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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走以后 玛姬欧法洛

玛姬·欧法洛 (英)
<你走以后>
楔子 楔子(1)
她想到要自杀的这天,发现已经入冬了。她蜷着膝,侧躺着,叹出的热气飘散在卧室的冷空气里。她再次叹息后仔细地看,然后一次又一次,突然掀开被子猛地坐起来。爱丽丝讨厌冬天。
时间是早上五点左右,爱丽丝不用看表,从窗帘后的光线强弱就能分辨出来。大半夜她都醒着。现在,晨曦洒在墙壁和床上,洒在灰蓝色花岗岩地板上-也将她穿过房间移动中粗糙变形的影子,投射在地上。
她拧开卫生间里的水龙头,俯身让嘴没入龙头喷出的凉水里。太凉了,她几乎喘不上气。她用手背抹一下脸,把刷牙杯注满水,去浇放在浴缸上缘的植物。疏于照看的植物土表已经龟裂,水分不能渗入,便形成水银般细小的珠子,仿佛是对她的谴责。
爱丽丝从胡乱扔在地上的衣服里随便抽出几件,迅速穿上身。她站到窗前,看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道,然后下楼,背包搭在肩上,关好门。她开始走,只是走,低着头,大衣紧裹着身体。
她路过卷着帘门的店铺,经过扫路车-黑色圆刷刷扫着人行道,路过站在街角的巴士司机-个个弯曲手指捧着冒热气的塑料茶杯。她走过时,他们都盯着她看。可她目不斜视,只看着自己的脚-那有节奏地移动着的脚,从视线里消失,再出现。
意识到自己走到国王十字火车站时,天几乎大亮了。计程车在站前广场上来往,人群熙攘出入大门。她恍惚地走进去,想着要不要买杯咖啡或弄些吃的,可一进亮着白光的车站大厅,她就被车次表上浩瀚的信息吸引住了。数字和字母迅速交替,带字母的小型电子滚筒组合出不同的地名和时间。她嘴里喃喃念着-剑桥、达林顿、纽卡斯尔。可以去这上面任何一个地方,只要想。爱丽丝把手伸进袖子摸索手表。表太大,表盘宽过手腕。她为此在表带上多钻了几个孔。她匆匆看一眼表,下意识地垂下手腕,才发觉自己其实并未看清现在是几点。她再次抬起表盘,靠近脸,认真又看了看,甚至按下表侧的小按钮。蓝色的荧光照亮小小的灰色显示屏,屏上不断明灭的液晶颗粒,指出时间、日期、海拔、气压和温度。她以前从没戴过电子表。这块表是约翰的。约翰的表告诉她:现在是早晨六点二十分,今天是星期六。
爱丽丝又抬起头看车次表:格拉斯哥、彼得伯勒、约克、阿伯丁、爱丁堡。爱丽丝眨眨眼,重读一遍:爱丁堡。是的,她可以回家,可以去看望家人,如果她想。她找到这一列最上端的发车时间-早晨六点三十分。到底回不回去呢?她快步走向售票窗口,冻僵的手用小得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签好名字。登上“苏格兰”号列车,看到指示牌上“苏格兰号,发往爱丁堡”的字样时,她几乎微笑了起来。
她睡着了,头抵着颤抖的车窗。列车抵达爱丁堡时,她看见姐妹俩都在站台尽头等着,先是有些诧异,最后想起来,刚才在火车上给克尔斯蒂打过电话的。克尔斯蒂把杰米背在育儿袋里,贝丝牵着克尔斯蒂的女儿安妮。姐妹俩都踮着脚,在找她。终于看到她时都向她招手。克尔斯蒂抱起安妮,大伙一起向她的方向跑过来。她同时拥抱着两个人,她知道她们一贯有这种热乎劲儿,自己也很想显得热情-想告诉她们,她没事,她很好。可姐妹俩的手用力压迫着她的脊背,太用力,她最后还是别过身去了。为了掩饰,她抱起安妮,把脸埋在孩子的脖颈里。
楔子 楔子(2)
她们抢着替她拿行李,撺掇她去站内咖啡厅,在她面前摆上一杯装点着白色奶泡、撒了巧克力碎屑的咖啡。贝丝前一天刚考过试,絮絮叨叨地说着考题和监考官身上的气味。克尔斯蒂-忙着换尿布、灌奶瓶、整理拼图和橡皮泥的可怜的克尔斯蒂-正一手抱着杰米,一手驾轻就熟地护住安妮不让她乱跑。爱丽丝一面两手托腮听着贝丝说话,一面看着安妮用绿色蜡笔涂报纸。安妮很用力,笔尖振动着桌面。振动沿着爱丽丝支在桌上的小臂传上来,又振动了她的头。
她起身出去找厕所,撇下正在讨论一会儿要做什么的克尔斯蒂和贝丝。她穿过候车室,通过旋转栅栏,走进站内卫生间。但就在她离开那张围坐了姐妹侄甥的咖啡桌绝不超过四分钟的光景里,她目睹了一件事,一个光怪陆离的场景,仿佛无意中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却看到一张别人的脸。那么突兀、扭曲。爱丽丝看着,一下子,过去发生的所有事-她所抛弃的、已失去的一切-都好像失去了意义,仿佛都不再那么重要了。她看了看,又看了看,不愿明白个中意味,却已十分明白了。
她冲出厕所然后越过旋转栅栏,在熙攘的人群里她停下来。怎么对姐妹俩说呢?不能想这个,她对自己说,现在还不能。她要用个厚重扁平的东西把它暂时封存起来,要密封起来,封得紧紧的,像蛤蜊闭上的嘴。
她很快回到咖啡厅,弯腰拿起放在椅子边的提包。
“你去哪儿?”克尔斯蒂问。
“我得走了。”爱丽丝说。
克尔斯蒂定睛看着她。贝丝站了起来。
“走?”贝丝重复着她的话,“去哪儿?”
