪恶的导火索。从接受停职的一刹那开始,他已经掂量了数百遍,掂量的结果都是铁窗的等待。
  陈爱琴在张金龙的沉默中放声大哭,有如张金龙故去了一般。这种痛失亡灵般的哭,让张金龙看到了一条解决眼下困境的路,那就是死,一死百了,死无对证。别说省纪委,就是中纪委查处这起倒卖国有资产案,又能查出他受贿多少万元?
  张金龙打定了死的主意,也就显得无所畏惧了。他突然变得性情开朗起来,安慰妻子说,方璞光不是出卖人的人,一切的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妻子信以为真了。
  夜半时分,张金龙爬起身来。他看了一会儿熟睡中的妻,又无可奈何地叹口气,悄悄儿走进书房,向省委省纪委写了一封接受方璞光二百三十万元贿款的悔过书,然后拢了拢灰白的头发,颤抖着手卸下写字台上的台灯灯头,犹豫了半晌,最后一咬牙,一闭眼,将两根手指触到了灯座里。
  张金龙就这样畏罪自杀了。
  吕馨兰的孩子生出来了,是个男孩。奇怪的是,这个孩子不像刘剑东,倒有一副方璞光的模样。
  王明伟气得七窍生烟,当着吕馨兰父母的面大声骂道:“你可真是个女流氓,不折不扣的人渣啊。那贪官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继黄琳之后再次为他养儿子?”
  吕馨兰无言以对,掩面痛哭。吕馨兰的父母自知理亏,再三劝慰怒火万丈的女婿。王明伟益发歇斯底里地说:“你们就这样袒护你们女儿?就这样认可她办下的荒唐事?难道你女儿就这样不值钱?以区区一个副主任科员的位置心甘情愿地为那混蛋养儿子?”
  吕馨兰委屈地说:“你不是也到经审处当处长了。”
  王明伟如泼妇一般地喊道:“呸,我希得那个处长。难道我没地方待了,被平级调到那里去?”
  吕馨兰说:“你调那里咋的啦?自从你调到那里,你有几天回家的?难道你嫖的女人还少吗?”
  王明伟气得浑身乱颤,手指着吕馨兰,气急败坏地说:“好,好,既然这样,咱们离婚!”便摔门而去。
  吕馨兰的哭声更加惨烈。
  父母慨叹事情的棘手与不幸,不禁责备吕馨兰的不检行为,何故要与那个贪污犯勾搭成奸,又何故要养出那个贪污犯的孩子呢?
  吕馨兰委屈地说:“哪是我要给他养孩子,这孩子明明是刘剑东的嘛,怎么三变两变变到方璞光的身上了?”
  母亲落泪说:“就是谁你也不能这样做呀。这样做的后果你想过吗?明伟能不和你闹离婚?”
  吕馨兰说:“我本身就不想和他过,我爱的人只有刘剑东。”
  母亲说:“刘剑东能要你吗?”
  吕馨兰说:“剑东亲口告诉我的,他要对我负责到底。”
  父亲叹口气说:“孩子,你上当了,这样的话是不可靠的。”
  吕馨兰辩解说:“不会的,你们都可以听听剑东的许诺。”
  为了证实这种口头支票,吕馨兰拿起病床上的手机,拨起了刘剑东的电话。手机回音说:“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吕馨兰傻眼了,手机当场掉到床上。她不能相信她所面对的事实。在她的记忆中,她与男人们的十回交媾中刘剑东占去了七回,这个孩子如何不是刘剑东的?她再一次从母亲手中抢过孩子,左看右看都是方璞光的模样。吕馨兰如大难临头一般,失望地将包裹着婴儿的棉布包扔到了床上。婴儿发出惨痛的哭声。
  母亲于心不忍,急忙将孩子抱了起来,一边轻轻地晃动,一边在病房里面来回地踱步。
  一切都已真相大白,刘剑东不会再管吕馨兰的死活了,这其中的原委又有谁能够知晓呢?
