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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痛

陋石(当代)
【 阵痛 】
[作者名] 陋石 [类别] 都市生活 [最后更新时间] 2009-09-14 21:22:39.0
正文
阵痛[1---2] [本章字数:7416 最新更新时间:2009-09-03 15:5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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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60年代,在广袤的神州大地上发生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又称“四清”。
运动由一开始的“清工分,清帐目、清财物、清仓库”的经济清查,进而演变为具有浓厚政治色彩的“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的阶级斗争,上演了共和国历史上特殊的一幕。
66年随着“文革大革命”开始,四清运动自行结束。如果把“文革”比作一个怪胎,那么,四清就是分娩这个怪胎之前的阵痛。
??题记
阵 痛

火圈像听见枪声的兔子,一连蹦下几道五、六尺高的土坎,没路没径地斜刺刺从山坡上冲下来,身后的滚滚黄尘虎势狼烟地撵着他直奔村口。
村口一道彩门,就是用几根木杆绑成个“∏”字形,上面别了些柏树枝,还有五颜六色的纸花。彩门以里的官道上,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地列成两行。一个个规规矩矩地伫在路边,人手一面三角形小彩旗。旗上写着:热烈欢迎四清工作队;坚决把四清工作进行到底;积极开展社会主义教育……
在彩门下踱来踱去的是雷公庙大队支部书记赵常有。他背操着手,披着的黑夹袄上的两只袖子扑扑闪闪,屁股后那烟布袋晃晃荡荡,一脸地焦急,不时朝远处山道上?一眼。
今天工作组进村,一大早他就叫火圈去进山的岔道上迎着,天都这般时候了还没个音信。蓦然间,他瞧见对面山坡上窜下一个人来,手搭凉蓬一瞧,这人正是火圈。
这时,火圈离村口还有百十步,他一边跑一边挥舞着胳膊,嘴里还喊叫着什么。
赵常有急忙回过身来对着众人喊道:“开始!”
顿时锣鼓震天,鞭炮齐鸣。人们一个个挥动着手中的小旗,扯着喉咙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赵常有这才满意地取下别在后脖领上的那面小旗,晃动着转过身来。
火圈也跑到了赵书记跟前,他脸色煞白,扑闪着两眼,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张着嘴就是说不出话来。
赵常有等得着急:“哑巴了!说呀!”
“不??不??”
“不啥哩?”
“不??不来啦!”
“啥不来啦?”
“工作组??不来了。”
刹时赵常有那嘴角就抽动起来??他一急嘴角就抽动,“嘿??”气地把手中的小旗往地上一撇:“你咋不早说!”
“我说啦!”
“你嘴里含了个**,谁能听清!”
赵常有急慌慌转过身,使劲地扑撸着两手,喊道:“停!停!”
人们骤然停下来,只有背着身敲鼓的那个后生还眯着眼,两手不住地上下翻飞,照样地:嗵,嗵,嗵嗵嗵……
赵常有三步两步窜到这后生跟前,照他屁股就是一脚:“敲,敲你娘那?哩!没听见叫你停下!”
锣鼓声把这后生震懵了,也是他敲得正在兴头上,竟没发现别人都停住了。他自知理亏,屁股上重重挨了一脚连个屁也没敢放。
锣鼓声、欢呼声停下了,鞭炮声却停不下来。挂在彩门上的两大串鞭炮这时更显示出威力,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儿响,噼哩啪啦,又脆又亮。这一刻,所有人都瓷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那鞭炮一直响完为止,却没人敢上前。
鞭炮响完了,硝烟却并没有马上散去。一闻见这呛人的火药味儿,就想起了刚才那尴尬滑稽的场面。想笑不敢笑,不笑又憋不住,便在心里偷着笑。没人说话,鸦雀无声,仿佛这一刻一切都凝固了。
片刻沉默之后,赵常有一脸沮丧地:“都回吧!工作队今儿个不来了,该干啥干啥去。”人们哗啦一下散去。他自言自语地:“这可真是和尚住到?里头??啥寺(事)!”他眼睛一扫落在了火圈身上,说:“扣你10分工!”
火圈觉得冤枉,来回跑了几十里山路不说,还被扣了10分工。他不服气地瞅着赵书记,想说什么。
没等他开口,赵书记就说:“要不你把这鞭炮钱出了?”
火圈一合计,10分工才一毛四分钱,鞭炮得三、四块,就说:“你还是扣那10分工吧!”一抬脚,把一块土坷拉踢出去老远。
赵常有斜了火圈两眼:“火圈,过来。”
火圈知道书记这时叫他不会有啥好事,又不敢不听,只得慢慢腾腾走过去。
赵常有指着彩门下那堆已经捆好的柏树枝说:“背上。”
火圈:“好我那叔哩!一大早到现在水米还没沾牙哩!我没劲。”
赵常有:“你踢土坷拉咋恁大劲?背上!”
“我不稀罕。”
“你不稀罕我稀罕,背我家去。”赵常有说罢背操着手扬长而去,小彩旗在他屁股后兀自飘摇。
在这偏僻山区,在雷公庙这方圆几十里的地盘上,大队书记就是最高领导,他的话就是命令。火圈只得把那捆柏树枝扛在了肩上,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骂:“赵常有,你个驴日的。你没儿,你这辈子绝户,下辈子还得断子绝孙……”
严格地讲,雷公庙并不是一个地名,只是一座庙,大概位置在中条山南端,夏县、闻喜、垣曲三县交界的黑狗山上。就因为黑狗山上有了这雷公庙,这名不见经传的蛮荒之地,才没有被人类所完全遗忘,没有被社会所彻底抛弃。
黑狗山上本来没有庙,只因每逢吼雷忽闪便起山火,人们说是雷公发怒了,就在山顶盖了座庙。
说是庙,也就是用石头垒了个小屋,塑了尊谁也不认识的泥像,一块小木牌上写着:“雷公祖之神位。”又在石屋前立了根丈余高的旗杆。
这一摆弄还真管用。从此打雷山上就不再起火,而那根木旗杆却一次次被雷劈成碎屑。有庙不能没有旗杆,于是就挨家挨户凑钱置办了一根铁旗杆。黑狗山再吼雷忽闪,那铁旗杆就象一根红火柱,好半天暗不下去。人们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雷公的厉害,雷公庙也因此而闻名。
雷公庙在黑狗山顶上,村子座落在山脚下,房屋窑洞环山而建,沿着山坳围成个∩字形,所以这村子叫马蹄凹。
一个公社下设十个大队。山里的地名很土,什么老豹滩、母猪凹、小鬼坡、断魂崖,听着就怪?人的,唯有这雷公庙听起来既响亮又神气,所以雷公庙大队也就应运而生。
自从有了雷公庙大队,马蹄凹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村里拢共三十来户人家,在山里来说就是个大村了。
赵常有前脚到家,后脚火圈就进了门。
赵常有往院地上一指:“撂那儿。”
火圈没好气地把柏树枝朝地上一扔,转身就走。赵常有把他喊住了。火圈心想:不会是叫我再扛回去吧!