“回伦敦。”
“啊?”贝丝倾身拽住爱丽丝正要穿上身的大衣,“不是吧,你才刚到。”“必须走。”贝丝与克尔斯蒂迅速互看一眼。“可……爱丽丝……怎么回事?”贝丝大声问她,“怎么了?怎么了?别走。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必须得走。”她含糊地说完,便离开去找下一班开往伦敦的列车。
克尔斯蒂和贝丝收拾起包袋和宝宝的零碎,带上孩子跟着她。爱丽丝找到了,有一班去伦敦的列车就要离站,她跑向站台。姐妹跟在后面,徒劳无功地一遍遍叫她。
她在站台上拥抱她们。“再见,”她轻声说,“对不起。”
贝丝哭了。“我不懂,”她哭着说,“到底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又走了?”“对不起。”她重复说。
爱丽丝正要踏上车时,空间仿佛扭曲了一般在那踏板和站台之间的空隙中打了个恣意的哈欠,几乎被拉至无法逾越的宽度。大脑向身体发送了错误的空间位置信号:她伸手去抓扶手,想把自己拉到沟的那一边去,却抓了个空,摇晃着往后退,撞在了后面男人的身上。
“站稳了。”男人急忙扶住她的手肘,帮她恢复平衡。
她终于上车坐了下来,贝丝和克尔斯蒂聚到车窗外。克尔斯蒂也哭了。火车开始出站,她们用力挥手,追车,直到车越开越快而她们再也跑不动了才停下。爱丽丝不挥手,她甚至不敢去看他们,不忍心看那四个追车人被框在车窗里,就好像框在跳动的八毫米胶片上。
火车开出站台。胸腔里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以至于眼圈也微微搏动起来。成片雨水冲刷着车窗,她感到晕眩,她躲避车窗上那镜像的、虚幻的且偏斜的迅速移动的眼睛。虚像掣过窗外的田野。列车往伦敦的方向开去。
她回到家,感到室内异常寒冷,于是拿出恒温暖气研究起来。她大声念着天书般的说明文字,端详画满箭头和刻度的图表。终于暖气片犹犹豫豫地吐出今冬的第一股暖气。在浴室里,她把手指插进花土,花土是潮的。
她走到楼梯口,本想到楼下去,却在最上一阶坐了下来。她看着约翰的表,惊讶地发现竟才下午五点。她又看了看:五点二十分,的确没错。突然间,爱丁堡变得虚幻起来。她真的赶了这么远的路-又原路折返了吗?她真的看见了那个她以为自己看见了的人吗?她不太敢确定了。她双手紧抓脚踝,把头搁在膝盖上。
再抬头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屋里出奇地静,这么会儿工夫,天好像就突然暗了下来。她觉得指关节生疼,揉搓伸展的时候,咯咯的响声在楼梯井里发出刺耳的回声。她拽着扶手起来,慢慢走下楼去,靠在墙上。
楔子 楔子(3)
她站在起居室的窗户后面,街灯已经亮了,对街纱窗后有一台电视正闪着光。她上颚干燥微肿好像被擦伤了似的,有一种吃了煮糖的感觉。卢瑟福走过来,轻巧无声地上了窗台,用头拱她环抱在胸前的双臂。她伸出手,指尖挠着它的下巴,感觉它咕噜噜地撒娇时喉部的震颤。
一开灯,猫的瞳孔便像扇子合起来似的,倏地变窄了。猫跳到地上,在她脚踝边喵喵地绕圈。她看着它在房间里来回走,黑色长尾巴左右摆动着,不时地瞥她一眼。自上而下的灯光,照在它一色亮泽的皮毛上,隐约可见一小块斑。意识深处的一个声音说:它饿了。猫需要进食,快喂它,爱丽丝。
她去厨房,猫咪一溜烟赶在她前面跳到冰箱上。放猫粮的橱柜里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除了一个颇陈旧的猫饼干盒和一些好久没动已经生了锈的罐头。她拿出盒子,盒里三块猫饼干掉在亚麻油地毡上。卢瑟福嗅了嗅,继而优雅地吃起来。
“我最近是不是对你不够关心呀?”她抚摸着它,“我现在就出去买猫粮。”
卢瑟福紧跟着,仿佛怕她突然改变主意,又不喂它了。她从放在前门边上的包里拿出钱包和钥匙。猫跟她一起走出门外,停下来,蹲在台阶上。
“马上回来。”她嘟哝一句,关好铁门。
