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读网 - 人生必读的书

TXT下载此书 | 书籍信息


(双击鼠标开启屏幕滚动,鼠标上下控制速度) 返回首页
选择背景色:
浏览字体:[ ]  
字体颜色: 双击鼠标滚屏: (1最慢,10最快)

雅骚

_5 贼道三痴(当代)
  堂下那躺在担架上的张彩知道自己的腿白断了,号啕大哭起来。
  张大春也知道家奴诬陷主人罪大,连连磕头道:“小人无知,小人无知,求县尊大老爷开恩——少爷,少爷,求少爷饶了老奴吧,老奴愿退出私扣的租银。”
  侯县令道:“家奴侵吞主家钱物,更诬陷主家,两罪并罚,财物缴归主家,父子二人流放金山卫充军。”
  张大春鼻涕眼泪都下来了,磕头磕得额头出血,张彩也翻下担架,跪着求县尊老爷开恩,少爷开恩——
  张原身边那个俊俏少年蹙额不忍,轻轻碰了碰张原肘袖,轻声道:“你——饶他们这回吧。”
  侯之翰也看着张原,等张原开口,张大春父子是张原家奴,若张原愿意网开一面,那他自然是遵照张原意愿来发落张大春父子。
  张原皱着眉头,张大春侵吞租银固然可恶,而在姚秀才挑唆下让张彩断腿来讹诈他更是可恨,这等人当然不能再留在家里,若看到磕头求饶就心软那是不行的,说道:“县尊容禀,家母先前说过,只要张大春退还三年来侵吞的租银就不再追究,但张大春父子不认为家母是宽大待他,反以断腿相讹,这是另一桩罪状,第一桩罪状还是依家母所说的处置吧,这断腿讹诈、家奴告主的罪有国家律法在,不是小子能置喙的,请县尊依律处置。”
  侯县令点点头,又与张原商议了几句,即宣判张大春退还主家租银一百五十两,父子二人充军金山卫。
  张大春父子大哭着被差役拖出去了,那王姓的俊俏少年“哼”了一声,显然是认为张原心肠硬,人家磕头磕出血来还无动于衷。
  张原不看那王姓少年,对侯之翰道:“县尊,那张彩断腿虽是咎由自取,不过还是先让医生为他续接腿骨,免得终生残疾为好。”
  侯之翰允了。
  张原又道:“家奴张大春虽然可恨,但教唆他打断儿子腿讹诈主家的却是讼师姚复,县尊若只惩处张大春父子,任姚复逍遥无事,只恐此人日后还要作恶。”
  侯之翰道:“我即行文提学官,要求革除姚复的生员功名,看他以后还如何作恶——对了,他还收了张大春二十两银子,明日让衙役催讨了还你。”
  王思任在一边冷眼旁观,面色有些凝重,张原这个十五岁少年再次让他刮目相看,眼睛都刮痛了,一般少年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咬牙切齿恨不得加倍报复,要么一见流泪求饶就心慈手软,而张原却是极为冷静,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并不受情绪影响,这种性情似乎是能干大事的——
  ————————————————
  周一《雅骚》一度冲上了新书第一,后来又落到第二,小道这几天更新不错,新春放假都在努力码字,现在距离新书第一差距并不大,看书的书友登录一下,点击一下、推荐一下,就能冲上去了,请书友们支持一把,谢谢。
  
第二十五章 烟锁池塘柳
更新时间2012-1-28 23:21:14 字数:2206
 一介白丁少年列席县尊大人的晚宴,实在是破天荒的事,若不是看王思任的脸面,侯县令是不会这般屈尊的,而且掌灯前张原还是被告,现在成了他座上宾,侯之翰担心遭人非议——
  王思任道:“天音兄,方才一案可有遗憾之处?”
  侯之翰道:“没有。”
  王思任道:“那又何必心存顾虑。”
  侯之翰笑了起来,躬身道:“多谢老师开导,学生总是这般瞻前顾后,是以多年也不长进——老师请,王世兄请,张世兄请。”
  晚明有功名者称座师、房师的儿子为世兄。
  侯之翰知道王思任的口味,宴席素朴清雅,都是绍兴本地特产,酒是绍兴荳酒,菜有八盘,分别是破塘笋、独山菱、河蟹、三江屯蛏、投醪河鲥鱼、湘湖莼菜、十香咸豉和鲜汤一品,另有绍兴最出名的花白米饭。
  廨舍晚宴设有两席,两人一席,自然是侯之翰与王思任同席,张原与那王姓少年一席。
  王思任原以为是一人一席,不料侯县令比较节俭,这让王思任有点尴尬,看了看他那个儿子或者女儿,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只是道:“小儿辈不得饮酒。”
  侯之翰笑道:“老师是本地人,难道还不知这绍兴荳酒不醉人的吗,世兄小饮两杯无妨。”
  便有一个青衣童子来为张原和王姓少年斟酒,王思任只是看看,也没说什么,自与侯之翰谈论一些朝野、士林之事。
  暮色降临,廨舍外渐渐昏暗,室内的灯烛就明亮起来,酒香淡淡,几样绍兴名菜让张原食指大动,举杯道:“王兄,请。”
  那王姓少年对张原方才在公堂上没听他劝告有些不悦,装作没听到,自顾挑吃鲥鱼,很专心的样子。
  张原浅浅饮了一杯就不再让童子斟酒,见王姓少年吃了一条鲥鱼又向另一条下箸,这盘里总共就两条鲥鱼,便笑道:“王兄,留条鱼尾给我。”
  王姓少年脸微微一红,缩回筷子,却听张原说道:“你喜欢吃就吃吧,这鲥鱼就是我家门前投醪河里的,我常能钓到。”
  王姓少年终于开口了,轻声道:“你平时除读书外都做些什么?”
  张原道:“少年人玩的都玩,下棋斗虫、蹴鞠唱曲、斗鸡走马、钓鱼射箭,我都会一点,王兄平时玩些什么?”心道:“是绣花吗?”
  王姓少年睫帘下覆,看着自己执筷子的手,说道:“也差不多,都是玩这些。”抬眼望着张原,问:“听说你梦见几个大书橱,里面奇书数万卷,你一夜之间全读完了,并且醒来后都记得,真的?”
  张原道:“有数万卷吗,我没说数万卷啊,也就千把本书,算不得什么奇书,既不能匡世济民、也不能获取功名,是闲书,我族叔祖这样优游林下的士大风看的。”
  王姓少年道:“我就爱看闲书,说说,你梦里都看了哪些闲书?”
  张原心想:“你当然就爱看闲书了,你又不用考童生、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我可有得累。”
  张原现在基本确定坐在他对面的不是王姓少年而是王家女郎,应该是王思任的女儿吧,王思任怎么带着女儿到处闲逛,晚明风气有这么开放吗?
  这王家女郎又追问了一句:“说说,你都在梦里读了哪些书?”
  张原道:“很多很多,我不大记得书名了,只记得其中故事,哎,不说这些,吃菜吃菜。”埋头剥吃河蟹。
  王家女郎欲言又止,只好也吃菜。
  隔席王思任提高声音道:“张原,来这边,县尊要考考你。”
  张原“呃”的一声,差点噎到,心想:“考考考,老师的法宝,我两世为人都逃不脱要考。”从侍童手里接过手巾拭了手,向王家女郎一点头,起身走到王思任和侯之翰席前,躬身问:“县尊要考学生什么?”
  侯之翰方才听王思任对张原颇有溢美之词,便说要考考张原,这时仔细打量了张原几眼,嗯,眉疏目朗,模样不错,神态举止从容大方,不象是第一次见官长的人,问道:“肃之先生是你大父?”