赵常有笑吟吟地走过来,拍去火圈肩膀上的柏树叶:“你这娃,越吃越憨啦!我说扣你10分工,还能真扣,你踢那土坷拉是啥意思?”他瞅了火圈一眼,见火圈低着头只顾吸溜鼻子,接着又说:“我是书记,说了就得算。你前天拉粪,我给你多记10分工不就顶回来了,叔还能叫你吃亏。”
火圈听着赵书记的话就觉心里热乎乎的,他后悔刚才在路上不该骂书记。此时,他想对书记表示点歉意,却不知说什么,只是仰起脸,瞅了书记一眼,笑了笑就又勾下头去。
赵常有从兜里掏出一包黄金叶烟,小心翼翼地用他那小手指上特意留下的长指甲挑开,抽出一根:“这是招待工作队的,你先吸上一根。”烟递给火圈后,他随即把烟盒抿得板板正正又装进了兜里。
火圈接过这支烟很是有些激动。黄金叶二毛八一包,折合20分工,两天的辛苦。若不是招待工作队,谁舍得花这闲钱。一包烟只有20 根,书记自己都没舍得吸,他就吸了一根,还是第一根。这无疑是一种特殊待遇,他越发地感到这烟的珍贵,眼睛里噙满了忏悔:“叔,还有啥吩咐?”
“没了。”
“我回了?”
“嗯。”
火圈出了书记家门,心里盛不下地快活一下子就涌到了脸上。他喜滋滋地瞅着那雪白的烟卷,金黄的烟丝,真想立马点着美美地吸上一口。他没有,只把那烟放在鼻尖闻了闻就夹在了耳朵上。一种掩饰不住的愉悦使他情不自禁地哼唱着《社会主义好》那首歌的曲调:
楞格里格楞
楞格里格楞
……

赵常有坐在当院的石墩上,一边吸着旱烟一边寻思;说好了的工作组今天来,为啥没来?
这院子不大,却也干净利落。北面东面各三间土坯房,灰黢黢的屋顶上长着一坨坨绿莹莹的瓦松,给人一种年代久远的感觉。
北面三间屋里住着赵常有和他媳妇翠翠。东面三间里:南头住着他女儿巧莲,北头是伙房。院地上摊着一堆玉茭棒子,几只鸡儿在院地上悠闲地觅食。黄橙橙的玉茭对鸡儿们极具吸引力,鸡儿们“咕咕”地叫着企图靠近。坐在一旁剥玉茭的翠翠一伸胳膊,鸡儿们便猛地一乍翅膀,“咯咯”地惊叫着走开了。
赵常有思忖着公社传达的四清精神;四清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主要是“清帐目、清仓库、清工分、清财物”。他觉得自己不管钱不管物,不记工分不管账,再清也清不到他头上。不觉心里就坦然多了。
忽然他又想起前天在村边碰上了桑树坪大队支部书记韩来喜刚从县里回来,神秘兮兮地将嘴贴在他耳朵上,说:老赵呵!“四清”邪火着哩!叫“二次革命”,你琢磨琢磨这意思……
啥是“二次革命”他不懂,不过在县里开会他听说过:革命就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这“四清运动”是哪个阶级推翻哪个阶级?他就越发的含糊了。
解放这些年了。无产阶级当家作主了,帝国主义夹着尾巴逃跑了,反动阶级消灭了,他实在想不起还有哪个阶级须要推翻。既是革命就一定轰轰烈烈,惊心动魄。不觉就想起了土地革命,斗地主。那时他虽少不更事,只是跟着大人们起哄,却也知道这革命的厉害。只一声喊,霎时间一个大活人就被乱棍打死了。现在又要“二次革命”。这“二次革命”是革谁的命?他想起了整天喊叫的“解放全人类”。
啥是全人类?全人类就是广大群众。群众都解放了就只剩下了干部,他不禁打个寒战,斗争会那场面便浮现在眼前。仿佛他已站在了台子上,无数的拳头对准他,无数个声音在吼叫,顿时他额头上便浸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翠翠剥着玉茭,偶一转目见男人额头上汗水浸浸,便问:“咋啦?”
这一声问把他从“台子上”拉了回来,吱唔地:“喔,没事。”
“没事出啥汗?”翠翠嗔他一眼。
他支支唔唔地答应着,抬起屁股就出了门。
翠翠斜睨了男人一眼,目光中似有几分疼怜却又低下头照样剥她的玉茭。
雷公庙人所共知,在这个家里翠翠说了算。她说东男人不敢说西,她说打狗男人不敢撵鸡。并非她男人好捏,实在是她的能耐太大了。
那年春上,县委书记栗敏让公社张主任给翠翠稍来二斤点心。翠翠把点心往张主任怀里一扔:“二斤点心就想把我打发了!你告敏哥说,我不稀罕!”
堂堂的县委书记给一位寻常百姓稍点心就非同寻常,翠翠又叫县委书记“敏哥”,张主任就知道了翠翠跟县委书记的关系决非一般,没几天雷公庙支部书记就落到了赵常有头上。
赵常有当然知道自己这书记是咋来的,更知道自己的老婆的分量有多重。因而在这个家里,翠翠说一,他绝不说二。
翠翠不光能耐大,长得还十分俊俏,在雷公庙周围这十里八村是有名的大美人儿。她男人给她提鞋她都不要,可她爹偏偏就把她嫁给了一个与她既不相配也不相爱的男人。
在乡下,尤其在山里,嫁狗跟狗走,嫁鸡随鸡飞,翠翠不认命也得认命了。
翠翠为人软的不欺,硬的不怕,心眼也好,村里人都叫她“翠嫂”。
由翠翠到翠嫂,一转眼就三十五、六了,她还是那么水灵,那么秀气。她闺女巧莲十七了,长得五大三粗,俩人走在一起别人都说像姊妹俩。
翠嫂哪儿都好,就是一样,爱跟漂亮的男人说笑打闹,不过她的这种亲近是分人的。她要是乐意,简直就放荡不羁。她要不乐意,多看一眼她都烦。厚此薄彼,闲话自然就多起来,有人说她是“白虎”,就是说她那地方没毛。人常说:“男人没毛贵似金,女人没毛管半村。”对于这种奇闻异事,人们历来都很欣赏,却并没有人敢去求证。很难说她的这种亲近只停留在赏心悦目上,却也没有真凭实据证明她行为不端。于是便送了她一个是事而非莫棱两可的外号??抓不住。
这“抓不住”似乎有两个含义,一是抓不住她什么把柄,二是抓不住她。
村子就这么小,这头放个屁那头听得见,这外号岂能不传到她男人耳朵里。
赵常有却不这么看。他认为抓不住就是没那事,要有那事早就抓住了。翠翠长得标致,当然就有人妒忌,有人垂涎,树大招风嘛!翠翠那地方有毛没毛他比谁都清楚,纯粹是那些吃不上葡萄说葡萄酸的人瞎编的,他这耳朵进,哪耳朵出,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翠嫂正剥着玉茭,她闺女巧莲就进了门。一看就是个“铁姑娘” ;黑红的脸堂,浑圆的腰身,肩上一把铁铣,裤腿挽到膝盖。她把铁铣往院墙上一靠:“娘,吃啥饭?”
翠嫂眼皮也没抬:“星星”
“星星?”巧莲嘻嘻一笑:“娘,搬梯子去。”
“干啥?”
“上天给你摘星星呵!”
翠嫂啼笑皆非:“你都十七了,还没个正形。谁敢要你?”
巧莲敛住了笑容:“多着哩!人家说就冲你也愿意上咱家来。”
翠嫂把手中的玉茭棒往堆上一摔:“放他娘那寡妇屁!那是娶你还是娶我?”