  王明伟向法院提交了离婚诉状。
  吕馨兰的房间已经被王明伟的前妻和儿子所占领。吕馨兰出院之后无处容身,只好抱着没有父亲的婴儿回到了娘家。
  自从吕馨兰回到父母的家里坐月子,她的脸上再也没有了笑容。她毫不理会那个不被认可的孩子。她拒绝哺乳那个日夜啼哭的婴儿。有好几次,她将棉被捂在了婴儿的身上,妄图堵死这个弱小的生命,妄图掐死这个她不愿意见到的小孽种。可是善良的老母亲全身心地保护无辜的婴儿,最后看到吕馨兰实在无法容忍孩子的时候,只好将孩子收到自己的房间。然而孩子的哭声却深深地刺激着吕馨兰。吕馨兰想不通,她明明怀上了刘剑东的种,怎么生下的是方璞光的儿子?
  从此以后,吕馨兰以泪洗面,彻夜不眠。
第二十六章
 
  张金龙自杀和方璞光被捕的消息通过媒体传遍了全省,同时也传到了彭元松的家。
  也就是从这一天开始,黄琳的心彻底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所占有。她通过肖婷芳打来的电话知道了方璞光被捕的经过,知道了吕馨兰的孩子是方璞光的种的天大丑事,同时也知道了方璞光另外的一个女人是郑婉霞。她的心充满了懊恼。在这种懊恼的驱动下,她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自己,为什么和方璞光这样的淫棍搅在一起?导致密码箱里的三十万元现金成了她的一大心病,导致三十万元的受贿款成了魑魅她梦境的魔影。她想把这一切告诉给她的丈夫彭元松,可是她不敢,她害怕告诉丈夫的同时也失去了这个充满温馨充满和谐的家。
  彭元松的心也被方璞光的被捕深深地萦绕着。他通过新闻媒体对全省特大倒卖国有资产案的披露,知道了方璞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躲在书房,一天几遍地查看密码箱里的三十万块钱。他好像通过钱的颜色看到了警车开进省作协大院所引起的哄动,看到了柔嫩的妻子由于这笔钱的连累被关进了铁窗。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动员妻子交出方璞光的这笔黑钱。
  彭元松无心写作,他一天天地陪着自己的妻子,以一种敏锐的目光观察妻子情绪上的波动,以一种非常柔和的语气探究妻子惶恐的所在。他原本不是打探他人私情的男人,可是为了妻子免受牢狱之灾,他必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妻子向有关纪检部门交出方璞光送过来的钱。可是彭元松每每说到节骨眼儿的时候,黄琳都会掩面痛哭。她的心不是在方璞光的三十万元现金上面,令她头痛的是,她上交方璞光的三十万块钱的同时会不会激恼方璞光,由此向检察机关交代她收受三十万元贿赂款的事?
  黄琳的哭搅得彭元松无可奈何。每每这个时候,彭元松都会唉声叹气,心事重重。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越加惶恐,越加计算检察机关抓捕黄琳的日子。他似乎有种预感,如果再不交出那笔赃款,黄琳真的要被牵涉到这桩特大倒卖国有资产案里了。他开始做黄琳的说服工作,说得黄琳痛哭之中向他发火说:“你不想要我就明说好了,何必要拿方璞光的案子做文章?钱是他放到这里的,难道是我向他要的吗?我咋知道这钱干净不干净?如果你认为这钱肮脏的话,你自己给省纪委打电话呀。”
  彭元松说:“如果我能打电话早就打了。问题的关键不在我身上,而是你呀,我的傻丫头。”
  黄琳哭着说:“你别傻丫头傻丫头地叫我好不好,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女儿。”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发生争执。彭元松无奈,连忙宣布休战,以避免家庭战争的升级。