  张原道:“是我族叔祖。”
  侯之翰“哦”的一声,心想:“原来不是张汝霖嫡系啊。”又问:“可曾参加过县试?”
  张原道:“学生还未入社学。”
  侯之翰道:“那定是家学渊源了。”
  张原道:“家父长年在外,学生未经正式启蒙,只家姐闲时教识几个字。”
  县尊大人侯之翰感到有些无奈,这么个连社学都没进过的少年,家里也没人教他诗书,能有什么学问!可王思任明明白白夸奖这少年,说此子前程不可限量,侯之翰要给王思任面子,只好挑些容易的考考张原,问:“对句想必是学过的吧,本县出个上联你来对——”
  张原心道:“对句我还真没学过,我倒是记得一些古今名联,什么画上荷花和尚画书临汉字翰林书之类的,可谁敢担保县尊大人一定就从我知道的对联中出题呢,咱不能事先安排啊,又不是演戏。”但这时如果再示弱说不会,那在县尊大人眼里他就是一废物了,也太扫王思任面子了,更何况边上还有一个王家女郎看着呢。
  张原道:“县尊大人,对句是孩童启蒙的雕虫小技,学生虽不敏,也是学过的,前些日思得一上联,至今还没对上——”
  “哦。”侯之翰来兴趣了:“说来听听。”
  张原道:“上联是:烟锁池塘柳。”
  侯之翰脸露笑意,心道:“这五字句意境倒是不错,却有什么难对的,亏你还要想好几日——”仔细一想,脸色变了,这五字句带有“金木水火土”部首啊!
  王思任听到这“烟锁池塘柳”之句,也开始思索对句,左思右想凑不到合适的,单凭句中意境来对不难,但要暗合五行就太难了。
  想得酒冷菜凉,两位进士也想不出对句,侯县令自然也就忘了要出对子考张原了,其实也不是忘了,而是觉得张原自己想的上联这么难对,可见是对句的高手,他侯之翰一时半会哪里想得出象“烟锁池塘柳”这样绝妙的上联来考张原,所以就不出对了,一心想要对出“烟锁池塘柳”的下联。
  嗯,经过巧妙转换,现在变成张原考县尊大人了。
  ————————————————————
  书友们,有没有感受到主角的YD之风扑面而来啊,哈哈,在晚明,就得这么来。
  冲榜冲榜,《雅骚》要第一,登录、点击、推荐,书友们给力呀。
  
第二十六章 后生可畏
更新时间2012-1-29 17:28:41 字数:2507
 张原立在侯之翰边上,等候县尊大人答题,那侯县令苦思良久,捻断了数根须,也想不出能对得上“烟锁池塘柳”的佳句,抬眼看对坐的王思任,苦笑道:“此对甚难,老师可有佳对?”
  王思任瞅了瞅不动声色的张原,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天音兄还得问张原才是。”
  侯之翰便问:“张原,你已想了数日,可有好对句?”
  绕了一圈,侯县令又发问来考张原了,是张原自己出的题,考官考生都是他,不作弊那也天理难容。
  张原道:“禀县尊,学生拟了这上联后,为求下联,走路也想,吃饭也想,倒是思得两个对句,却都不甚合意——”
  侯之翰道:“说来听听。”
  张原朗吟道:“灯堆银汉桥。”
  “灯——堆——银——汉——桥。”
  侯之翰和王思任一起吟哦品味,侯之翰道:“五行部首倒是有了,这意境差些,还有么?”
  张原又吟道:“桃燃锦江堤。”
  王思任赞道:“这句好,虽然与上句‘烟锁池塘柳’相比还是略为逊色,平仄也稍欠妥,但也称得上妙对了。”
  侯之翰也点头附和:“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诚然妙对。”
  张原道:“两位大人过誉了,这种对句总难免堆砌牵强,白白耗费心力,于心智学问无补,学生现今是专心读书,已不再想这些雕虫小技了。”
  侯之翰连连点头,现在看张原的眼光已与先前不同,和颜悦色问:“已学制艺否?”
  张原道:“还没有,学生以前贪玩失学,自患眼疾之后,才翻然改悔,目下正读春秋三传,学生以为,若四书五经都未读通就早早学制艺,那简直就是饮鸩止渴,只恐成为学问空疏、不谙时务的迂腐之人。”
  王思任拊掌道:“此言大善,正是力健行远之策,好,那我就来考考你的春秋经义,左传读了没有?”
  张原道:“已通读。”
  通读和已读是大不一样的,读过一遍就是已读,而通读则是基本掌握了全书的意韵。
  王思任点点头,正要开口提问,忽然失笑,对侯之翰道:“天音兄是治春秋的名家,还是天音兄问他吧。”
  侯之翰科举本经就是《春秋》。
  侯之翰推让一番,最终还是由他来问,既知张原学问不浅,那他当然不会只让张原背诵经传,思忖片刻,发问道:“春秋经传,以你之见,是偏重读经,还是偏重读传?”
  这个问题可以回答得很浅也可以回答得很深,这就要看张原对春秋经传义理的领悟。
  张原想了想,答道:“圣人作经,虽云微言大义褒贬系于一字,然非浅陋者可识,必于三传熟思玩味,方能贯通,若只从圣人之经钻研,舍三传而不事,譬如渡江河而忘舟楫,欲其济溺,胡可得乎?”
  侯之翰听得双眼发亮,张原此论很有见识,是认为要经传并举,侧重于传,这与今之士人重经轻传的学风颇有不同,赞道:“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见识,难得,明年二月县试你来,本县取你。”
  张原赶紧谢过县尊大人。
  王思任笑道:“凭此一问,就算过了县试了吗,天音兄不怕人说你包庇?”
  侯之翰大笑道:“似张原这等人才,正该曲意包庇,当然,明年县试还是要来参加的。”
  那边席上的王家女郎以手支颐看这边张原应考,嘴角含笑,忽听王思任咳嗽一声,赶紧坐直身子,目不斜视地吃菜。
  王思任问:“张原,你吃饱了没有?”
  张原实话实说道:“学生还没吃饱。”
  侯之翰笑道:“只顾考他,几乎忘了他还没吃饱,去吃,去吃,莫急,等下本县派人送你回家。”
  侯县令心情愉快,在他治下发现一个人才那也是他的政绩之一,日后张原若能科举扬名,侯县令就是他的老师,就算张原官做得再大,见了他也得尊称老师,大明朝官场错综复杂的关系皆由此而来。
  张原的确饿了,因为张大春的事他中午都没吃饭,这宴席的菜虽清淡却鲜美,花白米饭更是香软可口,十五岁的张原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里的正德青花瓷碗又小,张原接连吃了五碗,边上的侍童盛饭不迭,对坐的王家女郎瞧得嘴巴合不拢,张原看了她一眼,解释道:“我中午没吃饭。”
  这王家女郎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来,越想越笑,无法自制,干脆伏在餐桌上笑个不停,一边侍候的童子也忍不住笑。
  张原心道:“笑点这么低,这有什么好笑的。”
  王思任皱了皱眉头,随即展颜问:“张原又说了什么笑话,说来大家听听。”
  张原起身答道:“学生并没有说笑话,只是说了句中午没有吃饭,实在不知哪里可笑了。”
  王思任与侯之翰对视一眼,也是哈哈大笑。
  王思任笑道:“张原,你岂不知绍兴有句俗语说一日赴宴三日饱,是说乡人赴宴,早一日就先饿着,以便宴席上腾出肚皮大吃,吃得饱,后一日也不觉得饿。”
  张原一本正经地禀道:“学生绝非故意先饿着,而是因那家奴状告之事急得忘了吃饭,是以方才多吃了几碗,不料就成了俗语中人,好惭愧。”
  这话一出,王思任、侯之翰又笑,侯之翰连声道:“此子善谑,此子善谑。”对王思任道:“颇似老师亲传。”
  王思任道:“后生可畏,我当避他出一头之地。”这是昔日欧阳修赞赏苏轼的话。
  张原对面的王家女郎已经快笑得掉到桌子底下去了,王思任连连咳嗽都没用。
  饭饱席散,张原告辞,王思任二人则有留在侯县令的廨舍歇息,侯县令命一名衙役送张原回去。
  张原拜别县尊大人,又拜别王思任,说道:“不知何时能再聆听谑庵先生教诲?”