也许是叩击碎石路面的脚步韵律,也可能因为从自己隐匿的住所走出来重新置身人群中的缘故,她去卡姆登街超级市场的途中,那不祥的感觉又出现了。她看见自己身处白得晃眼的隔间,板壁上涂满两颗心串在一起的图案和各种爱情宣言。她还看见自己在溅满水珠的不锈钢水池里洗手。她试图不去想这些,想想卢瑟福,想想除了猫粮一会儿在超级市场还能买些什么……装洗手液的盒子光洁发亮,她把手摁上去,艳粉色皂液打着转盘进她润湿的手心,接着在自来水下搓出泡泡。她身后的隔间区,两个十几岁的女孩正在讨论其中一个要买的一条裙子。“穿在我身上会不会太花哨了?”一个说。“花哨?这么说来倒也是……”“讨厌!讨厌!”后来怎么了?后来看到的事情过于杂乱,她还无法理清头绪……还要买什么?牛奶?也许,面包……后来爱丽丝走到干手机前,按下铬合金按钮,在风口下交替烘干双手。装干手机的墙上,还有一面小镜子。她不理解为什么要在这个位置装镜子。可能是吹头发时用来照的,可她实在想不出谁会在公共厕所里吹头发……回去做什么?可以阅读,可以买一份报纸。上一次看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泛光的瓷砖,不锈钢水池,水池前的大镜子,干手机前的小镜子,整个空间彼此折照……可以打电话给瑞吉尔。她不记得上次跟瑞吉尔说话是什么时候了。瑞吉尔可能已经生气了……女孩的声音在空间里回荡。隔间外的女孩爬到门板上,去看隔间里的那个。爱丽丝往前走近些-为什么?为什么要走近些?-干手机,在全新的角度下她看见长方形小镜子里出现的那幅画面……也许瑞吉尔不会再理她了。那样就太奇怪了,不是吗?以前她从未跟她闹过别扭。也许她应该拿个篮子,或者推个车。对,推车是个好主意,她可以把所需之物全数置入,这样一段时间内就不用再来了。但是这么多东西怎么带回家呢?她的手还伸在干手机喷出的热空气里,她还在盯着那镜子里的什么,然后,她慢慢地-极为缓慢,感觉上好像过了好几分钟-转过身,面对女孩们的方向。
爱丽丝走到路口。一个绿色小人,双腿跨得很开,正在对面的交通灯上亮着。她在另一侧的街对面看见超市,人们在通明的货架间逡巡。她觉得自己的生命浓缩成了一个正在逐渐消失的点。人群如流水般漫过她面前的马路,然后继续前行。只有她,只有她站定不动。
谁的手肘撞了她一下,她被撞到人行道的边缘。绿色小人闪动着,最后一批过马路的人赶着在交通灯变色前冲过去。出现了静止的红色小人。一瞬的静寂后,停着的
汽车纷纷发动引擎在她身边加速,尾气冒出来,弥过她的脸。她看着那坚实的车体-一块块由钢、铬、玻璃铸成的车身,无棱角,光滑锃亮,令人嫉妒地坚不可摧。爱丽丝的鞋底脱离了柏油碎石路。然后,她走下人行道。
第一章 你走以后(1)
爱丽丝只能看见爸爸的鞋底,粘着碎石的鞋底,有他常走的人行道留下的纹理。家人允许她傍晚时一边在人行道上玩,一边等爸爸下班回来。夏天,她常常穿着睡衣就跑出去了,裤腿上漂白色的褶皱就箍在膝盖周围。可现在是冬天-十一月份,鞋踏在花园尽头一棵树的枝丫上,鞋底弯出一个弧度。她竭力仰头,看到枝叶瑟瑟颤动着,听见父亲骂骂咧咧的声音。太慢了,她急得想大叫,那噎在喉咙里慢慢成形的叫声,像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然后她看见,降下一条橘色粗麻绳,好像眼镜蛇。
“接住了吗?”
她用戴着连指手套的手抓住绳端的蜡头说:“接住了。”
树枝剧烈抖动着,父亲从上面荡下来,手安抚性地在爱丽丝肩上搭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拿起轮胎。她被那漆黑粗重的橡胶上阡陌纵横的纹理迷住了。“就是这些纹理把它拢住的。”店里的男人这样告诉她。她循着纹理看,突然就有一块光秃秃打磨过的橡皮补丁把纹理打断了。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吓得一激灵。父亲将橘色的粗绳穿过轮胎,打了一个粗大的结。“我现在能玩吗?”她问,双手紧紧抓住轮胎。
“先让我试试。”
父亲坐上轮胎用力
,确保她坐上去不会有事。她抬头去看上下晃悠的树梢,目光又迅速回到父亲身上,心里想着他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可他已经自己跳下来了,抱起她雏鸟般柔若无骨的身躯,放在了轮胎上。
爱丽丝和约翰坐在湖区一间村里的咖啡馆中,今天是早秋晴朗的天气。她用拇指和食指拿住一颗方糖,透过阳光看,糖粒像显微镜下复杂机体的细胞。
“有人,”约翰说,“拿咖啡馆的方糖去作化学分析,结果在里面发现大量血液、精液、粪便和尿液成分。这件事你知道吗?”
