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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堡

_5 严步青(现代)
  王寅文终于除去了马山虎这个几十年的老对手,可是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特别是马山虎临死前那句“杀了马山虎死不足惜,我只是为不能走上抗日战场感到惋惜”的话,更是让他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仿佛突然间一下子看空了一切,顿感身心疲惫,心力交瘁。恰巧县长任期已满,他于是花钱推举龙威为县长,龙武为保安大队大队长,他自己则平日里打点生意,闲暇时饮酒作乐,很少过问时政,过上了逍遥自在的生活。
  八十四
  在马山虎遇害的前一天,水云一整天感到心神不宁,无论干什么事都心烦意乱,心慌得厉害却不知道应该干啥。当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马山虎向她和小豹子走来,她和小豹子去迎马山虎,可他们之间好像被一层浓雾隔了起来,任凭他们怎样努力,也无法突破那层浓雾,突然,她的脚下一空,掉下了悬崖……惊醒后的水云再也难以入睡,回想梦中和马山虎被浓雾隔绝的情景,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不好,山虎一定出事了。”她想去黄河滩牛毛湾去寻找马山虎,可是眼下黄河沿线到处是国民党的部队,正在为难之际,水云突然想到了严裕龙,没准裕龙哥有马山虎的消息,于是赶忙喊哑巴和莲花嫂子起床套了马车,天没亮就出了华阴县城向龙尾堡赶去。
  黄昏时分,水云的马车进了龙尾堡。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水云,严裕龙和邱鹤寿正在诧异,杨雄飞就派人传来了马山虎在县城遇害的消息,严裕龙和在场的人无不为之震惊,特别是水云,只觉心口被戳了一刀,忍不住“哇”的一声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众人慌了,小凤和莲花赶忙上前搀扶水云进屋。在听到马山虎遇害消息的那一刻,严裕龙同样是心中一阵刺痛,不觉长叹一声,神情木然地顺着墙根跌坐在地上,魁梧的身躯一下子变得松散无力,好像被人突然抽了全身的筋骨一样,泪如雨下,停了半天才缓过神来,对邱鹤寿说:“赶快叫人套马车,叫上忠孝、夏阳和冬寒,披麻戴孝,去县城为山虎兄弟收尸。”
  在严裕龙和杨雄飞操办下,按照马山虎的遗愿,把马山虎安葬在了龙尾堡东边靠崖的坡地上,墓口正好对着黄河滩和山西的中条山,马山虎虽然自己没能过黄河抗日,但他想看着他的手下渡过黄河,打败日本鬼子的那一天。送葬的队伍当中,还有已经被杨雄飞收编穿上了国军军装的郭海潮和马山虎的所有手下,他们被改编为临晋保警大队,不属于正规军,隶属于陕西省警备司令部,协助正规军负责黄河一线战区河防作战。
  水云在听到马山虎被杀的那一刻,心口仿佛被猛扎一刀,一阵刺疼过后,内心支撑生命的精神支柱顷刻间轰然倒塌,感到生命顷刻间失去了意义,在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失去了知觉。当水云再次睁开眼睛时,守在她面前的严裕龙及家人并没有听到水云撕心裂肺的哭声,她平静地站起身,用一种柔弱的声音问严裕龙:“山虎手下的那些兄弟怎样了?”当水云听到杨雄飞从大牢中救出并且收编了他们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但人一下子病倒了。
  在立悟大师的诊疗下,水云的病情一天天好转,但情绪却一天天低沉。马山虎走了,仿佛带走了水云的灵魂,尽管有儿子小豹子、莲花、小凤和严裕龙的陪伴,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水云仍然沉浸在对马山虎深深的思念痛苦之中,整天一副忧伤的表情,眼睛总是泪汪汪的,人也一下子消瘦了许多,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看着让人心疼。莲花和小凤安慰水云说:“事已至此,就是哭出一缸泪来,也换不回山虎兄弟,妹妹自己保重。”
  为了使水云早日从失去马山虎的痛苦中解脱出来,严裕龙、郭海潮等人帮水云在临晋城中买了一院房子,水云、莲花和哑巴于是搬到县城居住,恰巧此时,从西安回到家乡宣传抗日的松岳、兰兰、郭子盎等临晋学生组成战时学生返乡工作团,他们或走街串巷,或进入田间地头,进行抗日演讲,演唱抗日歌曲,表演节目话剧,揭露日军在沦陷区烧杀淫掠的暴行,让民众明白参军就是抗击日本,保卫家园,保卫自己的兄弟姐妹。他们的宣传,大大激发了民众参军热情,他们在排演一台抗日话剧时,由于女生太少,兰兰让水云在话剧中演一个抗日妇女,从此水云一下子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情绪和身体好了许多,严裕龙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一天,水云和兰兰从警一旅慰问演出完回到县城的家,看见门口拴着一匹马,一进门,只见李瑞轩坐在屋里。兰兰知道李瑞轩和水云有事要谈,借故出去了。面对李瑞轩,内心坚强的水云仿佛久别亲人的孩子突然见到家人一般,眼泪夺眶而出,李瑞轩明白水云的心情,对水云进行了一番安慰后说:“水云,我此次来临晋,一是代表西安八路军办事处了解黄河一线战局,慰问河防驻军,另外还有一项重要任务,解救被国民党关押在狱中的我党的几名同志,他们在经过临晋去陕北的路上被捕,就关在临晋县的监狱中。”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不解地问:“国共不是已经合作了吗?国民党怎么还在抓共产党人?”李瑞轩说:“国共是合作了,可是形势十分复杂,国民党暗地里逮捕、关押甚至杀害共产党人的事情一直都没停止,只不过国共合作前是明火执杖,明刀明枪地杀,合作后是暗地里杀,因此我一定要趁龙威现在还没弄清这几个被捕同志的身份,在押解西安前解救,同时提醒你一定注意安全。”
  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的眉头一下子紧皱起来,看着李瑞轩说道:“我没想到形势这么复杂,在这件事上我能帮你做什么工作?”李瑞轩说:“这里有个十分重要的任务要交给你,自从抗战爆发以来,国内许多进步人士和爱国青年纷纷从全国各地奔赴延安,国民党在沿途布有大量特务对这些人进行监视和逮捕。临晋是中原通往陕北的一条重要交通要道,如果你同意的话,在你家建立一个地下联络交通站,方便过往同志落脚,同时做好情报传递工作。”水云说:“我同意。”看着水云坚定的神情,李瑞轩叹了一口气说:“水云,斗争是残酷的,残酷不仅表现在有可能随时献出生命,还表现在要注意保守秘密,有些话对自己的亲人也不能讲,比如我们今天的谈话,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裕龙兄。”水云说:“请李先生放心,水云明白。”
  八十五
  抗日战争进入最激烈的相持阶段,中日两国军队在黄河对岸的山西境内不断进行激战和厮杀,山西的中国军队曾多次派人渡过黄河来陕求援。从战局发展来看,经过中国人民多年英勇抗击,昔日不可一世的日本鬼子已成为强弩之末,军事实力已大大减弱,进攻黄河的可能越来越小。但是,龙尾堡及潼关一线是关中和陕西乃至整个西北的门户,一旦黄河失守,不但陕西不保,整个西北都会处于危险局势,因此河防守军一直处于高度戒备,面对山西部队的求援,不敢派出大部队过河增援,但对于和日军处于殊死决战的山西友军,又不能不予以援助。
  为增援山西抗战,减轻山西友军的压力,当地驻军和八区公署决定,组建一支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东渡黄河进入山西敌后和日军作战,重点破坏日军的铁路、公路及通讯系统,使日军供给瘫痪,补给困难,联络中断,牵制日军兵力,以减轻山西友军正面压力。在派哪支部队去时,无论是杨雄飞、还是警二旅旅长孔从州,预一师师长冯龙,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郭海潮的保警大队。郭海潮马上把这个情况报告了李瑞轩,请求党组织对此事作出指示。
  初冬的一个下午,在水云家的后院,李瑞轩和郭海潮在屋子中正在商议,李瑞轩问郭海潮:“对于把保警大队组成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赴晋作战,保警大队官兵怎样看待这件事?”郭海潮说:“既赞同,又反对。”李瑞轩问:“此话怎讲?”郭海潮说:“大家认为抗击日本,杀敌为国没有错,可是也有人认为,河防部队那么多,却偏偏派保警大队去,认为这是当局对保警大队以前在黄河滩当过土匪的报复,是借刀杀人,想借助日本人之手消灭我们。”
  听了郭海潮的话,李瑞轩沉思了好久,严肃地说:“这种认识是错误的,当局让你们去山西抗日,主要是因为保警大队的前身是土匪队伍,队员身体灵活,行动敏捷,善于化装隐蔽和保护自己,枪法也好,应付各种突发事件和意外事件的能力强,并没有借刀杀人的意思,因此保警大队应坚决地无条件执行。另外,东渡黄河和日军直接作战,肯定会造成一定人员伤亡,因此你们一定要注意对敌作战策略,在有效牵制日军有生力量的同时,还要最大限度地减少伤亡,这就是党组织对你们的指示。”听了李瑞轩的话,郭海潮说:“明白了,我们一定按期渡河,开展对日作战。”李瑞轩说:“祝你们在对日军战斗中取得辉煌战绩。”
  保警大队组建抗日敢死游击队东渡黄河对日作战的消息,激起了全县各界的抗日热情,县城到处贴满了慰问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的标语,几乎每天都有一些政府机关、学校或群众团体敲锣打鼓,到保警大队慰问并送来各种慰问品,许多店铺更是抬着他们生产或经营的食品和宰好的全猪全羊到保警大队慰问,县城的戏园子每隔两天就免费给保警大队的官兵们演一场戏。这一切,大大激发了保警大队队员的抗日热情,每个人心头都憋了一口气,希望早日东渡黄河,抗击日寇,杀敌报国。同时在全县青年中还掀起了一股参军高潮,特别是那些战时学生返乡抗日的学生最为踊跃,强烈要求和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一起东渡黄河,抗击日寇,严裕龙的儿子严松岳和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也在其中。
  严裕龙面对儿子松岳要求参加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的请求,心中十分纠结。眼下自己已年过半百,松岳又是独子,一旦牺牲,严家将处于无后的境地,但是面对松岳那殷切的目光和恳切的话语,严裕龙还是咬着牙握住儿子的手说:“松岳,爸爸支持你参加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赴山西与日军作战,爸爸只送你一句话,到了抗日前线要给爸妈争气,多杀东洋鬼子,给你被日军飞机炸死的大妈报仇。”听了父亲的话,严松岳“咚”的一声跪在了严裕龙面前,给严裕龙磕了三个响头,含着泪说:“爸爸的话松岳记住了,到了抗日前线,儿一定多杀东洋鬼子,给死去的大妈报仇,给爸妈争气。”严裕龙扶起跪着的松岳笑着说:“好了,爸爸相信你。你这一去不知要多长时间才能回来,这几天多陪陪你妈,陪你妈多说说话。”看见岳松出门的背影,严裕龙的眼泪哗地一下涌出了眼眶,起身慢慢地走到父亲严鼎铭的牌位前,上了一炷香说:“爹,请保佑你的孙子松岳过黄河在抗日战场上杀敌立功,平安归来。他是我们严家的一根独苗啊。”
  严松岳和郭子盎及另外三名各方面素质都比较好的学生被批准参加了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可是就在东渡黄河赴晋作战前夕,郭子盎因为被石头砸伤了脚不能成行,虽然遭到了大家的耻笑,但是却被县长王寅文安排在县政府工作。
  这天下午,兰兰参加完抗日宣传集会回到水云家,看到一匹快马飞驰而去,马背上的身影似乎是郭海潮,心头不由一热,赶忙进去问水云。水云说:“是郭海潮,他和松岳及保警大队全体官兵今晚要东渡黄河赴晋参战,来向我们告别的,一直等你不回,可惜事情这么不巧,他刚一走你就进了门。”兰兰说:“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黄河边为保警大队的将士们戴上我们亲手给他们编织的平安结,送他们渡黄河上前线吗?”水云说:“海潮说部队有纪律,不准送行。”兰兰呆了半天,一把抓过这些天她和水云为将士们精心编制的红色平安结,向门外跑去。水云突然意识到兰兰这是要去黄河边为郭海潮和松岳送行,眼看天色将晚,一个女孩子下黄河滩让人不放心,于是给莲花打了一声招呼,赶忙出了门向黄河方向追去。
  此时黄河滩保警大队营地,因为晚上要东渡黄河赴晋参战,官兵们都异常兴奋,在一个小屋内,小老汉、细狗及一个四十多岁叫胡子张的几个人正在喝酒聊天,小老汉问胡子张说:“兄弟,听说前两天你又去会你的相好秋蝉去了,与其整天偷偷摸摸的像做贼,还不如明媒正娶地娶了算了。”听了小老汉的话,胡子张脸上显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喝了一口酒说:“我和秋蝉已经商量好了,等从山西打完仗回来,我就娶她,然后用攒的钱置上几亩薄地,红红火火地过日子。”猴子说:“再让秋蝉给你生上一大堆娃。”胡子张更加高兴了,大声笑着说:“那是肯定的。”
  看着胡子张得意的神情,细狗脸上的表情却不屑一顾,撇了胡子张一眼,轻蔑地说:“得意个球,不就是一个寡妇,看把你美的,如果再给你娶上一个黄花闺女,还不把你给美死了。”胡子张说:“黄花闺女我不要,我就要我的秋蝉。”小老汉笑着说:“对,胡子张就要秋蝉,我听人说那秋蝉长得白白胖胖,特别是胸前那对大奶子,大得像两座鼓鼓的山包,上面可以放两群羊,是真的吗?”小老汉的话惹得一屋子人哈哈大笑起来。胡子张虽然老实,但他知道小老汉是在拿秋蝉开玩笑,于是一边去打小老汉一边骂道:“你狗日的又在作践我的秋蝉,秋蝉的奶子长什么样只有我胡子张一个人知道,实话告诉你,又圆又软,如果我胡子张每天能在上面趴一会,就是给我一个军长我也不干。”细狗说:“不就是一个寡妇吗?她的奶子真有那么美?”
