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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拿破仑

_4 安娜玛莉.沙林格(德)
  我急忙睁开眼睛道:“不许告诉他,约瑟夫,我要给他一个惊奇。”
  “什么惊奇?”约瑟夫和朱莉不约而同地叫道。
  “一个儿子!”我宣布,感到一份骄傲。
  朱莉跪了下来,紧搂着我,约瑟夫不信道:“也许是个女孩。”
  “不,准定是个男孩,贝拿道特不希望要个女儿。”说完,我立起身来,又道,“现在我要回家。请不要怪我,我想回到床上去度过新年。”
  约瑟夫又给我一点白兰地,他和朱莉举杯向我祝贺。朱莉的眼睛润湿。
  “贝拿道特朝代万岁!”约瑟夫笑道。
  我心中充满喜悦、我说,“是的,贝拿道特朝代万岁!”
  于是我向他们告别、驱车回家。贝拿道特不知现在德国何处,和他的部属共度新年。我不再感到孤独;我和腹中的小生命,我们未来的儿子等待新岁的降临!
  (一七九九年七月四日,苏村)
  八小时前,我们的儿子诞生了。
  他有黑色软发,玛莉说胎发不久即会脱落的。他有蓝色眼珠,玛莉又说婴儿的眼珠多数是蓝色的。
  我非常脆弱,视线不清,各物在目前浮动。本来接生婆认为我生命垂危,但医生具有信心,说我能渡过生死关头。客厅里,我听到强·巴勃迪司的声音。亲爱的强·巴勃迪司……。
  一星期后,我体力已逐渐复原。我斜靠在枕头上,面前堆着许多我心爱的食物,皆是玛莉亲手所制。我与强·巴勃迪司──现任军政部长,正谈得起劲关于抚养儿童的问题。
  两个月前,强·巴勃迪司出乎意料地由前方回来。我给他的信非常短而简略,因为我怨恨他不在信中详细报告他的战绩。他已接连攻克几个城市,并任了双森总督。他采用法国共和主义的宪法施诸德国人民,废除残酷鞭刑,禁止伤害犹太人。德国两所大学,希德堡及杰圣均来函致谢。以上种种我皆从刊物《梦尼特》中获悉,而他在信中只字不提。
  不久,强·巴勃迪司接到巴拉司命令调回巴黎,军队由马圣拿将军接管。一天午后,我正练习钢琴,我背后房门打开,我以为是玛莉,我说,“玛莉,我练习这个曲子是为将军欣赏的。你听我弹的合格吗?”
  “太好了,黛丝蕾,这会给你的将军莫大的惊奇,”一下子我被强;巴勃迪司搂在怀中,一切的误会、离愁、怀念均得到了答案。
  我们坐下共饮咖啡,我的英雄早已察觉我生理上的变化。他说:“告诉我,小女孩,为何在信中你不提起我们将要有个儿子?”我佯装生气道:“因为他的老爸爸成天忙着劝我上课。”我又下玩笑地笑着道:“你放心,你的儿子在腹中已学会礼仪了?”
  从此以后,强·巴勃迪司把我宠得什么事都不许做,连门都不让我出。这时巴黎内部甚不稳定,人心惶惶,保皇党开始活跃,左派又乘机捣乱。但是这一切我皆不放在心上。每天我坐在花蕊满枝的栗子树下,缝婴儿的小衣服,朱莉则坐在我身边;为婴儿缝制枕套。她希望她能分享我的好运,也能有个小宝宝!。无论是男孩是女孩她都欢迎。
  午后,约瑟夫和卢欣时常造访,与强·巴勃迪司密谈。当时政府有五位执政官,但大权则在巴拉司掌握中。巴拉司企图趁政治不稳机会,摒除其它三位执政,而他与西艾司合作揽大权。同时他担忧如果有巨大政变,可能引起内乱。于是他竭力设法拉拢强·巴勃迪司,请他担任军政顾问,但立即被强·巴勃迪司拒绝,因强·巴勃迪司一向拥戴宪法。如果政府改组必须通过合法途径,经议院通过,个人不得任意胡为,轻举妄动。
  约瑟夫则认为强·巴勃迪司神经不正常,竟然拒绝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他向强·巴勃迪司说:“你太不理智了,你知道你有军队支持,你可能在不久的将来成了全国的总裁。”
  “你很对?”强·巴勃迪司冷静地回答道,“但是你不要忘了我是个共和主义者。”
  “或者在战争时期,最好是军人治国、”卢欣反对地道。
  强·巴勃迪司摇头。道:“政体的改组应由人民决定。国民议会应采取措施,军人不应干预政权。”
  三星期前,五月三十比巴拉司终于逼迫其他三位执政辞职,现在他与西艾司专政。六月十五日,强·巴勃迪司接到紧急命令,请他去与两位当权者会谈。
  那天早晨我吃了一大碗樱桃,食后即感不适、突然腹痛异常,我即大声呼唤玛莉。玛莉进入一看,忙扶我上楼进入卧房。我说我吃了太多樱桃,玛莉不理会我的话,立刻差弗南德去请接生婆。接生婆是个巨形的妇人,看上去象个巫婆,她看了我一眼说时候尚早,叫玛莉给她一杯咖啡。她边饮边等待着。
  我腹痛加剧。一个无结果的早晨转入一个没有完结的黄昏,又进入一个漫长的黑夜。腹痛有增无减。我挣扎着、我叫喊,我嘶唤。又是一个早晨,又是一个黄昏,又转入第二个漫长的黑夜。我被无休无止的痛楚缠绕着。我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看不见,我只听到强·巴勃迪司的声音说:“必须赶快寻一位医生。”迷楼糊糊的我看到巨形的接生婆,矮小的医生。一阵不能忍受的痛苦,把我撕得粉碎一片片。我堕入深渊,我失去知觉。
  不知经过多少时候,昏迷中,我听见远远的朱莉又哭又笑他说?”强·巴勃迪司,一个男孩,一个可爱的男孩!”
  我微睁开限,模糊地看见朱莉怀中抱着一个白色的包裹,强·巴勃迪司立在她身旁。
  “我没有想到初生的婴儿晕如此细小?”他带着惊异口吻说。他跪在床前,把我的手放在他面颊一个满是胡须而湿润的面颊。原来将军有时也会流泪的,我心中暗想。
  “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他报告我说。
  “现在我要求诸位退出,因军政部长夫人需要休息。”医生说。
  “军政部长夫人?他是指我吗,强·巴勃迪司?”我好奇地问。
  “前天我已接任军政部长职位。”强·巴勃迪司道。
  “那么我还没有向你道贺呢。”我轻声道。
  于是朱莉放下婴儿,大家先后离开,我便沉沉的睡着了。
  奥斯加!多么新奇的名字。这是我们儿子的名字,也是他义父──拿破仑给他取的。拿破仑来信坚持要做他义父,并给了他这么一个名字。我不知道强·巴勃迪司反应如何。当我把拿破仑的信给他看时,他幽默地道:“我们不必违犯你的旧情人的好意。奥斯加这个名字很好。”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俩星期后,我们迁入一幢新房子里。因为军政部长必须在巴黎,我们的新居是在西沙平道,离朱莉家很近。房屋本身并不比以前苏村的大多少,只多了一间育婴室,楼下多一间客厅。每天晚间,皆有许多军政要人来探访。
  我的健康有了显著的进步,玛莉调制许多我喜欢的食品。我已能坐起,可是来来往往的客人使我感到疲慵,例如约瑟芬,泰利安夫人,还有那巴狗脸的德司泰夫人──一位女作家等。
  并且我很明白,来的这班客人目标并不在我的儿子奥斯加,而是在军政部长和贝拿道特夫人身上,那个巴狗脸的丑妇人──女作家虽已嫁给一位瑞典大使,但并不与他同住在一起。她的理由很充足,她说因为她是个写作家,她必须得到灵感,而这些灵感只有在一班长头发,大眼睛,她所心爱的青年诗人里才能寻获到。德司泰夫人并对我说,法国终于找到一位能治国安民的人物无疑的那就是强·巴勃迪司。我也曾阅读过强·巴勃迪司就任军政部长时,他向军队的宣言,这动人的宣言使我限眶里充满泪水,在宣言里,他说:“法国军中弟兄们,我曾亲眼看到你们勇敢的行为及你们所遭受的痛苦。事实上,我曾身历其境,与你们共同经历过困难,因此了解你们的处境,我宣誓我保证你们衣食无忧,供给你们必须的武器。弟兄们,政府请求你们合作直至我们能消除外患。法国的前途与希望全寄托在你们的宣誓和诺言上。”
  强·巴勃迪司每晚八时方归,在床边和我共同进餐,然后他下楼到小书房里。第二天一早约六点左右,他即去军政部办公。据弗南德告诉我,书房里的行军床,他很少在上面睡觉。他所招募的九万新兵已接受训练,但政府方面无力供给足够的制服和武器。用此强·巴勃迪司与西艾司时时发生争执。
  每晚,强·巴勃迪司回家后,即不断有客人来造访,使他无一刻的安宁。一天他与我共同用膳,弗南德上来说有一位齐艾普先生有要事商谈。可怜的强·巴勃迪司匆匆下楼。一小时后,他气得面红耳赤的回来说:齐艾普是保皇党英杰安公爵派来劝说强·巴勃迪司与他们合作。保皇党首脑英杰安公爵现居德国,并获得英国方面支持。“真是侮辱!”强·巴勃迪司生气地说道。
  “那么你怎样答复他的?”我问。
  “我轰了他出去。我说我是坚强的共和主义者?”