她板着脸,忍着笑说:“我不知道。”
他看她面无表情,看着,看着,终于拗不过了,嘴角耷拉下去。爱丽丝打嗝了,他教她倒过来从杯子的远端喝水,就能止住嗝。在他们头顶,透过玻璃窗,有一架飞机,在天空中拖曳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看着约翰的双手,他用双手撕开一个面包卷,就是这一瞬之间她知道自己已经爱上了这个人。她的眼睛离开那双手去看窗子外面,那架飞机留下的白线已经长胖了,呈现出羊毛线卷蓬松的样子。她想指给约翰看,最终还是没指。
爱丽丝六岁那年的夏天既干又热,从厨房的窗口望出去就是露台和大花园。爱丽丝和姐妹们在花园里玩耍,一抬头,母亲就站在厨房的窗边看着她们。苏格兰遇上空前不遇的炙夏,水库都烤干了。她跟着父亲,提着白色铁桶去街尽头的水泵汲水。水流进桶里发出好像敲鼓般咚咚锵的声音。花园中间的菜圃,厚黑的土壤里钻出豆子、土豆和甜菜。在一个特别炎热的白天,爱丽丝脱掉衣服,在菜圃中掘土,抹了自己一身,泥渍好像虎斑。
她跑到隔壁人家透过矮灌木的天然篱墙,冲着里面狂喊,把邻居古板又紧张的小孩吓坏了。直到妈妈敲着玻璃窗,她才停下来,又跑到树丛里去捡枯枝烂叶,搭建印第安小柴篷。妹妹站在柴篷外头,要进去。爱丽丝说除非她也变成老虎,否则绝不让她进来。贝丝看看地上的土,看看自己的衣裳,又抬头看厨房玻璃窗后妈妈的脸。爱丽丝在潮湿阴凉的秘穴里,匍匐着,带着满身泥纹,望着柴篷顶端露出的那块三角形的天空。
“你以为自己是印第安小男孩,对不?”
她坐在浴缸里,湿发分成几股,滴着水。奶奶把她的前前后后都打上香皂。奶奶的手有些粗糙。从她皮肤上洗落的泥巴溶到水里,水变成了灰褐色。她听见,隔壁的房间里,父亲正在打电话。
第一章 你走以后(2)
“爱丽丝,别再往身上抹泥巴了。”她的皮肤在水下看起来要比实际的肤色浅。人死了以后,皮肤是不是就会变成这样?“爱丽丝?说好了,我们再不往身上抹泥巴了啊。”她点头,发梢的水甩出去,溅到黄色陶瓷浴缸外面。
奶奶把毛巾覆在她背上。“小天使的翅膀。”她说,轻轻拍干爱丽丝肩上的水,“每个人最初都是天使,这里是我们以前长翅膀的地方。”
她扭过头,去看自己皮肤下突起的骨骼,骨骼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似乎准备着要突破肌肤,振翅高飞。
越过咖啡桌,约翰看着爱丽丝,后者看着窗外。她今天把一头厚重的长发往后梳起来,露出整张脸,好像西班牙姑娘或弗拉明戈舞者。他想象早晨她梳理那头亮泽的发、然后统统别在脑后的样子,伸出手去,越过桌上的空杯,手心拢住她的发髻。她惊讶地侧过眼睛看他。
“我只想知道摸上去什么感觉。”
她自己也摸了摸,然后说:“我常常想,干脆都剪了。”
“别,”约翰着急地说,“永远别剪。”她眼里的光在惊讶里晕开来。“你所有的力量可能都藏在头发里呢。”他干巴巴地玩笑道。他想把它们从银色发箍里解放出来,把脸埋进去。深深吸入那气息。他曾在一瞬间捕捉过这种发香,在他初遇她的时候。她站在他办公室外,走道里,长发及腰。它们那样清澈地垂下来,他几乎觉得那些头发会发出银铃般的声响。他要沿着那错综卷曲的鬈发去到黑暗深处,然后,在那里醒来。
“你还要咖啡吗?”她说着,转过身去招呼侍者。他又看见她颈后碎散下来的几缕头发。
喝完第二杯咖啡,约翰伸直双臂,两手按住爱丽丝的脑侧。“爱丽丝·莱克斯,”他说,“恐怕我现在必须得吻你一下了。”“必须?”她不动声色,心脏却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所以你觉得,现在算比较合适的时候喽?”他装出努力思考的样子,眼珠夸张地在眼眶里打转,揉着前额,然后仿佛决定了,说:“嗯,我觉得,现在合适。”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吻,接着轻吻转变为缠绵悱恻的长吻,手
指交缠在一起。他终于停下来坐好。“我们应该马上走,不然会被赶
走的。因为,我觉得,他们可能不希望看见客人在桌子上做爱。”
他紧紧攥住她的手,她觉得关节发疼。她用另一只手去摸索放在
桌子下的包,却碰到他的腿。他就势将她的手夹在双膝之间。
她大笑起来。“松开啦,约翰!”她扭着两只手要挣脱他,
可他夹得更紧了。他微笑着,面带疑问的神色。
“因为,不松开的话,既去不了别处,也不可能做爱。”她向
他说明。
他很快放开她:“你说得很对。”
他拿起她的包,迅速替她披上外套。他们走出门外,他把她
拥在身侧,深深吸进那头发的香气。
客厅里的窗帘是双面织花的淡紫色锦缎,最外层是用来隔离阳光的黄色薄海绵。爱丽丝小时候不喜欢这窗帘,喜欢把海绵一点点剥下来,让阳光从空隙里穿透进室内。一次万圣节,家人挖掉南瓜软糯的瓜瓤,在瓜皮上镂出长方形的眼睛和锯齿状的嘴。爱丽丝和贝丝专注地凝视着那个南瓜。微光忽闪着邪恶的微笑。吃了太多瓜瓤的克尔斯蒂,被叫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爱丽丝不是故意要烧掉那扇窗帘的,但是她纤瘦的手指的确紧握着一支燃着的火柴。她站在窗帘边,将火苗对准窗帘的下摆。窗帘被迅速点着了,织花窗帘嗞嗞冒着烟,火焰向上蔓延。贝丝开始尖叫。大朵的火舌已经卷到了天花板。爱丽丝雀跃起来,蹦跳着,拍着手。母亲冲进房间拉开她,摔上客厅门。两人被留在门厅里,瞪着两双眼睛。门厅里冷极了。