  然而彭元松休战,并不等于危机不再存在。黄琳就像一个做了坏事的盗贼,即使为彭元松邮寄书稿,跑回家里也是失魂落魄。即使夜半入梦,她也能看到锒铛入狱的惨景。一声声“别抓我”的梦魇将黄琳从噩梦之中唤醒。黄琳浑身汗湿,每当这时都会抱着彭元松放声大哭。彭元松一面哄着被黄琳吓醒的小东,一面安慰精神崩溃的黄琳。他太爱自己的妻子了,妻子年轻,肌肤光滑而白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像一只温顺的小猫,柔柔地偎依在他的怀里。结婚以来,不论何时他要行夫妻之事,妻子都会从熟睡之中睁开双眼,尽最大可能地满足他的生理需求。白日里的妻子像是一个家庭保姆,照管着他和女儿的吃喝拉撒,一天两趟地跑邮局,跑门卫,收发他的书稿邮件。如果黄琳离开他,他真不知道今后的生活如何安排。
  这天夜半,当黄琳从噩梦中惊醒过来的时候,彭元松叹口气说:“黄琳,听话,还是把那笔钱交了吧。没有那笔钱,我同样把咱们的小东养大养好。可是如果错过这次自首的机会,一旦检察机关找上门来,恐怕你就真的要在那个地方度过一段漫长的时光了。”
  彭元松紧紧地搂着黄琳的身体,抚摸着黄琳的肌肤。他说出了黄琳带给他和女儿的幸福,说出了对于黄琳生活上的依托,以及黄琳在事业上对于他的帮助。他平心静气地让黄琳想办法,想想还有什么比送交赃款更为稳妥的办法。
  黄琳是位当过处长的知识分子,如何不懂得彭元松所说的道理。只是她内心的症结在三十万元的受贿款上面。她担心这笔钱被方璞光咬出来时她所面临的处境。
  黄琳流着泪说:“元松,我知道,其实我什么都懂啊。我只是担心方璞光这个人。”
  彭元松说:“黄琳,你不要担心这个问题。你的心里装着方璞光,我比谁都清楚。即使没有这笔钱,咱们照样负责为他收尸的。”
  黄琳辩解说:“元松,你说话好没道理。我心里装那大淫条子干什么?我只是担心,担心……”
  担心的词汇黄琳始终没有说出口。她没有办法向丈夫说出她受贿的事情,因为受贿的三十万块钱不是依靠自首能够解决的。
  万般无奈,黄琳终于在哭泣中答应了彭元松的要求,到省纪委去,向她认为是好人的纪委梁副书记送交方璞光放在她家里的三十万元赃款。
  第二天上午,黄琳在彭元松的陪同下来到了河西省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她以一种忐忑的心情向纪委的工作人员通报了她的来意,并且要求向纪委的梁鸿生副书记自首。
  工作人员告诉黄琳说,梁鸿生同志已经被中纪委任命为河西省的纪委书记,眼下正在主持召开河西省国有资产特大倒卖案案情分析会。工作人员让黄琳坐在会客厅里等候梁书记,便急匆匆地离开了会客厅。
  会客厅里只有黄琳和她的丈夫彭元松。他们心情焦虑,相视无言。是啊,夫妻俩谁也摸不准这一步的对与错。或许他们本不应该来到这里投案自首,这是什么地方?这是河西省共产党的纪律监察机关,是一个有着犯罪迹象和污点的普通市民来的地方吗?黄琳仅凭一面之缘就能判断出梁鸿生是一个平易近人的好官吗?即使是一个勤政为民的好官,那么大的领导如何是你黄琳能够见到的?黄琳的内心充满了懊悔,她的双眼含满了泪,幽怨地看着表情同样惶惑的彭元松。漫长的等待中,黄琳甚至想起身离去,都被彭元松强行拉回到沙发上。彭元松始终不发一言,那种无可奈何的神情似乎告诉黄琳,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里,他们只能面对,不能退缩,否则就转变为对待赃款性质上的问题了。
  正在黄琳和彭元松焦躁不安的时候,梁鸿生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来到了会客厅,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检察官制服的男同志。
  梁鸿生满脸的微笑,见到黄琳立刻伸出手来:“黄琳同志,你好啊!”他握了一下黄琳白皙的小手,充满关切地说:“近来生活可好啊?噢,白了,胖了,也更精神了。听你们的常副局长说,你找了个作家。与作家结婚好啊,可以净化自己的思想,也可以陶冶自己的情操。啊,今天他来了吗?”