  “外面人言纷纷。他们说如果你愿意推翻这班执政官,你可以自己成为国家的领袖?”我小心地问。
  “当然,”强·巴勃迪司安静地答道:“事实上,一班激烈派革命分子曾劝我这样做。倘若我愿意,我可独揽大权的。”
  “但是你拒绝了他们的建议。”
  “当然,我支持宪法。”
  这时弗南德来报告说约瑟夫来访,希望与强·巴勃迪司细谈。
  “今天我真不愿再会客了。”强·巴勃迪司委屈地道:“请他上楼来吧。”
  约瑟夫进来后,首先到摇篮前看看奥斯加,然后,他向强·巴勃迪司说他有要紧的话向他说,最好到书房详谈。强·巴勃迪司摇摇头道:“每天我与黛丝蕾相处的机会太少了。我不愿离开她。如果你有话要和我说,最好简略的说,因为我尚有许多公事要处理呢。”
  他们坐在我床边。强·巴勃迪司握着我的手。我感到满足和一分幸福的宁静,我闭上眼。
  “这是有关拿破仑的事。如果他现在决定回到巴黎,你预备怎么办?”约瑟夫道。
  “我说拿破仑没有权回到巴黎,除非得到军政部的许可,把他由埃及调回?”
  “我们现在彼此不必装腔做势。埃及自从我们舰队灭后,现在情势已陷入停顿状态。而埃及的战役……。”
  “可以说是个大失败,正如我以前所想象到的。”
  “我们不必把它说得那么坏。拿破仑的才能在埃及方面已无发展的余地,但是仍可用在其他战线上,你也知道拿破仑不但在军事上是个杰出的人才,在行政上也可供给莫大贡献的,如果回到巴黎,他在军事上会给你很大的帮助。”约瑟夫侃侃而谈。他说到此,停顿了一下,似乎等待强·巴勃迪旬发表意见。但当他看到强·巴勃迪司未作任何表示时、他又接着道:“你也明了已经有过数次阴谋企图推翻政府。”
  “身为军政部长、当然我不能否认这是事实。那么这对埃及远征军队有何关联呢?”
  “在国家危急时,它需要多方面人才去支持的?”
  “所以你提议我调回拿破仑来克服阴谋,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的,我想……?”
  “这是警务方面的责任?”
  “如果阴谋是反对政府的话,我希望权势方面巩固起来?”
  “你是什么意思?”
  “比如,你与拿破仑,这两个最有才能的。”约瑟夫顿了一顿。
  “何必不但白的说有人想推出一个独裁者,而你的弟弟拿破仑正是理想的人选,是不是?”
  约瑟夫紧张地清了一下喉咙道:“今天我去看泰勒郎,依照他的看法,西艾司并不反对政府改组。”
  “我很明白泰勒郎的观点。我也明白激烈分子的目的。同时,我还可以告诉你,保皇党的希望也是集中在一个独裁者身上。但是,我既宣誓忠于共和主义,我只能遵从宪章行事。我这个答复,你现在可以弄明白了吧?”
  “埃及现时处于停顿状态,对于拿破仑这样一个胸怀大志的人是会使他陷入绝望境地的,此外,他急于要回到巴黎与约瑟芬办理离婚手续。约瑟芬的不忠对他是个重大打击。倘若他在绝望中不顾一切跑回来怎么办?”
  强·巴勃迪司握着我的手,突然间坚硬得象铁一般。只是很短暂的时间,立即放松下来,他冷静地答道:“如果真是那样不幸的话,以军政部长身分,我只好把他送到军事法庭去审判。在这种情形之下,我猜想他多半是会以逃兵罪名处分而被枪毙的。”
  “但是拿破仑因爱国心切,无法留居非洲。”
  “一个统帅的地位是应与士兵们在一起。他率领军队到沙漠里,倘若他们无法脱身,他应与他们共存亡的。即使不是军人,象你也应知道这一点,波拿巴先生,对吗?”
  一段很长的沉默,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我勉强向约瑟夫道:“你的小说非常的好?”因为近日来约瑟夫曾写一部书。他说:“谢谢你,大家都这么说?”于是他立起身来告辞,强·巴勃迪司送他至楼下。
  我试图入睡,半睡半醒中,我迷迷蒙蒙地看到一个小女孩和一位军官赛跑到篱笆墙。一个面容歪曲的军官在惨淡的月光下,说道:“我知道自己的命运。”他仿佛在自言自语,这个小女孩大笑。他又说:“无论事情怎样发生,你会信任我吗,欧仁妮!”
  他将由埃及归来。我知道他,也许是太清楚了。他必会回来,而毁灭了共和主义政体,倘若他有机会的话。他不关心共和主义,更不关心民权,他永不会了解象强·巴勃迪司这样的一个人。只有爸爸能和强·巴勃迪司彼此可以了解。
  当钟敲了十一下,强·巴勃迪司上楼。我道:“他一定会回来的。强·巴勃迪司。”
  “谁?”
  “我们孩子的义父。你预备怎么办?”
  “如果我有大权,我必把他枪毙……”
  “倘若没有的话?”
  “那么他会掌握大权,他会把我枪毙。亲爱的,晚安。”
  “晚安,强·巴勃迪司。”
  “但是不必忧虑,我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强·巴勃迪司,晚安。”
  (一六九九年十一月九日政府成立了新政体,巴黎)
  他回来了。
  今天他筹划的政变成功了,并且数小时前,他已成为政府首长。几位议员及将军被拘捕,强·巴勃迪司预测军警随时可能来搜查我们的房屋。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即是我的日记,它万万不能落在别人手中。今晚我要迅速的把许多事件记载下来,然后交给朱莉保管。因为朱莉是新统治者的嫂嫂,她的家是不会遇到警员骚扰的。
  我现在正坐在西沙平道新居的客厅里,我听得很清楚,强·巴勃迪司正在邻室饭厅里走来走去。
  “如果你有危险文件,你可以交给我。明天早晨我把它和我的日记一同交给朱莉保存。”我说。但强·巴勃迪司摇头道:“没有──所谓危险文件。拿破仑早知道我对他的感想──他的叛国行为。”
  弗南德正在整理房间。我间他外面是否仍有许多民众静悄悄地在等待。他说外面仍有。我不解地间道:“这些人,他们到底想些什么?”
  弗南德插上一支新蜡烛,抓抓头,迟疑地道:“他们关心我们将军的安全,因为莫罗将军已经被捕了。”
  这真是一个漫长的夜晚,我不房的写,而强·巴勃迪司不停的走来走去。我们等待着!