  胡子张见细狗老和自己过不去,一下子火了,指着细狗的鼻子说:“你狗日的别一句一个寡妇好不好?寡妇怎么了,寡妇就不是女人,别看你小子整天在人面前装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子,几天前那些女学生来部队表演节目,你狗日的不也是眼睛一直盯着人家鼓鼓的胸脯,看得眼睛都直了。光隔着衣服看有屁用,你知道那衣服下面的奶子长什么样?有本事也找个女人享受享受,别在这和老子过不去。”猴子说:“他享受个屁,都二十多岁了,别说沾过女人,连女人的奶子都没见过,我们马上就要过黄河和鬼子真枪实弹地干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你说如果就这样死了,岂不是白白到这世上来了一回,冤不冤啊。”听了猴子的话,一直生气的胡子张反倒得意起来,用手指着细狗大声骂道:“就是,咋说老子都比你强,寡妇也是女人,老子也摸了、亲了、搂了、抱了、睡了、享受了,不像你小子,活了二十几年连个女人的奶子都没见过,如果这次过河战死了,岂不白活一次,冤不冤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看着大笑的胡子张,细狗气得脸色铁青苦笑着说:“老子不是找不到女人,是不想。”说着把一袋钱往桌子上一放说:“老子有的是钱,到窑子叫个姑娘那还不是随随便便的小事。”胡子张说:“晚啦小子,队伍快出发了,你有钱也来不及了,还不如把这些钱拿出来给大家买酒喝,反正今晚就要过河和鬼子打仗了,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留着这些钱有屁用?”说完就伸手去抢桌子上的钱,被细狗抢先拿到,说了声:“老子不和你狗日的计较,我要撒尿去了。”说完快步跑出屋子。
  人性在一般情况下表现为善良和理智,但本能中又有欲望,在人类的生命中,这种欲望有时只在一瞬间,一个偶尔的诱因,便可使人起心动念,这个念便是邪念,进而产生淫欲冲动。这和一个人本质中的善与恶无关,它是人类为满足本能生理需求的先天缺陷的顷刻释放,这并非人之错,而是因为人性易变之错,如果那天细狗不出去撒尿,后面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细狗撒完尿,站在一个高高的土包上,心中仍在回味着刚才有关女人的话题,满脑子都在想象着女人的奶子和身体是什么样的,欲望之火在心中燃烧,再加上马上就要奔赴血腥的疆场,心中涌动着一种莫名的狂躁和骚动,而正在此时,大路上一个赶路的姑娘惹得他顿时热血沸腾,特别是姑娘那惹眼的红衣服,更是燎得他内心邪念上升,再加上血液中酒精的作用,更是不能自己,顿时失去了理智,鬼使神差般地进入芦苇丛,向姑娘的方向奔去……
  夕阳染红了西方的天空,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营区传来了嘹亮的集合号声,队员们明白,这是东渡黄河的集合号,于是带着即将奔赴疆场的兴奋和骚动走出了营房,却见站在指挥台上的郭海潮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他们熟悉的马山虎的妻子水云。只见郭海潮大声吼道:“弟兄们,我们马上就要奔赴疆场了,我想问一声,我们东渡黄河的目的是什么?”队员们大声吼道:“保卫我们的兄弟姐妹,不让日军过黄河。”郭海潮说:“可是,刚才却有一个禽兽不如的败类,在芦苇丛中想祸害一个姑娘,这个败类就站在你们中间,请你自己站出来,别让大家伙为你背黑锅。”这消息让大家大吃一惊,大家都用眼睛相互望着对方,就见一个人离开队伍走到指挥台上“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在他的脸上,分明有几道被指甲划破的血痕。
  “细狗?”大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可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啊,怎么会干出这伤天害理的事情?郭海潮没说话,拔出手枪子弹上膛,冷冷地对细狗说:“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细狗没说话,接过手枪对准自己的脑门,可是大家没听到枪声,只见细狗放下枪,大声喊道:“队长,弟兄们,我细狗禽兽不如,该死,但是我想死在抗日的战场上。另外,我并没想祸害姑娘,晚上就要过黄河了,这一去,不知是死是活,胡子张笑我还没有见过女人的奶子,我只想把这些年攒下的钱全部给那姑娘,花钱看看那姑娘的奶头……”郭海潮说:“狡辩,你不来,只好由我动手了。”说完举枪对准了细狗,就在那一刻,敢死队员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喊道:“队长,饶了细狗,就是死,也应该允许他死在抗日的战场上。”看到台子下齐刷刷一片跪在地上的敢死队员,泪水一下子涌出了郭海潮的眼眶,他哽咽地说:“弟兄们,我也不想让他死,可是饶了他就是饶了畜生,难道你们忘了山虎大哥立下的规矩吗?糟蹋女人者杀!”
  “枪下留人。”随着一声大喊,只见一个姑娘走上指挥台,她就是兰兰。兰兰指着细狗对众人说:“饶了他吧,他并没强迫我。他喝了酒,一见我就塞给我一袋钱,说想看看我的奶子,看见他想拉我,我就在他脸上抓了一把,然后他就跑了,临走时还把一袋钱扔给了我。”说完羞涩地把头埋在胸前。听了兰兰的话,郭海潮犹豫了,就见水云上前夺过郭海潮手中的枪帮他放回枪套,然后走到跪在地上的细狗跟前扶他起来,面对羞愧难当的细狗,水云走上前对细狗说:“兄弟,你只是一时糊涂才干了错事,在这个世界上,女人本来就是为男人生的,男人想看女人不丢人,要不是这个可恨的战争和这个不公平的世道,你可能早已娶妻生子了。忘了这件事,安心过黄河打小日本,等凯旋时,嫂子给你找一个漂亮媳妇。”然后对将士们说道:“我的好兄弟,嫂子送你们来了,这些天,我和兰兰给你们每人编了一个平安结,打仗的时候戴在身上保平安,过了黄河多杀鬼子,为死去的中国人报仇,同时也要给嫂子活着回来,嫂子给你们找媳妇。”
  这一天的黄昏落日下,呈现出一幅悲壮的画面,黄河在身边静静地流淌,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黄河对岸山西境内的中条山像一个熟睡的巨人,幽静而又孤寂,时光仿佛在此刻凝固,在茫茫的黄河滩中,两个秀美端庄的女人,两张纯净的面孔,两双美丽的眼睛和两个纯洁善良的灵魂,为将要过黄河和日军作战的将士们每个人的脖子上戴上一个由她们亲手编的鲜红鲜红的平安结,送上亲人最真挚的祝福。
  落日渐渐隐去,暮色渐渐降临,在落日的余辉中,游击队员们从水云和兰兰身边走过,走向黄河边的渡船。在他们眼中,水云和兰兰早已化为他们的母亲、姐妹、妻子女儿的化身,为了母亲、姐妹、妻女不被玷污,他们誓死要渡过黄河,和人间最残忍的野兽日本鬼子浴血奋战……郭海潮最后一个从水云和兰兰身边经过,他看着水云和兰兰说:“嫂子,哦不,婶子,帮我照顾好兰兰。等从山西凯旋归来,我就娶兰兰为妻。”
  郭海潮带领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进入山西后,以博大的中条山为依托,凭借群山掩护,对日军的公路、铁路、桥梁等后勤补给线进行破坏,炸毁或者烧毁日军的弹药军火库、粮库、油库等,拔掉电杆,剪断电线,给日军后方造成极大的恐慌,有效地牵制日军兵力,达到了减轻我军正面战场压力的目的。
  秦东抗日敢死游击队从东渡黄河入晋作战开始,前后两年零八个月,奔赴晋、豫两省,参加战斗近一百次,给日军以重创,挫敌锐气,壮我军威。但是由于长期深入敌后作战,部队伤亡较大,于是奉命从山西永济渡黄河撤回陕西。在撤回的将士中,没有见到胡子张和细狗。胡子张是在一次烧毁日军的弹药军火库的战斗中牺牲的,但是细狗本来可以不死,在一次掩护队员撤退的阻击任务完成后,细狗不但不撤退,反而冲入日军群中,在日本鬼子当中拉响了手榴弹……
  八十六
  龙尾堡人终于等来了日本投降的消息,再也不用担心日本飞机从天上扔炸弹,晚上睡觉更加安稳踏实,下地干活更加有力气。又是一个大伏天,太阳一天到晚仿佛被钉在了天空一般,从早到晚炽烈地烘烤着大地,天空就像一个大大的蒸笼或者一口倒扣的热锅,蒸烤着大地上的一切,这样的天气别说干活,就是手摇凉扇坐在屋子中,也是汗流浃背酷热难忍,可是那些庄稼人仍要在烈日之下割麦、拉运、收割、晾晒,汉子们个个身上脱了几层皮,女人们昔日白净的皮肤也变得黝黑,所有人几乎都瘦了一圈,好在老天有眼,今年收成还算不错,看着收获的大包小包粮食,庄稼人的心中充满欢喜。
  收获后的粮仓中装满了粮食,秋庄稼也已全部下种,庄稼人总算有了个难得的喘息机会。中午太阳正红的时候再也不用下地,男人们安稳地躺在屋子中或树荫下乘凉享受,女人们则坐在清凉处或手摇纺车,或纳鞋缝衣,龙尾堡呈现出一副闲暇、清静、舒适、祥和的乡村气息,可是县政府的一纸告示,却把这种祥和的气氛搅得粉碎。
  一阵刺耳的锣声打破了龙尾堡的平静,保安大队大队长龙武带了一队警察来到龙尾堡,乡长郭明瑞的跟班瞎子驴和三眼狗敲着大铜锣在村中吆喝,正在纳凉或午休的人们被三眼狗和瞎子驴集合到村头大槐树下,龙武和郭明瑞站在树下的高台上。乡长郭明瑞对人群喊道:“乡亲们,中华几千年,种地纳粮对庄稼人来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今共匪作乱,政府围剿共匪需要加征军粮,再加上夏粮丰收,因此今年夏粮纳粮增加,连同加征的军粮,纳粮数量是往年纳粮的两倍,请乡亲们体恤政府,踊跃纳粮。下面由保安大队大队长龙武宣读县政府公告。”就见龙武阴冷着脸,用那种冷冷的逼人的眼光扫视了一遍众人,拿出一张纸大声念道:“自从抗战以来,共匪屡屡作乱,祸国殃民,今蒋委员长命我国军官兵,发扬以往抗战之精神,英勇作战,剿灭共匪。因前方战事吃紧,军粮供给困难,今年夏粮征收增加剿匪戡乱军粮,凡有抗拒不交或兹事者,以通匪罪论处,严惩不贷。”
  郭明瑞和龙武的话像一记闷棍打在龙尾堡人头上,按往年两倍标准征粮,这不是把老百姓往绝路上逼吗?可是面对龙武那凶狠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敢吱声,于是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向严裕龙。就见严裕龙走出人群对郭明瑞和龙武说:“郭乡长,龙大队长,你们知道不知道这地里一年能打多少粮食?尽管今年夏粮收成不错,但是由于田赋太重,就是按往年的标准征粮,大家算计着每天半饥半饿地勒紧裤带过日子,还要每顿饭再吃上一些野菜,才勉强着可以等到秋粮下来,如果再按往年一倍标准加征军粮,龙尾堡有一半以上的人现在就得拉上棍子去讨饭。你们把老百姓逼死了,今后靠谁去种地?”“就是,你们这是把老百姓往死路上逼。”人群跟着议论起来,龙尾堡人情绪激昂。
  面对龙尾堡人的反对,龙武走到严裕龙面前,用冷冷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说:“严裕龙,我早就料到你会蹦出来带头闹事。我龙武虽然敬佩你,可是加征军粮是上面下的命令,兄弟我也只能执行,既然严先生要带头抗拒征粮,我龙武也绝不手软。来人,把严裕龙给我抓起来。”两个警察于是上前去扭严裕龙的胳膊,而龙尾堡人也一下子冲过去护住严裕龙。看到龙尾堡人竟敢和警察对峙,龙武拔出手枪对着天空“呯”的放了一枪,听到枪响龙尾堡人就怕了。就见龙武恶狠狠地说:“都给老子退下去,谁要再敢阻拦,老子就杀个人给你们看看。”说着用枪指向人群。面对龙武和警察的枪口,人们胆怯地纷纷后退,只留下严裕龙孤零零地站在前面。就在大家都为严裕龙担心之时,却见郭明瑞走上前对龙武说:“龙大队长,不要为难严先生,我龙尾堡人多年来一直是遵纪守法的顺民,从没出现过抗粮不交的事情,大家之所以反对,实在是这次征粮太多了,因此征粮的标准还是降一点,让乡亲们少交点吧。”
  龙武看了看郭明瑞,再看了看被警察扭着的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既然郭乡长说话了,那就减少一些军粮,按去年田赋的一半加征。”接着看了看严裕龙说:“严先生,这下你满意了吧?”没等严裕龙说话,郭明瑞赶忙抢过话头说:“严先生满意,严先生肯定满意。”然后转向人群说:“乡亲们,政府知道大家的日子苦,可剿灭共匪是大事,再说大家交了粮食,即便是挨点饥受点饿,也比关在大牢里吃牢饭的滋味好受。什么也别说了,赶快回去准备粮食,把粮食交了算了。”然后转过身对严裕龙说:“严先生看这样行不行?”严裕龙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龙武和郭明瑞一眼,转身离开了人群。众人也随之散去,回家各自准备粮食去了。
  龙尾堡人当然不会想到,自此次加倍加征军粮以后,政府就隔三岔五地贴出告示征收各种赋税,许多赋税的名称以前从没有听说过,除了正常田赋、地丁等,还增加了什么屠宰税、牙税牙捐等等,多如牛毛,而且这些税赋全部要折成钱币上交。对于一个中等收入的家庭来说,就要把年收入的百分之六十以上交出,穷苦人家更是不堪重负。更有甚者,老百姓有时刚咬着牙交完本年的赋税,政府却要预征下一年的赋税,可是地里一年不可能长出两年的庄稼,老百姓虽然惧官怕官,但为了不被饿死,于是常常组织起来抗赋抗捐,而且渐渐由惧官怯官变为疏官甚至蔑官,对官府贴出的各种告示不闻不理,政府和老百姓的矛盾十分尖锐。
  为了征收赋税,政府在各乡以下对各村实行联甲联保,每十户至二十户为一甲,一个村子为一保,甲设甲长,保设保长,乡长把各乡征收赋税的任务分派给保长,保长又派给甲长,乡长屁股后面有几个扛枪的跟班,因此老百姓还惧怕三分,保长每月可领三斗麦子,但是手下却无枪无人,因此老百姓自然不怕,而且还被骂是政府的狗腿子,甚至经常被老百姓打骂,甲长什么报酬也没有,自然懒得管事。保长很难按时按量征收上交各种赋税。
  保长从老百姓收不上各种赋税,就会受到乡长的斥骂,有些乡长还把那些催收不力的保长捆起来吊打。这样保长就成了风箱中两头受气的老鼠,于是几乎每个村子都无人愿意当保长,无奈之下,只能是让村民挨家挨户地派一个男人轮流当一个月保长,一些人在轮到自己当保长时又纷纷逃跑。龙尾堡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保长了,只能由当乡长的郭明瑞自己兼保长,只是碍于情面,郭明瑞还真做不出封门闭户、吊打乡亲之类的事情,可是征不到粮食,县长龙威那又交不了差,这让郭明瑞十分着急。万般无奈之下,他想起了马云起,心想,只要马云起这个无赖能出任龙尾堡保长,就是让我郭明瑞每月用自己的钱给他贴上三块大洋,我郭明瑞也认了。
  再说马云起,自从他家祖屋被火烧后,就很少回龙尾堡,每天和花子老鳖过着逍遥自在的乞讨生活,一天到晚走到哪要着吃到哪,临晋城中,只要碰上哪个大户人家有婚丧嫁娶的红白喜事,准能看到他俩的身影。主家嫌他们碍眼,于是给些好吃好喝,有时还给上几个钱打发他们走,他们于是就买肉吃买酒喝,吃饱喝足了,夏天找个阴凉处乘凉睡觉,冬天坐在城墙根上晒太阳,晚上睡在城隍庙中,十分自在,用马云起的话说:“要上三年饭,给个皇上也不干。”
  马云起最近碰上了件烦心事,他和花子老鳖打赌输了,要赔花子老鳖一只烧鸡,可是一连几天,马云起没要到一分钱,花子老鳖又逼得紧,情急之下,马云起就乘天黑跑到一户人家的鸡窝中去偷鸡,结果鸡没偷着还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扭送到警察局。马云起被关进了临晋大牢,可他并不在乎,心想不就是偷了只鸡吗,他龙威还能把我怎么样,更何况我本来就是个要饭的,关在牢房中还能吃牢饭,于是一进牢房就呼呼大睡起来。第二天一大早,马云起随几个犯人一起被拉到县政府过堂,只见龙威坐在大堂上,两边站着龙武和几个长相凶恶的警察。
  第一个被审问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名叫刘黑头的当铺老板,龙威“啪”的一声拍了一下子惊堂木,大声喝道:“大胆刘黑头,现有县民赵蔫驴告你强占他典当财产不还,可有此事?”那刘黑头显出一副十分惧怕的神情说:“县长大人,小人冤枉,小的真的没有敲诈勒索,我早已把他典当物还了,是那赵蔫驴讹我。”龙威脸色一变,阴笑着说:“大胆刘黑头,看你长得贼眉鼠眼,一看就是刁蛮之徒,本县长问你,你若没有强占那赵蔫驴的钱财,断不会昨晚差郭明瑞给我送来十块大洋行贿本官,让我在审案时偏向于你把赵蔫驴逐出公堂?”