  王思任笑道:“我在会稽山营建避园,园成后当邀你族叔祖来游园,到时一并邀请你。”
  王思任身边那男装女郎双眸亮晶晶的看着张原,唇边笑意依然不散。
  张原跟着一名衙役出了县署廨舍,却见小奚奴武陵候在外面,一见他出来,赶忙提着一盏灯笼迎上前道:“少爷,你可出来了。”
  张原道:“不是叫你先回去吗。”
  武陵道:“我是先回去了,吃了饭又来了,太太惦记着少爷呢。”
  张原便让那差役不用送,他有小奚奴伴着回去。
  主仆二人沿府河慢慢的走,武陵道:“少爷,张彩一家已经搬出去了,太太还有些不忍呢。”
  张原没说话,心道:“晚明江南地区家奴反噬主人的事不少,我宁要雇工,不要家奴,雇工随时可解雇,家奴看似携家带口甚至带着田产来投靠,其实是为了逃税,还有就是借主家之势谋利,甚至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当然,我现在连生员功名都没有,不会有人来投靠,不过那一天会来的,只需要努力,有针对性的努力——”
  想到这里,张原童心忽起,笑嘻嘻向着黑暗中的河水发问:“府河你说呢?”
  府河无声流淌,默认了张原的话。
  ————————————————————
  冲上新书第一了,谢谢书友们的大力支持,《雅骚》点击推荐收藏逐日看涨,小道大悦,今天夜里还要冲榜,因为新的一周又到了,咱们要力保新书第一的位置,到时在线的书友果断支持一下,小道十二点前会更新一章。
  
第二十七章 静夜思
更新时间2012-1-30 0:00:43 字数:2233
 张原家中本就人口少,张大春一家三口搬出去后,宅子就更显得冷清了,小奚奴武陵提一盏灯笼孤零零地照着张原回来,应门的是小丫头兔亭。
  张原入内院见母亲,张母吕氏因为张彩一家离去而闷闷不乐,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念旧,虽然是家奴张大春对不住主家,但张大春父子流放充军还是让张母吕氏有些不忍。
  张原知道母亲的心意,说道:“母亲,这宅子里少了人手,明日儿子托人寻一户忠厚本分人家来帮忙,订立书契,每年给银钱若干,这样更听管。”
  张母吕氏现在已不担心儿子的处事能力了,儿子真的长大成人了,能为父母分忧,这让张母吕氏很欣慰,又听儿子说侯县令答应明年县试取中他,更是欢喜,说道:“那我儿要尽快入社学,莫辜负县尊的期望。”
  张原应道:“是,儿子明日还有些事,后天就去社学求学,母亲放心便是,儿子会好学上进的。”
  一边的伊亭说道:“小婢有房远亲,家在邻县会稽的昌安门外,为人老实本分,不愿为奴,愿为长工,少爷要雇人的话,小婢托人捎个口信让他来这里,太太和少爷看得中意就留下,不中意就打发回去。”
  张母吕氏道:“好,明日就让他来,这宅子里人少就太冷清。”
  伊亭笑道:“太太不用急,等少爷娶妻成了家,那可就热闹了。”
  这么一说,张母吕氏立即上下打量儿子张原,笑眯眯的很想抱孙子的样子,点着头道:“嗯,原儿过了年就十六了,可以议亲了,呵呵,还好上次没答应那马婆子,什么牛姑娘、马姑娘的就要往我儿这里塞,我儿现在眼疾痊愈了,什么样的好闺女娶不到!”
  张原担心母亲急着给他说亲,忙道:“母亲,儿子还小,要以学业为重,你看西张的宗子大兄,比孩儿年长一岁,都有秀才功名了,还没成亲,孩儿也立志要金榜题名进士及第之后才考虑婚事。”
  张母吕氏虽然读书不多,但也是有点见识的,知道考进士有多么难,张原之父张瑞阳考秀才考了十几年都没考上,张原却说要高中进士后才考虑婚事,若一辈子考不中那岂不是糟糕,说道:“儿呀,西张的宗子可是定下了水澄刘氏的闺女为妻的,只是未成亲而已,待娘为你慢慢物色,你也不用急。”
  张原哭笑不得:“儿子没有急,儿子只是想专心读书。”
  张母吕氏笑道:“娘知道我儿用功,这样吧,待我儿补了生员后再议亲事,这总行了吧。”
  张原点头道:“儿子听母亲的话。”心里却想:“一切顺利的话,考上秀才也得后年,到时再说吧,到时可以借口要参加乡试,又可拖一年,拖得一年是一年——”
  陪母亲闲坐了一会,张原回到西楼,练了小半个时辰大字,便洗浴睡觉,躺下后很久睡不着,听到外间的小奚奴武陵轻轻叫了一声:“少爷——”没听到应声,武陵便吹熄灯盏,睡到那张小竹榻上,翻来覆去“嘎吱”了几声,很快就只剩轻微的鼾声。
  下弦月柔和的光芒悄悄透入窗隙,光斑在地上缓缓移动,月光与黑夜形成深沉浩大的呼吸,让难眠的人敬畏并且思索。
  张原睁大眼睛看着床顶,借着地上月光的微茫,床顶的彩漆吉祥图案隐约可辨,想着以前马老婆子要为他做媒还有方才母亲说他议亲的事,独自好笑,他担心的是某一天突然就吹吹打打给他送一个新娘子来要他成亲,从没见过面,不知美丑,不解性情,却要立马洞房花烛,据说这是人生的一场豪赌,挑开红盖头之际,悬念揭晓,有的人赢了,郎才女貌,夫唱妇随,有的人输得一败涂地,痛苦终生——
  这似乎也很有戏剧性,但张原显然不希望自己的婚姻象一场赌博,他想自己作主,首先,他不想娶缠足小脚女子为妻,这是先决条件,好在这是在明朝,女子缠足大约是三居其二,若是再晚个一、两百年,那想娶个未缠足的女子就难了,山野村姑、婢女仆妇倒是有不缠足,除此就很难找了。
  这样想着,那个王家女郎自然就浮现心头,虽是男装,但个子细高,容貌似乎也颇美,在没有眼镜的时代,眼睛不好使就数看不清美女这点最痛苦,张原对此已有感触,不过他对这王家女郎并没有心动的感觉,不知是因为自己身体年龄还小,还是因为这王家女郎开口就说要买《金瓶梅》而吓到他了?
  ……
  第二天上午,伊亭托脚夫行的人捎信给会稽县昌安门外的那位远房亲戚,不过十多里路,当日傍晚,那户人家一家四口就来了,是夫妻二人带着两个儿子,夫妻二人都是三十多岁,男的叫石双,女的叫翠姑,都是本分的乡下人,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岁,叫大石头,小的九岁,自然也就叫小石头。
  张母吕氏见这家人模样憨厚老实,大手大脚的身体也壮实,问几句话,口齿也算清晰,两个小孩看着也不甚顽皮,心里便有几分欢喜,问一边的张原:“原儿,你看如何?”