  是的,他突然地回来了,正如我之所料。一个月前,清晨六时,在约瑟夫寓邸前,一个精疲力竭的使者下马报告说,拿破仑已与他的秘书波利安抵达弗来珠港口,他们乘一艘小商船逃过英国舰队耳目。随时可能到达巴黎。
  约瑟夫唤醒了卢欣,赶到胜利大道,在门前等候。噶杂人声把约瑟芬惊醒。当她获知这个消息后,她抖颤着拿了一件新衣穿上,匆匆地坐上马车到城南迎接拿破仑。乘他未见到他的兄弟前,她准备向他解释,希图得到谅解。不幸她的车辆与拿破仑所乘的车错过。她走后不多久,拿破仑已抵达胜利大道。弟兄们会面,惊喜交加,彼此诉述别后情况,随即进入书房内密谈。
  中午时分,约瑟芬拖着疲慷的身子回到家里。拿破仑开了客厅门,上下衡量着她。
  “夫人,我们之间无话可说。明天我即进行办理离婚手续。我希望你立即迁入玛尔美松,同时我自己也会寻觅一个新居。”
  约瑟芬失声痛哭,拿破仑别转身子。于是卢欣送她进她自己卧房。弟兄三人继续详谈,不久,泰勒郎以前的内阁大臣前来拜访,加入他们的谈话。同时,拿破仑胜利归来的消息象流星似的,传遍了巴黎。带看好奇的群众,聚集在他住宅前面,热烈分子高呼:“拿破仑万岁!”拿破仑走到窗前向群众挥手。
  这些时候,约瑟芬不停的哭泣。到了晚间,拿破仑发出许多函件给各议员及高级将军。面色黄瘦的皓坦丝胆怯地走来向拿破仑道:“波拿巴爸爸,你肯否和妈妈说一句话?”音调含着恳求的意味。但是拿破仑遣她走开。晚间,拿破仑正在考虑睡在哪张沙发上最为适宜,这时他听到门外约瑟芬的饮位声。他走至门前,下了锁,但约瑟芬立在门外哭泣了整整两小时之久?”最后他开了门。翌日清晨,他已睡在约瑟芬卧室中。
  以上一切皆由朱莉方面得来的消息,朱莉说这是约瑟夫告诉她的。
  “你知道拿破仑如此的理由很特别。他说倘若他与约瑟芬离婚,全巴黎知道约瑟芬不忠于他,那么他将成为大众的笑柄。反而言之,如果他与约瑟芬和好如初。大家必认为事关约瑟芬是无稽谈而已。你看他的想法多么特别。此外,久诺和友金等已先后回国。每日均有法国军队由埃及归来。”朱莉道。
  “他现在看上去怎么样?”我问。
  卡莉沉思一下道:“我想他是改变了。好在星期天你会在麦特丰丹一同聚餐时就能见到他的。
  显要有地位的人物皆拥有一幢乡间别墅。诗人、作家可以在园内幽美环境里休息而得到灵感。约瑟夫是两者俱全的人物,即是显贵,又是作家。基于上。述两个原因,他购买了麦特丰丹别墅及庞大的附属花园。别墅离巴黎乘车只需一小时路程。星期天我们将在那里见到拿破仑及约瑟芬。
  如果强·巴勃迪司在不久以前未与西艾司发生意见,以致引起争论,盛怒之下而辞职。那么拿破仑即使回国,也不会发生政变。我在事后才看明白,西艾司的态度不是无因的。他早已科到拿破仑将返国,故而蓄意逼走强·巴勃迪司。强·巴勃迪司将在军事法庭受军法裁判。
  那些深秋的日子,不断有人来访问强·巴勃迪司。莫罗将军差不多每天来访,他说如果发生政变,军队应该加以干涉。市参议员由巴黎赶来询问强·巴勃迪司,倘若发生不幸事件,他是否肯率领政府卫队镇压。强·巴勃迪司答复说,如果军政部长肯授权,他即愿担任这项任务。听后,市参议员失望而去。
  星期天,我们正欲驱车至麦特丰丹,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欧仁妮!我必须见见我的干儿子。”我奔下楼,他站在那里,风吹日晒的浅褐色皮肤,短短的头发。“约瑟芬和我想给你们一个意外的惊奇。既然我们欲去麦特丰丹路过你们处。我们想或者你们愿意和我们同道。此外我要看看我的干儿子,还有贝拿道特老同伴、自从我回国后尚未见到呢。”
  “你的气色甚佳。”约瑟芬向我说道,她婷婷袅袅的立在门口。强·巴勃迪司走了出来,我跑到厨房叫玛莉咖啡及酒。回到客厅,强·巴勃迪司已把奥斯加抱来,拿破仑正弯腰逗他玩笑,可是奥斯加却无礼貌的大哭起来。我急忙把奥斯加抱过来。拿破仑拍拍强·巴勃迪司的肩膀幽默地道,“将来又是一位新兵!”
  在饮咖啡时,约瑟芬和我题转到玫瑰上,听说玫瑰是她心爱的花卉,玛尔美松有着华丽花圃,而我的门前只有几枝可怜的花朵。因此拿破仑与强·巴勃迪司的谈话我未曾听见。我与约瑟芬突然被拿破仑一句话震惊,因为他说:“听人说如果你仍是军政部长,你决定将我军法处置而枪毙。那么你有什么理由如此敌视我?”
  “我想你身为军人并接受过高级军事教育,军中规律你要比我知道详细的多?”强·巴勃迪司微笑着安祥地答复。
  拿破仑把身体略为向前倾斜,靠近巴勃迪司一点。这个时候,我发现他确实改变了不少。他的面形丰满得多?”下颚坚定有力,近于方形。他显然地改变了。甚至他的笑容,多年来最使我述恋的、而同时又是我最怕看到的笑容,曾经使他严肃的面容转变柔和的笑容,现在也跟随着转成威逼而殷切。为什么有这样一种坚定的笑,谁驱使他这样?为给强·巴勃迪司一种表示?去赢得强·巴勃迪司的心,他的信任,他的友谊,甚至他的同盟?
  “我由埃及回到祖国是为国家服务,因为我认为埃及任务已经完成。当你任军政部长时,你曾招募及训练十万步兵,四万骑兵,故而我那数千士兵留在非洲与现时法国军队一比,真是相形见拙。而我这样一个人在国家危难时期……”
  “国家并不危难。”强·巴勃迪司冷冷地道。
  “没有?”拿破仑微笑道,“自我回国后,各方面消息皆认为政府摇摇危发。保皇党在旺代地区活跃,他们巴黎同党公开与在英国的波旁皇室联络。另一方面骑师俱乐部准备和激烈革命分子酝酿政潮。你也知道骑师俱乐部计划推翻执政制度。”
  “当然你对骑师俱乐部的内容比我清楚,因为你的兄弟,约瑟夫和卢欣皆是该会创办者,且是招集和主持会议的人。”
  “根据我个人的观点,这是军队及各军事首长的任务,去巩固、团结各方面力量,去维持国内和平及纪律。成土一个新政体去实现革命真正的意义。”拿破仑激烈地道。
  我对于他们的谈话感到非常烦厌。我回头正欲与约瑟芬谈话,出乎意料的她正凝视着强·巴勃迪司,似乎他的答复是具有莫大重要性。
  “我认为军队及军事首长干预政治是高度叛国行为。”这是强·巴勃迪司的答复。
  拿破仑仍保持他的笑容说道,“高度叛国行为?”约瑟芬扬了扬她那经过人工修饰的眉毛、我急急地加斟了一些印啡。
  “如果各党派前来请求我联合各方面组织,你愿意站在我的方面,你愿意支持那班真正革命主义者吗?法国能把前途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吗?”
  拿破仑发光的灰色眼睛凝视看强·巴勃迪司。这时强·巴勃迪司砰然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听我说,波拿巴,如果你来不是为一杯咖啡而是想拉我加入叛国计谋,那么我只好请你离开我的家了?”
  拿破仑眼中逢迎的光芒立时消失,他的机械式笑得古怪和不安。
  “那么你准备用武力反对我,倘若我企图救我们的国家?”
  忽然的,强·巴勃迪司哈哈大笑,紧张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强·巴勃迪司笑不可遏地说道:“波拿巴老同伴,当你远在埃及时,不止一次,甚至三四次,有人提议让我担任英雄的角色去。倘若民众对政府不满需要改组,那么应由议员负责。军人是不应干预政权的。”
  “如果不幸的话,压力必须采用,贝拿道特同伴,你将站在哪一方面?”
  强·巴勃迪司立起身来,大踏步走向阳台门前,眺望着灰蓝色天空。象似在那里可以得到答复。拿破仑的目光盯着他的的后影,额前的粗筋又跳动起来。强·巴勃迪司突然扭转身躯,走到拿破仑面前,把手放在他的肩上说道:
  “波拿巴同伴──在意大利时我曾是你的部下,也看到你计划过战略。同时我告诉你没有人在军事上可以胜过你。请你接受一个老军曹的忠告,那些政客们的建议是不值得一个共和军将领去采纳的。请不要这样做,波拿巴!”
  拿破仑望着台布上刺绣的菊花出神。他的脸一无表情。强·巴勃迪可只得慢慢抽回自己的手,静静地回到自己的座位,说道:“倘若你要坚持这样做,我只好用武力对你──如果……”
  拿破仑抬起目光:“如果──什么?”
  “如果政府命令我的话。”
  “你真是太固执了?”拿破仑喃喃地道。于是约瑟芬提议我们该起身赴麦特丰潭了。
  朱莉的新居这时已挤满了宾客。我们看到泰勒郎、福煦、久诺、麦拉、立克柔克,以及马蒙等。他们看到拿破仑与强·巴勃迪司联袂而来,感到非常诧异。
  餐后,福煦向强·巴勃迪司道,“我不知道你与波拿巴将军是朋友。”
  “朋友?我们还是亲戚呢。”强·巴勃迪司答道。
  福煦大笑道:“有的人很智慧。他们善于选择亲戚。”
  强·巴勃迪司善意地笑道,“天知道,我并无意选择这项关系。”此后一些日子,消息传递了整个巴黎。大家议论纷坛,拿破仑是否要形成一次政变。有一次,我路过拿破仑寓邸,我看见许多青年集在门前高呼:“波拿巴万岁!”
