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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以后 玛姬欧法洛

_6 玛姬·欧法洛 (英)
“啊?”
她长出一口气,“你不是有……艾滋病吧?因为如果你有的话最好现在就告诉我。”他短促地笑一声,“不,不是那回事。不,我身体状况很好,虽然这一刻很难说精神状态也很好。”“哦。”一段长久而压抑的沉默,她用伯罗牌圆珠笔在面前的便条纸上胡乱涂抹着。“你看,”约翰说,“我们不能在电话里说这个。你手上有
笔吗?”
“嗯。”
“好。把这个记下来:荷姆·克拉格酒店。是两个单词,荷姆,还有……克拉格。‘克’是-”
“我知道是哪个‘克’。但是为什么-”
“先记下来。写好了吗?”
“写好了,可-”
“好,它在格拉斯米尔的伊丝黛尔街上。现在听好,五点一刻有一班车从欧斯顿站发车。都写下来。你要在奥克森霍姆换乘去温德米尔的车,到了以后可以叫计程车去那个酒店。酒店就在格拉斯米尔外一个叫伊丝黛尔的村里。我用我的名字订了房间。”
“约翰,如果你以为我会就这样-”
“现在就出发。我今晚得去曼彻斯特采访一出戏,要晚些才能到。大约凌晨两三点。”
“去他妈-”
“我知道。很抱歉,采访推不掉。我会开车来。从曼彻斯特一路开过来找你。在那以前,你可以先吃饭,然后去散散步-”
“约翰!让我说话!”
“说。”
“我从来也没想……”爱丽丝想要开始说前一晚在卫生间里排练好的那段发言,但是说出开篇部分以后,再往下都忘了。
“总之,”他继续说,好似不曾被打断,“周六和周日我们可以待在一起。周一可能请不出假,不然的话-”
“你在意淫啊?不可能,根本不可能,我不可能去湖区的什么酒店找你。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可能!”
“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叫‘为什么’?最明显的原因是,我根本还不认识你。如果你以为我会撇下自己的事去赶火车,然后跟你鬼混一个周末,那你就是疯子。”
“谁说要鬼混了?”
“根本……根本就没必要讨论这件事。再说这个周末我已经有计划了。”
“取消计划。”
“不可能!整件事不在讨论范围内。”
“你必须来。求你!我们得谈谈,我觉得离开伦敦比较好,都安排好了,酒店很美。你会喜欢的。餐厅供应素食。”
“你怎么知道我是素食主义者?”
“采访时你跟我说的。”
“我说了吗?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爱丽丝,来吧。我怎么做你才会来?跟我说,随便什么,我马上去做。”
“你是我见过的最最傲慢的家伙。你给我一个理由,一个充分的理由,为什么我应该取消周末计划去跟一个心怀……心怀小秘密的男人度周末?而且基本上肯定会下雨,这个周末。”
第二章 你走以后(37)
“因为,”他柔声说,“因为我不知道,如果你不去的话,我该怎么办。”
晚班的姑娘茉莉被外面车轮碾过卵石路的声音吵醒了。她坐起来,身上还穿着带花的酒店制服。她伸手摸索手表,凌晨两点二十四分。她摇摇欲坠地从床上下来,趿上鞋,穿起棉制运动外套。
前堂站着一个深色头发的男人。男人显得好年轻,模样英俊。酒店不常来年轻人。常常是些老人,或胡子拉碴的背包客,来看风景或登山。他手持黑色提包和一个笔记本电脑。她踮着脚下楼时,他冲她微微一笑。
“嗨,对不起,这么晚还把你弄醒。”他轻声说。
“没事。是弗里德曼先生吗?”
“对。”
“从很远的地方开车来的吧?”
“下午的时候在伦敦,不过晚上必须到曼彻斯特办点儿事。”
“哦,生意上的事?”
“对。可以这么说。必须枯坐一整场闷得令人发疯的戏剧演出。”
茉莉笑起来,“为什么呀?”
“这是我的工作,总得有人来做这苦差事。”
“你是评论家还是-?”