“娶谁还不一样?都是倒插门。”
“你再胡说!”翠嫂抓起一棒玉茭就要打。
巧莲一扭身钻进了屋里。
山里的夜来得早,只要挨过上午,放屁的工夫天就黑下来。
乡下人对月亮的观察也很仔细,还编成了顺口溜:初一初二看不见,初三初四一条线……今儿是农历八月初六,一弯眉月早早就挂在了天上,融融的月光透过窗户爬进屋里。翠翠出去串门还没回来,赵常有一个人歪在炕上吸烟,嘬得旱烟锅儿吱吱作响。烟锅一红,他那愁眉苦脸一亮,就像放幻灯片子一样,他那思绪也在这忽明忽暗中翻腾着。
他觉得这运动,只要上边一运,下边就跟着动。运的人明不明白他不清楚,反正这些动的人一个个稀哩糊涂地跟着跑。就象哪年反右,县里下了一个指标。啥是右派,谁也不清楚,便来了个民主选举,结果选上了陈秘书。起初还没啥,不到两个月就开始揭发、批判,硬是把一个老实巴脚的陈秘书批成了“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戴上右派帽子卷起铺盖卷儿回了家。
他觉得这些年,他这支部书记之所以能安安稳稳地干下去,靠得就是他那老主义:多磕头,少放屁。不落后,不先进,遇事随大流,天塌砸众人。凡是那些伸头的、冒尖的、聪明过人的、能说会道的,哪个有好下场?凭他一往的经验,多听多看少说话比啥都保险。
他有一个习惯,头天晚上就把第二天要办的事梳理一遍,不然就睡不着觉。他合计着明天如何招待工作队;不能铺张,也不能寒酸。下午他看过了,瓦罐里还攒下十几个鸡蛋。翠翠把白面用细罗又过了一遍。茉莉花茶不好也不孬,黄金叶烟不贵也不贱,鞭炮也买下了。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他就钻进被窝先睡下了,明天还有重要的事要办。
心里有事,就一下子难以入睡,他迷迷糊糊地又来到了村外的彩门下。等啊,等啊,哇!工作队高举着红旗走来,一个个雄赳赳齐昂昂的样子。一切都依照他原先的安排;锣鼓咚咚,鞭炮齐鸣,彩旗挥舞,口号嘹亮。他和工作队长走在最前面,后面紧跟着工作队员和社员们。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他款步走到台前,干咳了一声,说:“工作队的领导们,社员同志们,我代表??”刚说到这儿,就觉得身子直往上飘,耳根还有点疼,不由地睁开了惺忪睡眼,见翠翠揪住他耳朵使劲地拽
他正要发火,就听见院门被敲得山响,屋顶的尘土哗哗地往下掉。贫协主席刘福才在院门外扯着喉咙喊叫:“赵书记!工作队进村啦!”
赵常有一听工作队进村了,当下就慌了手脚,光着屁股跳下炕,兜着衣裳就往外跑。
翠翠骂道:“急地投胎哩!慌?个啥!”
赵常有两腿一蹬,提着裤子披上褂子就出了屋。
八月里乍暖还寒,一早一晚还有着些许凉意。尤其日出之前,地面上雾气霭霭就像揭了盖的蒸笼。石头,树木好似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一层,让人感到潮乎乎的难受。
天色蒙蒙亮,赵常有跟着刘福才来到麦场,就见有二十来个人横七竖八地头枕着行李躺在场地上。麦场中央一面红旗在晨风中习习招展,旗上“四清工作队”几个大字醒目耀眼。有个人怀里抱着长枪坐在石碌碡上打顿,他可能是听到了什么声响,倏地站起来,端着枪警觉地四处张望。
赵常有老远就打招呼:“同志!同志!我是??”
“站住??”
听到这一声喊,赵常有两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也就乖乖地站在了那里。与此同时,睡觉的人也先后叽哩咕噜爬起来,就听有人问:“有情况?”
端枪的人走到这人跟前,小声说了些什么。这人说:‘叫他过来。”
“你过来!”
赵常有走到那人跟前:“我叫赵常有,是雷公庙的支部书记,同志们睡在这撂天地里咋行!快进村??”
那人一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扭身坐在碌碡上,长长地打了个哈欠,说:“好了,好了,军不扰民,四清工作队更要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长话短说,我是南山公社四清工作队长谢军,雷公庙四清工作组由张占元和于杰二人组成。张占元是组长,他病了,晚一、两天到,暂时由于杰同志负责全面工作。具体安排由他向你交代。”便扭头喊了一声:“于杰!”
一个三十来岁穿着四个兜干部服的人快步跑到谢军跟前,啪地一个立正:“到!”
谢军对于杰又嘱咐了几句便对着众人喊:“集合!”
一声哨子响,二十几个工作队员便列好了队,扛着红旗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赵常有清清楚楚地看见谢军屁股后高高地蹶起一块,显然那是手枪。他明显地感觉到这“四清”和以往的运动不一样。过去无论什么运动,工作队从不带枪。他又想起了韩来喜说的“二次解放”,顿时就有点发懵。
“赵书记??”
赵常有这才回过神来,见于杰扛着背包直挺挺地站在那里。他讪讪一笑,就去接于杰肩上的背包。
于杰两手推挡:“不用,我自己扛!”话说得虽客气,那声调却很坚决。
于杰执意不让,反倒使赵常有不好意思。忽然他脸上略过一丝笑意,从兜里掏出个二踢脚,就是天地两响炮。为欢迎工作队,他特意准备了两个这玩意儿,昨天没用上,此刻却排上了用场,说:“工作队进村是件大事,得叫村里人知道知道。”便划火柴。
他手捏着二踢脚,心里直扑腾。他没摆弄过这玩意儿,只是见别人这么着,他也这么着。捏着二踢脚的那只手直抖,火咋也对不到捻子上,一连划了几根火柴也没把捻子点着。
于杰笑了,接过他手中的二踢脚,不慌不忙地把火对准了捻子。就见蓝烟一闪,“砰”地一声,那二踢脚就“哧”地一下蹿出去,直冲蓝天,“啪”地一声爆响,片片纸屑像雪片一样飘飘洒洒降落下来。
一声脆响划破寂静的长空,赵常有顿时就有了精神,主要是表达了他的对工作队的敬意。他嘿嘿一笑,领着于杰进了村。
大队的羊圈就在麦场边上。羊群已放出栅栏,悠闲地啃食着场边的青草,刘福才拄着羊鞭愣愣地出神。
刘福才是雷公庙大队贫协主席,也是羊倌,刚才麦场上这一幕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发现书记赵常有也会低三下四地说小话,心里似乎也就有了一种平衡。突然他瞧见场地上有个红红的圆东西。走近一看,是刚才“哧”地一下上了天的那玩艺儿。他明明看见那东西在天上成了碎片片,地上咋还有一个?一定是书记丢下的,他如获至宝拣起来塞进怀里。他不知道这玩艺叫啥,却觉得这东西很好玩。他感到很惬意,村里人有这玩艺的,除了书记就是他了。就那么用火柴一点,“砰”地一响,“嗤”的一下就蹿到了天上,“啪”地一声炸雷,全村都能听见。他很想现在就点着这玩艺,再听一声雷响。但是他不敢,他怕赵书记听见了会来找他麻烦。这东西不是他的,是他拣的,不管咋着,拣的就不是偷的,他还是把那东西很仔细地装进了兜里。
他又想起了赵书记才刚那点头哈腰的样儿,不觉在心里说:“书记有?啥了不起,见了大官还不照样是孙子。还不如自己放羊痛快,天、地、人三不管,看哪只羊不顺眼,就是踢上两脚羊也不会犯犟。不由得就嚎了一嗓子:
手握鞭杆来放羊
老子就是草头王
愿打愿罚全在我
呛呛呛呛……
“啪??”地一声鞭响,头羊蹶起尾巴直往前蹿。
阵痛 [3] [本章字数:4401 最新更新时间:2009-09-04 11:16:4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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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组进村要做到“三同”,就是“同吃、同住、同劳动。”还必须住在全村最苦最穷的贫下中农家里。这村里最苦最穷的就数贫协主席刘福才家了。
刘福才祖宗三代都是贫农。他小时候摔断了腿,没钱治,任凭自己长,结果就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走道一颠一颠的,干不了重活,只能给生产队放羊。年近四十还没媳妇,老老前年,也就是60年,他花了二斗谷子买了个比他大十多岁的女人。到了夜里,他躺在炕这头,女人蹲到炕哪头,就是不跟他睡觉。他一动手,这女人就吱哩哇啦地喊叫,寻死卖活地哭闹。刘福才一心留住这女人,也就没有强干。整整两个月,他连这女人的热屁股也没摸着,后来这女人跑了。
去年赵常有又给刘福才说了个傻闺女,还是个瘫子,这回跑不了。为这赵常有也没少费事,还搭了两盒烟,总算说成了。女方家来刘福才家一看,调头就走。傻子瘫子也不跟他,他家实在是太贫,贫到他家那样就算贫到头了。
像刘福才这样光棍一条,孓然一身,完全彻底的贫农,贫协主席自然就非他莫属了。
赵常有领着于杰来到刘福才家。
土院墙坍塌殆尽,一步就能跨过去。没有院门,无遮无拦地一眼就看见了那两孔黑黢黢的破窑洞。窑前那一小片坑坑凹凹的土地就是院子。院子里没喂猪,也没养鸡,倒也显得清净。一股霉烂腐败烟熏火燎味直扑过来。
赵常有说:“大队贫协主席家,三代赤贫,咋样?”