第一章 你走以后(3)
安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来。贝丝越叫越响,声声透出惊惧意味。起居室已经烟雾弥漫,窗帘着了火。贝丝扑在安的膝盖上抽泣着,紧抓着她的双腿。安一下站住不能动了。然后她看见爱丽丝。她正盯着火焰看,全神贯注地,小小的身体在癫狂的欢乐里扭曲得走了形。她的右手握着一支划过的火柴。安冲上去抓住女儿的肩。爱丽丝像钩上的活鱼一般扭动着。安惊讶于她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与她扭作一团。爱丽丝咆哮着,啐着,直到安终于驯服她的手脚,让她停下来,不再踢门了。母亲把女儿们关在起居室外,跑去厨房取水。
约翰睡熟了,呼吸声好像深海潜水员在海底时那样沉缓。他头靠着爱丽丝的胸前。她低头嗅他的发,有新削铅笔的木头香。某种洗发水,是柠檬味的洗发水吗?她又闻了闻,闻到咖啡馆残留在发间的淡淡烟味。她把手贴在他的侧肋,感觉他胸腔的起伏。听见自己的血液涌动时,发出微弱的声响。
她从他的怀抱里松脱出来,将膝盖抱到胸前。她想叫醒他,想和他说话。他浑身的皮肤晒成了金褐色,除了大腿根部还余有两条不堪一击的雪白。她握住他的阴茎,向大腿方向弯折过去。它因此微微抽动一下。她笑了,爬到他身上,身体覆盖他的身体,把脸埋在他脖颈的曲线里,问道:“约翰?你醒了吗?”
火被母亲浇灭了,天花板残留着伤口似的大片煤黑。父母常谈及重新装修客厅的事,但谁都不提那场火。谁都不说一句话,谁都没问过我,为什么去烧那条窗帘。
安在床头柜上摸索烟,她擦燃打火机,瞥一眼本,怕他被扰醒。他熟睡时脸上竟带着讶异的神色。她吸一口烟,感觉渗进肺里的苦味。她因为梦见自己上过的教会寄宿制学校而醒过来,结果就睡不着了。梦里她回到七岁,系着规整的鞋带,鞋子有些硌脚。她站在校门口看父母在卵石行车道上倒车,被突如其来的遗弃吓住了,竟然忘了哭。站在身边的修女掰开她的手指,提过小箱子。“我们到了。”她说。
安不明白,什么叫“我们”?她此生从未感到过如此孤独。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们,她想。她对父母的爱在那一刻,急速以不可逆转的势头变成了类似恨的某种情绪。
接下来,她在教会寄宿制学校待了十一年。修女教她如何在晚餐时仪态端庄地进食水果。二十七个女孩排成一线手持二十七个苹果和二十七把水果刀观看马修修女如何将紧裹的、一体的苹果皮削成一条盘旋下垂的绿线,最后落进下面的盘子里。她们也在庭院里排队。那里有半辆旧
汽车,只有一半,用来学习如何零差错上下车。安坐上车,被右侧巨大的缺口吓住了。座位结束在刚够她坐下的位置,再往右就是达特穆尔广袤而潮湿的迷雾。克莱尔修女敲敲车窗喊道:“快点儿,安。别磨蹭。”
安先在后视镜里瞥一眼自己。这不是叛逆,她只有些小小的不顺从罢了。然后她优雅地离开车座,裙裾画出预期的角度,折出准确数量的皱褶。
“好极了,安。姑娘们,看见安是怎么做的了吗?”安在回到队伍末端的中途停下,问道:“克莱尔修女,要是坐在驾驶座上,也这样下车吗?”克莱尔修女愣住了。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她想了想,想起来了:“别担心。车总是由你丈夫开的。”
修女们发下厚重的书本,让她们顶在头上,高束长发是不允许的。她们要这样在体育馆里绕八字。安最厌恶这个,她憎恨对称,憎恨走过一段距离又回到原处。尽管如此她还是自愿第一个走。走过完美无缺的一圈。修女们鼓掌,姑娘们也鼓掌,虽然少了修女的热情。她把书从头上拿下来,在别人走圈的时候阅读。书上是图表和植物剖面图。安移动手指,循水分吸收的过程从植物的根往上,顺着茎,到达花瓣。她读下去,学习如何为植物人工授粉。将花粉轻轻刷在雄蕊上的做法,令她很安心。她希望男女之事亦是如此,而不像姑娘们在寝室里交头接耳时说的那样。她花数小时钻研已被查禁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没有喜人的结果。可难道不都是开花结果这一类的事吗?至终,令所有人-家人、修女、同学甚至安自己-感到吃惊的是,她竟在大考中取得优异成绩进而升入爱丁堡大学攻读生物学。爱丁堡是个与安相得益彰的地方。她喜欢庄严肃穆的灰色石筑大楼,喜欢那里早早的天就黑了-路灯从傍晚五点就亮起来,喜欢城市主干道融合两种截然不同情趣的风格:灯火通明的商店和王子街上花园的绿意。紧邻米道斯公园的小小m/loupan/gongyu/list_0/0.shtml
公寓也令她中意。她与另外两个女孩合租的这个公寓位于一个廉价公寓楼的顶层。通往顶层的楼梯间阴冷透风,客厅也是。傍晚,女孩们常坐在客厅里喝茶。
第一章 你走以后(4)