他点点头。
“要吃点儿什么吗?”
“如果不太麻烦的话。不用热的,冷三明治就行。”
“好的。请在这里签字。”茉莉将记录簿递过去,“然后,这是你的钥匙。”他往后瑟缩一下,仿佛递过来的是一碟狗屎。“钥匙?”“对啊。你的房间钥匙。我做三明治的时候你可以先把行李拿上去。”“你是说,这是我的房间钥匙,然后它到现在还在楼下前台
放着?”他说话开始像个白痴。
“嗯,钥匙通常都是放在这里的。”这个人有些古怪,俨然刚刚听到此生最坏的消息,类似妈妈去世了之类的消息。
“哦。”
“有问题吗?弗里德曼先生?”
“问题?”他久久地呆看着她,看得她不自在起来。她开始思忖需要多大音量才能叫得其他服务员也能听见。此人太奇怪了。“不。没有问题。”他凄婉地说,拿起他的包,“我这就,把它们放上去。”
“啊,你最好小声点儿。你太太几小时前已经就寝了。”
“我什么?”他惊诧地说。
“你,你太太。”他是听不懂她的口音吗?
“噢!我太太!”他大吼一声,突然显得很快乐,“她在楼上?她已经到了?”
“是啊。她早些时候来的,吃过晚饭就上楼了。”
“是吗?真太好了!”他一跃而起,像疯子一样傻笑着,一把抓起提包,两步一阶地上楼去了。
“你还要三明治吗,弗里德曼先生?”她在他身后用气声喊。
“不,不麻烦了。谢谢你,晚安。”
茉莉打开预订记录查看起来,这家伙要住多久?
约翰关上身后的门。室内漆黑一片,他因为习惯了走廊上的灯光,现在彻底看不见了。他站着不动,仍将提包和笔记本电脑拿在手里,静等双眼适应黑暗。房间某处可以听见爱丽丝的呼吸声。他突然极不合时宜地汹涌起了哈哈大笑的欲望,赶紧放下手上的东西紧紧捂住嘴,还好这欲望渐渐消退了。她该不会轻易容忍夜半三更被神经病一样的哈哈大笑吵醒吧。他突然无缘无故想起《简·爱》里那个疯女人,叫什么来着?他记得名字是以字母B开头的。爱丽丝肯定知道她的名字,但他想,现在去问她恐怕比哈哈大笑更不妥。是贝丽尔?贝丽尔·罗切斯特,听着总有些不对劲。贝丽尔……比迪……比阿特丽斯……布里奇特?不,操,到底叫什么来着?想不起来的话恐怕整夜都会睡不着。他脑子不断输出以字母B开头的女名。比蒂……贝丝……布莱蒂……闭嘴,喂,大脑同志!来,坐下,躺下,别出声。
第二章 你走以后(38)
他察觉窗帘后有一丝微光,现在看得出床单是白的了,也能看见-噢!感谢上帝!为此我保证往后每天至少做一件好事-爱丽丝白皙的肌肤和那头黑色的长发。她背对着他躺在床的一侧,呼吸均匀平缓。约翰在床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解开鞋带。她睡双人床时总睡在那一边吗?她提到的前男友总睡这一边吗?真该就干脆睡到她那边去。噢,约翰,快滚到床上去,快。他脱掉长裤,仍穿着内裤-太放肆是不行的,对吧,他不想吓着她。不过,她穿着什么?他屏息凝神往床的方向靠去。看不清。她的肩被长发盖住了。她可能什么都没穿。这让他极想立即就……但是,等等,如果她什么都没穿,而他却穿着内裤上床,她会觉得他不解风情甚或干脆是个处男吧。可如果她穿着,而他全裸着就钻进被子里,她恐怕又会因他太性急-事实如此-而受惊。他绝望地环顾屋子,搜索判据,看到她的衣服全堆在她一侧床边的椅子上,突然又想到了,之前在曼彻斯特买的避孕套放哪儿了?他正要在行李里四下找一找,一幅可怕的场景突然出现在想象中:爱丽丝在黑暗中醒来,打开灯,转身看到他仅着JOKCEY内裤,手舞一大盒避孕套,步步逼近。