  弗南德认为这些青年是付代价收买来的,但强·巴勃迪司则说,巴黎许多民众仍念念不忘以前拿破仑曾由意大利运回大量金银至巴黎。
  昨天清晨,当我由楼上走到下面餐厅,我有一种直觉,今天定有大变故发生,约瑟夫正拉着强·巴勃迪司激烈的谈着。他希望强·巴勃迪司立刻去看拿破仑,就会了解拿破仑是意图挽救国家的危机。强·巴勃迪司则说:“我知道他的计划,但这并不能救共和主义的法国。”
  “难道你拒绝支持我弟弟?”他又转向我道,“你必须劝他理智一点,黛丝蕾。”约瑟夫看看我又看看强·巴勃迪司,于是他失望而去。强·巴勃迪司立在阳台上,、默默无言地眺望浸沉在秋色里的庭园。
  一小时后,莫罗将军及数位军政部人大纷纷造访。他们坚决的诱说强·巴勃迪司阻止拿破仑闯入上议院。但强·巴勃迪司温和地解释说:“若非接获政府命令,不能做任何举动。”
  那天午后,强·巴勃迪司换上便装,深红色上装,看上去似乎太长又太窄紧。一顶怪形高帽子,我的将军象似准备去赴化装舞会。
  “到那里去呀?”我问。
  “出去散散步。”
  强·巴豹迪司所谓的散步,差不多历数小时之久。直至天色已黑他方回家,莫罗将军及数位友人已等待多时。
  “怎么样?”我们异口同声地问。
  “只是到卢森堡附近杜勤雷区看看情形。东一堆,西一堆,到处散布着军。但外表仍保持平静。那些以前意大利军队里服务过的老兵,内中有几个我尚认出……”
  “这样看来,拿破仑定是允许他们重大的酬劳?”莫罗道。
  “强·巴勃迪司微笑道:“许久以前,拿破仑即许给他们了。久诺、马蒙人突然回到巴黎不是无因的。?”
  “你想这些军队会攻击国家警卫队吗?”莫罗问。
  “我,不知道。方才我与一位老军曹闲谈。据他说,拿破仑要接任指挥国家警卫队。他说是他们的长官告诉他们的。”
  莫罗勃然大怒道:“这种谎言是那里来的。真是无耻。”
  “看情形明天拿破仑会向议员们要求接管国家警卫队?”强·巴勃迪司道。
  “那么我们坚持你与他共同指挥。你肯吗?”莫罗激烈地叫道。
  强·巴勃迪司点点头道:“可以,但必须把这项要求呈递给军政大臣,请他下令。”
  整夜我辗转不能成眠。楼下人声嗡嗡。终于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第二天宾客来往不绝。这时忽然来了新兵,他高声叫道:“拿破仑是首席执政官!首席执政官!”
  “坐下,青年人。”强·巴勃迪司冷静他说道:“黛丝蕾,给他一杯酒。”新兵将坐下,又匆匆跑进一位青年上尉:“贝拿道特将军,新政体成立,拿破仑是首席执政官?”
  早晨,拿破仑莅临上议院演讲,大意说有人暗中阴谋企图推翻政府,在这种非常危急时期,政府应给他权势去阻止叛变实现。他又率领约瑟夫及卢欣到五百人议院。卢欣向议员声明,拿破仑有重要事件发表。拿破仑演讲时,人声沸腾,反对者发出嘶嘘声。忽然间一阵鼓噪,拿破仑同党涌人讲台,反对派察觉情势不对,立即后退,希图由出口外逃。但早有兵士把守,拦阻去路。兵士由立克柔克将军领导。政府警卫队混合在内。卢欣与拿破仑立在讲台。这时有人高呼:“波拿巴万岁!”顿时一呼百应。走廊外面,马蒙、马塞拿等叫号反应。这时四面楚歌,议员被包围在枪刺中。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无助的高呼口号:“波拿巴万岁。”
  于是军队见大局已定,立即退至走廊。福煦及数位便装人士赶到。议院开始订立新宪法,宣布新政体由三位执政当权,而拿破仑·波拿巴将军为首席执政官。在他请求之下,杜勒雷宫改为拿破仑官邸。黄昏时分,巴黎各报纸大字登刊了波拿巴的名字。
  我与玛莉以牛乳喂奥斯加,强·巴勃迪司在一旁观看,弗南德拿进一张纸条说:“这是一个女人送来的?”强·巴勃迪司略看了一看便递给我读,上面写道,“莫罗将军已被捕?”
  “是莫罗将军夫人派人送来的,我想?”强·巴勃迪司道。奥斯加入睡后,我与强·巴勃迪司俏俏的下楼,等候消息。在忧虑焦急和无可奈何的情绪中,我开始写自己的日记。夜是那样漫长,似乎是无止境的等待。
  一辆马车突然停在我们住宅前。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他们终于来逮捕他了,我暗自思索。我跳起身来向客厅方面跑去。强·巴勃迪司立在屋子中心一动都不动,象座雕像。我走向他,他用手臀环绕着我。我感觉我从未象现在这一刻这样接近他。
  外面敲门声,一次,二次,三次。“我去开门。”强·巴勃迪司放开我道,同时我们听到嘈杂人声。起初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笑声。我的腿瘫软,我跌入一张椅子里,不由自主的哭泣起来。那是朱莉,上帝呀,只是朱莉!
  我们聚集在客厅里,约瑟夫、朱莉及卢欣。我的手抖颤着燃上一支新蜡烛,室中顿时明亮照人。
  朱莉穿着鲜红色晚装,显然的已喝了过量的香槟。她面色红红的咯咯痴笑,语无伦次。看样子他们三人方由杜勒雷官出来。新的宪法已一切就绪,于是约瑟芬提议庆祝大功告成。一辆马车派出去接波拿巴夫人及朱莉等。朱莉道:“拿破仑今后将统制全法国,卢欣掌内政,约瑟夫则掌外交。对不起,惊吵你们的睡眠。我们经过门前,特地进来报告一声。”
  “没有关系,我们根本没有睡。”我道。
  “三位执政官将请政府参议协助,而你,强·巴勃迪司可能被选为参议之一。”约瑟夫道。
  “约瑟芬将把杜勒雷官改装一新,全部采用白色。她将聘请三位宫女及一位教师,以提高法国第一夫人声誉。”这次又是朱莉。
  “我坚持要求释放莫罗将军。”这是强·巴勃迪司。
  “只是保护监视而已,别无其他用意。以免他为暴民伤害。在混乱期间,民众因过分热心,往往作激烈举动。”卢欣解释道。
  钟敲了六下。朱莉说:“我们必须走了,她还在车中等待我们呢”
  “谁在外面车中?”我问。
  “波拿巴妈妈。她太累了,没有进来?”
  这时我心中产生一种欲念,渴望能见波拿巴夫人。我走出屋子,空气中弥漫着朝雾。当我走到街上、有几个人影移开,为什么总有人立在我们门前?
  我拉开车门:“波拿巴。”我向黑暗中叫道:“是黛丝蕾。我来向你道贺的。”
  车子里的人移动一下。黑暗中,看不清她的面容。
  “恭贺我?为什么,孩子?”
  “拿破仑现在是首席执政官,卢欣是内政部长……”
  “孩子们不应卷入政治漩涡里。”声音由暗中发出。
  “我以为您一定高兴,夫人。”
  “不,拿破仑是不属于杜勒雷的。”音调很坚定。
  “我们的时代是共和主义的时代?”
  “在杜勒雷,他会产生坏的意念,很坏的意念。”
  这时朱莉等走了出来,朱莉紧靠我面颊道:“我好快乐呀。有空来与我谈谈,到我家来?”
  强·巴勃迪司送宾客至门前。突然由黑暗中跳出几个人影,高声叫道:“贝拿道特万岁!贝拿道特万岁?”约瑟夫本能地躲缩在一旁。
  这是一个灰暗阴雨的日子。政府警卫队官员送来一张通告:“首席执政官请贝拿道特将军十一点至杜勒雷报到?”