  人是伊亭介绍来的,算是知根知底,张原又问了石双夫妇几句话,基本满意,便让这一家四口到穿堂那边的瓦房住下,正是先前张大春一家住的房子,说好先按短工算,一家四口在张家吃住,月给工银五钱,若主家满意,再定长年雇工文契,工银还可再添,承担的官府徭役折银由主家代缴。
  石双、翠姑夫妇千恩万谢,这样的工银算是高的了,最要紧的是主家代缴徭役银,这实在太舒心了,不用担心官差和乡甲的敲剥催逼,安安心心侍候主家就是,而且家世依然清白,儿子长大后自立门户娶妻生子,参加科举都可以,而家奴之子是不能参加科举的。
  这样,石双一家四口就在张家住下了,石双虽然不如张大春活泛,不能管理田庄的事,但好在实诚,做事勤勤恳恳,张原家总共不过一百二十亩地,张原自己抽空去管理一下就行,谢奇付那三户佃农依旧按张大春与他们定的契约缴纳田租,当然,田主不能再署张大春的名字。
  张大春的一百五十两欠银自有官差代为追讨,张原不用操心,他准备着去府学宫后的社学读书。
  ————————————————
  新的一周开始了,《雅骚》再次开始冲榜,能不能保住新书第一的位置全靠书友们支持了,登录、点击、推荐,冲啊!
  
第二十八章 学堂乐
更新时间2012-1-30 13:56:20 字数:2461
 七月二十二日一大早,张原请西张大兄张岱相陪去府学宫后的社学拜师求学,小奚奴武陵提着个大篮子,篮子里有新鲜的蔬菜四色、米糕一砖、酒一壶、肉两斤,这是拜师的贽见礼。
  大明朝开国之初,朱元璋下诏立社学,每五十家就要立一社学,以便良家子弟求学,社学都是官办,四书五经之类的书籍免费,社学蒙师由当地县令聘请,俸钱也由县署支付,学生除第一次拜师需要贽礼之外,一般也不再交费——
  永乐、宣德年间社学最为兴盛,人称“家有弦诵之声,人有青云之志”,朱元璋通过科举之路把天下士子的心给笼络住了,但嘉靖以后私学兴起,有些州县的社学就逐渐废驰了,绍兴府是文风鼎盛之地,社学办得较好,仅山阴一县就有社学近两百所,府学宫后的这一处社学近年因为有良师指教,儒童中考取童生、补生员的比其他社学多,所以来此求学的儒童竟有四十多人,而一般社学不过一、二十人——
  府学宫后社学位于府河左岸,距张原家不过一里地,原是一处神庙,供奉的神祗是无名之辈,嘉靖时毁淫祠,神庙就改作社学了,从大门进去是一个方形的小院,那社学蒙师已经立在学塾门边等候新入学的儒童,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白净面皮,胡子稀疏,两眼无神,张原向他作揖行礼时这蒙师还打了一个哈欠,待接过张原亲手呈上的拜师贽礼才脸露笑意,嗯,肉菜都还新鲜。
  新入学的儒童要由父兄陪伴拜见蒙师,张原父亲不在家,张原也没有同胞兄长,只有请族兄张岱来,张岱一见这个打哈欠的蒙师就是一愣,作揖问:“原来是兆夏兄,曾先生已经不在这里了吗?”心想:“周兆夏也能当塾师!”
  新来的蒙师周兆夏自然不会不认得神童张岱,二人都是本县生员,周兆夏是二十年的老生员了,呵呵笑道:“宗子贤弟,少会,少会,那曾先生老母病故,回家奔丧去了,这里的儒童暂由愚兄教导。”
  张岱看了看族弟张原,笑了笑,说道:“介子,那你就在兆夏兄这里学两天吧,我不能多待了,明日便要去武林。”
  周兆夏道:“宗子贤弟是去应乡试吧,预祝高中,愚兄现在功名心是淡了,只以启蒙后学为业。”
  张原道:“大兄明日几时动身,我为大兄送行?”
  张岱摆摆手:“不用了,你好好在社学读书,别学燕客的样。”说完,一边摇头一边笑,走了。
  张原虽然觉得大兄张岱的神态有些奇怪,却也想不明白是为什么?
  周兆夏领着张原进学堂,学堂高敞,原是做神殿的,现在摆着几十张桌椅,却只有十几个学生稀稀落落坐在那里,见到张原进来,好奇地看过来,张定一也在其中,起身叫了一声:“介子哥。”
  边上一个儒童便问张定一:“你叫他什么,戒指?他家开戒指首饰铺的吗?”
  又有儒童低笑道:“这么大个子了才来读书,有十六岁了吧,嘻嘻,站在那里的样子好傻。”
  张原也觉得自己有点傻,这里的儒童最小的才七、八岁,大多数是十二、三岁,倒是有一个年龄看上去比他还大的,却是木愣愣的——
  张原心道:“我要从小学一年级读起吗?”
  “安静,安静——”
  蒙师周兆夏一拍醒木,然后向诸生介绍张原,张原向诸位同学施二拜礼,同学们还礼,这就完事了,也没说要拜孔子拜梅花鹿什么的。
  周兆夏把张原叫到一边,问:“《三字经》读过没有?”
  初入社学,八岁以下的先习《三字经》,然后是《百家姓》、再后是《千字文》,周兆夏看这张原十五岁才入社学,恐怕是幼时顽皮捣蛋不肯读书的,所以才这么问。
  张原答道:“四书五经学生都已读过了,进社学是向老师请教制艺。”
  周兆夏“哦”的一声,意似不信,道:“那我考考你,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这算什么问题啊,张原耐着性子答道:“是两个人,一个叫尧,一个叫舜。”
  周兆夏又问:“那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澹台灭明是孔子七十二弟子之一,复姓澹台,字子羽,因为容貌丑陋,曾遭孔子的嫌弃,不愿教他,澹台灭明发愤自学,终成大贤,“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就是指澹台灭明。
  对于熟读四书五经的张原来说,问这种问题简直是藐视,想起方才大兄张岱那奇怪的神态,心中一动,答道:“断然是两个人。”
  周兆夏并没有哈哈大笑起来,似乎张原答错在他意料之中,嗯,这个问题太有难度了,不能怪张原,说道:“不要好高骛远,老老实实从《三字经》读起,制艺是那么好学的吗,读上五年书再学制艺——这是你的书,保管好,回你的座位上去,就是那边,左起第三排。”
  张原捧着那册薄薄的插图本《三字经》入座,就听蒙师周兆夏打了一个哈欠道:“好生念书,不认识的字互相问,等下本师会来抽查的,记住,要默读。”掸掸袍袖,踱进邻室再不见出来。
  张定一挪过来与张原邻座,低笑道:“先生睡觉去了,别吵醒他就行。”
  张原翻了个白眼,问:“这先生什么时候来的?”
  张定一道:“来了有半个月了,这先生好,不怎么管我们,原来的曾先生严厉得要命。”
  张原问:“不是说这里有三十多个学生吗,怎么——哦,明白了,周先生一来,好学生就走了,就剩你们了。”
  张定一笑嘻嘻道:“我们也不差,每日早出晚归读书呢,嘻嘻。”
  现在是正辰时,红日东照,塾舍光线明亮,风从府河吹来,带着略含土腥味的水气,天气不冷不热,这正是读书的好时光啊,但看塾舍的这些学生,要么在交头接耳说话,要么在纸上涂涂画画,有的还在空地上翻起了斤斗,有的执小弹弓将纸弹到处乱射——
  张原耳朵灵敏,听到邻室鼾声隐隐,问张定一:“这姓周的白天都睡大觉?”