他掀开被子蹑手蹑脚地上了床。醒过来,快,现在醒来正好。如果她现在醒来,发觉他在身边,他们大概可以自然地拥抱在一起,或者也许-不,看在上帝的份上,现在还不是时候。
“爱丽丝?”他忍不住轻声唤她。他往她的方向探起身。她穿着睡衣,感谢神,睡衣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爱丽丝?”他又低声唤一遍。醒过来,爱丽丝。
约翰突然惊恐万状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剧烈地勃起了。操,这算什么?你想用它抵在人家大腿之间把她吵醒吗?他紧张得汗都下来了,以尽量不扰动床垫的幅度一下子从她身边闪开。噢,上帝啊,她开始转身朝这边了。要是她这会儿醒了怎么办?难道趴在床上不动吗?她肯定会觉得他智商有问题,或至少觉得他行为反常。嗨,爱丽丝,没事,我很好。不过几分钟内我得这样趴着不动。说起来,来这儿的路上还顺利吧?约翰现在确信,她真的马上就要醒了。她的呼吸无疑已经浅了许多,而他的勃起却还没有任何衰减迹象。该怎么办?想想别的,快……呃……冷水澡……还有什么……化学考试……呃……乘法表。对,乘法表!一八得八,二八十六,三八……
他偷偷看一眼爱丽丝。她真的还在睡吗?还是已经醒了,但慑于身边这个色情狂的威胁,而吓得不敢出声?不,她还仰卧着,还在熟睡。约翰久久地看着,毯子退到她的腰部,透过轻薄的睡衣,能看见乳房的曲线和-操,乘法表白背了。他觉悟了,今晚说什么也别想睡好了,而明天,他一定又会因为睡眠不足而胡说八道。爱丽丝的周末好伴侣。爱丽丝-爱丽丝应该已经美美地睡了五小时了吧?
安打开边门走进花园时,手腕上隆起的骨头撞在铁制门把手上。她不禁低声暗骂。空气很闷,医院闪光的烟囱上面,苍灰色天幕低垂着,好像就要对着乌烟瘴气的城市压下来。
安靠在一面装饰性的拔漆挡风墙上,墙面的石灰浆拔出海上微波的形状。院楼从四面包围她站在里面的这个小花园,整个花园都是用预制好的绿化块草拼出来的。甚至能看见草皮和草皮之间的接缝。天已经黑了。她左手边一长条的病房里,女儿正光着头不省人事,肺部每四秒钟在机器的带动下勉为其难地翕张一次。
安打开烟盒抽出一支衔在嘴上,往衣兜里摸索火柴盒。火柴紫色的端部在砂纸上擦了三次才点着。她凑近火焰吸一口,看烟头在昏暗空气里逐渐燃出一团小小的橘黄色,让这口烟慢慢翻卷着潜入肺里,侵蚀花朵般开满的肺泡。她数着病房靠花园的窗户,判断爱丽丝住在哪一间。
安知道,眼下亟待在身后的墙上摁灭手中的烟,回去丈夫和女儿身边。可她不想。她站着,观看烟雾在无风的空气里缓缓缭绕升腾,又看看爱丽丝病房里透过百叶窗的金属叶片射出的灯光。
埃尔斯佩思站在后房面海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孙女们。贝丝在草坪上翻侧手翻,不时去问爱丽丝,“我的腿直不直?你看了没有?这回看好喽!”