于杰扫一眼这破败荒凉的院落,如果不是赵常有说,他绝不敢相信这儿还住着一户人家。窑门上那窟窿,别说猫了,狗都能钻进去。当院里矗着个泥窝窝,就是用泥堆的小炉灶。旁边地上侧着一口没有刷洗的铁锅,几个脏兮兮的粗陶碗胡乱扔在锅里。刹时他心里比这没有一丝火星的炉灶还凉。他本想换一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说道:“就这儿,越贫越好。”
赵常有安排好于杰回到家后就咋也坐不住了。他觉得过去搞运动都是依靠支部,这次却是由工作队全面负责。从于杰那不冷不热的态度也能看出,工作队并不相信他,只不过是让他负责安排生活住宿,通知开会罢了。接下来村里发生的事叫他越发地坐不住了。
工作队进村的当天晚上,于杰就招开了雷公庙大队全体社员大会。
雷公庙大队所辖十个生产小队,四十多个山庄,什么马口崖、七叉里、丈八沟、槐树腰、前峡、后槽……分散在近百平方公里的山旮旯里。有的生产小队只有五、六户人家,有的干脆就是独家庄,像蒿疙瘩就只有一家人,前不靠村,后不靠庄,给谁谁不要,不说别的,光开会你就通知不起。
工作组第一次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赵常有焉敢怠慢,连忙找人四下里通知,紧催快赶,夜里十点多了人还没有到齐。
乡下人开会历来是:八点开会九点到,十点赶上听报告,墙脚一蹲睡大觉,任你问啥不知道。
就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赵常有凑到于杰跟前小声地:“要不先开着?”
于杰望了一眼屋里这东倒西歪的六、七十个人,心里就有了一丝不快。
大队部其实就是三间空房,门扇窗户没有一件能关得上。平日赵常有和生产队会计都是在家办公,工作队要来才把这儿打扫了一遍,无非是把常年的尘土清理出去。住人的房子叫屋,不住人的房子和庙差不多,再收拾也没有人味儿。这儿没有电话,更没有电灯,在一个大粗陶碗里倒上些麻油,放上一根手指头粗的棉花捻子,胳膊粗的黑烟直冒,开完会满脸黢黑不说,鼻孔里准能抠出两粒像中药丸子似的黑球。
熬到这时,于杰也有点困了。要是在县委机关里他早就上床睡觉了,可是现在他不能,打起精神揉了揉通红的双眼,咳嗽了两声,会就算是开始了。
工作组组长张占元未到,于杰只是宣读文件,阐明意义,明确目标,对广大社员提出要求。讲明“四清”是“清经济、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主要是揭发干部四不清问题。
赵常有咋也觉得今年这“四清”跟去年那“四清”不是一回事。特别是文件中那几句:“一些原来比较好的党员干部,这时也搞起多吃多占,贪污盗窃和投机倒把来了。这两年资本主义泛滥成灾,许多人的党性革命性被淹没了。在困难面前有一批干部经不起考验,在资本主义势力猖狂进攻下被打倒了。从农村情况看来,特权阶层已经开始形成,有了权就有了钱,就有条件搞贪污盗窃,投机倒把,多吃多占,就要享乐腐化……”
他觉得这些话句句是冲他说的,这个会就是专为他开的。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不是在暗夜里,在这昏暗的灯光下,说啥他也坐不住,待不下去。他就像被人抽去了筋骨,两臂无力地趴在桌上。再往后于杰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进去。
整个会场里,除了工作组的于杰沙哑着嗓子不停地念文件,解释文件,就要数刘福才活跃了。他那手总在衣裳里东抓一把,西挠一把,然后两个指甲盖一挤,就听“砰”地一声,他又消灭了一只“暗藏的阶级敌人”。
会开完了,鸡也叫了,东方泛起一缕淡淡的亮白。
一连两个晚上发动群众,赵常有就再也招架不住了。回到家倒头便睡,翠翠咋问他就是不吭声,活象一个霜打的葫芦??蔫了。
翠翠气得直骂:“像你这书记,一泡尿能捏几个。两个响屁就吓得你缩了脖子,一头栽进尿盆里淹死算啦!”
赵常有把自己蒙在被窝里,他不瞌睡,也睡不着,一门心思地琢磨工作队那报告:什么党性被淹没了,被资本主义势力打倒了,多吃多占搞特权,享乐腐化了……
?!想腐化,腐化得了吗?队里穷得直冒穷气,满打满算就那仨核桃俩枣。别说多吃多占了,哪回县里来人他不得领回家吃饭。鸡蛋、白面自己舍不得吃,全都填了领导的肚子。一年到头就补贴那几十个工,还不够买烟卷的。这些年除了多听别人叫几声书记,连个屁也没捞着,他越想越觉得冤枉。心里说:?!四清有啥了不起,大不了开除党籍,党票又不能当饭吃,书记不当了还当老社员。但他一想起被揪到台上批斗那阵势,心里不免就又扑腾起来。
他隐约听见院里有人说话,也不想搭理,心想;还不是来问生产的事,。现在“一切权利归工作组”,也不归他管了。不种不吃都饿着,管球它。正想着,就觉得有人拽他的被窝,探头一看是翠翠,不耐烦地翻她一眼,把头缩进了被窝里。
翠翠压低嗓门:“是工作队的。”
一听“工作队”三个字,赵常有脑袋“嗡”地一声,手脚也不听使唤了,两条腿硬朝一条裤筒里钻。
翠翠不慌不忙地坐在炕沿上:“急啥?沉住气不少打粮食。”
赵常有总算穿好了衣裳,出了屋门。院里坐着两个陌生人,一个行李卷儿扔在院地上,他猛地想到莫非是雷公庙工作组组长?怎么会是两个?管他几个,工作队的都是领导,便紧忙吩咐翠翠沏茶。
两个人中,较为年长的那个给人最明显的特点就是脸上的大鼻子,又厚又宽,鼻头还圆得发亮。他不冷不热地:“喝着哩!”用手一指旁边小方桌上的茶碗,接着又说:“我叫张占元。”
赵常有一步跨上去就握住了这人的手:“张组长,你可来啦!咋不稍个信叫人去接你,山里这路不好摸。”
张占元哈哈一笑,说:“没事,我有向导”指指他旁边那个年轻人。
赵常有这才认出,张占元说的这个向导就是蒿疙瘩刘寡妇家的二小子榆钱,他顺手在榆钱头上轻轻一拍,说:“这小狗日的滑刷着哩!”脸又转向张占元,问道:“还没吃吧?”