  那刘黑头被龙威一下子问住了,更是吓得屁滚尿流,支支吾吾地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就见龙威大声吼道:“大胆刘黑头,以强欺弱,强占他人典当物不还,而且行贿本官,罪上加罪,判令立即归还赵蔫驴的典当物,行贿钱财充公,再罚十块大洋,押下去,关入大牢,等罚银交完后再放回家。”那刘黑头一边被警察往外拖,一边大声喊道:“县长大人,我昨晚托郭明瑞给你送了十五块大洋,他若给了你十块,另外五块肯定是被郭明瑞黑了。”龙威冷冷地笑了笑说:“知道了,完后我找郭明瑞算账。”
  第二个被审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光头,长着一双三吊眼,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叫彪狼,是个偷牛贼。按说偷牛是重罪,可那人脸上却显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大大咧咧地走了上去。龙威一见他显然就烦了,看了彪狼半天,不耐烦地说:“怎么又是你,你还有完没完?中国大得很,本县长求你到外地去偷吧,能不能到河南、到山西、到合阳、韩城其他县去偷,干吗老非要赖在临晋?”只见那彪狼满不在乎地说:“龙县长别烦,我彪狼干的就是这偷东西的差事,吃的就是这碗饭,除了偷我不会干别的,我不是几个月没在临晋偷吗,这不昨天刚从合阳回来就被抓了。”龙威说:“偷的牛在哪?”彪狼说:“让警察牵走了,牛已经给了你们,我也被你们关了三天,难道我那在省城当官的妹夫就没让人给你带话请你关照我一下?龙县长还真要判我呀?”龙威听完后想了半天说:“偷牛是重罪,你先站着,等审完了下一个再判。下一个。”
  第三个带上来的是马云起,龙威本来已经被彪狼搞得心烦意乱,看到马云起心里更烦了,不耐烦地小声对龙武说:“你们抓谁不好,怎么把这货给抓来了,审来审去浪费时间,就是打死也榨不出一点油水,更何况我还是他的女婿,如果在堂上耍死狗,弄得我们不好收场,可如果什么也不说就把他放了,今后他便不把你我当回事,干脆拉下去关在大牢饿他三天,以后别再抓他了。”警察正要拉马云起下去,却听马云起大声喊道:“龙威贤婿,我是你老丈人马云起,快给我拿点吃的,岳父大人饿了。”听了马云起的话,龙威笑着走到对马云起跟前说:“哎呦,还真是我的前老丈人,岳父大人当年在关中可是一个名门望族,怎么这身装扮看起来像个乞丐,不会是把钱都花在窑姐身上了吧?”马云起知道龙威是在拿自己开心,但他装出一副大大咧咧的神情说:“贤婿好记性,我马家过去的确是名门望族,但我现在是个乞丐,贤婿赶快放你的老岳父出去要饭吧,你岳父我肚子饿了。”
  看到马云起几乎是饿疯了的样子,龙威笑着说:“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偷了人家的鸡,那可是重罪,即便你曾经是我的老丈人,那也是要坐牢的。”马云起说:“偷鸡摸狗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算重罪,那偷牛这样的罪行还不得枪毙了。”龙威说:“胡说,偷鸡的罪可比偷牛重多了,你想一想,那鸡一抓还不‘嘎嘎’地乱叫,这是多危险的事啊,连这样的事你也敢干,以后还有什么样的坏事你不敢干,真是胆大妄为,要不是看在你曾经做过我岳父的份儿上,早就拉出去毙了。可偷牛就不一样啊,偷牛时牛不声不响,顺手就牵走了,这样想来,这牛的确可以偷。”然后看了看偷牛贼彪狼说:“莫非你这偷牛贼应无罪释放?”
  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的脸都要被气歪了,却想不出词反驳龙威,于是大声骂道:“龙威,我日你先人。”龙威正要发作,那偷牛贼彪狼却大声说道:“县长大人,我其实没想偷牛,那天我从村中经过,看到那家人门口的石柱上挂着一根绳子,我于是解下绳子想捡回去,谁知道那绳子后边还有一头不声不响的牛啊。”听了彪狼的话,龙威一下子笑了,他正为想不出如何放彪狼的理由着急,于是笑着对彪狼说:“你的话有道理,本县判你无罪,但本县警告你,以后不许再乱捡别人家的绳子了。”然后回到座位上大声宣判道:“对捡绳子的彪狼无罪释放,把偷鸡贼马云起关入大牢。”
  八十七
  马云起在临晋大牢中被关了三天三夜,这期间除了牢头每天给送两次水喝外,没有任何东西吃,饿得马云起前胸贴着后背,被饿慌了的马云起开始大声哀求牢头给他饭吃,可是无人理睬,后来就大声叫骂,骂牢头,骂龙威,照样无人理睬,到了第三天,马云起饿得没有力气骂了,牢头就把他拉出来扔到了临晋大街上。
  饿疯了的马云起爬到一家饭馆,上前一下子打翻了一个正趴在桌子上吃油泼面的人的碗,然后任凭那人怎样对他打骂也不理睬,只管用手抓着地上的面条往嘴里塞,好在那人认识马云起,踢了两脚也就走了。马云起趴在地上吃完了面条,再向店老板要了一碗热面汤一喝,虽然没有吃饱,但却感觉到身上有了些劲,于是来到一条小沟旁用那脏水洗了把脸,理了理蓬乱的头发,向仁义巷走去。
  这条街之所以叫仁义巷,是因为和其他街道相比,这条街上的人日子宽裕,而且人也厚道,马云起整天在这里要饭,他的鼻子已经练得十分灵敏,能十分准确地知道每家厨房的位置。每次要饭,他都要在巷道中先转上一圈,凡闻到哪家做了好吃的,就坐在这家门外朝里边大声喊道:“大伯哎,大妈哎,爷爷哎,奶奶哎,可怜可怜我这个要饭的,打发打发我,给我一些好吃的吧。”时间一长,街上一群五六岁穿开裆裤的碎娃就熟悉了这一切,只要马云起一出现,他们就会跟在马云起的屁股后面,当马云起喊“大伯,爷爷”时,几个调皮的男孩就会应答道:“哎,大伯爷爷这就给娃拿吃的去。”当马云起喊“大妈,奶奶”时,几个调皮的女孩就应答道:“哎,大妈奶奶这就给娃拿吃的去。”气得马云起起身做出要打人的样子,孩子们于是就笑着一哄而散。可是等他坐下再喊时,孩子们就又会围了他笑着应答,时间一长,马云起就不生气了,还高兴地和孩子们一块喊着玩。
  马云起今天瞅准的是一个姓吴的大户,因为这户姓吴的人家的厨房中传出了炒肉酱辣子的味道,马云起于是来到吴宅前的大石头上坐下,那些调皮的孩子再次围住他,有几个胆大的还上前摸马云起那因几天没剪而长长的胡子。马云起又喊了起来:“大伯哎,大妈哎,爷爷哎,奶奶哎,”孩子们又答应起来,还没等主人开门给饭,就见一个人走了过来,冲着马云起说道:“你这个死马云起,让我好找,别要饭了,我今天请你吃饭。”马云起抬头一看,原来是郭明瑞。马云起对郭明瑞本无好感,更明白郭明瑞吝啬鬼请自己吃饭,一定是想利用自己做什么事情,于是爱答不理地说:“我又不是没有饭吃,干吗让你请我吃饭。”郭明瑞上前一把把马云起拉了起来说:“你个死云起,和我还客气什么,走,我请你吃油泼辣子面。”
  马云起被郭明瑞硬是拉到一家面馆前,马云起却不愿往里走,对郭明瑞说:“我每天吃油泼面都吃腻了,你若真要请我吃饭,就请我吃水盆羊肉去。”吃水盆羊肉肯定花钱多,郭明瑞虽然不愿意,但看了看马云起那无赖的样子,最后还是顺从了马云起,马云起于是径自来到城中最好最贵的羊肉馆,一进门,伙计笑着上前问候,郭明瑞说:“两份水盆羊肉,四个烧饼。”伙计说:“好嘞,马上就来。”却见马云起补充说:“其中一份要双份肉,一份羊肚羊杂另加一份精肉。”听得郭明瑞鼻子都要气歪了,说道:“要那么多肉,能吃完吗?”马云起笑着说:“放心,这地方我常来,每次都是双份肉,而且还得喝一斤酒呢。”郭明瑞没好气地说:“今天这酒就别喝了,喝酒误事。”几天未吃饭的马云起真是饿坏了,羊肉一端上来,就趴在那头也不抬地一口气吃了个精光,然后喝完羊肉汤,用手拍着肚皮,打了个饱嗝说:“要是再有一瓶酒就过瘾了,说吧郭乡长,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郭明瑞看着马云起,脸上显出一副关怀的神情说:“云起啊,按说我俩是一起长大的朋友,看着你整天在外边过着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日子,有时还要被人欺负,我郭明瑞这心里不好受啊。如今刚好有一个机会,我已征得龙威县长同意,准备给你封个官做。”“给我封官?”马云起脸上显出一副不信任的表情,爱答不理地说,“郭乡长又在拿我马云起寻开心,按说我虽然是县长龙威的岳父,可那王八蛋从来没把我当亲戚,我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能端多大的碗,吃多少饭,天生就不是那当官的料,你就别再捉弄我了。”看着马云起爱答不理的样子,郭明瑞认真地说:“不开玩笑,我这次是真的给你找了个官做。”马云起问:“什么官?”郭明瑞说:“让你当龙尾堡的保长。”“让我当龙尾堡的保长?”马云起终于明白了郭明瑞的目的,脸上显出一副轻蔑的神情说,“我说郭乡长,你是觉得我马云起缺心眼,还是把我当二球?你没听大家是怎样唱的,‘生下儿子是老蒋的,打下粮食是乡长的,挨打受气是保长的。’你想让我挨打受气是不是?”
  看着马云起那坚决的样子,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唉,我是看你娃要饭可怜,想给你指一条路,你却不领情,其实我是想让你当龙脊乡副乡长兼龙尾堡保长,不管怎么说也算公鸡头上的肉,大小是个官,这样你每月就可得到三斗粮食,再加三块大洋,另外把我手下的三眼狗和瞎子驴也派给你,有他俩带着枪保护你,你还怕没人听你的。”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想了想说:“此话当真?”郭明瑞说:“当然当真。”马云起说:“那你先把那三块大洋给我,我师父花子老鳖想吃烧鸡,等着钱买呢。”郭明瑞摸出三块大洋递给马云起说:“那你什么时候上任?”马云起说:“明天早晨,我准时到乡公所报到。”
  马云起接过三块大洋去街上给花子老鳖买了一只烧鸡,再买了一些酒肉,回到城隍庙,高兴地对花子老鳖说:“师父,我当官了。”然后给花子老鳖说了他当副乡长的事,却见花子老鳖把眼一斜,爱答不理地说:“羞你先人哩,想抱着碾子砸月亮,就是估不出长短,还掂不来轻重?要我说,你家祖坟里就没冒青烟,你狗日的也没那当官的命,那郭明瑞分明是把你当二球使,让你去得罪龙尾堡人,你狗日的怎么连这一点也看不出来。”马云起其实早已明白了郭明瑞的真实用意,但是拿了人家钱,只能给人家干事,因此还是寻找一些理由为自己辩解。
  这花子老鳖养了一条叫刁狼的狗,高大威猛,凶悍异常,每当花子老鳖外出讨饭,就把刁狼拴在大庙门口看家,如果有人想进入破庙,刁狼就会凶猛地扑过去撕咬,直到来人退去,此时马云起和花子老鳖在庙中说话,刁狼威武地蹲坐在庙门口,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可是不知为什么,却见刁狼突然夹了尾巴,犹如一个吓破了胆的丧家犬,一溜烟钻入墙根堆放的破烂里,马云起和花子老鳖正在纳闷,就见几个警察走了进来,说是搜捕逃犯,他们在庙中翻了半天没找到值钱的东西,一个个骂骂咧咧地走了,刁狼也随之钻了出来,围着马云起和花子老鳖直摇尾巴。
  被关了三天大牢的马云起一见到警察就气不打一处来,直恨得咬牙切齿,于是把气全撒在冲着自己摇尾巴的刁狼身上,用棍子向刁狼打去,一边打还一边骂道:“你个狗日的刁狼,平时的威风哪里去了,老子怕警察,是因老子是人,你一个狗怕他们干啥?没出息的东西,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花子鳖看马云起打狗,赶忙制止说:“狗通人性,知道穿制服的都不是好人,怕警察是自然的,你打狗干啥?”刁狼莫名其妙地挨了打,疼得“嗷嗷”乱叫,就见几个警察突然出现在门口,随着“呯呯”两声枪响,刁狼倒在血泊之中,哀嚎了两声不动了,警察们笑呵呵地抬着刁狼的尸体吃肉去了,气得花子老鳖破口大骂:“马云起你个狗日的,害了我的刁狼,我要让你为刁狼抵命。”一边骂着一边冲过来和马云起拼命,吓得马云起起身就逃,跑到乡公所找郭明瑞赴任去了。
  龙尾堡人听说来了新保长,却不知这新保长姓甚名谁。中午时分,龙尾堡人男东女西分两拨坐在大槐树下聊天,女人们坐在西边纳鞋底、纺棉花或者奶孩子,男人们坐在东边一边抽烟一边聊天抬杠,一群孩子两边不停地来回跑着嬉闹,更有一群鸡在地上觅食,几只狗在不远处打架。大家聊的正热闹,却见村头路上走来三个人,前边是那个多年来一直没回过村的马云起,身后跟着挎着枪的三眼狗和瞎子驴。马云起趾高气扬地走到人群中间,对人群双手作揖大声喊道:“龙尾堡的乡亲们,我马云起已被县政府委任为龙脊乡副乡长兼龙尾堡的保长,今天我要对乡亲们说的是,希望父老乡亲支持我,及早交完粮食,如果拒不交粮,我马云起交不了差,到那时可别怪我马云起不讲情面叫来警察,或者抓人或者堵门封户,因此众乡亲最好看清时务,尽快把粮交了吧。”龙尾堡人想不到新来的保长竟会是马云起这个无赖,更想不到他一来就给大家来个下马威,本想和他理论,可是想到和这样的无赖讲不出什么道理,于是一个个各自回家关了大门,巷道中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三个人站在村中。
  一连几天,马云起带着三眼狗、瞎子驴挨家挨户地催粮,甚至翻箱倒柜地抢粮,可是还是没有征到多少粮食。到了第四天,龙武带了几个警察来到龙尾堡,看到马云起没有征到多少粮食,龙威大怒,把马云起捆起来吊到大槐树上,把三眼狗和瞎子驴也捆在树上,整整一天不让吃不让喝,直到下午,才被闻讯赶来的郭明瑞放了下来。看到郭明瑞,马云起哭着闹着坚决不愿再当保长了,却见郭明瑞把脸一沉说:“不干也行,把我给你发的三块大洋还我,否则老子以诈骗的罪名把你下大牢。”马云起自然拿不出钱,郭明瑞于是再次摸出了一块大洋递到马云起手上说:“我说云起啊,凡事要动脑子,在龙尾堡,除了我家和严裕龙家院子有井,其他人吃水都要到村西头的水井去挑水,你明天让三眼狗、瞎子驴守住水井,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我就不信,那些不交粮者没水喝还能撑下去。”马云起说:“妙,我明天就守住水井,不信那些刁民不交粮食。”