爱丽丝近来把发端剪得参差不齐,挑染一撮触目惊心的翠鸟蓝,此时正黑衣黑裤趴在露台边阅读。贝丝又翻一个,细腿白衬裤一晃眼过去,裙子皱巴巴掀翻下来。“挺好的”爱丽丝头也不抬一下。
第二章 你走以后(39)
“真的?”贝丝冒着汗,小脸红扑扑的,“真的吗?克尔斯蒂?”克尔斯蒂穿着比基尼坐在日照中,趾间夹着棉球。她摇摇指甲油罐,拧开盖子,“是啊是啊,好极了,贝丝。”
“作孽。”埃尔斯佩思听见身边有个声音,转身见到,安正站在边上。距离罗治公园那一幕已经过去了三天。今天是周末,本去海边打m/series/6512
高尔夫了。
“作孽?”埃尔斯佩思问。“喏,”安怒冲冲指着爱丽丝,“挺好的头发,弄成这样不是作孽吗?像什么样子!”埃尔斯佩思手放在窗台上,看着安。两人头顶的天花板上,赫然横陈几年前爱丽丝无端纵火后留下的长条霉黑色。“还有更
作孽的。”安看着她,警觉于她语气中的激烈。“你说是吧,安?”埃尔斯佩思逼视她。安被看得脸上发烫。互相盯视中埃尔斯佩思努力着,不做第一个错目的人。终于是安先把脸转向花园的方向了。“你知道,希腊人如何处置私通的女人吗,安?”安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将手捂住嘴。“知道吗?”安摇头,沉默着。
“男方家属聚到庭院里,中央站一匹牝马,女人绑在牝马背上,然后解开种马,种马与牝马交配时女人夹在中间,在众目睽睽下慢慢死掉。”
“求你……别……”安说。
“然而你知道吗?至今我还是觉得,这种刑罚对谁都太残忍了。”
“本知道了吗?”
“不。他永远不会知道。可你必须保证再不去见那个男人。”
俩人都看向外面。埃尔斯佩思看着女孩们,安的目光逗留在海平线上的一点。
“你爱他吗?”埃尔斯佩思问。
“谁?本?”
埃尔斯佩思轻轻一笑。“不。不是本。我知道你不爱本。我是问那一个。”
安不愿回答,只耸耸肩,“我没有义务回答这种问题。”
“这件事……你们……多久了?”
“有年头了。”
埃尔斯佩思看见安要走,伸手拉住她细弱的手腕。“人家都在说,多奇怪,我们家的三个孩子,两个身形娇小,金发碧眼,却有一个长了黑发的高个子。我过去一直纳闷,现在不了,现在我在想,究竟有多少人知道了这件事。”埃尔斯佩思扳过安的肩,强迫她一起看窗外。“现在我站在这里,安,我也觉得奇怪。你看,爱丽丝和她的姐妹们相比,简直是异族人。她完全可以就是个别人家的孩子。或只是异父,也未可知。还有一点也不对,她毫无理科兴趣,成天不是弹琴就是看小说,天性狂躁比任何人都冲动。我无法将她对应到任何一个长辈身上。你行吗?看着她你能想起任何一个你的长辈吗?有吗?”
安想挣脱埃尔斯佩思紧攥的手。她最后放开了她,“说吧。”
“说什么?”
“爱丽丝是本的孩子吗?”
安透过窗户看爱丽丝。后者正准备在贝丝倒立时接住她的脚。“慢一点儿啊,”她说,“慢一点儿,贝丝。不然你会踢到我的脸。”克尔斯蒂塞着耳机专心给指甲上甲油。
“我……我不知道……说不准……应该是。”
“应该是?‘应该’是什么意思?”
“就是‘应该’的意思。”
爱丽丝突然醒了,感觉不大对。她狐疑地由左至右转动眼珠。已经是早晨了,阳光从靠海那边的巨幅玻璃窗上透射进屋里。四下很静,没有交通嘈杂声,鸟鸣历历在耳。鸟?面前一张古董椅上放着衣衫。她猛地微抬起头。枕套是白色棉质缝着一圈蕾丝边。看看顶上,四柱大床。再往脚跟方向看,一条男人的手臂环在胸前。手臂很结实,日晒成小麦色,上有黑色毛发。四指握着拇指。手的主人,很明显地,正睡在边上,紧贴着她的背。
不及继续细查,门被敲响。她张嘴要说请进,却没能顺利出声。几秒后她瞠目结舌地看到一个浓密卷发身着花朵图案长裙的女孩托着早餐盘出现在视野里。“早安,弗里德曼太太,”她说,“这是您的早餐。我放在窗边了。”
第二章 你走以后(40)
爱丽丝正要问,为什么要叫她弗里德曼太太,突然想起来了。噢!哎呀……她这是在做什么啊?