张占元呷了一口茶水,似笑非笑地:“光喝了。”
赵常有一声吩咐做饭,翠翠两手握着五、六个鸡蛋就走出了屋,半笑不笑地:“山里可没啥好吃的,鸡蛋捞面行不?”
在当时,捞面条就算是上等好饭,再炒上几个鸡蛋,决不亚于今天的海鲜大餐。张占元只笑了一半:“随便。”
翠翠笑着佯嗔他一眼,说:“随便俺可不会做,只会做捞面条。”
张占元裂开大嘴笑了:“好吧!客随主便。”
翠翠抿嘴一笑,便去到火房动手做饭。
这张占元也算是个老革命了,只是这些年在机关里养尊处优惯了,才五十来岁就腆起了大肚子,十几里山路走得他有些乏困,不觉就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
赵常有见他这样子,试探地:“喝两盅解解乏?”
张占元也没客气:“有就抿两口。”
赵常有乐哈哈地走回屋里。他觉得这张组长跟于杰不一样,起码人家没把他赵常有当外人。支部书记是啥?是依靠对象!他又找到了以往工作队来他家的那种感觉,此刻他特别留恋也特别需要这种感觉。
他拿了一瓶晋垣烧,虽不是什么名酒,却是纯高粱做的。用牙咬开瓶盖,把碗里的茶水泼在地上便用来盛酒。
“哎哟!”随着这一声吆喝,翠翠已奔过来,伸手夺下男人手中的酒瓶:“热酒喝了养人,凉酒喝了伤人,这酒不烫咋行!等着!”把酒瓶往桌子上一顿,转身出了门。
翠翠这几句话说得张占元心里美滋滋的,望着翠翠那背影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欣慰。他咋也没想到,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此出众的女人。她那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就会说话,而且能说到你心里去。婀娜的身姿,浑圆的臀部,倩细的腰身,他一直把她目送进对门的那家人院里。
淑贤正在院里收拾玉茭,翠翠推门就进来了:“把你家酒壶借我用用。”
“来客人了?”
“嗯,工作队的。”翠翠不遮不掩地说。
淑贤进屋拿了酒壶交给翠翠,说:“你又得忙乎了。”
“嗨!当这书记就得支这差,没法!”光听这话象是很无奈,却还是喜眯眯地接过酒壶快步走去。
翠翠回到伙房三下五除二就弄好了菜,酒也烫好了。
小小的方桌上;一盘黄灿灿的炒鸡蛋,一盘碧绿晶莹的腌香椿,一盘红格艳艳的咸辣椒,还有一盘洁白如玉的小葱段,这红、黄、绿、白四样小菜摆在一起,且不说香味扑鼻,色调搭配得也极为和谐,很是吸人眼球。一只大茶缸里盛满了开水,在那热气腾腾的水中伫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酒壶。
三只酒杯早已摆放停当,翠翠伸出莲花指轻巧地从水中捏起酒壶,对着酒杯只那么一下一上地轻轻一点,便是满满盈盈的一杯酒,动作娴熟飘逸仿佛她是在做一种表演。
张占元两眼都看直了。在这样的山野之乡,在这样的年代,能有这样的酒菜,这样乖巧的女主人招待,也着实是一种享受。他两眼笑成了一条缝,直勾勾地瞅着翠翠,说:“你也喝?”
翠翠微微一笑:“我也喝,谁给你做饭,光喝就能喝饱?”说完“咯咯“地笑起来,一串银铃般的脆响在小院里冲荡。
这无拘无束放荡不羁的笑声化解了人与人之间的那层无形的隔膜。张占元心里却格外地舒畅,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当赵常有再次斟酒时,张占元对这酒壶产生了兴趣,便接过来在手中细细地把玩。
这酒壶是银制的,很像一个长颈烧瓶。壶上刻着花鸟虫草,还刻着两行篆字:梦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旁边是一行小巧的行书:雍正年辛丑月国泰银楼制。
张占元不由地冒出一句:“山里还有这般好东西?”忽觉走了嘴,便说:“四旧的玩意儿。”装作不屑一顾的样子,把烫酒壶很随意地放回桌上。
赵常有:“把于杰同志也请来?”
张占元筷子一挥:“不用,在路上碰见他了。他去公社汇报工作还没回来哩!”
这顿饭,主人殷勤招待,客人开怀畅饮,皆大欢喜自不必说。临时向导榆钱也跟着开了一回洋荤。
酒足饭饱之后,翠翠送到门外。赵常有前面带路,张占元跟着,榆钱扛着行李卷儿尾随其后。
翠翠扬着手儿扯着嗓子喊道:“张组长,常来呵!”
张占元转身挥了挥手:“只要你欢迎。”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她把语调扯地长长的,仿佛不是说给张组长听,而是说给旁人听的。尤其那娇柔乖巧地笑声,“咯咯”地响个不住,久久在这小山村的上空颤颤悠悠地飘荡。
对面院里的淑贤听到翠翠这刁声浪气的招呼声,好奇地跑过来趴在门缝里朝外看。她一眼就瞧见了扛着行李卷儿的榆钱,顿时就软瘫在了。
阵痛 [ 4 ] [本章字数:4950 最新更新时间:2009-09-04 21:31: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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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半天淑贤回过神来。榆钱那影子扔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干啥也没了心事,怔怔地坐在当院里。一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夜晚,她就浑身颤栗心跳不止。
淑贤的家原在县城里,她父亲早亡,母亲在县立一中教书,两个月前突然病故了。
淑贤举目无亲,只有一个姨妈在雷公庙,她还从没去过,也只有投奔姨妈了。
安葬了母亲之后,她身上仅剩下唯一的一张五元钱,就花了八毛钱买了两包饼干,连同那四块二毛钱装进一个布兜里,拎着就进了山。
山里的路是估计出来的,说是五十来里,其实七、八十里也不止。
一大早淑贤就上路了,饿了就喝点河沟里的水,布兜里那两盒饼干她舍不得吃,那是给姨妈的见面礼。她从没出过远门,更没一个人走过山路,独自一人走在这深山里,就像来到了另外一个星球。此刻她顾不得害怕,也管不了那么许多,脚下那条隐隐约约永无止境的小路催促着她一刻不停地朝前赶。
山里的夜来的特别早,太阳一落山四周就暗下来,转眼工夫眼前就一片模糊。前不靠村后不靠店,连个人影也没有,她心里很空,什么也不想,就觉得头上的冷汗不住地往下淌,在一种潜意识支配下懵懵懂懂地一个劲地朝前奔。
脚下那模模糊糊的小路渐渐地消失了,她几乎是凭着一种感觉朝前摸,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催促着她别停下,千万别停下。
在一片漆黑中,在她走投无路时,忽然眼前一亮,是那种黑暗中的一丝光亮,她急急向那亮处奔去。
是一户人家,窑洞里映照出来的火光在这黑暗里分外明亮。
黑影里传来一声狗的嘶吼,就听有人喝道:“老黑!”那吼声立即就止住了。
她这才看清,路边蹲着个人,这人手里捧着一个大碗,直直地瞅着她。
她走到这人跟前:“大叔,这儿是雷公庙吗?”
“这儿是蒿疙瘩。”那人说话的声音有点含混。
“离雷公庙还有多远?”