  郭明瑞这一招果然管用,第二天马云起就和三眼狗、瞎子驴干脆住进了井房守住井口,连晚上也在里边过夜,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龙尾堡人尽管十分艰难,但为了打水,无奈之下还是东拼西凑,想方设法地缴了征粮。按说这一切该结束了,可三个月后,政府又下了一道公告,因军粮吃紧,在临晋全县按田赋百分之三十借征下一年军粮,也就是预征公粮,马云起于是又来到龙尾堡,采用同样的办法守住水井,任凭龙尾堡人怒骂,或是哀求,马云起一概不为心动,只认准一点,凡不交粮者不许打水。
  龙尾堡人没有水喝,于是又自发地来到严裕龙家。面对众人期待的目光,严裕龙叹了口气说:“我严裕龙活了这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政府,苛捐杂税连年累增,新的税赋层出不穷,动辄就封门闭户,没收财产,就是满清,也没有过这样重的赋税,更没想到马云起会这么铁石心肠,想出封井不让打水的办法逼乡亲交粮,真是太可恨了!既然大家找我,我严裕龙就用这张老脸和大家一起去见见那马云起。”严裕龙和众乡亲来到水井房,马云起正在和三眼狗、瞎子驴喝酒,看到严裕龙,马云起赶忙上前打招呼。严裕龙说:“云起啊,要说年龄,你我都已是黄土埋到脖子上的人了,吃了几十年人饭,怎么反倒干出这坑害乡亲的不义之事?”马云起知道严裕龙是在骂他,可他并没生气,仍赔着笑脸说:“我也不想这么干,可是没办法,如果收不到粮食,那龙武就要把我绑在树上吊打。”严裕龙说:“那你不当那保长不就完了吗?”马云起说:“可是如果不干,郭明瑞郭乡长就要把我下大牢,我没办法啊。”
  严裕龙看到马云起听不进去人劝,于是叹了一口气说:“唉,马云起已经听不进人话了,他这样会遭报应的,大家回家吧。”严裕龙回到家中,差人叫来忠孝、夏阳和冬寒,对他们如此这般耳语一番,三个后生听了,开心地笑了。
  这天下午,龙尾堡来了一个卖酒的,酒味好而且十分便宜,嗜酒如命的马云起于是把一大罐酒全买了,以免去郭丁山的征粮为条件,让郭丁山给他们炒了几个菜,和三眼狗及瞎子驴三个人围在井房中滥喝起来,直喝到夜幕降临月挂西天,三个人早已喝得烂醉如泥。后半夜,月暗星稀,龙尾堡处于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几个蒙面汉子来到井边,把马云起、三眼狗、瞎子驴三个醉鬼用绳子捆了个结实,又给他们口中塞满了麦草和牛粪之类的东西,然后再用布堵住。马云起他们尽管喝多了酒,可是经过惊吓之后,头脑已经清醒了,本想反抗,可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那几个蒙面汉子根本不理会他们的挣扎,把他们一个个装入麻袋扛出了龙尾堡。
  马云起他们在麻袋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三个人终于被扔到了地上,接着耳边传来挖土声,三个人于是惊出一身冷汗,顿时手脚冰凉,脊梁发麻,莫非这些人要活埋他们?不知过了多久,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三人连麻袋一起被扔到大坑中,然后感到那些人在往坑中填土埋他们。黄土已经埋了半截身子,就在三个人认为必死无疑之时,远处传来了野狼的嚎叫声,一阵紧似一阵,而且声音越来越近,埋土的人显然是被野狼吓住了,停止埋土跑了。野狼的嚎叫还在继续,而且已经快来到坑边,被装在麻袋中的马云起和三眼狗、瞎子驴的心已提到嗓子眼,一个个吓破了胆,呆在麻袋中一动不动,心想与其被野狼吃了,还不如被活埋算了,那样最起码可以落个全尸。
  野狼的叫声渐渐远去,天亮了,躲过了一劫的马云起他们仍然困在麻袋中,直到第二天下午,一个放羊的老汉发现并救了他们。当三个人从麻袋中钻出的时候,发现他们分别被放在乱坟岗一个挖好的坑中,坑上分别插着写有“马云起之墓”、“三眼狗之墓”、“瞎子驴之墓”的牌子。三个人惊得魂飞魄散,只有三眼狗说:“老子回去一定要查清楚是哪个狗日的干的,然后让郭乡长扒了他的皮。”却见马云起说:“报什么仇,想一想这些天我们干了多少缺德事,得罪了多少人,如果那些被我们坑过的人都来找我们报仇,我们还有活路吗?这次不死算我们命大,如果再这样干下去,没准死得更惨,我就是饿死也不再替郭明瑞干这缺德事了。”瞎子驴说:“我也不干了。”三眼狗说:“可是我们拿了郭明瑞的钱而且还把枪弄丢了,这样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马云起说:“那我们就逃吧。”就这样三个人各自逃命去了。
  八十八
  马云起上次在牢中实在是被饿怕了,因害怕被郭明瑞再次打入大牢,于是在大沟中躲了起来,晚上睡在一个废弃的破窑洞中,饿了到地里刨上几窝红薯或者偷上几个还没成熟的玉米棒子烧熟吃着充饥,有时实在忍不住了,就趁黑到村中要上一些吃的赶快又躲到沟中。一晃一个月过去了,马云起估摸着风声过去了,于是想回到龙尾堡看个究竟,顺便取回他藏在龙尾堡井房井台砖下面的三块大洋。
  马云起做贼似的顺着沟底及庄稼地溜向龙尾堡。今年雨水充足,玉米谷子生长旺盛,需要及时除草施肥,可是马云起一路上却见庄稼地里空无一人,许多地里庄稼荒芜,野草疯长。马云起心中十分纳闷,一向视庄稼如命的龙尾堡人怎么一夜之间变懒了,难道龙尾堡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马云起心中这样想着,不知不觉就进了村子,村中的情景更是让马云起感到意外,以前干干净净的巷道如今却树叶遍地,正是吃饭时间,本应热热闹闹的村子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让人感到心中不安。
  马云起顺着墙根偷偷溜进井房,很快在井台下砖缝中取走了他藏的三块大洋。正想离开,却见郭丁山手提一把大砍刀,一边走一边唱着自编的秦腔对白向井房走来:“不妙咧,不对咧,南边来了马队咧,不见我娃他伯了,被拉壮丁进了军队咧。”郭丁山进了井房,马云起赶忙藏到固定辘轳的石头后面,却见郭丁山做贼似的左右看了看,看到无人,把右手食指放在台阶上,左手举起大砍刀,手起刀落,右手食指被砍了下来,那被砍下来的指头一下子蹦到马云起脚下,吓得马云起“啊”地叫了一声。疼痛难忍的郭丁山看见马云起时显然吃了一惊,马云起也被吓得不知所措。郭丁山用砍刀指着马云起,用一种既像哀求又像威胁的口气说:“马云起,实话告诉你,老子这样做也是为逃避抓壮丁的无奈之举,你一定要为老子作证,就说我修轱辘时不小心把手指砍断的,记住没有?”看着郭丁山手中那吓人的砍刀,马云起十分害怕,赶忙说道:“记住了,记住了。”
  郭丁山忍着疼痛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指头走出井房,举着失去食指的右手大声喊道:“救人啊,我修辘轳时不小心把手指砍掉了。”喊声很快吸引了不少人围观,但几乎都是一些六七十岁的老汉老婆和妇女娃娃,没有一个青壮年男人。郭丁山对着众人一边喊一边疼得“哇哇”大叫,却见一个老婆子说道:“丁山你真是个瓜娃子,为逃避拉壮丁,也不能把自己的手指砍了啊。”郭丁山说:“我是修辘轳时不小心砍的,不信你们问马云起。”那老婆一见马云起就忍不住要骂,马云起赶忙走到那老婆子面前不好意思地说:“他婶子,前段时间我当保长时封井坑害了乡亲,如今云起知错了,今天就是回村给众乡亲道歉的,当保长这种缺德的事,我马云起以后绝不会再干了,不过我刚才的确亲眼看到丁山是给大家修辘轳时不小心砍断手指的,若政府派人来问,我也敢为丁山作证。”
  严裕龙看到郭丁山断了手指,赶忙把郭丁山叫到家中让小凤给他上药包扎伤口,自己和马云起坐在院子中喝茶。马云起接过严裕龙递过来的热茶说:“严先生,怎么在村中看到都是一些老人和妇女,地里杂草疯长,庄稼荒芜,有些地方野草都把庄稼吃了,村里的青壮年男人不种地都跑到哪里去了?”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逃了,躲了,逃命去了。”马云起不解地问:“逃命去了,是谁要追杀他们?”严裕龙说:“政府,国民政府。”说到这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这段时间以来,国军在和共产党的作战中连吃败仗,兵源不足,于是到处抓丁,年轻人要么被抓,要么逃亡在外,庄稼自然就没人种了。”马云起说:“按兵役制度,应该是三丁出一,也就是家里有三个男人出一个丁,后来改为二丁出一,三丁出二,五丁出三,像丁山这样的光棍,自然无法躲避出丁。可是丁山你狗日的可以跑啊,反正是个光棍,就像我一样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郭丁山包完伤口从屋子中走出,接过马云起的话头说:“你马云起说得轻巧,跑,往哪跑?你没看到处都在抓壮丁,除非躲到山中,否则逃到哪都要被抓走,不过这下好了,我这右手没了食指,再也不用怕被抓壮丁了。”马云起说:“不是有《兵役法》吗?他们怎么能乱抓壮丁?”郭丁山说:“如今的《兵役法》就是个抓兵法,你没听老百姓是咋唱的,有钱有权不当兵,有钱无权靠买兵,庄稼汉子两没有,谁管独子与弟兄。”严裕龙给郭丁山递上一杯热茶说:“丁山啊,你不想当兵我理解,可你用这种自残的办法砍了自己的手指实在不应该,庄稼人要靠力气干活,如今没有了手指,你这后半生的日子可咋过啊?”郭丁山说:“咋过,我拉着棍棍去讨饭也比当壮丁强。”
  严裕龙说:“虽然《兵役法》中提的是几丁出一,可是因为要征的壮丁太多,各乡根本无法完成,再加上县长龙威和郭明瑞这些征兵人员在征兵时串通舞弊,对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员庇护免征,允许富裕人家雇人顶替,那些有钱人为逃避出丁,于是把钱给县长或乡长,让县长或乡长花钱买丁替自己出丁,县长和乡长串通,贪污了钱后把名额继续向穷苦人分摊,这样,有权有势的人不出丁,有钱的富人花钱逃丁,因为有利可图,有些地方官员和军队长官就相互勾结,多下壮丁指标,虚报壮丁名额,多卖壮丁多赚钱,是卖一个壮丁的价格涨到粮食十多担,棉花五百斤,官员们借此从中牟利,中饱私囊,穷苦百姓却苦不堪言,尽管这样,如今常常是拿着钱也买不到壮丁,于是就出现了政府进村强行拉丁,或者在路上强拉路人。”
  郭丁山说:“官员们借征丁赚钱的同时,还出现了一些专门买丁卖丁赚钱的兵油子,这些人自己卖自己替人出丁,卖后逃回又卖,多次赚钱。”听了严裕龙和郭丁山的话,马云起气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骂道:“瞎咧、瞎咧,这世道瞎咧,严先生,你说那些当兵的不会抓我这样的老头子去当兵吧?”郭丁山抢先回答说:“人家要的是壮丁,你一个六十多岁的糟老头子,就是给人家送上门,人家还嫌你浪费粮食。”严裕龙说:“丁山说的有道理,我想他们不会抓你这个老头子。”听了郭丁山和严裕龙的话,马云起仿佛吃了一颗定心丸,放下手中的茶杯说:“如果这样,我马云起现在就大胆地回县城要饭去了。”严裕龙说:“云起急啥,等一会吃完饭再走。”马云起说:“不咧,讨来的饭吃得香。”说完,大笑着出了严家大院。
  河滩中刮来一阵狂风,卷起的尘土遮盖了半个天空,天上的太阳被黄土遮掩,像拖着一个沉重的包袱,让人一点也提不起精神,龙尾堡通往县城的大路上,平时行人南来北往,熙熙攘攘,可是这段时间以来,由于国民党强拉壮丁,闹得这一带路断人稀,无人敢走,一下子显得冷冷清清,只有形影孤单的马云起一个人哼唱着刚才郭丁山唱的小曲,悠闲地走在空旷的大路上。“不妙咧,不对咧,南边来了马队咧,不见我娃他伯了,拉壮丁进了军队咧。”唱到这马云起想了想自言自语地说:“丁山唱的不对,娃他伯年纪大咧,部队不抓老汉,应该是抓娃他哥或者他叔。”马云起正这样自言自语地走着,路边突然冲来几个国民党兵,不由分说强行拉了马云起就走,马云起明白自己被抓了壮丁,于是自言自语地说:“把他家的,严裕龙和郭丁山刚才都说部队不抓老汉,他俩都说错咧。”
  马云起被推进一个军营,让他想不到的是,这些被抓来的壮丁中,不但有比他年龄还大的老得直不起腰的七十多岁的老汉,还有聋子、跛子及戴眼镜的教书先生,总共抓了近百人。其中还有一个刚和新娘子拜完堂,还没等揭开新娘子的盖头就被抓了进来,到现在还不知道新娘子长什么样子,于是一个人蹲在墙根哭泣。就见一个一脸麻子的军官模样的人一脚踢开了大门走了进来,大声喊道:“都滚出来,紧急集合。”