门一关,她即刻好像受了惊的羚羊摆脱掉约翰的手臂噌地下了床。他哼哼着翻滚到软软床垫上她留下的人形凹陷里。爱丽丝紧张地停住动作,平衡身体在一条腿上。他睁眼了。“嗨,”他惺忪地揉着脸,“你真好看。”
她险些又要露出傻瓜似的微笑。他是已经在那样笑了。“早餐来了。”她说着穿过房间走到窗前。
“真好。我饿了。昨晚没吃饭。”
为了找些事来做,她拉开窗帘,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睡衣很短,刚刚遮住臀部。但这是她唯一的睡衣。她另外还觉悟到在帘后的强光下他透过睡衣可以直接看到里面。她转过身,他脸上氤氲开的表情告诉她:他的确可以看到里面。
“你几点到的?”她以极正式的语气问他。
“三点左右。”
“昨晚如何?”
他忽地面露紧张之色,然后说:“噢,你说那出剧啊!糟透了。”
“要吃点儿吐司吗?”
“过来这边。”他伸出手臂。
“约翰,”她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出不来声音,“我不行了。这种事太奇怪我做不来,”说“这种事”时,她在空间画出一个圈,框进他们的包,他们的衣服,还有四柱大床,“特别是,我们还没……我还没吻过你。至少还没真正吻过你。”
他的手臂摔在床上,“我知道你的意思。”“而且,”她说,“你还没跟我说那个‘问题’。我是说,我是为那个来的,对吧?”约翰不说话。爱丽丝摆弄着托盘上的茶杯,假装欣赏伊丝黛
尔的绮丽风景。
“我很高兴你说‘还没’。”他突然轻轻地说。
“嗯?”
“我说我很高兴,你用了‘还没’这个词。你刚才说,‘我还
没吻过你。’”
“呃,我要不是因为……我是说……”她向前走了几步。“约翰?”
“嗯?”
“你……?”她咯咯笑起来。
“我?”
“你……?”又是咯咯咯,“你不会光着呢吧?”
他露出自豪的微笑。“绝没有!是穿着的。”这样一脚踢开被
子站起来,与她相距三英尺远,彼此行注目礼。爱丽丝穿着睡裙,
约翰穿着短裤。
“我觉得,”约翰终于开口说,缓慢地,“我们最好出去散
散步。”
假若这也算活着,只能说是活在山洞或是潜水艇里,而且只
通过世上最纤细的潜望镜与外界发生联系。细得,险些要容不进
声音与气味了。
昨天或是上周,今年或是今天早晨,一分钟抑或两个月前
吧-我的鼻子吸进了一种气味。他们说,嗅觉是五觉中的灵敏
之魁。(我曾考虑与一个嗅觉失常的男人交往-至终没有。我
认为问题就出在他嗅觉失常上。第一次见面后瑞吉尔就盖棺论
定他为:一个情感汹涌的白痴。瑞吉尔是对的。而且,即便我
好心多给他机会,也难以想象嗅觉失灵的他如何能爱我-没有那至关重要的器官,人类如何迅速连接环境周遭和内部记忆呢?难以想象。)
我一闻到那气味就想起了,童年
汽车上的旅途-逼仄、晕、裸露皮肤粘在皮坐椅表面,还有贝丝杵在我身侧的手肘,我们三人请愿,请把窗打开,可妈妈不让,她怕头发被风吹乱-和家里一个从来不让我们打开的衣橱,里面一动不动挂在软衣架上的全是裙子。那么我闻到的,其实是母亲的香水味,每日一次洒在颈静脉和手腕上晾一会儿才将衣服穿上身的香水味。这一直尾随她的气味在她所到之处逗留下来好像咬住每个房间、每件衣服不放。
第二章 你走以后(41)
这气味意味着一件事:他们把母亲叫来了。劣势-她看得见我,我看不见她。她还在吗?这一分钟-不管这一分钟是哪一分钟-她在房里吗?也许在,可怕的是也许就坐在我这具皮囊边的某处,而我动弹不得瑟缩在皮囊里只好静静待着。她也许跟姐妹在一起,或许,父亲也来了?