  现在我匆忙的锁上我的日记,我将它交给朱莉保存。
  (一八0四年三月二十一日,巴黎)
  这是一件不理智而近于疯狂的举动,在晚间驱车到杜勒雷宫去看拿破仑。
  从一开始我即有这种感觉。虽然如此我仍爬上波拿巴夫人的车辆,脑子里不停地在结构适当句子向他去说。我憧憬着我将经历戏剧化的一幕。我将穿过那条漫长、空洞的杜勒雷宫回廊,进入他的书房,立在他书桌前面,我开始向他解释……
  车辆辘辘地沿着赛纳河畔前行进,这是一座我熟悉而具有特殊性的桥。每次我看到一座桥,戏心中会产生一种特殊感觉。尤其是这座桥,我对它有一种亲切感,象知心老友,我们中间有过共同的秘密。我下了车,在桥上慢慢的走着。这是初春天气,虽然春天姗姗来迟?但是空气中已有春的气息,今天下了一天的雨,现在。黑云已逐渐散开,星光隐约可见。他不能枪毙他,我思索着。天上的星光与赛纳河中反照着的灯光交相映辉。他不能枪毙他!不能吗?他什么事都会做得出。
  我在桥上慢慢地踱来踱去,回顾这几年来的庸庸碌碌生活,例如舞会,婚礼,去杜勒雷朝见拿破仑以及在朱莉家狂饮香槟,庆祝马兰果的胜利等等。我添置各式各样的新装,华丽黄色丝绸衫裙,银色的珠衫及白色衣裙缀着绿色蝴蝶结。我的生活展开了豪华的一页。
  数日前,我方把日记由朱莉处取回。朱莉在这几年中已生了两个女儿。妈妈去年在纪诺尔因心脏病故世。我们接获消息后,朱莉哭道:“现在我们孤独了。”约瑟夫道:“你有我在身边呀?”他不会了解我与朱莉的心清。虽然朱莉有约瑟夫;而我有强·巴勃迪司,但是自爸爸去世后,只有妈妈知道我们的童年。现在妈妈又去世了,她带走了我们的童年及所有孩提时的回忆。
  我从回忆中回到现实,我看看波拿巴夫人的马车。它象一个黑色大怪物坐在那里等着我。在拿破仑书桌上,放着一张死刑判决书。我如何向他说呢?现在他已高高在上,无人敢与他平等谈话。未经他意示,无人敢在他面前坐下。
  我回忆五年前那个不能遗忘的日子。强·巴勃迪司奉命去见他。他说:你现在已被选加入政府议院,并授任军政部长职位,贝拿道特。”
  “你想一夜之间我会改变我的观点吗?”
  “不,但是我现在是首席执政,我代表政府,我不愿失去法国最干练的将领。你愿接受吗,贝拿道特?”
  一段冗长的沉默。强·巴勃迪司环顾四周,目光停留在轩敞的房间里,停留在庞大华丽的书桌上,停留在窗外警卫队佩戴的蓝、白、红三色帽章上。他深思着去搜寻答案,于是他明白局势已无法改变,而面前这个人已掌握政府大权。于是他说:“你很对,波拿巴。我愿效忠法国。我接受你的要求。”
  翌日清晨,莫罗将军及其他议员均被释放,莫罗将军并接获命令统率军队。拿破仑又筹备一新方案出征意大利,任命强·巴勃迪司为西征统帅。强·巴勃迪司于是巩固海峡沿岸,以备对抗英国侵袭,指挥布列塔尼至基隆德一带守备队。大部分时间他留居兰纳司令部。拿破仑的马兰果胜利消息传到后,整个巴黎疯狂的庆祝,法国军队的足迹踏遍了全欧洲。签定和约时,许多省城划归法国管辖。
  以后巴黎日趋繁荣,赛纳河灯火较前更为明亮。遍地笙歌,一片太平景象。拿破仑又召回在外流亡的贵族,发还充公财物、房屋。旧日豪门显要,重新出现于杜勒雷官,俯首在法国大领袖面前,致敬礼于约瑟芬。她是唯一未离开法国国土的贵族,唯一可以迎合任何朝代的贵夫人。
  虽然旧时的显贵又重新踏入杜勒雷宫,可是卢欣的夫人──克莉丝汀却被禁止进入杜勒雷宫,因她是客栈东主的女儿。卢欣与拿破仑因此常发生冲突。最后还是因波拿巴夫人坚持,克莉丝汀方获准接见:可是克莉丝汀当时已病重。一天拿破仑向卢欣说:“明天我们赴剧院,你把你太太领来见我。”
  卢欣答道:“我太太恐怕无法接受此项邀请。”
  拿破仑嘴唇抿紧一条细线道:“这不是邀请,这是命令!”
  卢欣道:“虽然是首席执政命令,她亦无法遵从,因她接近死神,命在旦夕了。”
  克莉丝汀死后,拿破仑又命卢欣娶一贵族之女,但卢欣不愿,他看中一位寡妇,珠贝杜夫人,拿破仑在盛怒之下,革除了卢欣内政部长职位。卢欣夫妇决心离开法国启程赴意大利。
  两年前,拿破仑把皓坦丝许配给胖子弟弟路易。路易对面色黄瘦,毫无曲线的皓坦丝并不感兴趣,同时皓坦丝亦不愿意。她把自己禁闭在卧房中大声嘶叫痛哭,朱莉进入房中劝说,朱莉道:“我可以相助吗?是否你另有意中人?”皓坦丝点点头。朱莉又间:“那个人是谁呢?可以告诉我吗?首席执政,你继父可以帮助你吗?”皓但丝突然狂笑不已。朱莉不解道:“告诉我到底是谁呀!”皓坦丝大笑道:“就是他?”朱莉惊震道:“你意思说拿……?”皓坦丝又点点头。朱莉诧异的张口结舌。半晌她说:“既然如此,你还是嫁给胖子路易吧,因为路易是他最心爱的弟弟。”
  婚礼于是在数星期后举行。这时宝莉已由圣多敏果回到巴黎。立克柔克将军得黄热症身亡。宝莉是拿破仑最心爱的妹妹,他把大量珠宝送给她。不久前衣衫破烂的小宝莉,现在俨然是珠环翠绕的贵夫人了。
  这些皆是五年以来的琐琐碎碎,片片段段,沧海桑田的故事。想到这里,我抬头回顾赛纳河而上闪耀的灯光。为什么他们要我去向他诱说?为什么他们认为我是唯一可能说服他的人?我慢慢走向那辆等待的马车前,我说:“杜勒雷宫!”
  对于我所希望能实行的计划,实在并不乐观。保皇党的英杰安公爵被捕,并不在法国土地上,而是在德国一个小城市叫做亚帝汉。四天前、拿破仑派了三百骑兵出其不意的攻人亚帝汉,逮捕了英杰安公爵,拖回法国,现被拘留在弗森斯堡垒里。今天早晨经军事法庭审判,审判结果判决为高度叛国行为,并意图暗杀首席执政官,罪应死刑,判决书已呈送拿破仑。生杀之权操于拿破仑一人掌握中。
  旧时诸贵族皆趋赴杜勤雷官,请约瑟芬转求拿破仑慈悲。外国使节纷纷抗议,包围泰勒郎,但拿破仑一概拒绝接见、甚至连约瑟芬及约瑟夫也遭摒拒。
  晚餐时,强·巴勃迪司特殊的缄默,突然他用力地拍打着桌子道:“拿破仑不顾国际公法,任意拘捕国外人民。这种举动实属荒谬,不耻行为。”
  “他预备把犯人如何处置?他不能随意枪毙他呀!”我惊骇地道。
  “算是维护人权吗?这叫做共和主义吗?”
  我们间一段静默。但我脑海中仍不断思索着这项事件。
  “小杰罗为遵从拿破仑意旨准备与他美国太太离婚。”我说,希图和缓僵硬气氛。那个可怕的孩子小杰罗,数年前加入海军,在一次航程中,他几乎被英军俘虏。他逃至美国海岸,在那里他遥逅了一位美国小姐叫做伊莉莎白·仆特生。他们一见钟情,终于结婚。但事后为拿破仑所知,大为不满,杰罗迫于无奈,只得离婚。
  “对于波拿巴家的事,我不发生兴趣。”强·巴勃迪司道。这时忽听到车声磷磷。一辆马车停在门前。
  “十点已敲过了。这时不该有客人来访。”我说。
  弗南德匆匆入门,报告道:“波拿巴夫人到?”
  这真是个意外的惊奇。拿破仑母亲从未不约而造访的,现在她却跟随在弗南德后面。“晚安,贝拿道特将军,晚安,夫人!”她说。现在的波拿巴夫人较丰满得多,面容也不似当年那样憔悴,眼角的鱼纹不复明显,发里夹着几根银丝,但发型仍旧是村妇式样,往后梳成了一个大髻,额前做了几个已黎流行的小圈圈,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我们领她进入客厅。她坐下,迟缓的脱下浅灰色手套。我注意到她手指上佩戴着巨形宝石,是拿破仑由意大利带回来送给她的礼物。我联想到许多年前。那双操劳过度的粗糙的手。
  “贝拿道特将军,你想我的儿子会把英杰安公爵枪毙吗?”她直接谈到话题。
  “不是首席执政,而是军事法庭处他死刑?”强·巴勃迪司非常小心的答复。
  “军事法庭是遵从我儿子的旨意行事的。你相信我儿子可能判决他死刑吗?”