  一群乌合之众便被拉到操场上,站队时头找不着尾,尾找不到头,更有那些聋子、瞎子和跛子还要让人扶着领着,好不容易站好了队,就见那个军官大声喊道:“稍息、立正。”也不管那些手下是否做了动作,就开始训话:“弟兄们,下午团长要来阅兵,因为部队缺员太多,只好临时请诸位来凑个数,大家不要担心,本营长一向爱兵如子,我向你们保证,下午一阅完兵,我就给请来的各位每人发两块大洋,然后立刻就放各位回家,从现在起,我给你们各位每人编一个新名字,也就是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原来的自己,而是我给你们编名字的这个人,如果有人记不住,下午团长检阅点名时答错了漏了陷,让团长说老子我吃空饷,到时候不但老子承诺给你们的两块大洋不发,还要一人再打五十军棍,听到没有?”下面齐声答道:“听到了。”营长于是给马云起他们每个人重新起了个名字让他们记住,然后开饭。饭菜倒是十分丰盛,白馒头尽饱吃,而且还有炒菜,马云起和众人于是放开肚皮大吃起来。有一个人一下子吃了十五个馒头,直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吃完午饭,马云起这些被抓来凑数的人一个个穿上了军装,被安插在部队中列队接受团长的检阅,本来说好团长只是集合训话,可团长突然要让部队走队列,结果走队列时那些聋子听不到口令,跛子跟不上步伐,一下子全乱了套。团长大怒,命令重新集合队伍。开始点名,点名时,有人忘了现编名点到时没人答到,有时点一个人的名字,却同时出现了好几个人答到,继而乱成了一锅粥。麻子营长让人顶替吃空饷的事立刻露了馅,团长大怒,当时就掏枪把麻子营长就地正法。
  阅完兵,马云起和众人想着很快就可以拿着营长承诺的两块大洋放他们回家,特别是那个新郎官更是十分着急,但是,他们的希望落空了,新任营长只把那些聋子、跛子释放,其余被抓来的人在每人得到十块大洋后,被强行编入部队,进行了两天短暂的军事训练,然后随部队向北开去。
  部队一过黄陵,就进入了陕北,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茫茫苍苍中全是一个个数不清的馒头似的山包和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沟坎坎,山上山下郁郁葱葱,山丹丹花开得正艳,越往北走,天就越蓝,可是越往北走,路也越窄,后来干脆没有了道路,只有一些羊肠小道。部队正在前行,突然山沟中传来了几声枪响,部队立即被集合起来,只见几个士兵从山沟中拖出一具尸体,马云起不由心中一颤,死者是那个被抓壮丁的新郎官,就见那个新任营长大声训道:“你们大家都看到了,这就是逃兵的下场,谁要是再敢逃跑,格杀勿论。”
  部队在山路上继续前进,这支部队本来素质就不高,再加上有许多像马云起这样前几天才拉来的壮丁,而且许多人已经五六十岁了,体质差异较大,又背着二三十斤的装备,连续行军早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两腿发疼,两膝发软,尽管长官不停地用树枝抽打,仍是像爬一样慢慢地向前移动。强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官兵们嗓子干得像要冒烟,一个个歪戴着帽子,敞开衣服艰难地前行。部队来到一条小河边,营长下令部队休息,埋锅做饭。士兵们于是一个个扔了枪支和身上的子弹带、手榴弹等,飞也似的拎着水壶到河边喝饱了水,然后一头倒在地上,死猪般一动不动地躺下休息。营长则点燃了一支烟,狠狠地抽了一口。
  山坡上传来了枪炮声,从空而降的手榴弹在人群中开了花,许多人眨眼间由人变为鬼,营长赶忙组织抵抗,可那些国民党兵一下子被打蒙了,有人找不着枪,找着了枪却不知道还击,营长只好带着残兵败将一边抵抗一边退去。这期间,马云起找了一个大坑跳了进去,抱了头撅着屁股趴在坑中一动不动,直到枪声停止,马云起才举着双手走出来向解放军投降。解放军不但没对马云起进行打骂,而且还给他发了三块大洋的路费放他回家。这样,加上卖壮丁的十块大洋,马云起身上就有了十三块大洋。
  仗越打越凶,临晋城中要饭的日子也越发难过,马云起回到城隍庙中,花子老鳖却不知去了何方,十三块大洋很快就花了个精光。马云起一连几天都没吃饱肚子,躺在大庙饥饿难忍,回想着上次被抓壮丁的经历,马云起突然觉得卖壮丁其实并不可怕,即便是遇上打仗,枪声一响就举手投降,大不了被解放军放回来后再卖一次壮丁。想到这马云起挺起胸膛走出大庙,正好县政府门口有人征兵,马云起于是大声问道:“卖一个壮丁多少钱?”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看了他半天说:“十块大洋,不过像你这样的货色,最多五块大洋。”马云起笑着说:“拿钱来,我把自己卖了。”就这样,马云起就成了一个兵油子。直到解放,共把自己卖了四次壮丁。
  马云起卖了四次壮丁,也被解放军俘虏了四次,其中被同一支解放军的部队连续俘虏了两次。解放军生气了,训马云起说:“你怎么这样顽固不化,上次放了你,怎么回去还继续为国民党卖命?”想不到马云起脾气更大,对着解放军大声喊道:“我不是在为国民党卖命,我是在混饭吃,如果我不当兵,谁给我老汉饭吃,再说要是国民党军队中没有了我这样的兵油子,谁为你们解放军运送武器,我已经给你们送了四支枪了,其中两支是美国造的卡宾枪。”那个解放军被马云起的话惹笑了,于是再一次放了他。
  八十九
  龙尾堡东边的大路上一连过了几天大兵,一队接一队,一波连一波,全副武装,荷枪实弹,拉运粮草的军车也是一辆接一辆,不但有马车,还有后面拖着长长大炮的汽车,扬起阵阵尘土,看来要打大仗了。从各种渠道传来的消息说,解放军西北野战军为配合全国战场上的秋季攻势,在彭德怀总司令员指挥下,集西北野战军全部兵力,在大荔以北准备发动荔北战役,其目的是进攻关中,进逼潼关,截断西北国民党部队和中原的战略联系。国民党胡宗南部为防御解放军南下,威胁潼关,于是以大荔、蒲城、临晋为中心,部署七个多师的兵力,组成大荔以北、洛河以东正面纵深约三十公里的防御地带,设置三道防御阵地,阻止解放军进攻。彭德怀和胡宗南在关中东部下起了一盘大棋,一场大战,即将展开。
  内战连绵的炮火和厮杀,遍地的硝烟和废墟,使严裕龙陷入了深深的郁闷之中。抗战胜利后,严裕龙以为从此战争结束了,于是一年之内给儿子严松岳和松岳的表弟忠孝娶了媳妇成了家,松岳娶的是城里学校一个小学教员,忠孝娶的是一个铁匠铺子老板的女儿。同时在严裕龙的操办下,邱鹤寿的儿子邱夏阳和邱冬寒也都娶了媳妇成了家,唯有女儿兰兰的婚事没有着落。严裕龙想让女儿嫁一个文化人,可兰兰心中偏就看上了舞刀弄枪的郭海潮。严裕龙并不是认为郭海潮不好,只是觉得郭海潮天天脑袋挂在腰带上,可又说服不了女儿,因此兰兰的婚事就一直这么放着。
  时局的发展大大出乎了严裕龙及龙尾堡人的预料,军事上处于劣势的共产党用了不到两年时间,就逐渐占据了战场优势,由战略防御转为战略进攻。如今荔北战役又拉开了大幕,严裕龙的儿子松岳和邱鹤寿的大儿子夏阳都在郭海潮的保警大队,严裕龙心中明白,他们和郭海潮虽然都穿着国民党的军装,其实都是共产党,还有水云和兰兰,同样也在干着共产党的事情。如今国共之间的决战即将开始,严裕龙不知道在这场大战之后,等待孩子们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局面。
  对时局的无奈和对儿子松岳、女儿兰兰、水云及夏阳的担心,严裕龙病倒了。得到消息,郭海潮带着严松岳和邱夏阳回龙尾堡看望严裕龙。
  郭海潮和严松岳、邱夏阳来到严家门口,只见大门虚掩,推门进去,松岳娘闻声迎了出来,后面跟着水云和兰兰,兰兰和郭海潮眼光相遇,不觉红了脸。看着呆呆站在那里的兰兰,水云开玩笑说:“傻兰兰,怎么一点礼貌也没有,海潮是客人,怎么不知道让客人进屋。”兰兰的脸更红了,正要说话,却听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想不到这里这么热闹,看来我杨雄飞来得正是时候。”大家回头一看,只见杨雄飞带着一个随从进了严家大院,小凤和水云赶忙招呼杨雄飞、郭海潮及众人进屋。严裕龙躺在大炕上,和以前相比,病中的严裕龙显得苍老而憔悴,头发花白,神情倦怠,身体消瘦。看到杨雄飞、郭海潮及松岳、夏阳等人进来,严裕龙脸上露出了笑容,吃力地笑着说:“好了,今天我们家全活了,兰兰妈,让忠孝拿上五百块钱去城里买上几斤肉,你和忠孝媳妇做上几个好菜,开上一缸好酒,我们好好团聚团聚。”郭海潮笑着说:“严先生,五百块钱根本买不到肉,只能买几斤萝卜。”听了郭海潮的话,严裕龙一脸不解地说:“前段时间我去过县城,肉一百块钱一斤,莫非又涨价了?”水云笑着说:“一百块钱买一斤肉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如今的物价一天三涨,早晨能买一斤油,下午就只能买一斤醋;月初能买一头牛,月底只能买一只鸡;因为货币贬值厉害,因此许多店铺已经不再收法币,只收现大洋。”严裕龙听后摇了摇头说:“我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这样下去,老百姓该怎么活啊?雄飞弟,你是国军的师长,你说这政府到底是怎么了?”
  看到严裕龙忧心的样子,杨雄飞上前拉着严裕龙的手说:“共产党才是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祸根,只有早日铲除共产党,中国才有希望。目前国共在西北战场的决战马上就要展开,裕龙兄,你知道在我杨雄飞防御阵地的正面,将要展开进攻的是共产党的哪支部队吗?是李瑞轩李大哥所在的部队,瑞轩兄已经派人给我送来一封信劝我率部投降共军,我也给瑞轩兄回了信,告诉他我们是兄弟,但我杨雄飞更是党国军人,如今是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如果我和瑞轩兄在战场上相遇,我杨雄飞会毫不犹豫地向他开枪,如果战败,我杨雄飞就是杀身成仁,也不会背叛党国。”然后板着面孔问郭海潮说,“海潮,有人说你们保警大队中有许多共产党,当然也包括你自己,此话当真?”郭海潮马上起立“啪”的一声双脚脚跟一靠,冲着杨雄飞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报告师长,此话绝对是诬蔑,我和我的部队……”“好了好了,这是在裕龙兄的家,别来部队那一套,不是就好,不过我可告诫你,党国对你有恩,你若敢背叛党国,我会率领部队立刻进城剿灭保警大队。”说到这,杨雄飞突然发现严裕龙脸色铁青,知道严裕龙不爱听自己的话,于是把话头引到其它话上,因话不投机,场面显得十分尴尬。
  开饭了,严裕龙没有下炕,由松岳娘给严裕龙盛了一碗饭放在炕桌上吃,然后男女各一桌就席入座。杨雄飞和郭海潮这一桌就摆在严裕龙所在的屋子,一边吃饭一边聊天,尽管饭菜还算丰盛,可是饭桌上的气氛并不热烈。吃完饭杨雄飞要走了,临行前,他紧紧地握着严裕龙的双手伤感地说:“裕龙兄,看你病成这样,小弟真的不忍离去,另外我也十分想念瑞轩兄,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古到今,没有多少故事的结局是圆满的皆大欢喜。大战临近,我有一种预感,小弟此次一去,也许就是永别,裕龙兄保重。”说完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严家。
  杨雄飞走后,严裕龙命人把家中所有人都叫进屋子,看到严裕龙郑重的神情,众人不知严裕龙要干什么,就听严裕龙说:“世道纷乱,国共之间决战在即,我严裕龙明白,水云及海潮、松岳、夏阳和兰兰,你们可能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搅入这场纷争之中,人各有志,我不干预你们,但我要告诫你们一点,在这乱世中一定要活下来,保住性命。”然后把目光转向兰兰和郭海潮说:“海潮侄子,在这几个孩子当中,只有你和兰兰没有成家,我知道你们的心思,今天我当着全家人宣布,我把兰兰托付给你了,最好这几天就把婚礼办了。这兵荒马乱的,咱们就不大操大办地讲场面,把一些重要亲戚叫到一块,吃顿饭,举行个简单的仪式,你看如何?”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海潮内心十分感激,多年来他和兰兰一直相爱,只不过是怕严裕龙反对而没把这层纸捅破,想不到严裕龙却这样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而且要求尽快结婚,这其实正是他心中梦寐以求的事情。于是看了眼兰兰,两人目光相遇,兰兰羞涩地低下了头。郭海潮上前拉住兰兰的手对严裕龙说:“谢谢严先生,我爱兰兰,更想早日结婚,可是如今这兵荒马乱的,我想还是等打完这一仗,我要为兰兰举办一个红红火火的婚礼,我要风风光光地娶兰兰,要不这样,今天全家人都在,就算是我和兰兰订婚,请允许我现在改口叫你爸爸。”然后和兰兰一起跪在地上,对着躺在炕上的严裕龙和坐在炕沿上的小凤磕了三个响头,大声喊道:“爸,妈。”严裕龙和小凤大声答应道:“哎。”在场人都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九十
  隆隆的炮声拉开了荔北战役的序幕。临晋一带,每天都能看到国民党军队调动。战争一开始,国民党军队就呈溃败之势,国军战役总指挥胡宗南亲至大荔召开作战会议,研究对付解放军的战术,并制定多条杀律,想借高压手段整顿士气,挽救战局,可是战局仍然向着不利于国民党军队的方向发展,这让临晋城中的王寅文不由替自己的命运担忧。
  这天一大早,县长龙威被叫到王寅文家。一进屋,看到半年没见的弟弟龙武在座,兄弟俩相见,自然十分高兴。龙威连忙上前拉住龙武的手说:“兄弟你这半年去了哪里,大哥说你出去办点事,怎么一去就是半年?不过回来了就好,目前国共战事正酣,正值党国用人之际,回来了就帮大哥一起对付共产党。”听了龙威的话,龙武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就见王寅文说:“龙威兄弟,我佩服你对党国的忠心,可是你认为就凭你我兄弟对党国的忠心,就能扭转目前的战局?”龙威说:“当然,尽管目前战局对党国不利,可这肯定是暂时的,从兵力和武器装备上说,国军占有绝对优势,拥有飞机大炮、坦克等美式装备,我就不信,拥有美式装备的国军难道还打不过共军的小米加步枪?”