相反的,大学生活就不怎么如意。她发现自己天天遇上以前全然不知的事物。讲座令人摸不着头脑,小班授课则充满各种难堪。她是那一届生物系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男人们不是一副居高自傲的样子,要不就干脆忽视她的存在。他们觉得她保守老派,更愿意去找开放的护校女生。她从不向人请教学术,自己太清高,学术太无聊。毕业那一天,本·莱克斯提出,要娶她为妻。
她已经认识他六个月了,整六个月。认识第二天他就对她说,他恋爱了,他爱她。她感到意外-后来发现,这样的冲动对他来说也真是一种意外。她不知如何作答,便没有作答。他对此却不在意似的,只顾站在圣·吉尔斯殿前广场上对她微笑。后来他开始常常邀她去跳舞-她以前没下过舞池。他的手轻按她窄小的背,脸颊贴近她的头发,努力跟着她的舞步-修女们为这舞步一度倾注极大热情,那样子引她发笑。他的眸子是澄澈的水蓝,微笑干净好看。曾在去她m/loupan/gongyu/list_0/0.shtml
公寓拜访的时候给她带去黄玫瑰,花瓣卷敛着,好像紧闭的嘴。她在他离开后摘掉花枝的末节,把它们插在一个果酱瓶里,放在书桌上。进屋时,便总能看见那片明丽的蛋黄色。
他是在米道斯公园的草地上提出要娶她为妻的。她应允了。然后发现自己答应这桩事,只因为不知如何再同父母生活在一起。安意识到两件事,首先,与本·莱克斯的交往抑制了她身上的某一关键要素,其次,自己可能天生不懂如何全情投入爱情。他吻她,握她的手,跟她说他母亲知道这件事会很高兴。他们走回去时,她用指尖轻触他吻过的地方。晚上她看着他给的戒指在天花板上投下的粼粼微光,好像一群灵动的鱼。
电话尖利地响起来。本从沉睡中醒来,知道安下床了。他记得自己努力保持清醒想听清安说的话,可一定是马上又睡着了,因为意识到时安已经把手扣在了他胸前,手指抚摸着他的喉结。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看不见安。黑暗模糊了她整个人。可声音是她的,虽然空洞,意思却是明白的。“出事了。”安说,一遍遍地反复说“出事了”以及“爱丽丝”。爱丽丝是他的女儿。女儿出事了。
“醒一醒,本,起来了。爱丽丝昏迷了。本,醒一醒。”
这是……我的声音吗?觉得自己好像住在收音机里,在波段间沉浮。每个波段都有自己的声音-我认出一些,还有一些认不出,无法调频。
这地方很干净,有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我能分辨一些外部的声响-远处的声响,仿佛通过水传过来的声响。还有内部的,刚才说了-幽灵般交织在一起。
为什么不能把人生设计得更完善一些,让它有办法提醒你灾难将何时降临?
我看见了可怕的事。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安捧起爱丽丝的脸仔细看。爱丽丝觉得不习惯,抬头注视着妈妈。“你从哪儿学会的这首歌?”爱丽丝刚才在花园里唱着歌,搜罗各色花朵,准备在鞋盒里做一个微型花园。“我不知道。可能是从收音机里听到的。”她觉得紧张,胡说八道。妈妈生气了吗?安继续打量她的脸,好像在自言自语:“这是磁带上的歌,是我昨天刚买的磁带。你可能是从那里听来的。”
爱丽丝烦躁起来。她急着去造微型花园,还得偷些木签做龙爪豆花圃。“爱丽丝,我想你大概有天赋。我父亲是个了不起的音乐家,肯定是遗传给你了。”妈妈为欣赏自己而微笑,爱丽丝感到不寻常的激动,高兴地搂住她的腰。
“看来得让你去上音乐课。必须培养,不能浪费你的天赋。你知道我父亲能说出任何声音的音度吗?他具备绝对音准,曾同好多交响乐团一起去世界各地演出。”
“你也去吗?”
第一章 你走以后(5)
“我没去。”安突然生硬地挣脱开爱丽丝。爱丽丝在花园里走着,全忘记了鞋盒的事。她有音乐天赋了!好吧,她长得不像姐姐和妹妹那么好看,但是谁还管这事呢?至少现在她与众不同了。绝对音准。培养。她滚动舌头复习着新学的单词。
奶奶到花园里来收衣服,爱丽丝赶紧跑过去说:“奶奶,你猜怎么着,我有音乐天赋!我要上课啦。”“是吗?”埃尔斯佩思说,“可别现在就骄傲起来呀。”
每个礼拜我都到街尽头一个女人家里去学琴。毕森太太长得很高,惊人瘦削,有一头灰色长发,有时是一个个小卷别在头上,有时油腻腻地垂在肩头。她穿橘黄色紧身开襟羊毛衫,说话时嘴角的口水会越积越多。课都是在前厅上,上课时她那只奶牛斑纹的大猫总趴在钢琴上,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我学习如何像握橘子那样将双手放在琴键上,如何将琴谱上的黑点用滑溜溜的白键和手指般窄窄的黑键表现出来-Everygoodboydeservesfavour,allcowseatgrass①,也学会了根据琴谱上的意大利表情术语来调整按键的力度和情绪。
我练得很刻苦。钢琴紧邻厨房,母亲会开着门听我弹琴。这样,手指逐渐结实有力起来,指甲总是剪得很短。我还记得住琴键的准确数目和每一键的升降音。紧张的时候,就双手放在随便一处的平面上,无声地弹奏音阶。还不停地参加考试。我连续数月练习同三个曲目,以便在发霉的教堂里,弹给面目紧绷、全神贯注的考官听。当时我确信自己有音乐天赋,至少母亲装裱在相框里的证书可以证明这一点,不是吗?