爱丽丝和约翰在围绕伊丝黛尔湖那夯土和石块砌成的狭窄小径上散步。地质时而变化,从干燥草块到湿亮翠绿、步步腻进鞋底的苔藓。人一群群地过,爱丽丝热情问好,约翰也用干巴巴的语气跟着问好。他静静地走在她三步以外,已经热得脱了羊毛衫系在腰间。她等他开始忏悔或解释,可到目前为止却什么也没等来。她胸中懊恼的情绪逐渐积聚能量,觉得若他短时间内再不出声,自己恐怕要做出什么激烈的事来了。
大概是为了打消这念头,她停下来环顾。三面山脊,前方宽阔石板灰的湖面静谧如止。她骇异那湖面的平坦:无风,唯一扰动湖面的是外围聒噪嬉戏的鸭群。
约翰不知不觉中靠得近了些。明明害她苦等一小时到现在还未作任何交代,还有脸站得这么近。她突然觉得手被他牵住,低头诧异地看。他边看湖水边慢慢交缠起她的手指,假装不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么。绝没有这么便宜的事。爱丽丝抽离开,复又往前走起来,听见身后他对自己嗫嚅着,“得……”语气些微带了讶异。
“爱丽丝,”他说,“在这里坐一会儿好不好?”
她转身,一手撑胯骨,看来时的小径和小径上的他。“好吧。”
坐下来他又不吱声了,只顾从一个瓶子里大口喝水。到底是什么事,这么难?爱丽丝不禁思忖。他喝完水,就紧抱膝盖面湖而坐,面带绝望神色,令人觉得他要说什么惊天糟糕的大麻烦。
“说吧。”她说,语气坚定地。
“那么……”他回答,露给她半个微笑。他们的脸贴近到一个极近的距离。她看着他的嘴发现自己竟想到倘若吻上去-真正吻上去-会是怎样的。她记起他们唇齿相贴的感觉,顾自幻想湖边湿草地上可能发生在他们俩之间的事。她这样想着已经不由自主弯曲了脊骨去凑近他。大脑猛地踩刹车,她噌地坐直,默念昨晚火车上瑞吉尔电话里的忠告:他说清楚以前,别跟他睡。千万别。我不许!她忽然间害怕起来:什么事这么严重?他轻轻握了她的手腕。“爱丽丝,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摇了摇头,“你可能就要告诉我,说你娶了个妻子生子十二个,不然是即刻要移民澳大利亚,要不就是下礼拜要赴监狱而法庭判了你终身监禁,抑或近来你觉悟自己其实是个GAY……在你跟我说明白以前,我不能告诉你我觉得你怎么样。”
他大笑起来。
“我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吗?”她问。
“差得还远。”他犹犹豫豫又沉默了,手指游移抚弄她手腕内侧的静脉。她抬眼望向天际,只见一只飞鸟正于风中旋舞打转,又低头看见那倒影里鸟儿起伏飞行画出向下的弧线。够了,她想,我受够了。她伸出手去,解开靴子的鞋带。
约翰警觉爱丽丝已解了牛仔裤正要脱。“你干吗?”他说,环顾四周怕被别人看见。她到底要干吗?他正要阻止她却见她又脱掉了上衣。“我要进去了。”她理所当然地说好像他问了什么傻气十足的问题。“进……去?”“进水里去。”她指着湖面。“可……会冷啊。爱丽丝,别下水。回来。”她不理他,小心翼翼,伸展双臂寻找平衡,“漉漉”地步步进暗不见底的水。她将一只脚伸出水面,抻开脚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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