  王寅文说:“可是飞机大炮、坦克打不过人心。你睁眼看看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贪官,就说你自己,如果你不孝敬行贿上级,这个县长又怎么能再做得下去。”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完了,我有个预感,国民党要完了,我们也要完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气得“咚”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恶狠狠地说:“大哥,有一个问题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么多年了,我们杀了那么多共产党,可就是杀不完、剿不净,怎么也挖不断根,而且越杀越多,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王寅文说:“因为贪腐,贪腐让官员们信仰缺失,失去了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看着王寅文忧心忡忡的样子,龙威着急地说:“那我们应该怎么办?”王寅文说:“又能怎么办,兄弟你想一想,这么多年,我们兄弟三人一直和共产党势不两立,虽然对目前的局面痛心疾首却无可奈何,你我兄弟手上都沾有共产党人的血,共产党一旦得了天下,岂能放过你我?”说到这王寅文随手拿起桌子上一本《三国》感慨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看《三国》,我真喜欢那个年代,真好啊,两军交战,战场上将士们各为其主,虽然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可是败军将士一旦归降,比如关羽降了曹操,马上就被奉为座上宾,照样统领部队。可我们呢,因为手上有共产党人的血,共产党就会要我们的命,真难啊!因此我派你兄弟龙武这半年出去,把有些事情及早做了安排,龙武把你最近办的事情给你哥哥说一下吧。”
  龙武起身关上门窗,然后凑近王寅文和龙威,小声给王寅文和龙威如此这般耳语了一番。龙威听完,站起身来到窗前,紧锁着眉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然后转过身说:“大哥考虑得十分周全,可我龙威还是不甘心,我想留下来和共产党血战到底。”王寅文说:“我的傻兄弟,大哥知道你对党国一片忠心,可是国民党统治将衰已成必然,别说你一个龙威,就是再有成千上万个龙威,也挽救不了国民党目前的败局。”龙威说:“我可以听大哥的,但我眼前还要办一件事。”说完与王寅文耳语一番,王寅文正要说话,就见龙威的一名手下送来了国民党省党部密令。龙威拆开密令看了看对王寅文说:“大哥,我们和省党部想到一块去了。”然后问那名送密令的手下说:“目前临晋大牢中关押有多少共产党分子?”手下说:“已经确认的有三人,另外还有三人没有招。”龙威说:“招与不招已经不重要了,按省党部的命令一起执行。”然后转身对龙武说:“兄弟,随我赶快去抓两个人,就是马山虎的婆娘水云和严裕龙的女儿兰兰,她们家就是共产党的联络点,只是她们仗着杨雄飞和郭海潮的势,全然不把我们当回事,我们不如连她们一起抓了。”王寅文说:“兄弟,记住一定要把一切办得神不知鬼不觉,不能留下一点蛛丝马迹。另外,时局发展难以预料,为防止共产党狗急跳墙,时间尽量提前,给我们的计划留够时间。”龙威说:“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办。”
  战时的临晋城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大街上显得冷冷清清,没有几个店铺开门,水云家同样也是大门紧闭,只是她家所在街道的两头,各有一个货郎担,那是放风的中共地下党人。哑巴抱了一把大刀坐在门内,水云和兰兰、莲花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边听着外面的动静。在后院,李瑞轩正在召集郭海潮、猴子、小老汉、松岳、夏阳等举行秘密会议。李瑞轩说:“荔北战役已经打响,我军大规模进攻即将开始,为配合荔北战役,从心理上瓦解敌人,上级决定以郭海潮率领保警大队五百多人为主力,同时集中我党在临晋的乡、保武装等一千余人组织临晋起义,解放临晋县城,从整体上打乱敌人的防御部署,为整个战役的胜利起到推动作用。下面由起义总指挥郭海潮同志进行起义部署。”
  郭海潮站起身,给大家分析研究了临晋的敌情环境,设想了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同时对起义进行了具体部署,具体为由猴子指挥各乡保武装负责全城警戒,由松岳和小老汉率保警大队一中队负责抓捕临晋城中国民党党、政、特人员,由郭海潮本人率保警大队二中队、三中队负责解决龙威的警察和保安大队。郭海潮最后说:“同志们,对于这次起义,我们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起义时间就定在九月三日,也就是明天早晨凌晨三点,请大家回去后做好准备,准时行动。”
  郭海潮刚刚宣布完起义方案,就见兰兰急急忙忙地跑进来说:“不好了,龙威带领大批警察和特务向我们这个方向赶来,看来是冲我们来的。”郭海潮于是说:“大家赶快从地道撤走,我留下掩护大家。”水云说:“不行,你们走,我掩护。”严松岳说:“要么大家一起撤。”水云说:“大家别争了,如果我们全部撤走,警察和特务就会进来搜查,一旦发现地道引起敌人警觉,马上就会全城戒严,影响整个起义的计划和实施,影响临晋城的解放。时间不多了,大家赶快撤退。”兰兰说:“我和水云姑姑一起留下,如果只留下水云姑姑一人,同样可能引起敌人的怀疑,一旦消息泄露,临晋起义将功亏一篑,因此大家快撤,要么就来不及了。”
  面对争执不休的众人,李瑞轩说:“水云和兰兰说的有道理,临晋起义的成败,关系到整个荔北战役的进程,从目前情况看,敌人并没有掌握水云和兰兰是共产党的证据,因此就由水云和兰兰留下来,其余人赶快撤退,为了确保起义成功,我建议起义提前到今晚上十二点举行。海潮同志,起义时首先攻占临晋大牢,解救关在大牢中的同志。下午六点钟前,会有同志或者飞鸽传书送给海潮同志上级的最后批复。”莲花听说水云和兰兰要留下,也坚决要求和哑巴儿子一同留下,却见水云拉着她的手说:“嫂子,别争了,赶快撤退,如果我有个闪失,小豹子就托付给你了。”莲花最终同意撤退,但坚决要求儿子哑巴留下来保护水云和兰兰。哑巴虽然不会说话,但也同样用手比划着要求留下。李瑞轩同意了莲花和哑巴的请求,大家于是快速走向撤退的地道,郭海潮撤退前,深情地看了一眼兰兰说:“保重。”
  李瑞轩和郭海潮他们刚刚撤走,龙武就率警察和特务撞击水云家的大门,水云和兰兰、哑巴赶快恢复好地道伪装,一开门就被警察和特务逮捕了。龙威根本不不知道李瑞轩他们刚刚在这里开会的事,因此并没仔细搜索,只是拿了水云家所有值钱的东西,然后锁了大门贴上封条,押着水云、兰兰和哑巴上了一辆带篷子的马车离去。
  九十一
  国共两党在临晋一带摆开决战之势,战争的硝烟让郭明瑞、郭子盎父子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因为此次战役一旦国民党军队战败,临晋必然会成为共产党的天下,届时岂有自己这个国民党乡长及在国民党兵役科当秘书的儿子郭子盎的好果子吃?准备商量对策的父子二人走在去他家粮店的路上,郭明瑞突然看到一个身影从他俩身边闪过,尽管那人礼帽压得很低,但那棱角分明的下巴还是让郭明瑞认出,此人是李瑞轩。
  在国民党统治区的地盘上见到共产党头子李瑞轩,竟把郭明瑞惊出了一身冷汗,连郭明瑞自己也说不清楚是害怕还是兴奋,心想如果儿子郭子盎此时率人抓住了临晋共产党头子李瑞轩,肯定算给国民党立了大功。于是用手指着李瑞轩说:“儿子,前边那个戴礼帽的人,正是临晋的共产党头子李瑞轩,赶快找人把他抓了,那样你马上就可升官发财。”听了郭明瑞的话,郭子盎兴奋地拉着郭明瑞的手激动地问:“你看清楚了,那人果真是李瑞轩?”郭明瑞说:“千真万确,赶快找人抓吧,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升官发财的好机会啊。”面对急不可耐的郭明瑞,儿子郭子盎倒显出一副老成稳重的样子,不紧不慢地说:“抓肯定是要抓,不过抓他的目的是为了救他,然后再把他放了。”听了儿子的话,郭明瑞脸上显出疑惑的表情,一脸困惑地问道:“莫非你支持共产党?”
  看到郭明瑞疑惑的表情,郭子盎得意地说:“我当然不支持共产党,但也并非为国民党死心塌地的卖命,我只关心利益,我的信仰就是生存主义,不管国民党也好,共产党也罢,谁是战胜者我就投靠谁。目前国共两党在战场上杀得难分难解,国军在战场上的优势正在逐渐失去,而共产党军队却一天天发展壮大,鹿死谁手很难预料。一旦共产党胜了,就我们父子现在干的事,共产党岂能饶了我们,这炕上到底哪头热哪头凉目前难以预料,如今有了这个机会,索性国共两个炕头我们都占了。我现在就找几个特务抓了李瑞轩,然后再把他救出来放了,送他个顺水人情。李瑞轩是临晋共产党最大的头目,我们救了他的命,他不可能知恩不报,将来不管国共两党谁胜谁败,我们都留有后路。”儿子郭子盎一席话,听得郭明瑞心服口服,看着儿子那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心里十分高兴,佩服地说:“儿子长大了,长大了……”
  郭明瑞看到的人正是李瑞轩,他从地道中离开水云家后,立刻和郭海潮及其他人分了手,迅速向临晋城西门走去,眼看就要到城门口了,却被后面追上来的几个特务一下子扭了起来。李瑞轩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他努力地使自己冷静下来,考虑着应对的对策。正在这时,只见郭子盎和郭明瑞走了过来,李瑞轩赶忙低下了头,他怕被郭明瑞认出自己,但尽管这样,还是看见郭明瑞指着自己和郭子盎说着什么,李瑞轩心中不由一紧张,“坏了,自己肯定被郭明瑞认出来了……”
  郭子盎快步走上前来,用一副诧异的神情看着被特务扭着的李瑞轩喊道:“姨夫,你犯了什么事,怎么被这些弟兄们扭着?”李瑞轩是何等的聪明之人,早已从郭子盎的话中听出他是在解救自己,尽管不知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但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不能落入敌人之手,于是赶忙接过话说道:“你姨让我来县城买点东西,不想在这莫名其妙地被这几个人扭住,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被抓。”特务们听见郭子盎喊李瑞轩叫姨夫,于是放开扭着的李瑞轩,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上前问郭子盎说:“这人真是你的姨夫?”郭子盎脸上显出一副不高兴的神情,生气地说:“难道姨夫也是随便乱认的?”那人赶忙解释道:“不是这个意思,有人说他是共产党……”“共产党?”郭子盎用阴冷的目光盯着那个特务,冷笑着说,“你敢说我姨夫是共产党?”看见郭子盎生气了,那个特务赶忙赔着笑脸说:“郭秘书别生气,误会,看来这是个误会啊。”然后又对李瑞轩说:“先生对不起,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先生,多有得罪,请先生见谅。”没等李瑞轩说话,又冲着手下喊道,“还不放了郭秘书的姨夫。”郭子盎的脸上这才露出了一丝笑意,从口袋中摸出几块银元递过去说:“谢谢关照。”说完冲着李瑞轩说:“走吧姨夫,到家中坐坐。”这时郭明瑞也早已上前来,拉着李瑞轩仿佛亲戚一般亲热地问这问那,然后三个人一块向郭明瑞家县城开的粮店走去。那个在暗中保护李瑞轩的同志,想不到事情会有这样戏剧般的发展,放心地插好枪,远远地尾随在他们身后。
  李瑞轩随郭家父子来到郭明瑞的粮店,李瑞轩被郭家父子让到后院的屋子,郭家父子赶忙像接待贵宾一般端茶倒水,接着又端上来两盘点心。李瑞轩在椅子上坐了,喝了一口茶,双手抱拳对郭家父子说:“感谢二位相救,我李瑞轩会记住这件事。”李瑞轩说这番话时神态大方而又诚恳。郭子盎赶忙上前给李瑞轩续上茶水说:“在我们龙尾堡,李先生是我郭子盎最敬仰的大英雄,我打内心由衷地佩服,对贵党的主张也十分赞成。虽然我现在干的是国民党兵役科秘书,那也只能算是一种职业和生计,不等于就是信仰国民党。早些年我也曾想到过加入共产党,想去延安不认识路,在当地又找不到共产党组织,恰值抗战时期,年纪轻轻的,总得为国家做点事,于是到了这个地步,不知贵党对我们这样的人可否欢迎?”