  “非但可能,而且是意料中的事,否则他为何从德国把他捉回来接受军事裁判。”
  “谢谢你,将军,你知道什么动机使我儿子采取这项步骤?”
  “不知道,夫人?”
  “你猜想得到吗?”
  “我不应该说?”
  这时她沉默了片刻。“将军,你明白这宣判死刑的意义吗?”
  强·巴勃迪司用手抹抹自己头发,不知如何作答。
  波拿巴夫人抬起头,睁大眼睛道:“谋杀,无理由卑鄙的谋杀!”
  “夫人,请不必激怒?”但波拿巴夫人截断他的话。
  “不要激怒?我的儿子要犯谋杀罪行。身为他的母亲的我,能目视无睹、袖手旁观吗?”
  我立刻走到她面前,在沙发上靠她坐下。我握着她双手,她的手在抖颤。“也许拿破仑有政治理由。”我轻轻地道。
  “胡说,欧仁妮?”她眼睛注视着强·巴勃迪司道,“任何理由也无法原谅的,将军?”
  “夫人,多年前,你送令郎去接受军事教育,一个军人不象夫人那样重视生命的。”
  她绝望地摇摇头道:“这不是战场,关键在此。这个人是被他从国外拖回来处死刑的。这种举动会引起全世界的指责及反感,法国会遭到蔑视与非议。我不能让拿破仑做一个杀人凶手,我必须阻止他,你明白吗?”
  “那么,夫人,你亲自劝说他。”强·巴勃迪司提议?
  “不!不!没有用。拿破仑会说妈妈你不了解,你去睡觉。要不要我多送点钱给你零用?她,欧仁妮必须去去见他,劝说他。”
  我的心停止了跳动,我绝望地摇摇头。
  “将军你不明白。许多年前,我儿子被拘捕时,我们当时担心他是否要被枪毙。她──一个小女孩──欧仁妮──自告奋勇的去见有关当局替他说情。只有她可以去──向他劝说──提醒他以前的事……。”
  “我不相信这项步骤可以感动首席执政官。”强·巴勃迪司道。
  “欧仁妮原谅我──我意思是贝拿道特夫人──我想你不会希望全世界抨击法国,认为它是一个恣意谋杀的国家。你不希望,是不是?许多人告诉我,公爵尚有一个老母和一个未婚妻。帮助我,同时请你们帮助拿破仑。我不愿他做一个万人指责的罪魁。”
  强·巴勃迪司来回在房中踱来踱去。波拿巴夫人仍不放弃,继续说道:“将军,倘若你的儿子,小奥斯加准备签这样判决书……”
  “黛丝蕾,预备一下,去杜勒雷。”强·巴勃迪司冷静而坚决他说道。
  我立起身来说:“强·巴勃迪司,你和我一同去,你肯吗?一同去!”
  “你知道,如果我陪你去,那会剥夺公爵最后生存的机会。”他苦笑了一下,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你必须单独见他。虽然我知道成功机会不太大,但是你必须试一试。我们必须尽我们最大的努力。”他音调充满怜悯意味。
  我仍表示反对。“我一人去看他很不合宜,尤其是在晚间。你知道,大家都知道,晚间有许多女人去杜勒雷,单独去见首席执政。”我毫无顾虑的在波拿巴夫人面前提出。
  “戴上帽子,穿上外衣,去吧!”强·巴勃迪司坚持他说。
  “用我的马车、夫人。我将在此等待你的回音。我不会打扰你,将军。我坐在窗前等待?”波拿巴夫人道。于是我匆匆进入卧房,用抖颤的手戴上一顶新购的玫瑰花帽。
  自从四年前圣诞节夕,在拿破仑军内,发生一次爆炸后,每月总有一两次阴谋企图暗杀首席执政,故而任何人来到杜勒雷,每一步必遭讯问。虽然如此,当我走进去时,并未遇到任何阻止或讯问,较我预想的要顺利得多。每次有人问时,我只需答我要见首席执政,就这样过去了。守卫们神秘的向我笑笑。他们的神情使我羞窘而暗自忿怒。我知道他们心中在想什么。
  最后,经过一条长的走廊,我终于到达一扇门前。在门口可以看到里面首席执政的办公室。这间房先前我未来过。以往的家庭聚会均在约瑟芬所住的地方举行。两个立在房门前的守卫并未查问我,故而我开了门直接进入。一个年轻人穿着便衣正坐在书桌上写字。
  我清了两次喉咙他方听见,他吓了一跳立起来问道:“小姐,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首席执政官。”
  “小姐,你弄错了。这是首席执政官的办公室?”
  我懂他在说些什么。“你意思说首席执政官已就寝了?”我问。
  “首席执政仍在他的办公厅。”
  “那么领我去见他!”
  “小姐!”真奇怪,这个青年人的目光一直注视着我的脚。现在他抬头看,着我的面孔道:“小姐,我想康司登,那个仆役已告诉你,他在后面进口等待你。这个房间是办公所在。”
  “但是我要与首席执政本人说话,并不是他的仆役。请你立刻进去通报,事关紧要。我必须见他。”
  “但是,小姐……”
  “不要称我小姐。我是贝拿道特将军夫人!”
  “哦,夫人──请原谅──”那个青年人瞪着眼看我,象是看到他曾祖母的灵魂一般。“我弄错了!”他道。
  “误会常常免不了的。请你进去通报一声?”
  那个青年人进去不久又出来道:“请夫人随我来,首席执政正在开会,他请求夫人耐心稍等一两分钟。首席执政马上就出来。”
  他领我进入一间小客厅。房间当中是一张大理石的桌子,四周围着一圈深红色织锦缎椅子,看来这是一问候客室,这时通里面的门忽然大开,三四个背影由门里退出,恭恭敬敬的向里面看不见的一位鞠躬。随着门即关上。这几位绅士每人腋下夹着一包公文。这时那个秘书急急往里间走去,顿时消失不见。没有多久,他伸出头来报告道:“贝拿道特夫人──首席执政接见你。”
  “这真是意想不到的愉快、惊奇?”拿破仑见我进入房内道。他立在门口等待。他拿起我双手,举至唇边深深地吻着,我立即抽回手,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
  “坐下,亲爱的,坐下,告诉我你好吗?我看出你一年比一年年轻了。”
  “不!岁月催人老,光阴很快的过去。明年我们要替奥斯加请一位教师了?”
  他让我坐在书桌旁边一张安乐椅子里。他自己并未坐下,但来回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我的头跟着他转来转去。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房间,放置着许多小桌子,上面堆着书籍和纸张。在这张大书桌上,放着两堆木盒,整整齐齐的看上去类似狭窄的抽屉。在这两堆木盒之间,我立即注视到一份公文,上面盖着鲜红色大印,壁炉里火光融融,屋子里气温相当的高,高得令人难于忍受。
  “你一定要看看这个,这是将出版的第一份。”他抓着几张印刷品在我眼前摇晃。“民法已拟成《法兰西共和国民法》,革命付出代价而成立的法律已编成,写下,付印了。并且是有效的一永远有效的,我给法兰西订立新的民法。”
  数年来在他指导下,几位法律专家精心研究的民法已编好并将要付诸实行。
  “这个是世界上最合理的法律看这项──长子与其子女平分权利,财产。这里尚有婚姻法律离婚、分居。”又翻了一页:“这项是关于贵族的,世袭制即将被取消。”
  “民众称它为拿破仑民法。”我奉承地道,希望提高他的情绪,他把那些印刷品抛在壁炉台上,他说:“夫人,请原谅我让你烦腻。”他走近一点:“除下你的帽子,夫人。”
  “不,不我只待几分钟。我只想……”
  “但是这顶帽子并不配合你,夫人。一点也不配合。准许为你除下?”
  “这是一顶新帽子。强·巴勃迪司说很配合我。”
  他迅速地后退了几步。”当然,如果贝拿道特将军认为它……”,于是他大步的在我身后走来走去,现在我大概得罪了他,我犹豫的思索着,我连忙解下帽带。
  “我可否知道今晚造访的目的吗,夫人?”他的声音那么尖锐。
  “我已除下帽子。”我说,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由后面走近我。我感觉他的手轻轻地抚摸我的头发,“欧仁妮,”他喃喃地:“小欧仁妮!”我迅速地推开他的手。他的音调仍和当年风雨之夕订情时同样的温柔。
  “我想向你请求一件事。”我听到自己向他说。他离开我,大踏步走至壁炉前面。炉中火光照耀着他足上擦亮的靴子。
  “当然。”他说。
  “为什么当然?”我毫不思索地问道。
  “我应该知道你无事是不会来见我的。”他的话锋利得象一把刀子。他跪下拿起一根本头放在炉中,继续说道:“凡是来看我的人、多数是有所求的。象我这样有地位的人已经习惯了。现在你要我为你做些什么,贝拿道特夫人?”