  彭元松从黄琳的身后站出来说:“梁书记,我就是黄琳的老公,名叫彭元松。”
  梁鸿生握住彭元松的手说:“啊,彭元松我知道,咱们省的著名作家。你的作品我看过,那本《生命的尽头》道出了人们对于生命所无法认知的哲理,其真谛足可以让所有人产生一些新的感悟。啊,如果张金龙、方璞光他们看看这部作品的话,或许从生命的角度出发,也不会踏上自绝于人民的不归路啊。”
  彭元松认同般地笑了,他对方璞光是有所了解的,《生命的尽头》在方璞光的身上的确产生了非常强烈的震撼,只可惜这样的震撼来得太晚,无法弥补他以前犯下的罪孽。
  梁鸿生对身着检察官制服的领导说:“老李,你看看,我和老古说什么来着,黄琳来了吧!这个同志我是不会看错的,她是省经贸局一位少有的干才,思想觉悟也一定会超出一般的公务人员。”然后对黄琳说:“黄琳同志,听我的秘书说,你是专门为送交方璞光的赃款找我的,我非常高兴,同时也庆幸结交了一位你这样的好同志。为此,我把这次国资倒卖案案情调查工作的负责同志,咱们安都市检察院的李广民检察长从会议上撤下来,现场办公。黄琳同志,你只管说,不要产生任何顾虑,党是信任你的。”
  梁鸿生向李广民检察长叮嘱了两句,便离开了会客厅。
  李检察长和青年检察官在沙发上坐下。青年检察官展开了记录本,做好了记录黄琳口供的准备。
  看到检察官们严肃的表情,忐忑不安的黄琳突然镇定下来。她看了看手里的密码箱,竟然产生一种她没有犯罪的感觉。是的,此时的黄琳绝对相信自己的直觉,因为她是来送交方璞光放在她家里的赃款的,她并没有参与这场犯罪。
  或许是这种坦然心态的驱使,黄琳不知不觉地看了丈夫一眼,并回以一个甜甜的笑脸。她将密码皮箱放在检察官面前的茶几上,然后打开皮箱,箱内敞露出整齐叠放的三十万元人民币现金。
  “李检察长,这是方璞光被捕前放在我家里的赃款。”黄琳镇静地说。
  李检察长四十多岁,他让身边的工作人员清点皮箱里的现金,然后以不经意的笑脸面对着黄琳。
  自从方璞光被捕以来,省特大倒卖国有资产专案组遇到了极大的阻力。专案组同志经过多方面的缜密侦查,以确凿的证据发现了这一大案的主犯方璞光得赃款五十万元美金、五百万元港币、六百五十万元人民币。可是除了方璞光的同谋张金龙自杀前交代赃款二百三十万元人民币,通过银行调查李秀娟汇兑到美国的赃款二百万元人民币外,方璞光闭口不说其他赃款的流失去向。专案组猜测许隆生在香港贿赂方璞光的五十万元美金和五百万元港币直接由香港转移到了美国,如果这样算来,方璞光还有一百七十万元人民币的赃款不知去向。
  在没收方璞光的财产时,专案组发现了方璞光银行里的四十七万元存款被捕前的一天全部提取。然而他们除了在方璞光的公文包里收出七万元现金外,其他的款项去向不明。如今三十万元赃款摆在了检察官的面前,案情基本上出现了明朗的转机。
  李广民检察长说:“很好,黄琳同志,刚才会议上已经分析到了这件事,纪委领导也都认为,方璞光被捕前支取的现金可能藏匿在你的家里。梁书记让我们静心等待,说你一定会送交这笔赃款的。看来梁书记对你是非常了解的,因此也非常相信你的思想觉悟,知道你在大是大非面前能够站稳立场。今天,你和彭作家能够在省特大倒卖国有资产案曝光的前提下主动上交方璞光的赃款,更加证实了我们的干部队伍所具有的崇高的思想觉悟,更加说明了我们的作家、我们的干部是经受得起金钱的考验。好了,黄琳同志,请你将事发的前后经过如实地说一遍,包括嫌犯为何要将这笔赃款送到你家里的内在因素。”
  黄琳脸一红说:“这就是我顾虑数日的主要原因……我叫黄琳,是河西省经济贸易局的一名公务员,副处级职务。大学毕业以后,方璞光亲手把我招聘到省经贸局那个机关大院,在机关里面当了一名秘书。由于工作关系,方璞光成了我的直接领导,他在工作上关心我,生活上照顾我,后来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促成了我们的婚姻。结婚之后,我和丈夫刘剑东生活得并不幸福,方璞光便从中斡旋,调解,调解之中对我……后来我就随了他,再后来就生下了他的孩子,导致我的丈夫与我分道扬镳。”