  李瑞轩没有马上说话,他用一双犀利的眼光端详了郭子盎半天,那目光好像在验证郭子盎是否说的是真心话,看见郭子盎那游离不定的眼神,李瑞轩淡淡地一笑说:“革命不分先后,也不管目前在什么职位上,我们欢迎一切人加入革命队伍,包括子盎在内。”听了李瑞轩的话,郭子盎赶忙附和着说:“明白,明白,我现在向李先生郑重提出,我郭子盎请求加入共产党。”李瑞轩说:“好,我代表党组织接受你的请求,党组织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立刻设法护送我出城。”郭家父子想不到他们虽然救了李瑞轩,可是仍在李瑞轩面前挺不起胸膛,反倒要听李瑞轩发号施令,尽管心里十分不痛快,但表面上还是十分服从,父子二人亲自护送李瑞轩出了临晋城。
  上级批准了李瑞轩策动临晋起义的方案,通过飞鸽传书把消息传递给郭海潮,当天晚上十二点整,在郭海潮率领下,保警大队和临晋乡、保武装一千余人发动了临晋起义,起义基本没遇到什么抵抗,由猴子、严松岳、邱夏阳分头行动,按预定方案,全城戒严,拘禁了国民党县党部书记及县党部以及政府科级以上五十余人,俘获了国民党驻临晋的陕西情报组和国防部情报组等特务五十多人,警察全部缴械投降。拂晓时分起义部队已控制全城,宣布起义成功,于早晨十点迎接解放军入城,解放了临晋。
  临晋城的解放,极大地动摇了国民党部队的士气,在国民党士兵中造成极大的冲击和震动,对荔北战役的胜利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受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彭德怀的电勉。
  郭海潮率保警大队成功起义,顺利解放了临晋城,但王寅文却给他们留下了一个难解之谜,那就是当天晚上一直到十点钟还在组织人员召开防共会议的县长龙威和王寅文、龙武以及他们的家眷,一夜之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他们一同消失的还有水云、兰兰、哑巴以及临晋大牢中被关押的六名共产党员,仿佛一下子从人间蒸发了一样。郭海潮组织人员把临晋城挨家挨户搜了几遍,可仍是找不到一点线索。另外,解放军一进城,李瑞轩就当众宣布了郭明瑞及儿子郭子盎为起义有功人员,对于郭家父子过去为国民党政府工作过的事情不再追究,还为他们写了个书面材料,并且接收了郭子盎加入共产党的申请书,安排郭子盎继续在县政府工作。
  九十二
  荔北战役进入了最后的胶着状态,双方都投入重兵。为挽回败局,胡宗南再次集结十三个师约九万人和多辆坦克、十架飞机对西北人民解放军进行反击。一边是士气正旺,誓要打垮对方的西北解放军,一边是输红了眼想要拼个鱼死网破的国民党军,龙尾堡经常能够听到轰隆隆的枪炮声,交战双方都告诫老百姓呆在家中不要出门,以免被炮火误伤。
  严裕龙和龙尾堡人在用焦虑的目光注视着战况的发展,注视着眼前硝烟弥漫的战场。一天中午,龙头寺的小和尚来到龙尾堡找严裕龙,说立悟大师已经绝食并且生命垂危。听到消息,重病在身的严裕龙挣扎着爬了起来,赶忙让忠孝套了马车和邱鹤寿一同来到龙头寺。一进龙头寺,严裕龙和邱鹤寿看到昔日庄严肃穆的龙头寺如今却是一片狼藉。许多门窗毁坏,除了前去叫他的小和尚,整个庙宇内再也见不到一个和尚,却见一些流浪汉和叫花子在龙头寺安了家。昔日干净的大殿周围,有许多流浪汉们拉的屎尿,有些人还在大庙中乱翻乱抢,所有值钱的东西早已被洗劫一空,而立悟大师明显身上有伤,只见他双手合十端坐于殿前蒲草垫上,在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到时已经神志不清。眼前的情景让严裕龙大为吃惊,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小和尚对严裕龙讲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三天前,一股土匪乘国共军队交战的混乱闯进龙头寺,打死了几个和尚,抢走了所有值钱的法器和财物,前来阻拦的立悟大师也被打成重伤。第二天,又来了一股国民党军队,要在龙头寺驻扎并建立阵地,立悟大师率领众和尚冒死反对。立悟大师对那些国民党军官说:“佛门乃清静之地,不宜征杀,更何况这大雄宝殿、镇龙塔和岱祠岑楼皆为千年古迹,是祖先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贵军若在此建立阵地,必然引来对方炮火,我们这些僧人的命虽不值钱,可是这千年古迹一旦损毁,那我们可就对不起先人啊。”那国民党军官根本听不进这一套,一下子把立悟大师拨到一边,用枪指着阻挡的众和尚说:“非常时期,一切以军事为重,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面对要强行进入寺庙的国民党军队,立悟大师把一桶油浇到自己身上,要引火自焚以示抗议。那个国民党军官想不到立悟大师要以死护寺,他看了看立悟大师,再抬头看了看龙头寺雄伟的大雄宝殿和高大的岱祠岑楼,以及耸入云霄的镇龙宝塔,不由对这位以死护法的老和尚心生敬畏,只见他冲着立悟大师敬了一个军礼说:“大师不必自焚,我们撤退。”然后率领手下离开龙头寺。国民党兵一撤,立悟大师却一天一夜昏迷不醒。庙里没有了住持,那些小和尚群龙无首,面对纷乱的世道,一个个卷了铺盖,带了寺中值钱的东西作鸟兽散逃命去了,就剩下给严裕龙报信的小和尚一个人不忍离去。
  听了小和尚的话,严裕龙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再看了看雄伟的大雄宝殿、岱祠岑楼和镇龙宝塔,半晌才说:“百年古寺,毁于一旦,大德高僧,以死护法,佛教劝人行善,对谁统治都有好处,佛教尚且如此,还有什么东西不能践踏,看来这个世道的确要变了。”说完上前摸了摸立悟大师,早已经圆寂了,于是和小和尚一起按佛教礼仪在镇龙高塔下葬了立悟大师。
  龙尾堡人听到严裕龙要组织人护龙头寺的消息,纷纷出动来到龙头寺护寺,连郭明瑞也在其中,一下子来了近百人。严裕龙一颗忐忑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就见坡下一个老头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嘴里喊道:“裕龙兄,我马云起也和你一起来保护我们的龙头寺了。”马云起走近严裕龙和郭明瑞,大家发现尽管马云起穿得破破烂烂,但却红光满面,气色极好。郭明瑞看到马云起打趣地说:“马云起,没想到别人吃剩的汤汤水水还倒把你养胖了,还是要来的饭好吃。”马云起笑着说:“不光把我养胖了,你再看看我这脸色,这精、气、神,你说精神不精神。”严裕龙这才把马云起仔细打量了一番,果然见马云起面色红润,精神很好,于是笑着说:“云起的气色的确比我和明瑞好,莫非吃了什么灵丹妙药?”马云起说:“灵丹妙药到没有,一是没钱抽大烟,这大烟瘾竟渐渐地没了,最主要是我这心里把世间的一切凡尘俗事都放下了,放下了心也就大了,心一大,身体自然就好咧。”严裕龙问:“如何才能把世间的一切凡尘俗事都放下?”马云起说:“你们不是都骂我是败家子,把万贯家产弄丢了吗?如今想来,这钱财嘛,无怪乎就是手上转来转去的烦恼,甚至是祸根,弄丢了也就不想了,不想了也就不累了,不像你们俩,为钱财累,为房子累,为儿女累,整天这样累,身体如何能好。”说这些话时,马云起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智者,对严裕龙和郭明瑞谆谆教诲。听得严裕龙若有所思,郭明瑞却对马云起训斥道:“我说云起啊,我们如今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你为何还是执迷不悟,还在为自己做过的错事找借口?似乎是干了什么荣耀的事,不知羞耻。”
  面对郭明瑞的训斥马云起不但不生气,反而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看着郭明瑞。严裕龙于是说:“明瑞,别训云起了,和云起相比,我们俩的确没活明白。”郭明瑞不解地问:“裕龙何出此言?”马云起说:“钱财是罪,房子地是累,共产党就要取胜了,到时候什么钱财、房子、土地没准都是惹祸的祸根,不如趁早能丢都丢掉吧。”郭明瑞生了气,骂道:“满嘴胡言,你怎么就能断定国民党会战败?”马云起用不屑一顾的神情看着郭明瑞说:“我马云起是干什么的,我卖了四次壮丁给国民党当兵,被解放军俘虏四次,放了四次,这四次我给共产党缴了四支枪,其中两支枪还是美式卡宾枪。就凭这一点,我马云起就敢断定,国民党肯定战败。”郭明瑞生气地说:“裕龙,别理马云起这个无赖,他自己赌成了穷光蛋,就来咒我们。”严裕龙郑重地对郭明瑞说:“明瑞,我认为云起不是在咒我们,他是在真心劝告我们,云起的话,你还是好好琢磨琢磨吧。”
  一阵隆隆的枪炮声打断了严裕龙和郭明瑞、马云起的谈话,解放军攻打丰图义仓的战斗又开始了。尽管战争有正义和非正义之分,但战争的本质都是血腥和残酷,一颗不知由何方打来的炮弹突然落在严裕龙他们附近,严裕龙赶忙推开郭明瑞和马云起,他自己却在爆炸声中倒在地上。
  九十三
  一直处于昏迷状态的严裕龙被抬回龙尾堡,就在严裕龙受伤的当天晚上,临晋起义成功,临晋解放。起义成功后,闻讯而来的郭海潮和严松岳赶回龙尾堡看严裕龙,妻子小凤及忠孝、邱鹤寿一直守在严裕龙身边,他们盼望严裕龙早日醒来,却又不知道严裕龙醒来后问起兰兰和水云的事该如何回答。半夜时分,严裕龙醒了,只见他伸手拉住小凤的手说:“兰兰妈,我做了个梦,梦见了兰兰娃和水云满脸是血,看来咱们的兰兰娃没了,水云没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海潮他们无不吃惊,正要说话,严裕龙却说:“我知道,兰兰娃和水云也给我托梦了。”
  严裕龙喝了一小碗兰兰妈给他喂的稀粥,稍稍有了些力气,吃力地对众人说:“兰兰妈,我不行了,有些话我要叮咛你们。”然后看着郭海潮说:“海潮,你虽然不是我们家人,但自从给你和兰兰订婚事那天起,我就把你当成了真正的女婿,我真想看到你和兰兰的婚礼,不过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我要告诉你的是,你和松岳一定要设法找到兰兰和你水云姑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她们已经不在人世了,一定要为她们送葬并立碑。”郭海潮说:“爸爸放心,我一定做到。”严裕龙然后对松岳娘说:“我死后,丧事一切从简,不讲仪式,不通知亲友,把棺木拉到祖坟埋了就行了。另外关于忠孝,是民国十八年遭年馑时我从蒲城领回来的你娘家侄子,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如今忠孝已经成家,也该另立门户了,如果忠孝要回蒲城老家,也是人之常情,大家不要阻拦。我以前之所以不提此事,是怕忠孝误解以为我要赶他走,如今我不行了,我死后,忠孝的去留就由他自己决定。忠孝为我家出了力,一切按亲儿子对待。”松岳妈和忠孝含着泪点了点头。
  严裕龙把眼睛看向邱鹤寿,邱鹤寿赶忙上前拉着严裕龙的手,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严裕龙拉着他的手说:“鹤寿兄弟,几十年来,你我虽为主仆,却胜似亲兄弟,为了严家,你几十年来忠心耿耿,把心都操碎了,为兄我谢谢你,在我心中,你其实就是我的亲弟弟,因此我也为你备下了一份财产,以前之所以没给你,是知道你一定不会接受,如今我不行了,你就别再推辞,你总得让我瞑目啊。”邱鹤寿没有说话,只是含泪点了点头。
  严裕龙最后把目光投向儿子严松岳,松岳走上前,郭海潮及众人见严裕龙要安排后事了,于是纷纷走出屋子。众人走出屋子后,严裕龙拉着儿子松岳的手说:“儿子,爸对你说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定要照顾好你娘。另外,严家和邱家是世交,希望你们这一辈互相照顾。爸最后要叮咛你的是,钱财乃身外之物,切不可看得太重,况且如今世道要变了,没准它就成了惹祸的根源,因此,对于严家的土地和房产要么送人,要么要尽快处理掉。我知道这些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人的本能中都有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望,因此做这些事时我儿一定要下狠心,咬住牙,要有一种从身上割肉的决心,不知我儿能否做到。”严松岳说:“请父亲大人放心,儿一定做到。”严裕龙继续说:“另外我还要告诉你,咱们家的水井中,藏有许多的金银财宝,是留下还是交给共产党你自己决定,如果你想留下,就赶快把那水井填了,只是有一点,千百年来传说中的秦王镜就藏在井中,它是咱们临晋的宝物,是中华民族的宝物,不属于严家,因此填井前一定记着把秦王镜提前拿出来,把它交给你李瑞轩叔叔。”严松岳流着泪说:“请爸爸放心,儿子记住了。”
  众人再次被叫进了屋子,严裕龙再一次环视了一眼炕前的众人,吃力地抬起手好像给众人打最后一次招呼,口中好像还想给大家说什么,可是只见他头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大家看到,严裕龙离去时的神情十分安详。
  根据严裕龙生前交代,严裕龙的丧事一切从简,只在家中简单设置了一个灵堂,门外不挂白幡,不做法事,不进行任何形式的祭奠,不给任何亲友报丧,不惊动乡亲,可是乡亲们听到严裕龙去世的消息,纷纷来到严家吊唁,郭明瑞和马云起更是以村中长者的身份组织村人料理严裕龙的后事。龙尾堡中不分男女,几乎所有五十岁以下的人都自发为严裕龙披麻戴孝以示对严裕龙的尊敬和悼念,他们像对待自己的长辈一样在严裕龙的灵柩前磕头行大礼祭奠。
  龙尾堡开天辟地第一次开来一辆汽车,原来是郭海潮和几个警卫员陪着李瑞轩前来祭奠。看着严裕龙的灵柩,李瑞轩声泪俱下,上香并行了鞠躬礼,然后去屋里安慰了松岳妈,吩咐松岳照顾好母亲,临走前和龙尾堡乡亲招手致意,然后在众警卫的簇拥下上了汽车。随着汽车屁股冒出的一股黑烟,汽车一溜烟地下了龙尾堡,消失在龙尾堡坡头。
  按习俗,在灵柩安葬前要由孝子去坟地“迎魂”并“路祭”,龙尾堡成百名年轻人拉着柳棍,披麻戴孝地陪松岳“迎魂”并“路祭”,孝女要去坟地“扫墓”时,由于兰兰不在,龙尾堡几十名姑娘媳妇披麻戴孝组成浩浩荡荡的扫墓队伍给严裕龙扫墓,附近十名唢呐手自发地跟在后面吹吹打打,十分壮观。
  祭祀严裕龙的人越来越多,连邻村的人也赶来了,龙尾堡一时人头攒动,昔日那宽阔的巷道如今显得那样狭窄甚至被挤得水泄不通,尽管这样,那些祭祀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赶过来。时间到了正午时分,只见郭明瑞站在马车上双手抱拳对人群说:“各位父老乡亲,孝子严松岳感谢大家为严老先生送行,现在时辰已到,我们送严先生上路吧,起灵。”随着郭明瑞一声令下,十八名汉子抬起了放在龙杠上的严裕龙的灵柩,十多名唢呐手在前面打头,送葬的队伍跟在灵柩后面,一时唢呐震天,鞭炮齐鸣,由于人多,送葬的队伍一直排了几里长。看着那人山人海的场面,郭明瑞对马云起说:“严裕龙生前被大家尊重,死后也极尽风光,丧事之隆重不光是在龙尾堡,就是本县,几十年来也是绝无仅有的,严裕龙这一生值啊!”