  他那分藐视、优越的神态的的逼人。外表看上去他仍和当年在马赛时一样,一点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他的短发及高贵、华丽的制服而已。
  “难道你会想到,我会无缘无故在这么深夜来造访吗?”我脱口而出。
  对我的忿怒,他非但不以为许,相反地,他似乎感到莫大兴趣。他的脚在地上前后敲着。“不,我从没有这样期待过。但是,贝拿道特夫人,或者我曾经暗地里希望过也许你会这样做。一个人至少可以希望。是不是,夫人?”
  我决不会为他所动,我绝望地向自己说。他根本不重视我的话,他在向我挑逗,我暗暗的生气。恍恍悯馏的我用手把帽子上缎制玫瑰花瓣一片片扯下。
  “你毁坏了你的新帽子,夫人。”但我并未向上看。我咽下一口唾液,泪水由面颊上流下。
  “欧仁妮,我可以帮助你吗?”现在他又回到以前的拿破仑,温柔、诚恳。
  “你说许多人来请求你帮助。你常应允他们的请求吗?”
  “如果合理而正当的话,当然。”
  “合理而正当?当然一切皆由你判断了。你是当今法国最有权势的人。对不对?”
  “当然,如果我认为合理的话,欧仁妮,告诉我你想要求些什么?”
  “我求你缓刑。”
  一段静默,除了炉中木柴咯咯作响。
  “你意思说英杰安公爵?”
  我点点头。我等待他的答复。我紧张的等待着。我把帽子上玫瑰花瓣一片片的撕下。
  “谁遣派你来,欧仁妮?”
  “这不是重要问题。许多人求过,我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
  “我一定要知道谁支使你来的。”他锋利地道。
  我又扯下几片花瓣。
  “我问你谁派你来的?贝拿道特?”
  我摇摇头。
  “夫人,你应该知道我一向的习惯;我的问话必须答复的。”
  我抬头见他头向前伸出,面容歪曲。
  “我记得你喜欢表演勇敢角色。我未忘记泰利安卡人客厅里的一幕。”
  “我并不勇敢。我实在是个懦者。但是如果赌注太大的时候,我也会坚强起来。”
  “那么那天在泰利安夫人的客厅里,赌注一定相当的大。是不是?”
  “用我的全力去下注。”我很自然地道,等待他的嘲弄。但他未作任何表示。我抬起头注视他的双目。
  “但是在许久以前,我也曾经做过一次勇敢的举动。那时我的未婚夫──你大概知道我曾经订过婚。那时我尚未认识贝拿道特。罗怕斯比尔失势后,我的未婚夫遭遇拘捕。当时我们非常焦急,惟恐他要被枪毙,他哥哥不敢去见当局,认为太危险。我去谒见马赛驻军司令,带了一包衣服……”
  “是的。这正是我要知道今晚谁遣派你来见我的原因。”
  “我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何关联。”
  “容我解释给你听,欧仁妮。这个遣派你前来向我说情的人知道得很清楚,这是唯一可能的方法救英杰安的生命。我只说可能──我只是被好奇心所驱使,谁能这样了解我而同时又知道这样清楚,是否有政治背景。对吗。”
  我微笑了一笑,他真会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又和政治混在一块。
  “夫人,请你用我的眼光行清现在的局势。激烈革命分子指责我偏向流亡贵族,容纳他们,让他归回法国。同时,激烈分子散布谣言说我意图将共和法国送给波旁皇室。你想想我们的法兰西──我一手造成的法兰西,拿破仑民法的法兰西。我肯这样做吗?这不是荒谬的逛言吗。?”
  他走到书泉前拿起那盖红印章的文件,朝它看了一下,然后又放下它。他转向我:“如果我处决英杰安,这将给法国,甚至全世界一种暗示,我惩罚波旁皇室及一切叛国罪徒。你明白吗,夫人,我要与这班人结清一笔帐。”说完,他绕着桌于走了一圈,又立在我面前,用脚前后的在地上敲着。”我要把这班阴谋家、牢骚家、刊物写作家,以及称我为暴君者驱逐出法国社会,同时铲除法国的内患。”内患?这个名同我在哪里听见过,不久以前巴拉司不是暗指拿破仑吗、这时壁炉台上的金钟敲了一下,我立起身来道:“很晚了。”但他拉我坐下。
  “不要走,欧仁妮--我很高兴你来看我。夜是很长的……”
  “你必定很疲倦了。”
  “我很少睡觉,并且睡得很不安宁。我……”一个秘密的门吱喀一声轻轻地开了。拿破仑未注意。
  “秘密门开了。”我说。拿破仑回过头问:“什么事,康司登?”
  一个矮小的穿着仆役制眼的人立在门口用手乱作姿态。拿破仑走近一点,他小声说:“她不肯再等。我无法使她安静。”
  “那么叫她回家。”这是拿破仑的声音。门又轻轻的闭上。“我猜想亦必是戏院里的乔琪小姐。全巴黎都知道拿破仑的风流韵事,歌唱家葛拉茜妮,现在十六岁的乔琪。
  “我不应该打扰你。”我立起身。
  “我已叫她走了,你不能将我孤独的留下。”他重新把我按在椅子里,他的音调很柔和,“你想得到我的帮助,欧仁妮。这是你一生中第一次要求我。”
  “我合上眼,我感到疲慵。他突然转变温和的语调使我不能自主。屋子里气温高得令人窒息。最可恨者他使我情绪上产生不安。这真是一件不能相信的事,经过这么多年,我仍能分担他的情绪,体验他的情感。我猜想他在犹豫,内心在交战。我不敢离开,又不愿失去这样一个机会。也会……”
  “你不知道你的要求代价是多么高,欧仁妮。英杰安本身并无重要性。我要表现给波旁皇室及全世界看法国的态度。法国人民必须自己选择他们自己的统治者。”
  我抬起头。他站在书桌前,手中握着那鲜红色印鉴的公文。
  “你曾问过我谁派遣我来看你。在你未决定前,我可以答你。”我高声说说。
  他未抬头,只说:“我在听着。”
  “你的母亲。”
  他迟缓的垂下手,走到火炉前,弯下腰,捡了一块木头。“我没想到我母亲对政治感到兴趣。”他喃喃地,“我猜想是别人怂恿她这样做”。
  “你母亲并不认为这件事与政治有关。”
  “那么。”
  “她认为是谋杀。”
  “欧仁妮,现在你太过分了。”
  “你母亲热烈地求我来见你。你知道这并不是一项愉快的任务。”
  他脸上掠过微笑的阴影。他在卷宗里乱翻一顿,终于找到他要寻觅的东西,他拿着一卷图画,送到我面前。
  “你喜欢不喜欢,我还未出示任何人。”他道。
  我看到一张图案。图的一角是一只大蜜蜂,中间是许多小蜜蜂形成的一个方块,距离相当均匀。“蜜蜂?”我惊奇地问。
  “是的,蜜蜂。”他面容显露着喜悦的光彩,“你知道它们的寓意?”
  我摇摇头。
  “一种象征性标记。”
  “标记?用在什么地方?”
  “随便什么地方,任何方面,墙壁上,地毯、窗帘上,车辆上,帝王的黄袍上。”
  我急促地喘息着。他迟疑一下,看着我。他直视着我的眼睛。
  “你明白吗欧仁妮。”
  我的心急速的狂跳着,这时他又打开另外一卷,这次是各种姿态的狮子,跳跃的,坐着的,睡着的,攻击姿势的,另一张上是拿破仑写的字:“展开翅翼的鹰。”他让那些狮子的图画散乱在地上,手中拿着那幅鹰的图案,“我喜欢这张,你喜欢吗?”
  屋子里越来越热,热的我透不出气来。那个庞大鹰形图案在我目前摇晃。
  “我的战袍,法兰西皇帝的战袍!”