  黄琳看了一眼彭元松怀里的小东。小东张着小嘴,噙着彭元松的衣领玩得高兴,呀呀地说着含混不清的幼语。黄琳的眼里旋出了泪光,指着小东说:“这就是方璞光的儿子,叫小东。每每看到这孩子,我的心里总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痛苦。这就是我恨那个方璞光的主要原因。……为了这种恨,我找到了我家老彭,我也辞去了我那带着耻辱的副处长职务。然而我的工作并没有被彻底辞掉,方璞光抽去了我的辞职手续,换成了停薪留职合同,让我家老彭在合同书上签了字。就这样,方璞光结识了我丈夫。他在被捕的头一天突然闯进我的家,对我说他要死了,手头上的钱对他来说也就没有任何用处了。他流着眼泪要求我答应他两件事,第一件就是让我收下这笔钱。说是这笔钱是他辛苦所得,来得光明,不带任何不干净的色彩。他说这笔钱里的二十万元是他为小东准备的抚养费。当时我不要,再三说明抚养小东是我个人的事。他不等我说完又说出了第二个请求,说是他死后希望我能为他收尸,用他送给我的十万块钱雇些人,把他弄到火葬场火化了,再买块墓地将他安葬。当时听到他那充满悲伤的话语,我的心软了。我流着泪答应了他的要求。现在想想真不应该,我怎么能轻易相信他的鬼话?那个混蛋把我坑得那么惨,我为什么要与他同流合污?”
  黄琳掩面痛哭。伴随着母亲的哭,小东也咧开小嘴哭起来。
  彭元松哄着孩子表态说:“李检察长,我妻子交代的问题句句属实,我可以为此作证。如有半句假话,甘愿接受法律制裁。”
  就在黄琳一家走出省纪委机关大院的时候,古明梓喊着“黄琳”的名字跑了过来。他来到黄琳面前,与黄琳亲切握手。
  黄琳叫了一声“古书记”,整个脸便红了起来。
  古明梓笑着说:“小黄,红什么脸啊!听到你这熟悉的古书记的叫声,我呀,心里感到万分的亲切。”
  “您本身就是书记嘛!不论您在咱们局,还是去了滨州市,您的书记身份没有变啊。”黄琳幽默地说。
  “是啊,身份没变,身份没变。”古明梓说,“心里想得好好的,说是会间休息来看你,刚才跑到会客厅,工作人员说是你刚走,这可好,总算赶上了。”
  黄琳笑着说:“是啊,刚才我还在想,您一定在会场。是您不想和我见面吧。”
  “哪能呢,听说我最看好的部下送交赃款,我能不想见面吗?”古明梓端详着黄琳的脸说,“看你气色不错,我的心里也高兴啊。你和璞光的事我也是最近才听说。真是不幸,我们的才女,怎么能遭受这么大的磨难?刚才会间休息的时候,梁书记说你和咱们省的大作家结婚了,我说我得看看你,这是一件好事,我的下属能有一个良好的归宿,我也替你感到高兴啊。”古明梓与黄琳寒暄的同时向彭元松点了点头。
  “谢谢!”黄琳看到古明梓照以前瘦下了一圈,不禁想到滨州市国有资产倒卖案的侦破工作,不经易地问道:“古书记,大家都说,方璞光的案子是你查出来的,不知道是不是这回事?”
  古明梓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悲哀的表情,他说:“是啊,这个案件是我查出来的。论私交,我的确对不起璞光,可当我来到滨州市,看到那些失去赖以生存的企业,被迫在社会上讨生活的下岗工人,我的心不免隐隐作痛,不免产生查访企业被卖的真实原因。调查过程中我才发现,这三家企业的亏损程度原本不是很糟糕,都是方璞光一手策划,企业才会落到今天的地步。当案情真相大白的时候,方璞光的贪赃行为不禁让我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一个人得赃款就有一千六百多万,这是一种什么性质的罪恶?莫说他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亲兄弟,我也要将他绳之以法的。因为我是共产党的纪检干部,我必须对党对人民负责。”
  黄琳的脸上流露出敬佩的光芒,她发自内心地说:“是啊,古书记,我早就认为,您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人。看到您,我感到咱们党充满了生机,充满了活力。同时也让我看到了前途的辉煌。”
  “啊,原来这个名词是从你的嘴里说出来的。好啊,这个名词我接受。”古明梓的脸上笑出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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