  严裕龙死后不久,邱鹤寿突然病了,吃不下饭,浑身无力,身体也一天天消瘦起来。他每天都要到严裕龙的坟头转上一圈,呆上一阵。一天,天都黑了却还不见父亲邱鹤寿回家,冬寒于是来到严裕龙的坟前,看到父亲坐在严裕龙的墓门处,人已经咽了气……
  办完严裕龙的葬礼,严松岳就回了部队,龙尾堡家中,忠孝成了严家的顶梁柱。忠孝忙不过来,就把种地的事安排给邱鹤寿的儿子邱冬寒照料,忠孝专心忙城里的点心铺子。一段时间内,忠孝不断地往来于蒲城和临晋之间。
  一天,忠孝对姑姑说他想为父亲迁坟,要回蒲城一段时间。迁坟的事的确有,但忠孝还有比迁坟更重要的事,那就是他请了一个风水先生在他们原来的村子看了一院宅基地,盖起了一院规模雄伟、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办完了这一切,忠孝又对姑姑说:“姑姑,我想回家乡蒲城生活,因为那是父母生我养我的地方,而且以后去爸爸妈妈的坟地烧纸也方便。”姑姑流着泪拉着忠孝的手说:“去吧,那是你的家,你姑父临死前同意让你回去,至于城里点心铺里的东西,能拉的你都拉走,实在拉不走的就卖成钱回到蒲城后置办些家业,如果有人要那铺子,连铺面也卖了吧。只是有一点,钱乃身外之物,切莫看得太重,回到蒲城,不要置办太多的房子和地,没准那是惹祸的根源。”忠孝把城里店铺的钥匙交给姑姑,哭着说:“铺子是严家的,我不能卖,要卖也得由松岳哥卖,我把铺子里的东西拉走就行了。”然后随姑姑一起去严裕龙的坟头烧了纸,含泪辞别姑姑,带着家小,风风光光地回了蒲城,住进了早已盖好的高大气派的新宅,好不气派,好不风光,惹得周围的人无不投来羡慕的目光。忠孝回到蒲城后,恰值蒲城地价大跌,忠孝借机买了好多良田,一时良田百亩,圈中牲口成群,成为当地数得上的大户,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严松岳听从组织安排,携媳妇去了兰州的报社工作,媳妇也被安排在一所学校教学。几个月后,严松岳来信说因为媳妇有病需要用钱,让冬寒帮着母亲把家中的土地一块一块卖了个精光,此后还是一个劲地写信从家中要钱。母亲无奈,又先后卖了城里的点心铺子,拆了严家昔日高大气派的上房和门房,偌大的一个严家大院,卖得只剩下水井旁边的两间偏房,最后连水井都填了,在水井上方栽了一棵树,由母亲小凤一个人住在矮小的偏房中。龙尾堡人真想不通,严松岳的媳妇到底得了什么病要花那么多钱,不到一年把祖宗几辈子的家产全部卖光了。看着严家几代人创下的基业不到一年时间被严松岳糟蹋得干干净净,直看得郭明瑞心疼,站在村头大声骂道:“龙尾堡人都骂马云起是个败家子,我看这严松岳比败家子还败家子啊。”
  九十四
  王寅文、龙威、龙武及家眷在临晋解放前突然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被国民党逮捕的水云、兰兰、哑巴以及关在牢中的几名共产党员,这些人到底去了哪里,水云、兰兰、哑巴及那几名共产党员是否还活着,给李瑞轩、郭海潮及临晋人留下了一个谜。为解开这个谜,李瑞轩请求陕西省公安厅成立了由十余人组成的专案小组进行侦破,专案小组查访了王寅文、龙威、龙武身边的所有社会关系,对这些人像大海捞针一样进行逐一排查,组织当地公安,对可疑人员的家庭、亲戚及社会关系进行监控,终于在解放三年后即一九五二年夏季揭开了这个谜底。公安抓获了一名回临晋看望家人的当年随龙威、龙武一同失踪的王寅文的亲信,然后顺藤摸瓜,从青海格尔木抓回了王寅文及其家眷,从四川眉县抓回了龙武及家眷,同时抓获的还有他们带走的六名亲信,但却没见到龙威。随着对王寅文、龙武及其家眷的审讯,一桩历史惨案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一九四八年,解放军在全国各战场取得主动,由战略防御进入战略反攻,一直奉行狡兔三窟的王寅文出于本性,要为自己再建两个藏身之处以备不测,于是派出心腹龙武带上巨额钱财分别去了青海格尔木和四川眉县,在这两地分别置办了房产和商铺,在格尔木开了一个卖川药为主的药材铺子,在眉县开了一个皮货行。用王寅文的说法就是要隐没于乱世,归隐于山林,苟且残存,过一种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以逃避共产党战胜后对他们的清算。
  一九四八年十月六日,随着荔北战役已经展开,国民党在西北的溃败之势已经显现,王寅文于是准备率龙威、龙武逃亡。恰巧国民党省党部下达了秘密处决各县在押共产党人的密令,在逃亡之前,龙威决定处决关押在临晋大牢中的共产党人。为了把事情做得天衣无缝,龙威和龙武亲率六名心腹,提前在县政府后院挖好一个大坑,然后去大牢中提取被逮捕的水云、兰兰和哑巴,给他们连同大牢的几名共产党员一同戴上手铐脚镣,蒙上眼睛,口里塞上毛巾破布等分别押上两辆带篷子的马车,为掩人耳目,他们先把马车赶进警察局,几个小时后另外换车再把水云她们悄悄拉到县政府后院关了起来。到了晚上九至十点钟,龙威还装模作样地在县政府开了一个严防共产党的会议。
  到了十点钟,也就是距临晋起义还有两个小时,夜寂静黑暗,月亮躲进了云层,发着惨淡的白光,王寅文也来到县政府和龙威、龙武率领几个心腹手持钢刀,把戴着手铐脚镣,口中塞着毛巾破布,眼上蒙着黑布的水云、兰兰、哑巴及另外三名共产党员押到早已挖好的县政府后院的大坑边。
  半轮冷月凄美地挂在天边,冷月之下隐隐可看到水云和兰兰他们一个个戴着手铐脚镣被押了过来,看着水云他们不屈的样子,龙威大声说道:“天堂有路你们不走,地狱无门你们来投,早就对你们说过共产党是死路一条,你们却还是要走,我现在就只好成全你们,行刑。”随着一声令下,就见那龙威、龙武及几个心腹挥舞着大刀、铁锨、洋镐等向着水云她们砸去,由于他们被堵着嘴,在刀砍及铁锨、洋镐的砸击之下,一个个悄无声息地倒下,然后被推入早已挖好的大坑中,不过他们根本没死,一个个还在挣扎。龙威命令行刑时,他自己也抡起洋镐砸向他旁边的哑巴,身高体壮、力大无比的哑巴早已明白了一切,在头部挨了一洋镐后,虽然被蒙着双眼,但忍痛循着声音扑向龙威,用手上戴的铁镣一下子绕在龙威的脖子上,随着“咔”的一声扭断了龙威的脖子。不过哑巴自己紧接着被龙武一刀砍在脖子上,拉着龙威一同掉进坑里。
  哑巴突如其来的反抗把行刑人员全都吓蒙了,一个个看着王寅文不知如何是好。王寅文用手电向坑中照着看了看,确定龙威已经丧命,王寅文冷冷地说:“龙威兄弟,大哥不能带你一同走了,只能把你和这些共党分子埋在一处,宽恕哥哥不能为你建墓立碑,请弟弟放心,你的妻儿老小,大哥和龙武会替你照顾好的。”说完再次看了看坑内还在挣扎的水云、兰兰和哑巴他们,冷冷地说:“埋!”龙威和那几个手下挥舞铁锨,一会就埋平了那个大坑。
  夜又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有一只野狗在低沉地嗥叫,让人毛骨悚然。龙武和手下已经填埋了大坑,被填平的大坑经过踩踏变得和周围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下面埋着六个冤魂,王寅文命人再往上面堆了一大堆柴草,所有的痕迹被彻底掩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做完了这一切,龙武对王寅文说:“大哥,我现在就按计划率领几个弟兄去龙尾堡,血洗严家大院,从严裕龙手中抢出秦王镜。”王寅文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今天晚上这夜太静了,静得让人有些恐慌,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危险之地,保命要紧啊。”说完催手下赶忙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老百姓衣服,乘着夜色混出城门,和城外马车上等待他们的家眷会合,踏上了一条逃亡之路。
  临行前,王寅文再次回头看了看夜幕中的临晋城,颇为感慨,也十分忧伤,掏出手帕擦了擦潮湿的眼睛动情地说:“别了,我的临晋,虽然我不想离开,但我不得不走,从此以后我王寅文将挥别芸芸众生,避开滚滚红尘,隐没于一处清清静静的地方,苟且残存。”然后上车,命手下赶着马车急速离去。
  还没等王寅文他们走出临晋境内,晚上十二点,临晋城传来阵阵枪声,郭海潮指挥的临晋起义打响。听着那密集的枪声,王寅文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庆幸地对龙武说:“这枪声是从临晋城内传出的,一定是郭海潮的保警大队反了,真险啊,要是再晚一会,我们就成了郭海潮的阶下囚了。不过临走前,我们还是给郭海潮、李瑞轩出了个谜题,那就是水云和兰兰的去向,我相信他们一辈子也解不开这个谜,哈哈……”
  自以为聪明的王寅文说这些话时,做梦也不会想到四年后,李瑞轩和郭海潮能把他从青海格尔木,把龙武从四川眉县缉捕归案。
  公开处决王寅文、龙威及那六个手下的大会在临晋城东门外的大场子上进行,那天前来观看的临晋民众人山人海。王寅文被处决后,郭海潮、严松岳在临晋县政府后院挖出了水云、兰兰、哑巴及其他三位遇害者的遗体,追认他们为革命烈士,修建了一个烈士陵园,给他们进行了隆重的葬礼。
  九十五
  随着严家大院那雄伟的房屋被拆除变卖后成为一堆废墟,昔日围绕着严家的尊贵和荣耀顷刻间烟消云散,郭明瑞家成为龙尾堡中无人可比的大户,郭明瑞一时精神焕发,连走路脚步都抬得高高的。
  郭家庞大的财富很快变为灾祸的根源,还没得意多久的郭明瑞很快意识到,和马云起、严裕龙相比,自己真的没活明白,严松岳以媳妇有病为名卖房子卖地,现在看来是严裕龙死前早就安排好的一步高招。那天在龙头寺,马云起给他和严裕龙说的“钱财是罪,房子土地是累赘,到时候都是惹事的祸根”,如今这句话终于应验了。
  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开始了,龙尾堡房子最大,土地骡马最多,雇长工也最多的郭家自然被划为地主,虽然儿子郭子盎在县政府干事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几辈人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土地房屋及城里的粮店被没收,圈里成群的骡马及农具、马车等被分给穷人,高大气派的郭家大院被没收成为贫农协会的会部,郭家一家老小被撵到了房子又矮又小的昔日长工们住的小偏院,几代人积攒下来庞大的家产一夜间化为云烟,而且头上还比严家多了一顶地主的帽子。一无所有的严家,被定为贫下中农。
  如果说没收土地和家产让郭明瑞感到了心被刀割一般的疼痛,那么以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在伤口上再撒上一把盐。村中开始了斗地主,郭明瑞每天晚上都要被贫协主任郭丁山揪到台子上供人们批斗,几乎每个村都有几个像郭丁山这样斗地主上瘾的人,一站到斗地主的台子上他们就会心潮澎湃,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快感和冲动,把斗地主作为显示自己巨大存在的舞台。更有一些借着灵堂哭恓惶的女人,按说郭家和她并无什么过节,可是她们也不知在什么地方受了委屈,把气全撒到了地主身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郭明瑞控诉地主罪行。郭明瑞有些想不明白,都是昔日和和气气的乡亲,一夜之间怎么全部变成了苦大仇深的仇人,本来是十几年前早已被遗忘的芝麻大点事,如今却被翻出来化为阶级仇恨,声泪俱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自己剥削她,压迫她,还把唾沫吐到自己脸上,倒是那个因吃喝嫖赌折腾光了万贯家产的马云起,此时却被划为贫农,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郭丁山也许觉得仅在龙尾堡斗地主还不过瘾,又和邻村几个贫协主任商议,要把地主们拉到县城去游街联合批斗。头上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大牌子的恶霸地主郭明瑞早已对游街批斗习以为常,可是今天他却十分害怕,因为队伍要经过县政府,他怕给在县上干事的儿子丢脸。郭明瑞终于走到了县政府门口,由于紧张,一头跌倒在地,头正好撞在地上,血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就在这一刻,郭子盎一个箭步冲出政府大门奔向父亲,只见他扶起郭明瑞,看见父亲头上血流不止,情急之下竟撕下自己穿的一件新白衬衣的袖子给郭明瑞包扎。这时旁边有人喊道:“老地主是故意摔倒的,郭子盎应该和地主父亲划清界线。”“打倒地主,打倒地主儿子。”郭明瑞听了这口号,急得直跺脚,一把扯下儿子给自己包扎伤口的白衣袖,推开郭子盎说:“儿啊,你吃的是政府的饭,就别管我这地主爹了。”
  血,顺着郭明瑞的脸向下流淌,滴到了衣服上,只听郭子盎突然大声喊道:“不,你是我爹,不管什么时候你都是我爹。”说完,当着众人的面“咕咚”一声跪在郭明瑞面前。郭明瑞看见儿子这样,不禁一愣,父子俩都失声痛哭。第二天,郭子盎因为不能和地主父亲郭明瑞划清界线被县政府开除回家务农,而郭丁山也因有人揭发当年背叛共产党被公安局逮捕。从此之后,龙尾堡人就再也没见过郭丁山。
  儿子郭子盎回乡务农后,郭明瑞活着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每天噩梦不断,因为对黑夜的恐惧,每晚睡觉时不敢熄灯,而且必须由儿子郭子盎陪在身边才能睡上一会。这天晚上,郭明瑞觉得好困好累,可怎么也睡不着,头疼得直想去撞墙,但他一直忍着,几次睁开眼睛,看见儿子郭子盎在油灯下看书,他就放心地闭上了眼睛。半夜时分,屋子的窗子突然被“哗”的一声推开,伴着一阵阴森森的冷风,一个浑身上下血淋淋但却无头的人站在窗子外面说:“东家,你看我没有头好难受啊,求求你把我的头还给我吧。”看着那血淋淋的无头人,郭明瑞吓得浑身发抖,赶忙转过身,却见已死去的马云起媳妇从屋门走了进来,披头散发,泪流满面哭着问他:“郭先生,你家柳叶的手腕上怎么戴着我那对浅红玉镯子,莫非是云起偷去卖你换了钱去抽大烟?”郭明瑞正要说话,马云起媳妇却已无了踪影,门外却似乎还有她的哭声。吓得郭明瑞魂飞魄散,就见大老婆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走进屋来,一进门就跪在他的面前说:“老爷,你饶了我吧,和郭丁山好是我对不住你,你打我,骂我,怎样都行,只求你别再把我关在后院中……”郭明瑞听到这,从炕上走下来准备扶大老婆起来,可一伸手,她却突然消失了。吓得郭明瑞出了一身冷汗,一下子坐起来,只见儿子郭子盎仍在油灯下看书,原来是一个噩梦。
  郭明瑞从此卧床不起,一连几天水米不进,瞪着那对呆呆的大眼睛看着屋顶,眼神浑浊而没有表情,身体也一天天消瘦虚弱,任凭儿子郭子盎如何哭求也没反应。到了第五天,总算吃了郭子盎媳妇端来的一碗汤面片,然后把儿子郭子盎叫到床前说:“好儿子,听爸的话,去省上找当大官的郭海潮,就说你不是我的亲儿子,你俩才是亲兄弟,求他继续让你到县上干事。”听了父亲的话,郭子盎哭着说:“爸,别说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好父亲,我永远都是你的亲儿子。”听了儿子的话,郭明瑞脸上显出一丝欣慰,拉着郭子盎的手说:“好儿子,爸不行了,爸这一辈子为了扩大郭家的家业,做了一些不近人情的事,家业扩大了,可日子过得并不幸福。我儿一定要记住,人间之恶莫不由金钱而生,人间之祸莫不因贪欲而起,今后干任何事,一切要顺其自然,不可强求。另外,做事与人为善,这样即便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遭飞来横祸。”说完头向旁边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刚一解放,马云起就疯了,整天不洗脸,不刮胡子,身上臭得让人无法靠近,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地胡言乱语,一个人对着黄河滩大声乱骂或吼秦腔,不过他骂的都是国民党,唱的都是共产党好,更因一无所有穷得叮当响,划成分时被划定为贫农,又因无儿无女,被定为五保户,一个人住着村头那宽敞的大庙。村里本来已经给他分了口粮,他却整天找队长找大队长说粮食不够吃,要粮要油,倘若不答应就觅死觅活耍死狗,要么在大队长家门口一躺就是一天,要么整天拿着一个破碗到队长家吃饭。队长和大队长看到马云起年龄大了,加上又是个疯子,不愿惹他,而且还怕他三分,因此每年分给马云起的粮和油是其他人的好几倍。尽管庄稼连年歉收,全村人不得不常年靠吃野菜、油渣度日,唯独马云起一直吃的都是细米白面,为储备粮食,他偷偷地把睡觉的土炕揭了上面的盖,二尺来高的炕坑里倒的全是粮食,少说也有七八千斤,够马云起十年也吃不完。那些粮食就是马云起的床,马云起就踏踏实实地睡在粮食上,满足地睡在这到死也吃不完的粮食上……
  这几天马云起不骂了,也不吼秦腔了,他已经老得没有力气骂,也没有力气吼了,一天到晚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龙尾堡坡头自言自语地说个不停,年轻人听不出他在说什么,老年人知道他是在说麻镇武土匪、日本飞机轰炸、民国十八年年馑饿肚子卖儿卖女的事情,有时候还轻轻地呼唤着他老婆、女儿的名字。
  一阵清风从黄河滩吹来,吹得脚下已过冬的荒草刷刷作响,马云起默默地望着坡下的黄河滩,对于这个古稀老人来说,往事从未如烟,旧梦天天重现,他又想起了李瑞轩、严裕龙、郭明瑞、马山虎、杨雄飞。杨雄飞后来随蒋介石去了台湾,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真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马云起把目光投向龙头寺,昔日雄伟的佛殿早已成为一片废墟,只有镇龙塔和岱祠楼依然高高地挺立在那里,仿佛两个超脱了世俗的智者,站在九天绝顶的高度正在与上苍通灵,同时用超脱的眼光看着人间,孤洁而又超俗,它们脚下废墟上的荒草却是枯了又青,青了又枯,呈现出一幅无限苍凉而又凄美的景象,仿佛一名晚景凄惨的老人,使人悲伤。河滩中传来一阵哭腔野唱,有人用嘶哑的嗓子在吼着秦腔:日月星辰天地间,
  风花雪月恩与怨,
  岁月悠悠凡尘事,
  斗转星移化云烟。
  嘶哑苍凉的声调让马云起的眼睛湿润了,他不由想起了自己一生的悲欢沉浮,看着龙头寺衰草连天的萋萋野草,轻轻叹道:“人活一世,不如草木一春,看来我马云起也要找那几位老兄弟去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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