爱丽丝在派对上待了四十五分钟,前半个小时一直被马里奥紧守着,可一等他醉得丧失了控制力,她就抽身退到了房间一角。那是一间二年级学生宿舍,贴满StoneRoses和HappyMondays②的海报,到处都是人。床在六人的重压下几欲塌陷,桌上一个穿白色紧身连衣裤的女孩正在跳舞,一边大声招呼几个瞪大双眼的男生,要他们“好好看着”。
爱丽丝发觉房间里的男人都很奇怪。具体分为两类:或自闭而饱学某一专业领域知识;或傲慢却全然无措于如何与她对话。
①英语国家利用这句口诀中单词首字母的顺序来分别记忆钢琴谱里高音谱表和低音谱表上五线分别代表的音。前半句对应高音谱表,后半句对应低音谱表-译者注。
②StoneRoses和HappyMondays均为乐队名称-译者注
她第一次混迹在这么多的英格兰人里。她来的第一天有个叫阿蒙的男孩曾问她来自哪里。“苏格兰。”她说。
“哇!那你花了多久才到的这儿?”对此他充满好奇。
她环顾一番烟雾缭绕的室内,告诉自己,再过五分钟,就走。马里奥在房间的另一端招手示意,她喝下杯中最后一口温吞的糖浆葡萄酒,心不在焉地笑着,以示回答。
来自纽约的马里奥,是美籍意大利人。俊秀模样,家里很有钱。多亏了父亲才在这所大学里上了一年学。爱丽丝一度问他,如何从美国交换过来就读一年的?他说:“父亲签了张支票。”然后就“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她入学第一周在图书馆的走廊里逡巡时初遇他。见他对自己微笑,便问他北馆怎么走。他提出带路却把她带到了茶室,给她买茶和蛋糕。后来,送她许多花。她的房间因此常浓郁香甜。他对她频繁造访并在公共场合为她背诵大段台词-他立志做一名演员。他有黑色卷发和健美的肩。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高大,色彩斑斓的,与平素所见寡淡而有教养的青年不同。爱丽丝喜欢受他的关注,毕竟,有好多女孩在追求他。
昨晚看过电影后,他们在市中心空荡的街道上走。马里奥突然将她按在路边的售货亭上,激烈地吻着她,令她极骇异。他的身体炙热坚实,手摸索着她的全身,用下体推她到了身后的铁架,支架紧紧抵住她的背。
“我的天,爱丽丝,这可能是我活到现在最硬的一次。”他喘息着,在她脖子上吹气。
“硬?”她挣扎出一些气力,艰难地吐出这个字。“硬,就是勃起。要看吗?”
她觉得不可思议地笑道:“什么?在这儿?”
第一章 你走以后(6)
“对。在这儿。这儿没人。”他扯开她的衬衣去吻她的乳房。
“马里奥,别这样,我们在街上,这里是市中心。”
马里奥的手撩开她的裙子,寻着她的内裤。
“马里奥!”她挣脱他,“拜托你……”
他把住她的臀,拉近她,再一次吻她。而她再一次挣脱。“你
怎么了?!“他嚷起来,红着脸,下体勃起。
“没怎么。这里是市中心。我不想被扭送警察局。就这样。”
正欲走开又被拽着手臂拖回来。“我不过是想做点儿人事罢
了。爱丽丝,我还不够耐心吗?如果你担心避孕套的问题,我已
经买了。我还以为今天能派上用场。”马里奥有些不满地说。
“你以为?”她不屑,“可你以为错了。”“你!你这样别人还以为你是处女呢。”两人僵住,马里奥喘着气,爱丽丝盛怒之下浑身都僵硬了。“告诉你,我的确是。”她终于开口,轻声说完,走了。马里奥在暗了灯的书店橱窗前赶上她,赔礼道:“爱丽丝,
对不起,对不起。”
“走开。”
“爱丽丝,求求你。”他把她搂进怀里,紧紧地搂着,怕她丢
下他不管。她几欲窒息。
“走开。我要回家。”
“爱丽丝,对不起。我错了。可我不知道啊。我是说,你干
吗不告诉我?”“什么叫我干吗不告诉你?该怎么说?你好,我叫爱丽丝·莱克斯,我是一个处女?”“我只是……我不知道,你看起来那么……我是说,我看不出来。”“你看不出来?”她又再发火,“你一般是怎么观察的?”她想挣脱他,却又被牢牢抱住。“放开,马里奥!”“我不。”她觉出他在发抖,惊骇他竟哭了。他抱着她,脸埋在她的发间大声抽泣:“爱丽丝,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爱丽丝。”她从未见过男人哭,令她既反感又内疚。她手放到他肩上,摇着说:“马里奥,没事。别哭了。”
他这才放开她,退开一臂的距离,锐利的眼神像要射穿她的身体,挂着泪珠的脸上全是绝望,喊道:“天哪,你真美。我配不上。”
她竭力忍住笑说:“马里奥,拜托,走吧。大家都看笑话了。”“我不管。”他猛地靠在墙上,“我惹你生气了,我不能原谅自己。”“马里奥,拜托你别丢人现眼了。我要走了。”
他抓住她的手说:“别,说你原谅我。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了。”
“说,‘马里奥,我原谅你。’”
“你正常点儿。”“说啊!求你。”
“好。马里奥,我原谅你。我走了。再见。”
她顺马路离开了,留他愁眉苦脸跌坐在墙根。她刚要转过街角就听见后面他大喊她的名字,转身见他在马路中间展开双臂,好像一个舞台动作。
“爱丽丝!你知道今晚我为什么这么难过吗?”