  张定一吐吐舌头:“介子哥你胆子好大,敢这么叫周先生——周先生也不是都白天睡觉的,有时是夜里打马吊,白天就要睡大觉,周先生最爱打马吊。”
  张原知道马吊就是麻将的前身,这**吊先生不是误人子弟吗!
  “扑”的一声,一团纸弹射在张原后脑勺上,张原回过头去,几个十来岁的儒童端端正正坐着,不知是哪个射的他。
  张定一指着其中一个道:“介子哥,是他,李柱,李柱射的你。”
  张原站起身,那李柱以为张原要过去揍他,赶紧跳出座位,哇哇叫着逃跑。
  “吵什么!”
  一声大喝,蒙师周兆夏怒气冲冲出来了,被搅了睡瘾的人是易怒的,周兆夏一把揪住自投罗网的李柱,拖到书案边,要用戒尺揍李柱。
  李柱大叫道:“先生,先生,不是我,是新来的张原张戒指要打我,张原还称呼先生你为姓周的,很无礼是不是?”
  ——————————————————
  周一求票票啊,冲一冲或许能上周推荐榜,这是小道的新目标,努力,努力!
  
第二十九章 训师(求票)
更新时间2012-1-30 23:18:28 字数:2523
 周兆夏不信新来的儒童张原敢称呼他为“姓周的”,揪着李柱的耳朵皮,喝道:“还敢胡说,把手伸出来,十戒尺。”反手摸到书案上的竹制戒尺,就要揍李柱。
  李柱大哭起来:“他真的说了,说你姓周的,白天睡大觉,呜呜呜——”
  周兆夏慢慢扭过头,盯着张原,问:“你当真说了?”
  张原站在那里,答道:“当真。”
  周兆夏没想到张原会这么回答,他以为张原会否认或者狡辩,所以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随即象炸起的爆竹,一蹦三尺高,咆哮如雷:“你敢,你当真敢,你不敬师长,本师今天就替你父母好好教训你。”挥舞着戒尺就冲上来。
  “周兆夏!”张原伸手抓起长板凳,举过头顶,喝道:“你敢打我试试看。”
  周兆夏懵了,学堂里的十几个儒童也全傻了,见过调皮捣蛋的学生,没见过象张原这样嚣张的,直呼蒙师的名字,还敢举着板凳和蒙师对打!
  看样子这人真敢砸,周兆夏就没敢冲过来,离张原七、八步远,用戒尺遥点着张原的脑袋道:“好,好极,破天荒,有这样的学生真是破天荒,你这目无师长的败类,在家定是逆子,在朝定是乱臣。”
  张原一脸鄙夷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用你评价,也轮不到你来评价,你不是我老师,把贽礼给我还回来,你这等人配为人师表吗,夜里打马吊,白日无精打采,在学堂睡大觉,你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你敢打我,你近前试试,我保证一板凳下去让你脑袋开花。”
  周兆夏白净面皮脸涨成猪肝色,冷笑道:“我怎么没教你了,不是让你读《三字经》吗,你牛高马大的还在念‘人之初’你好有脸吗,我都不好意思教你,所以让你有不明白地方问同学,难道要本师手把手教你识字!”
  和这种人理论一点意思都没有,张原道:“把贽礼还我,你不是我老师。”
  周兆夏道:“好,我也没有你这样的学生。”走到邻室将张原送来的装有菜肉米糕的篮子往张原脚边一丢,“砰”、“啪”两声,篮子落地,酒壶破碎,高敞的学堂里酒香四溢。
  张原踢了踢滚到脚边的篮子,说道:“你摔破了我的酒壶和篮子,菜也摔烂了,你得赔偿,我一早置办这些贽礼费了两钱银子,今日不赔我两钱银子我决不与你甘休。”
  倒不是斤斤计较,而是这样的无良蒙师必须惩治。
  周兆夏算是明白今天遇到无赖学生了,连声道:“好好,我赔你。”在袖底摸索着摸出一小块碎银,搁在书案上,说道:“我会向县尊状告你欺师灭礼的行径,以后任何社学你都休想去读了。”
  张原忽然笑了起来,心想自己和这么个庸人斗什么气,咱是斯文人,怎么能抡板凳斗殴呢,放下板凳,坐下说道:“别把师啊师的挂在嘴边,你当不了我老师,这样吧,我出一道经史问难,你若能辨得过我,我随你到侯县令那里任打任罚,你若辨不过我,还是赶紧别在这里误人子弟了。”
  周兆夏冷笑道:“连澹台灭明是几个人都不知道,还敢考我!”转念道:“好,你问,凡四书五经,尽管问。”能考上秀才,这些书总是烂熟的。
  张原道:“听好了——《孝经》云‘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这立身行道,行的是什么道?”
  周兆夏一惊,张原这小子能问出这问题看来不象是连《三字经》都不会读的人,答道:“这有何难,这道当然是夫子之道。”
  “夫子之道是什么道?”
  “是先王之道。”
  “先王之道是什么道?”
  “就是,就是礼义廉耻。”
  张原笑道:“你也知廉耻吗?我告诉你,《孝经》所云立身行道乃是大学之道,大学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无论什么道,先从立身起,大丈夫所谓身,必联属国家天下而后成者,如言孝,则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天下皆孝而孝始成,如言悌,则必长吾长以及人之长,天下皆悌而吾之悌始成,吾人此身,与天下万物原是一个,料理自身处,便是料理天下万物,故立身行道,首重日用常行,你身为社学蒙师,懒惰暴躁,不教授诸生学问却呼呼大睡,还命诸生默读,朗读会吵到你做春秋大梦是吧?”
  忽听有人在学堂门外“呵呵”笑起来,张原立即听出来人是谁,他现在听过一遍的声音就不会忘。
  靴声橐橐,这人走进学堂,身后还有两个随从。
  周兆夏一见此人,顿时满脸臊得通红,结结巴巴施礼道:“侍生见过县尊大人。”
  来的正是山阴县令侯之翰,今日是休沐日,不坐堂,想起这边社学的蒙师曾友元奔丧归乡了,新聘的生员周兆夏不知教得如何,便来看看,刚走到门廊上就听到有人在学堂中辩难立身之道,便驻足倾听,听出一人正是塾师周兆夏,另一少年人的声音很耳熟,起先没辨出是谁,后来才想起是张原的声音——
  侯之翰不禁笑了起来,前日在县署夜宴,张原风度温文尔雅言语又诙谐风趣,没想到今日却是这般咄咄逼人,周兆夏也太不成体统,竟然在授学时自顾睡觉!
  张原躬身道:“学生拜见县尊大人。”
  侯之翰向张原点点头,夸奖道:“张原,你方才说的《孝经》立身之道说得极好,立身行道正该如此,本县要奖赏你,就免你三年的赋役钱粮吧。”
  只有秀才生员才能免赋税免徭役,侯之翰这等于是给张原秀才的特权了,在侯之翰看来,以张原之才,补生员是早晚的事,他这是先示恩在前。
  奖励了张原,侯之翰冷眼看着额头冒汗的周兆夏,又看看学堂里稀稀落落的儒童,皱眉问:“怎么才这么几个学生,人都到哪里去了?”