“你走错啦!雷公庙在西边,离这儿远着哩!”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差点晕倒。一整天没吃东西还在其次,这大黑天,路生地不熟,如何走得到呵!不觉鼻子一酸,眼泪就涌了出来。她稍稍镇静了一下,说:“大叔,求你个事,能借宿一晚吗?”
“借啥书?”
“就是在这儿住一夜。”
那人没说行,也为没说不行,端着碗就往回跑。一只大黑狗慢步走过来,在她身上闻来闻去。她就那样战战兢兢地站着一动不敢动。刹时那人就领着个中年妇女走来。
这女人来到淑贤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说:“进来,进来。”便拽着淑贤走进窑里。
窑门的旁边有个炉灶,灶坑里只剩下了火炭。那男人端下炉灶上的锅,往火炭上加了几根柴禾,红彤彤的火苗就窜了起来,窑里顿时就亮堂了许多。
老黑也走进窑来,在窑里随便转了一圈就卧在了门后。
就在火光亮起来一刹那她差点叫出声来。她看清了那男人的脸,那男人是个豁嘴,俗称兔唇。上嘴唇分成两半,像两片风中的树叶,不住地煽动着。
她禁不住身子朝后一闪,一屁股坐在炕沿上。
那男人也看见了淑贤惊慌的样子。他知道她为啥惊慌,便匆匆躲到黑影里去了。
瞬间,淑贤就觉察出自己的失态,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目光移向别处。
窑后有一铺炕,炕上堆着被褥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窑地上摊着一些玉茭棒子、红薯、还有南瓜。
女人问:“城里的?”
“嗯”。
“看着就像,多大啦?”
“十七”。
“去雷公庙有事?”
“找我姨”。
“谁家?”
“火圈家”。
“哦,还没吃饭吧?”说着就起身去拿了个碗,掀开锅,盛了一碗饭端过来。
淑贤那手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去接。她知道人家并没有做她的饭,说的是借宿,咋好意思再吃人家饭呢?
那女人抓住淑贤一只手放在了碗底上,笑眯眯地:“没啥,赶上就吃。”
山里人跟城里人不一样,无论认识与否,只要赶上饭时,没多有少,决不会他吃着让你看着。
淑贤接住碗。这是一碗热腾腾稠乎乎的米?,是一种特有的地方饭,就是米、面、萝卜一锅煮。山里没菜,做饭全靠粮食。黄橙橙的玉茭糁糁里下了些杂面条儿。
所谓杂面就是把黄豆和麦子一起磨,擀出的面条儿既筋道又滑溜,还有一股很好闻的豆香味儿。这喷鼻的香味使淑贤口水四溢,她急不可耐的“唿”地吞了一大口,撑得两腮都鼓起来。
那女人笑了:“慢些,别烫着。”
这女人不说淑贤还没觉得什么。她这一说,淑贤顿时便感到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她嗓子眼往下蹿,是她还没嚼就把饭咽了下去。
淑贤确实是饿了,几声“唿”响,碗里的饭就下去一半。正吃着,一个年轻人大大咧咧进得窑来。
这人二十来岁,留着三七分头,精瘦的脸上透着一股机灵,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他很是留意地看了淑贤两眼:“哦,来人了?”
那女人转过脸对淑贤说:“这是我二小子,叫榆钱。”又指指蹲在黑影里的那男子,说:“那是我大小子,叫不撂。”
淑贤一边喝着饭,一边哼哈地点着头对榆钱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榆钱端着饭碗走过来。他见淑贤那狼吞虎咽的样子,碗里的饭已经不多了。他脸上晃过一丝怜悯地笑意,一抬手,把他那碗饭倒在了淑贤碗里。
淑贤碗里的饭一下子胀满了。她仰起头瞅着他一时间怔住了,嘴里含着一口饭说不出话来,当她咽下那口饭要说什么时,饭从碗边就要溢出来,她急忙大口地吸溜。
她嘴里鼓鼓囊囊,胀红了脸,很不好意思地望着他,眸子里堆满了感激。
榆钱似乎并不在意地:“我不饿。”
那女人笑着瞅了儿子一眼,似乎她对儿子的举动表示赞许,起身干别的去了。
淑贤还是低着头喝饭,头一碗米淇下肚已经压住了饥,她还是不停地下咽,只是速度比一开始慢多了。
她庆幸自己遇上了好人,又吃上这稠乎乎香喷喷的米?,而且不是一碗,是两碗,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意外,也是绝处逢生。她本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可怎么也说不出来,一张嘴就想哭。她赶紧喝口饭连同那泪水一起咽下肚去。
榆钱拣了几个红薯放在了炉膛里的火炭上,又点燃一根很粗的火把。走过来笑着对淑贤说:“没见过吧?这叫天灯。”
难怪山里人走夜路都举着一根火把,这玩意儿比手电筒亮多了,照得窑里通明。
火把有胳膊粗,是用一种叫黍草的杆子卷上捣碎的野大麻仁,一层层的捆绑起来的。既明亮又耐着,只是烟冒得很厉害,那势头有点像火车头上窜起的黑烟。
淑贤吃完了饭,那女人过来取碗。淑贤从盛饼干的布兜里抽出一张暂新的两元钱,一并递给那女人。
榆钱一步跨上来,一手接过碗,一手攥住了淑贤那捏着钱的手,说:“吃碗饭还给钱,看不起人咋的!”
淑贤见他那样中肯,又实在让他不过,只好笑了笑把钱又塞进布兜里。
那女人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很认真地描了两眼淑贤手中那方方正正的布兜,走去。
一股烤红薯的甜丝丝的香味飘过来。
榆钱拿着两个烤好的红薯走来,自己留了一个,一个给了淑贤,
淑贤乐哈哈地拍打着红薯上的炭灰,剥去红薯表皮的焦糊,咬一口稀软香甜的红薯,心里真有说不出的美气。
在窑门外的光亮处,不撂搬来铡刀和玉茭杆。
那女人也刷洗了锅碗去帮不撂铡草。她蹴在地上,怀里夹着一搂玉茭杆就填在了铡口下。
不撂两手握住铡刀把,身子朝下一蹲,就听“卡嚓”一声响,半寸长的玉茭节就像爆玉茭花一样从铡口里飞溅出来。
铡刀一张一合,那斩钉截铁的沉闷声里透着一种力,是把全身的劲儿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的那种力,听起来很过瘾。
在擦汗的当儿,不撂也朝淑贤瞟一眼。他那汗浸浸的脸上漾着一种豪迈,却也有着几分自卑。
淑贤瞧瞧榆钱,意思是说:要不要去帮不撂?
榆钱也看出了淑贤的意思,说:“这点小活,俩人就行了。”他还是不停地扯闲,虽然东一犁西一耙的,却都是些山里的事,淑贤感到很新鲜。
从榆钱的谈话中淑贤得知,榆钱跟不撂这名字也是有来历的。
山里人虽没文化,给孩子起名字也没讲究,一大早起来,抬头看见的头一样东西就是这孩子的名字。榆钱就是他爹一早起来第一眼就看见了榆树上飘落下来的榆钱,就给孩子起名叫榆钱。
不撂却是例外。一生下来就是个豁嘴。他爹说:撂了吧。他娘舍不得,不让撂。后来就给孩子起名叫不撂。
玉茭杆铡完了,也归弄停当了,那女人进得窑来对榆钱说:“下黑跟你哥看庄稼去。”
榆钱很不乐意地:“有啥看的。”
那女人白他一眼:“你看不见睡不下?”
“这么大个炕还睡不下你俩?”
“我打呼噜,人家睡不着。”
“让她睡这儿,你上我那边窑里睡。”
“说那是你娘那脚,你还吃奶哩!”