  我是在做梦吗?我抖颤着,精神恍馏的抓着那张图,不知道什么时候接到手中。这时拿破仑已回到书桌前,瞪眼看那鲜红印鉴的公文。
  他立在那里,一动都不动,嘴唇抿得那样紧,他的下颚益发显得方而突出。我前额上汗珠徜洋。他没有看我,他向前倾斜一点,抓了一支笔,在公文上写了一个字,再泼上沙粉。接着他用用力摇了好几下小铃。铃子上塑雕着一只展开翅翼的鹰。
  秘书赶快进入。拿破仑小心地卷起那公文,秘书送上蜡和蜡烛。拿破仑带着兴趣的神情看着他封印。
  “立刻乘车到费森斯堡垒,将这份公文交给要塞司令。但必须亲手交给司令本人。”
  秘书背对着门,后退了数步,深深鞠了三次躬,方才离去。
  “我希望让我知道你的决定。”我沙哑地道。
  拿破仑走到我面前,跪下去检起地上撕破的绸玫瑰花瓣。
  “你毁坏了你的帽子,夫。人。”说着,他手中棒着一堆残缺的花瓣。我立起来将那张鹰的图画放在桌上,又将花瓣扔在火中。
  “不要再担忧。”他道:“说实话这顶帽子真不配合你。”
  拿破仑伴送我穿过那条空旷漫长的走廊。每次卫兵向我们大声行敬礼时,我都心神不安地被他们吓的一惊,他一直把我送到马车前面。
  “这是你母亲的车辆。她在等候我。我如何答复她呢?”他弯腰吻了一下我的手道:“转告我母亲我祝她晚安。谢谢你来看我,夫人。”
  回到家,波拿巴夫人仍在窗前坐着等我。天边已开始发白,园中鸟声瞅瞅。强·巴勃迪司仍低头写他的文件。
  “对不起,我去了这么久。他再三留着我。”我的头开始感觉沉重如铅。
  “他差人将公文送到费森顾堡垒吗。”波拿巴夫人问。
  我点头道:“是的,送去了,但内容他不肯透露,他叫我转告夫人,他祝你晚安。”
  “谢谢你,孩子,无论是凶是吉──我要谢谢。”
  波拿巴夫人走后,强·巴勃迪司和我进入卧房。他替我卸装,放在我床上,替我裹上毯子。
  “你知道拿破仑希望做皇帝吗?”我喃喃地道。
  “我曾听到这类传闻,但我认为是他敌人散布的谣言:谁告诉你的?”
  “拿破仑自己。”
  强·巴勃迪司睁大眼睛看着我。他突然撇下我,自己进入更衣室。我听到他来回的走着。我无法人睡。我等待他好久好久。他终于睡在我身旁,我把脸埋在他手臂里。我睡得很熟,但梦中我看到许多可怕的红的象鲜血似的蜜蜂。
  玛莉将早点送至床前。我拿起一份早报。第一页头条新闻刊登着:“今晨五时在费森斯堡垒,英杰安公爵被执行枪决。”
  数小时后,波拿巴夫人离开巴黎,首途往意大利去寻她的儿子──卢欣。
  (一八0四年五月二十日,巴黎)
  拿破仑的幻梦终于实现,他登上宝座,成了法兰西大皇帝。所有波拿已家人皆封为王子或公主,约瑟夫和朱莉已住进卢森堡宫。因为如果拿破仑无嗣子,那么约瑟夫以后即为皇位继承人,“可怜的朱莉又只好住进她最怕的高耸皇宫里。费希叔叔早已恢复进入教堂,披上紫色教袍。拿破仑准备请意大利教皇亲自来巴黎主持加冕典礼。
  莫罗将军被判充军,送至新大陆。可是拿破仑却仍重用贝拿道特,任他为陆军元帅。现在全国共有十八位陆军元帅。虽然如此,他们的私生活及函件均暗中受监视。
  今天是五月三十日。消息传来,教皇已来到巴黎,准备替拿破仑及约瑟芬加冕。
  强·巴勃迪司向我大发脾气。我明白他是在忌妒拿破仑。今天午后,大家被传至杜勒雷官预备加冕典礼。直到现在,我的头脑仍感混乱,同时对强·巴勃迪司的妒意感到不安。我无法镇定自己烦乱的情绪,更不能安睡。故而我坐在强·巴勃迪司大书桌前,前面堆着许多书籍和地图,开始写我的日记。强·巴勃迪司已外出好久,而我不知他到什么地方去了。
  加冕典礼预期在两日后举行。近数月来,整个巴黎的兴趣集中在这未来大典上。街头巷尾,茶楼酒馆只谈这件事。拿破仑说这将成为全世界最重要、最隆重的事件。教皇已被诱说应允亲莅巴黎主持盛典。这给全世界一个事实的证明,尤其是让一班波旁信徒知道,拿破仑是循合法仪式,在巴黎圣母院教堂里加冕并接受涂油盛礼。凡尔赛宫的显贵曾彼此赌博,对教皇是否肯亲来巴黎猜议不休,多数人认为是不可能的,但事实却出乎意料之外。数天前,来了六位红衣主教,四位大主教,六位高级教士和大队人马的医生、秘书、瑞士卫队及仆役等。最主要者是教皇普易司七世本人。
  约瑟芬为接待上宾,在杜勤雷官特。设丰盛筵席。晚餐后尚有舞剧娱乐。不知却触犯了教皇,他提前告辞。事后约瑟芬解释给费希叔叔说,她完全出于善意,反商弄巧成拙。皇族家属已在枫丹白露或杜勒雷官预演加冕仪式,接到命令去杜勒雷集会。到了杜勒雷,我们被领至约瑟芬的白色客厅里,这时波拿巴家属已早聚集在那里。
  约瑟夫负责指挥加冕典礼,同时德白罗──礼仪教师在旁协助细节。他的助手是那个可怕的蒙特尔,以前我的礼仪教师。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吧。”约瑟芬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她看上去很特别,肩上披着一块布,尚未缝好,代表加冕典礼的礼袍。我们弯腰向她行宫廷礼。
  德白罗教师道:“朱莉公主,皓坦丝及三位皇姑,伊丽公主,宝莉公主,嘉罗琳公主,提携皇后礼袍后幅。”十八位元帅夫人中只有十七位排队进行,因麦雷夫人嘉罗琳公主系皇姑身分应列入提携礼袍队里。但问题是十七人为奇数,如果两人一队,应如何分配,真是一件难题。”
  “要我来帮助解决这项难题?”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说道。我们回转身,立即弯腰深深行宫廷大礼,原来是皇帝驾到。
  “我提议七队领先。最后一队中,一位夫人捧着绣垫,上面放置皇冠;另一位夫人的绣垫上放着戒指,再一位夫人单独捧着锦垫,放置皇后纱巾。这样岂不是既美丽而又富有诗惫。”拿破仑道。
  “陛下的建议真是天才的表现。”德白罗深深鞠躬到地,蒙特尔慌忙地跟着弯腰深深行大礼。
  “而且这位捧纱巾的夫人……”拿破仑目光向各位元帅夫人身上扫了一圈。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感到不安,一种直觉使我预感到我会是那位不幸的第十六位夫人。我不敢直视他,心中在祈祷──我不愿与别人两样,我不愿,我不要……。”
  “我们希望贝拿道特夫人担任这项任务。贝拿道特夫人穿着天蓝色的衣衫非常非常的美丽。”拿破仑毫无慈悲地接着道。
  “天蓝色不配合我。”我急急去抗议,突然想起在泰利安夫人家穿的那套天蓝色衣衫。
  “必定要天蓝色。”皇帝说完走到房间端,他间德白罗道:“我要观看皇后加冕仪式的预演。开始进行。”我们依照指示卒屋子里走了四圈。皇帝看了,认为满意,方才离去,我们又弯腰行宫廷大礼。接着大家开始休息,“进茶点。”约瑟芬遣一个宫女请我坐到她沙发旁,我靠近朱莉坐下,于是共饮香槟。我注意到这几个月来,约瑟芬面容消瘦了不少,她那双涂着银色眼盖美丽的眼睛,越发显得比以前更大了,面上脂粉,经过一个漫长而疲劳的下午,隐约露出微细的裂痕,嘴旁两道痕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加深。只有头上小圈、孩童式的发式,仍和平时一样,看上去年轻而自然。
  这时约瑟夫忽然走出来立在面前。约瑟芬问道:“什么事?”“皇上请皇后立刻到书房里去。”约瑟芬扬了扬眉:“又有什么新的难题,关于加冕的事吗?”约瑟夫无可奈何,只得说道:“教皇才让人通知我们说,他无法替皇后加冕。”
  约瑟芬涂着口红的小嘴带着嘲弄的意味笑了笑。接着说道:“根据什么理由,我们的神父拒绝呢?”
  约瑟夫小心的向四周看着。“告诉我,这里只有朱莉公主和贝拿道特元帅夫人,全是自己人,你不妨说好了。”约瑟芬道。
  约瑟夫道:“因为,因为教皇认为皇上和皇后以前未在教堂举行婚礼。他不能替皇上的妃嫔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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