  周兆夏讪讪道:“禀县尊,因天气炎热,有些儒童告假在家读书。”
  “天气炎热?”侯之翰冷笑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都快八月了,我看不是天气炎热的缘故,而是你荒废教学,以至于好学的儒童都不来了,只余一些顽童和愚鲁的,正喜你睡觉不管他们。”
  周兆夏用袖子拭了一把汗,无力地辩道:“县尊大人,请听侍生辩解——”
  侯之翰不想听他辩解,看着地下的酒壶碎片和竹篮,篮里的菜肉都翻出来了,问:“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兆夏宛若溺水捞到救命草,忙道:“县尊为侍生作主,这个张原目无师长,竟抡板凳要砸侍生——”
  侯之翰看看一边澹然而立的张原,气质沉静优雅,听周兆夏当面控告也不着急,这象是抡板凳动粗的人吗?
  侯之翰笑了,问周兆夏:“你方才是不是昼寝?”
  周兆夏头巾都还没戴呢,心知睡觉之事瞒不过去,低头道:“侍生昨夜读书至深夜,方才偶感困倦,就想小睡片刻——”
  “好了好了,别说这么多。”侯之翰脸现厌恶之色,打断道:“这竹篮是谁打翻的,酒壶呢,怎么回事?”
  周兆夏不知怎么回答。
  侯之翰冷哼一声:“周兆夏,本县今日若不来视察,这社学就会被你给废了,这蒙师你做不得,你的廪生也降一等。”
  生员也是分等级的,第一等是廪生,不但免徭役,每月还有钱粮领,第二等是增广生员,没有钱粮领。
  周兆夏脸若死灰。
  
第三十章 草绳少女
更新时间2012-1-31 17:19:18 字数:2327
 蒙师都没有了,这社学自然关门大吉,侯县令让儒童们回家等候新蒙师的消息,张定一、李柱这些儒童都走了,只张原一个人留下,因为侯县令有话要问他。
  侯之翰立在学堂门前高阶上,看着人去萧寂的院堂,摇了摇头,问张原:“你今日来拜师入社学?”
  张原道:“是,学生前日蒙县尊教诲,受益匪浅,深感若有明师指点,求学当事半功倍,族叔祖肃之先生也让我先入社学,所以学生今日一早就来了,未想遇到这么一个——”住口不言。
  侯之翰呵呵笑道:“本县没想到你脾气还不小,唇枪舌箭,把老生员周兆夏辩得哑口无言,谁要想当你的老师也难。”
  张原道:“学生求学心切,见这蒙师懒惰误人子弟,是以一时性急,与其争执,请县尊见谅。”
  侯之翰笑道:“无妨,无妨,没有点火气冲劲也就不是少年人——这里的塾师得另聘,待本县与罗教谕商量一下,总要请一个端谨饱学之士来执教方好,你既求学心切,本县介绍你去都泗桥社学读书,那里的蒙师是个博学老儒,只是离你家远了些,有四、五里地。”
  经此一事,张原不想再从社学读起了,道:“多谢县尊,学生暂不想入社学了,听闻大善寺有大儒启东先生在设馆授徒,学生想去那里求学,就不知启东先生肯不肯收学生?”
  侯之翰“哦”的一声道:“启东先生学问当然是极好的,只是脾气执拗古怪,本县是不能帮你引见了,你自己可以去试试,要知道,拜在启东先生门下求学的都有秀才以上的功名,甚至有举人在他那里学制艺,只有一个例外,那就是我县神童祁彪佳祁虎子,祁彪佳是童生——”
  言下之意,张原连童生都不是,只怕刘宗周不肯收的。
  话锋一转,侯之翰道:“季重先生极是赏识你,他虽说不收弟子,你若恳切相求,或许他就允了,季重先生的制艺精妙绝伦,不在刘启东先生之下。”
  张原问:“季重先生还在山阴吗?”
  侯之翰道:“昨日已回会稽。”
  张原心想:“会稽虽说与山阴相邻,但离家还是太远,要拜在王思任门下读书,那就得住在王家,我母亲岂不孤单,还是大善寺近,若刘宗周不肯收我,那再求王思任不迟。”说道:“家慈因学生年幼,尚不肯让学生离家求学,学生回去禀知母亲再定,或许明年可以。”
  侯之翰点点头,没说话,也没示意张原可以走了,默立半晌,忽问:“张原,你可曾定下亲事?”
  张原心“突”的一跳,心想怎么回事,县尊大人有爱女要嫁给我?县尊大人一张地包天的马脸,只怕女儿也好看不到哪里去,娶妻重性情也要重容貌,不然怎么养眼,麻烦,难道我的婚姻非得给人包办了?答道:“学生年幼,尚未定亲,学生曾向家母说起过,要等补了县生员再考虑婚姻之事。”
  “甚好。”侯之翰赞道:“有志气,本县虽对你的所学了解不多,但凭你前日对春秋经传和今日《孝经》立身之道的领悟,县试、府试连捷是没有问题的,道试就不敢担保了,目下要紧的是你必须尽快学习制艺,毕竟明年二月县试、四月府试,时日无多,道试却不用急,还在后年,尚有时间准备。”
  “是。”张原恭恭敬敬道:“学生不会懈怠的。”
  别了侯知县,张原独自出了学堂,小奚奴武陵没在外面等他,肯定是想不到少爷会这么早放学。
  站在府河西岸,看河中舟船往来如梭,对岸就是会稽县,张原看了一会,觉得有些无聊,他今日是憋着劲来学八股的,没想到遇到的是这么个蒙人的塾师,大吵了一架,还得另觅明师,虽说侯知县免了他三年的徭赋,但他今年才十五岁,要到明年才是纳税人,所以暂时意义不大——
  现在大约是巳时初,回家用午饭还早,范珍、詹士元他们知道他入社学了也就不会过来给他读书听,所以回家也无聊,想着大善寺的刘宗周,张原就沿府河向北行去,大善寺就在山阴县城的东北端,隔着老远就能看到大善寺塔的镏金塔尖。
  张原家在县城中心靠西南的位置,往东行一里地就是府河畔的社学,从社学这里到大善寺大约有三里多路,中间隔着绍兴卫,绍兴卫指挥使辖下有四千多军士,都在这卫所里,每月两次浩浩荡荡拉到城南教场操练,幼时的张原常跟着张萼去看卫所士兵操练——
  张原从卫所东侧绕过,面前是一座小山,这小山的名字叫娥眉山,也不知是怎么得名的,山也不奇秀,不过是个小山色,树木都被大善寺的僧人砍去当柴火烧了,山和僧人们的脑袋一样光秃秃了。
  转过娥眉山,六面七层、高十几丈的大善寺塔赫然耸立在眼前,让人有虎躯一震的感觉,油然而生佛法广大,就想要顶礼膜拜。
  这大善寺张原以前来过多次,大善寺香火很盛,所以寺前广场就很热闹,引壶卖浆的、卖烧酒的(据说酒是寺中僧人所酿,喝了这酒佛祖就心头坐云云,定是卖酒的为揽生意胡说)、卖果子的,喊着山阴谢橘、苏州山楂、萧山方柿什么的,哪里的出产有名就喊是哪里出的,假货居多。
  张原直入山门,进到寺中向僧人打听刘启东先生的学馆在哪里,寺僧往寺后面一指,就匆匆走了。
  张原绕到寺后一看,有一排茅屋,都是关门闭户的,也没听到读书声,心中纳闷:“刘宗周到底在哪里设馆啊,算了,还是明天让张萼带我来,张萼是来读过半天的。”
  大善寺后又有座小山,叫双珠山,这山倒是林木茂盛,据说此山关乎大善寺的风水,所以寺僧严禁入山伐薪,和尚因为要香火旺布施多,所以也是要讲究风水的。
  张原见这山景致颇佳,就想登高望远养养眼,上到半山,忽听山下脚步声急促,有人奔上山来,这人跑得好快,张原回头一看,来人似乎是个少女,背着一个竹篓,奔跃如飞,忽被枯枝绊了脚,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好在身手敏捷,单手一撑,站稳了,可竹篓里的东西滚了一地——
  张原眯起眼睛看,这下子看清楚些了,的确是个女孩子,肤色白得异样,从竹篓里滚出来的好象是红红的橘子。
  这少女用蓝布帕包头,草绳扎腰,很是寒酸,不知躲避什么跑得那么急,却又舍不得滚在地上的橘子,俯身麻利地拣着——
  这时,张原听到山下有人喊:“那贱人往这边上山了,六虎,你去那边拦她,老四,这边追,别让她跑了,这贱人极有姿色,哥几个今日有得乐了。”
  ——————————————
  果断求票票养萝莉。
  
第三十一章 堕民和喇唬
更新时间2012-1-31 23:18:03 字数:2441
 蓝帕包头、草绳扎腰的少女拾起最后一个橘子,又向双珠山顶奔来,一抬头,猛然发现张原早就候在那里了,吓了一大跳,神色惊慌,就往边上树丛乱石钻去,似乎怕极了张原。
  这双珠山虽不陡峭,好歹也是山,山路总是崎岖不平的,更何况那无路之处,枝丫纵横阻拦,野草藤蔓缠脚,根本走不快,枝条一弹,把那少女裹头的蓝帕又勾下来了——
  张原虽然不清楚这少女是什么人,但听到山下那六虎、老四什么的家伙叫喊着“哥几个今日有得乐了”,就知道那些是什么人,心道:“这也太猖狂了吧,大善寺啊,又是人来人往的,就敢这么追逐少女,奇怪的是这女孩子怎么往偏僻无人的地方跑?”