榆钱磨磨蹭蹭不想走,那女人说:“人家闺女走了一天的路,乏了,也该歇息了。”便往外轰儿子。
榆钱极不情愿地跟着不撂走去,老黑也伸了个懒腰跟出门去。
这女人拿了火把将淑贤领到东边窑里:“你就睡这儿,这俩鬼东西脏,你别嫌弃。”
淑贤笑了笑没说啥,她有什么可嫌弃的。若不是这个家,她只有露宿荒郊,住在窑里咋也比睡在野地里强多了。因为她人家哥儿俩去住窝棚,她真有点过意不去,打心底里感激这家人。
那女人拉开被子,看着淑贤把那方方正正的小布兜挂在了炕里边窑壁的木楔上,又吩咐:“盖好被子,别着凉。”便拿了火把走去。
没了火把,窑里伸手不见五指,淑贤只得钻进被窝。
这一躺下,她才觉得身子就像散了架,酸、麻、胀、疼,浑身上下没个好受的地方。尤其那两只脚,木胀胀地发烫,就像有无数小虫在里边拱动,钻心地难受。肚子也不安分地“咕噜咕噜”响,还有点丝丝拉拉地疼。她知道是吃得多了,两大碗米?,几个烤红薯。肚子一“咕噜”,就想放屁,尽管这窑里就她自己,她也不敢放肆。窑里太静了,连自己出气的声音也听的清,要是放个响屁那还了得。
她又想起了姨妈。姨妈家是个啥样儿她不知道,也猜不出。她只知道姨妈有个儿子叫火圈,多高?啥样儿?她从没见过。身子困乏,肚子难受,她翻来复去睡不着,就那样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地躺着。
大约在后半夜,她恍惚听到门响,一骨碌坐起来。就见窑门闪开了一条缝。在一片天光里,她清楚地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黑影伫在了窑门口。
鬼!刹时她头皮发麻,身子一颤,那颗心就要从嗓子眼儿蹦出来。那黑影倏然长大,平展着双臂伸出十个长长的手指头,一步一步向她逼近。她本能地朝后退缩,颤抖的身子缩成一团,头深深地埋进腿裆里。
那鬼影蹑手蹑脚地来到炕边,跪在炕沿上,一手支住炕,另一手便探向炕后窑壁上那木楔,很轻巧地取下挂在木楔上的布兜。
这时,一个黑影出现在窑门口,并轻手轻脚的走进窑来。
就在这鬼影转身下炕的时候,那黑影一把将鬼影拦腰抱住。鬼影两只胳膊抓挠着挣扎,还是被这黑影按倒在炕上。一阵轻微的撕扯声之后,黑影便在鬼影身上恣肆地涌动起来。
又是一个黑影出现了,一声怪叫闯进窑来,胡乱抓了一把,原先那个黑影就滚在了地上。老黑也窜进窑来,接着就听见划火柴的声音,只是火星儿一闪,又一片黑暗。这当儿,鬼影和黑影蹿出窑去。
一连几声划火柴的声响,终于划着了。是不撂!他一根接一根地引燃火柴,在微弱的火光下查看每一个角落。见淑贤蜷曲在窑旮旯里浑身像筛糠一样,就说:“不怕,不怕,你睡。”便退出窑去。
好半天之后淑贤才缓过神来。她第一反应就是逃,便去摸窑壁上那木楔,无意中在炕上触着布兜,怎么在这儿?他猛然想起那鬼影,那黑影,还有火柴光下的不撂。她恍然大悟,一阵恐惧又骤然袭上心头,一刻也不能停留。她颤颤巍巍翻身下炕,穿上鞋,心里就一个字;逃!
她小心翼翼地拉动窑门,就听见一声轻微的门环响。天哪!门在外面反扣上了。就觉心里“轰”地一热,身子像面条儿似的顺着窑门滑落在地上。
她不敢硬拽,更不能喊叫,那样会惊动他们。被关在这窑里插翅难飞,她还是不死心,扭过身从门缝朝外看企图寻找一线生机。
半轮残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清冷的月光洒满窑院,幽深的夜死一样沉寂。
不撂坐在当院的石墩上,怀里搂着根木棍,老黑卧在他身旁。
她彻底地绝望了,不撂就在外边看守着她,还有一只狗。她恨,她怨,怨恨自己,早知如此就是摔死在山里喂了野狼,也不进这家人的门。她不再想逃,也逃不了,无声的泪潸然而下。
天色麻麻亮时不撂开启窑门,说了声:“走!”
淑贤揉着通红的两眼,他不知不撂要她去哪儿,愣愣地站在那儿不知何去何从。不撂啥也没说拽了她就走。她就像一只被人牵着的羔羊,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跑。
跑出好一截子不撂才撒开手,叫淑贤前边走,他和老黑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后面,肩上还扛着那根木棍。
一口气走出五、六里,在一个岔路口不撂喊住了她,从怀里掏出两穗烤熟的玉茭递到她手里,指着另一条道:“直走。”
此时,淑贤才完全明了不撂的用意,止不住眼眶里就噙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大哥??”她再也说不下去。不撂摆摆手示意她快走。她随即掉转头飞快地跑去。
已经跑出很远很远了,还能听见身后远远传来的不撂那“嗷??嗷??”地喊山声。
淑贤来到姨妈家两个月了,那晚的恶梦已渐渐地淡忘。俗话说: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今儿一见着榆钱,她不由地就心惊肉跳,越想越后怕,便慌慌张张逃回窑里,“叽哩咣当”插上了门。
阵痛 [5] [本章字数:3967 最新更新时间:2009-09-05 21:38: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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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贤的姨妈盘腿坐在炕上往筐里划玉茭,见淑贤那慌里慌张的样儿,问:“咋啦?”
“没咋。”
“没咋关门干啥,开开,黑。”
淑贤开了门,她恍然觉得自己可笑,这不是自己吓自己么?便把门开得大大的,院子里的阳光映进窑来。
“贤,去院里坐坐。”
淑贤将姨妈搀下炕来。
淑贤的姨妈坐在炕上倒也平常,下地后就显得非常低矮。她身子弯得像个鱼钩,头与臀部处在一条水平线上。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着淑贤走到院里,坐在一个有靠背的小板凳上。
秋日的太阳虽红,却并不烁人,淑贤的姨妈就坐在太阳地里。红红的日头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她眯着眼端端地坐在那里,惨白的脸上挂着隐隐地灰暗,一动不动忧如一尊泥塑。她不像别的乡下女人那样,头发盘在脑后挽成个髻。她的头发长短与耳垂平齐,在当时的山里这种发型极为少见。她四十出头,鬓角就添了几根白发,眉宇之间却凝滞着庄重。从她那弯弯的秀眉,小巧的鼻子,轮廓分明的嘴唇,尤其是那冷峻肃穆的神态,使人感到她有一种乡下女人所没有的那种气质。
她原名叫石惠君,是省城人,曾就读于女子师范。38年,日寇大肆侵华,国难当头。那时的女青年也很激进,她便改名石铁军,投笔从戎。41年中条山战役国军残败,是火圈他爹从黑狗山上的死人堆里把她拣了回来。
她腰部负伤,在炕上躺了半年,当她下地时那腰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火圈一生下来他娘就死了。当时火圈还不到一岁,石铁军就留下来,再也没离开过雷公庙。
她极少与别人搭言,从不与别人来往,日每就是这院里窑里,窑里院里,把自己封闭在这小小的天地里放飞思绪度时光。。
她姐姐也就是淑贤的母亲,为此从省城来到这个山区小县教书,也时常接济妹妹,只是很少走动,山路太远,也实在太难走了。
两个月前淑贤来这里找到姨妈,二人抱头痛哭自不必说,淑贤也就落户在这雷公庙,那时,在农村落户是件很容易的事。
淑贤在院地上划玉茭,石铁军还是端端地坐在那里晒太阳。
火圈一头闯进门来,抓起扁担绳子就走。
淑贤问:“干啥去,快晌午啦!”