“不知道。”
“因为我恋爱了!我爱上你了!”
她摇头:“晚安,马里奥。”
第二天,马里奥来敲她的门时,她正在看一篇重要的论文。他爽朗微笑着走过来,递给她一捧打蔫儿的菊花。
“马里奥,我说了今天没空。我有事要做。”
“我知道,爱丽丝,可我必须来。我已经一晚上没睡觉了,一直在河边走。”他揽过她的腰吻她,“昨天晚上我是说真的。”
“嗯,啊,好的。马里奥,你还是得快走。我有东西要写。”
“没关系。我不打扰你,我发誓。”他很快把手放下了。
“你已经……打扰到我了。”
他走到房间另一头,坐在床上说:“那,我绝不再打扰你,我发誓。”
她继续看论文。他在房间一角的小厨房里泡茶。翻她的几本书,放回原处时发出拍击声。又去摆弄音响设备,看过一遍CD唱碟,最后开始做俯卧撑。
“停下。”“停下什么?”
第一章 你走以后(7)
“你在喘气。我不能集中注意力。”
他翻身仰躺,从地上看着她说:“你太用功了,知道吗?”
她不理他。他开始轻抚她的脚踝。“爱丽丝。”他柔声说。
她踢开他的手。他握住脚踝又说:“爱丽丝。”
“马里奥。我开始烦你了。”
“我们上床吧。”他抚过她的大腿,脸埋在她的双腿间。
“现在你可以出去了。”
“不出去。我今天为着一件东西来,不到手绝不出去。”他咧嘴邪邪地笑,“知道我为什么来的吗?”
“不。一点儿也不知道。”
“我为之而来的,”他停顿一下,去吻她的左胸,“是你的贞操。”
我抓紧最末一段楼梯扶手,从一侧荡到另一侧。家里人不许我这么做,因为据说扶手会松动。可妈妈现在有客人。而我正在偷听他们说话。
“家父在音乐方面很有造诣,”她用社交时特有的方式说,“我一直都很希望女儿们有谁能继承他的天赋。”
“没有吗?”拜访者问道。
“以前以为爱丽丝有。她会弹钢琴,可好像并无太多天赋。虽然练得很刻苦,演奏起来却很平,真的。”
我离开门厅,穿过厨房。一边用手测试右手小指的弹性。它又脆又单薄的样子好像轻轻一弹就会断。
感觉上,端在体内的一大碗温热液体,突然就因为碗漏了而越流越少。温情迅速流失。我气自己天真轻信,也恨母亲竟能把自己亲手播在我心里的希望,就这样随随便便拿去跟愚蠢的外人说。外面几乎黑了,我在花园里乱走,气急败坏地从花草上捋下叶子,一直捋到两手都是血。
我用温水洗手时,奶奶拿着一摞干净毛巾走进来。她在浴缸边放下毛巾,走过来轻抚我的发,把散发掖到耳朵后,说:“爱丽丝·莱克斯,究竟什么要让你这样恨?”
我说不出话,苦涩的眼泪迅速滚下来。“能说说为什么哭吗?还是干脆别哭了?是学校的事吗?”我抬头看镜子里我和她的脸说:“我长得差,性格也差,”突然激动起来,“我什么都很差。”我被自己的抽泣给噎住了。“乖乖。”我看着自己的脸:眼睛又红又肿,脸上是一道道泥痕叶浆,忍不住笑起来。奶奶用力握一下我的双肩。
“瞧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儿了。你想和姐妹一样有金色卷发,对不?”我低下头。“看来,我好像说中了。”她把我转过去面对她。“爱丽丝,我得跟你说个秘密。就在这儿,”她把手放在我胸口,“就在这儿。你有一个好大的水库,里面盛满了爱。你有许多许多爱,去给一个人。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多爱,你知道吗?”
我认真听着。她点一下我的鼻尖说道:“只是,留神别给
错了人。”她转身拿起毛巾。“现在,去睡吧。我的小姑娘肯定
哭累了。”
我没有放弃,仍每周到毕森太太那个有跳蚤的前厅学琴,熟
练指法和音阶。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母亲的话反而解放了我。
我开始不纠结于考级,去弹一些自己想弹的东西。毕森太太打电话
给母亲,说我丧失了“动力”,说要是继续坚持不懈,我“本来可
以成为一个不错的小钢琴手”。不过,对此我已经失去兴趣了。
爱丽丝低头看着马里奥的脸:红扑扑的脸,笑着。她已决定
要跟他睡,只是考虑到他已经相当以自我为中心,她不想任他想
什么时候就什么时候。他伸进她的衬衣去解文胸。她想抓住他的
双手,就这样与他扭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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