  “你别跑,赶紧蹲下。”
  张原冲那个在灌木丛中挣扎着乱钻的少女压低声音喊,那少女扭头看了看他,迟疑了一下,依言蹲下,低着头裹蓝帕。
  张原回头看来路时,两个头戴阔边网巾的汉子就跑上来了,横眉竖目,一副粗蛮凶相,从张原身边跑过时其中一人歪着脑袋瞪着张原,问:“看到一个堕民女孩没有?”
  张原往山上一指:“跑过去了。”
  两个汉子往山上大步奔去,一人道:“那贱人很能跑,都没影了。”
  另一人道:“跑不了的,老子在止水巷附近看到过她一次,估计她家就在牛角湾三埭街,今日找不到她,明日哥几个就到三埭街去找,一家一家,搜也要把那贱人——”
  两个汉子跑过山岗,声影俱无。
  张原眉头微皱,他知道三埭街,就在县城东北角王家山下,离大善寺这边大约一里多路,三埭街也叫堕民巷,是山阴堕民最大的聚居地,以前他随张萼出去玩耍,母亲吕氏总要叮嘱一句“堕民街有恶人,不许去那里玩”,好在张萼也没带他去玩过,张萼说那里又脏又臭,没什么好玩的,那时的张原只知道堕民巷住的都是些乞丐、乐户、渔民、娼妓、奴婢,这些人世世代代都是堕民,清白人家是不与堕民往来的,只有家里有红白喜事才叫那里的乐户来帮忙吹吹打打,还有其他一些下贱杂务也是找堕民来干——
  现在的张原却是清楚堕民的由来,一部分堕民是与朱元璋争天下的张士诚的部下,还有一部分是元朝的汉人官吏和没有逃回漠北的蒙古贵族,另有一部分说不清楚,据说宋朝时就有了,堕民大都集中在绍兴府八县,以山阴县堕民最多——
  “你先别急着出来,我到山上看看,若那些人走了你再出来。”
  张原对那个蹲下灌木丛中的堕民少女说道,那堕民少女没应声,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若不是张原知道她就在那里,一眼扫去还真发现不了。
  张原快步上山,还没到山顶,那两个汉子又跑回来了,骂骂咧咧道:“娘的没看到,真是奇了怪了,就这么一座小山她能飞到天上去,或者钻进土里去!”
  另一人道:“再找找,找不到的话,就到三埭街去搜。”
  “呼哧呼哧”,山梁那边又跑上来一个汉子,想必就是六虎,这六虎道:“没看到她从山那边跑下去啊,定然还在这山上。”
  先前那人道:“这山虽不大,草木却茂盛,不好搜,明日去三埭街找她。”
  六虎道:“那些堕民还是很齐心的,还有会武艺的堕民,二虎哥想要从堕民街带她走只怕不容易。”
  二虎道:“那贱人敢以次充好骗老子,欺负老子没吃过塘栖蜜橘吗,不严惩怎么行,反正堕民女子都是娼妓,老子让她陪睡那是看得起她,会武艺怎么样,难道还敢打老子,叫上县衙的刘班头一起去,包管那些堕民吓得屁滚尿流。”
  六虎淫笑道:“嘿嘿,那贱人看着年龄还小,说不定还是个雏,模样很水嫩啊,那皮肤雪白雪白——”
  张原算是听明白了,那堕民少女应该是在大善寺广场卖橘子,把本地的橘子说成是杭州的塘栖蜜橘,不想遇到二虎、六虎这几个喇唬光棍,喇唬光棍就是地痞流氓,山阴县就有这么一伙喇唬,号称十虎,这三个应该就是十虎中人,这些剌唬本来没事都要寻衅找事敲诈勒索,更何况还让他们找到点事,更何况对方又只是个卑贱的堕民女孩——
  三个喇唬走上山岗,看到张原走了上来,先前问张原话的那个家伙瞪起眼睛道:“这小子刚才说看到那贱人跑上山的,哪去了,是这小子藏起来了吧!”
  另一喇唬道:“这小子敢骗我们,先揍他一顿再问他话。”
  与这些喇唬狭路相逢,有理说不清,四书五经辨难更没用,最直接的就是用拳脚狠狠揍他们一顿,但张原显然不行,他才十五岁,倒是练过简易太极拳,但只作健身用,硬碰硬行不通,这时必须借势——
  张原拱手道:“几位认得县衙的刘班头?”
  三个喇唬面面相觑,先前说话的那喇唬斜眼看着张原,问:“怎么,你认得刘班头?”
  边上的六虎冷笑道:“这小子是借我们的话头呢,二虎哥不是提了一句刘班头吗,这小子听到了,问问他,刘班头长得什么样?”
  张原不动声色道:“那日我随叔祖去县衙赴宴,天色晚了,县尊命一个衙役送我回府,那衙役就是姓刘,就不知是不是你们说的刘班头。”
  中间的那个汉子是二虎,二虎是个歪头,斜眼上下打量着张原,张原不是生员的头巾襕衫,只是个白丁而已,而且年龄也小,不过十五、六岁吧,县尊会请这么个小孩赴宴?
  二虎问:“你叔祖是谁?”
  张原道:“就是状元第的张肃之先生。”
  三个喇唬都是一惊,齐声问:“西张张汝霖?”
  张原“哼”了一声,不答,当面叫别人长辈之名是很无礼的。
  二虎便问六虎:“张汝霖表字是肃之吗?”
  六虎道:“好象是,人称肃翁。”
  二虎又打量了张原两眼,问:“你可认得七磐?”
  张原说道:“这是我四叔尔蕴先生的号,怎么,你们也认得我西张四叔?”