“搬家。”火圈说着来到水缸跟前,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凉水,说:“蒿疙瘩的榆钱家搬咱村来啦!”一仰脖儿,那半瓢凉水就“咕咚咕咚”下了肚。
淑贤听见榆钱这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说:“搬咱村干啥?”
火圈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就为这工作队的张组长都发火了。赵书记叫工作组住到刘福才家,那是人住的地方?看跳蚤虱子能把人吃了不。张组长说了,天黑搬不来,就叫赵书记去那窑里喂跳蚤,这才动员全村的壮劳力都去给榆钱搬家。”
淑贤没听懂,问:“他家搬来就没跳蚤啦?”
“哎呀,你咋还不明白。榆钱家跟工作组都住到油房里,榆钱妈做饭,工作组就不饿肚子了,这两天于同志前心都贴后心了。不说了,我得走啦!”把瓢往水缸里一扔,转身出了门。
石铁军坐在那里没事人似的,对于外边的事她从来不闻不问。
淑贤却坐不住了,总是心不在焉地朝门外瞧一眼。前晌一见着榆钱,她就像饭里吃出个苍蝇,打心眼里恶心。好在蒿疙瘩离雷公庙十几里,轻易碰不上面。榆钱家要是搬到这村里,低头不见抬头见,这可真是癞蛤蟆蹦到脚面上??不咬人恶心人。但她一想起不撂,心里就有一种感激。不撂其貌不扬,却有一付好心肠,不像他弟弟榆钱满肚子的花花肠子。至于那女人,淑贤并不怨恨她,没文化,见识短,很轻易地就原谅了她。不过,现在决不是两个月前独自在那窑里,如今是在姨妈家,再说还有火圈。榆钱要敢??看火圈不把他??想到这里,她的心也就稍稍安下来。
天大黑了火圈才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饿。淑贤紧忙把饭又放到火上热。火圈连声叫着:“不用热啦!”
饭锅是放在炉灶上的,还有点温乎,火圈捧着一碗玉茭面糊糊,没抬头就灌进了肚里,喘了口气:“日他娘,别人跑一趟,叫我跑两躺,这狗日的工作??”后半句话他咽进了肚里。
淑贤问:“他们也才回来?”
“早吃上啦!连个让字都没有,一根烟就把我打发了。”忽然他放下碗,从兜里掏出一根折成了两半的烟卷,又很惋惜的把那断成两截的烟卷对在了一起。
石铁军瞅了火圈一眼:“没用的话少说,祸从口出。”
火圈:“娘,我心里憋屈,就在家里说说。”
石铁军没再说什么,还是搭蒙着眼皮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身子一动不动,犹如一位打坐入定的老尼。
大队油房前面三间土坯房,后面四孔窑洞。工作组与榆钱家住在这儿倒也宽敞。
原先队里办这油房一是为了解决社员吃油,二是搞点副业,补贴队里日常开支,结果被割资本主义尾巴给割了。没了这“资本主义尾巴”社员吃不上油不说,队里那账上?蛋净光,就是块儿八毛,上哪儿弄呢?多亏赵常有把打油的那一套家什又倒腾出去了,才换回几个钱,整天还抠**唆指头地花,就那也快花光了。
油房空着,随便收拾收拾就能住人,咋也比刘福才家强。
一开始,张占元听说工作组住在贫协主席刘福才家,便连声说好。进窑里还不到一袋烟工夫,两人就急着往外跑。到院里撸起裤子一看,好家伙!满腿疙疙瘩瘩全是包,两只手挠也不解痒。张占元再一看,扔在院地上那口没洗的铁锅上落着几只山雀,一溜溜灰黢黢的山雀屎明明白白地挂在锅沿上。气得张占元直骂:“赵常有呀赵常有,我看你是存心跟工作队过不去!你是想把工作队撵走是不是?!”
赵常有紧着解释:“好我那老哥哩!你就是借我个胆我也不敢呵!是于杰同志要住这儿。”
张占元火了:“你咋不住这儿?现在你就住这儿,住!”
赵常有不敢再言声,一个劲儿挠他腿上那包。猛然他想起了油房,便说:“有了,大队油房闲着,三间房子四孔窑,稍微一收拾就能住。”
张占元问:“吃饭咋办?”
这一问可把赵常有问住了,他只想到住却没想到吃,一时还想不到合适的人选。他有心说叫翠翠来做饭,又怕说他是拉拢工作组,急得他直挠头皮,刹时那嘴角就抽动起来。
张占元想了想说:“这样吧!蒿疙瘩就一户人家不好领导,叫他家搬到村里来,跟工作组住在一起,吃的问题不就解决了。”
赵常有脑袋点得想小鸡啄米一样,一叠声地说:“好,好……”心里却在说:“这可是你找下的,不合适赖不着别人。”
张占元又追了一句:“今晚搬不来就住你家!”
赵常有一听,那嘴角就又抽动起来。他倒不是怕工作组住他家,是怕顿顿饭六、七个鸡蛋,别说鸡下了,就是他全家屙也跟不上吃呵!便紧急动员全村壮劳力都去搬家,总算在天黑前把一些急用的东西先弄来了,留下不撂看家,剩下的明天接着搬。
三间房子四孔窑,打滚儿也够了。张占元跟于杰住东头窑里,挨着的那孔窑做办公室,榆钱、不撂、榆钱娘住西头,三间房子作伙房。
张占元急着要榆钱家搬到村里来,跟工作组住在一起,是他另有打算。
工作队进山那天,张占元真地把腿摔破了,不过并无大碍。一开始把张占元抽到工作队,他就有情绪。他下过乡,知道山里苦,却又不敢说不去,只得捏着鼻子来了。这一跤摔得他有了借口,赖下不走了。工作队只好把他暂时安排在蒿疙瘩榆钱家歇息一两天。
榆钱娘也是个热心人,见张占元那腿摔破了,就去拽了一把翻白草。山里人都知道:“外伤药翻白草,今天用上明天好”。榆钱娘在嘴里嚼巴嚼巴就糊在了张占元那伤口上。
张占元嫌脏用手去挡,无意中抓住了榆钱娘的手。本来没什么,放开手就是了。他却深谙此道,在他抓住榆钱娘那小手的一瞬间,竟意识到她那手很顺从地由他把握着,不由地就往她脸看了一眼,她也正看着他,就在这四目相觑的一刹那,两心就相印了。
但凡干这种男女勾当,不用说话,一笑一瞥尽在其中。她微微一笑便勾下了头,他轻轻一拽,她就依在他身上,他便揽住了她腰,她哧哧地笑着指指窑门,他笑着松开了手,她走过去轻轻地插上了窑门。
张占元有妻室,又是县林业局副局长,却如此放荡不羁,这正应了一句老话:狗改不了吃屎。
张占元是“三八式”老革命,几上几下都是因为搞女人,总觉得家花没有野花香,今天有这机会他岂肯放过。
榆钱娘四十出头,还算干板利索。不过她绝对够不上一朵鲜花,充其量也就是路边的一棵狗尾巴草。张占元是县里的大干部??局长,又是四清工作队的头头,当然的领导。领导跟她好是看得起她,一般人想跟领导好还好不上哩!榆钱娘自是打心底里乐意。
到了晚上,榆钱跟不撂连同老黑去地里看庄稼,家里只有张占元和榆钱娘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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