  张汝霖第四个儿子张烨芳,字尔蕴,号七磐,今年二十六岁,是生员功名,前年随二兄也就是张萼之父张葆生去了京城,这个张七磐,二十岁前是山阴城有名的恶少,比现在的张萼还荒唐,终日与一帮恶棍少年厮混,那些恶少年称呼他为主公,好象黑帮老大一般,二十岁后才折节读书,三年时间学业大成,号称名士,可见也是个极聪明的人——
  那二虎也不知张七磐的表字是尔蕴,只知是西张的老四,见张原镇定自若,不象是蓬门小户的子弟,嗯,张氏子弟还是惹不得的,拱手道:“原来是张公子,误会,误会,张公子来这里何事?”
  张原道:“来大善寺访友不遇,就到山上来看看,三位请吧。”从三喇唬身边走过,上到山岗,回头看,那三个喇唬东看西看慢慢下山,猛听得其中一人大叫:“好贱人,却原来躲在这里!”
  躲在山道边灌木丛中的堕民少女竟被他们发现了。
  ————————————————
  果断求票救萝莉。
  
第三十二章 金刚怒目
更新时间2012-2-1 17:04:43 字数:2541
 “秃驴,敢和贫道抢师太,秃驴!秃驴!”
  张原大叫着,快步奔下,他要帮助这个堕民少女,先前若不是他让那女孩子躲着不要出来,这女孩子是可以悄悄溜走的,不过听这三个喇唬的口气,就是追到堕民巷也要把这女孩子搜出来,暂时逃掉了也没用,喇唬太嚣张,堕民太卑微。
  张原这样锐声大叫是为了引人来围观,山下就是大善寺,大叫“秃驴抢师太”可谓耸人听闻,和尚们香客们听到了必来围观,那样他就安全了。
  三个喇唬见张原大喊大叫跑下来,都是一愣,这小子失心疯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瞎叫唤?
  二虎叉着腰,喝道:“别理那小子,揪这贱人出来。”
  四虎、六虎钻进灌木丛,那堕民少女就往树丛深处逃,但杂树乱藤很难走,四虎、六虎两边一抄,她很难逃了。
  张原奔到二虎跟前,怒道:“你们想干什么,这女孩子曾在我家帮佣,你们这些秃驴想干什么,秃驴!抢师太的秃驴!”
  二虎被骂得莫名其妙,伸手在头顶网巾一摸,头发网巾都在啊,两眼一瞪:“小子胡说什么,少管爷爷们的事,快走,快走。”倒还不敢对张原怎么样,喇唬不是强盗,畏强凌弱本就是喇唬的生存法则。
  树丛中的堕民少女已经被两喇唬逼住,那少女叫道:“别过来,别逼我,我,我会打人的。”
  那六虎淫笑道:“嘿嘿,你还会打人,来呀,打我呀。”
  四虎道:“贱人出来,听我二虎哥发落。”伸手抓住堕民少女的手臂,就往外拖,不料那少女手臂一回,力气大得异乎寻常——
  四虎一个踉跄,差点栽倒,骂道:“好贱人,干粗活倒是有两把子蛮力,不信拖不了你出去。”猛拽那少女的手臂——
  堕民少女惊慌道:“别逼我,我真的要打人了!”
  那六虎笑道:“四虎哥你也忒没用了,一个小女孩对付不了,瞧我的——哎哟——”一跤摔倒在地。
  四虎叫道:“这贱人好象会武艺。”
  六虎爬起身,怒道:“不信咱两个大男人对付不了这么个小贱人——”
  ……
  张原在树丛外看不明白,但听这动静,似乎这堕民少女身手不错,两个喇唬拖不到她出来,这少女还在惊慌地叫着别逼她,不然她会打人——
  张原跑开几步,离二虎远点,叫道:“喂,小姑娘,你打得过就尽量打,不用怕,打倒他们,少爷给你作主,少爷衙门里有人,你尽管打好了。”
  这时就要装纨绔,不然那自卑惯了的堕民少女是不敢向良民动手的,以贱殴良,罪加一等,堕民少女显然是怕这个。
  就听那堕民少女略显稚嫩的声音问道:“当真?”
  张原应道:“当真,尽管放开手脚打——”
  那堕民少女道:“那算你打的,不怪我。”
  张原道:“对,就是我打的,见官也这么说。”
  “你说什么!”
  那二虎凶神恶煞向张原逼过来。
  张原已经听到山下寺院的和尚们有动静了,被骂秃驴,是可忍孰不可忍,佛祖也不是一味慈悲,也会金刚怒目,和尚们很快就会赶来察看——
  见二虎气势汹汹逼过来,张原稳稳站着不动,说道:“你动我一下试试,我敢保证你在山阴无立身之地。”
  二虎还真不敢动,只是色厉内荏道:“关你屁事,这堕民贱人以次充好讹我银钱,难道不该惩罚。”转头不理张原,冲树木里骂道:“两个废物,半天揪不出那小贱人——”
  话没说完,就听得“噼啪”几声,然后就是二虎、四虎两喇唬的倒地呼痛声,树枝“沙沙”响,那堕民少女出来了。
  二虎吓了一跳,退步几步,吃惊地看着这堕民少女,一边问:“老四、老六,你们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一阵呻吟叫痛声。
  张原大喜,没想到这堕民女孩子真有这么强的身手,咦,这女孩子模样怎么有点怪?
  那堕民少女发髻乱了,长发披散下来,映着正午的阳光,丝丝缕缕泛着黄金般的色泽,肤色白得异样,不象一般女子那样的白,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刮破的血痕,一双眸子看向张原,那眸子幽黑中隐显宝蓝,好似永昌府出产的黑棋子,身高和张原差不多,但容颜明显稚嫩,年龄应该比张原还小——
  这堕民少女一出树丛,先是反手扶了扶背后的竹篓,那些橘子对她来说显然很重要,另一手抓着方才掉下来的裹头蓝帕,问张原道:“这位少爷,这个人要不要打倒?”指了指二虎。
  张原喜道:“打倒,揍他,算我的。”
  “好。”这堕民少女见有人撑腰,那就毫不含糊,身子一矮,动如脱兔,眨眼就到了二虎面前,二虎怒吼着单拳朝堕民少女脸部猛击,堕民少女身子微侧,就已闪过,一脚踩在二虎脚背上,同时挥拳击中二虎心窝,二虎叫痛弯腰,堕民少女飞脚横踹,二虎倒地。
  张原瞧得眼花缭乱,赞道:“打得好!”
  “谁在本寺后山叫骂打人!”
  “是哪里来的行脚僧吗?”
  “阿弥陀佛,施主造下深重的口业——”
  张原回头一看,大善寺的僧人们上来了,一大伙,有的还抡着棍棒。
  这堕民少女一见来了这么多人,又惊慌起来,说一声:“多谢少爷。”就向山岗上跑,一边跑还一边用蓝帕裹头,纵跃之际,有橘子从她背后竹篓抖了出来,这堕民少女立即察觉,回头见那只橘子一路向张原滚下去,便没去拣,回身奔上山岗,从山那边下去了。
  那只红红的橘子一路滚到张才脚边,张原俯身拾起,见表皮都摔破了,露出多汁的橘瓤,剥去橘皮,掰一瓣橘瓤送到嘴里,又甜又水,这橘子不比杭州的塘栖蜜橘差啊。
  “阿弥陀佛,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中年僧人为首,十几个大善寺和尚拥上来了,见一个青衫少年悠闲在站在山道上剥橘子吃,边上一个汉子捂着胸口在叫痛,左边树丛中又歪歪倒倒走出来两个汉子,一个捂着嘴,一个捂着眼,骂着贱人。
返回书籍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