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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堡

严步青(现代)
书名:龙尾堡
作者:严步青
出版社:北京时代华文书局
出版时间:2015年09月
ISBN:9787569904314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一部反映清末到解放关中70年历史变迁的雄奇史诗;
一曲记载三秦大地变革动荡和苦难抗争的旷世悲歌;
一轴描绘黄土高坡苍劲悲壮和风情神韵的历史画卷;
作者文笔高超,构建故事笔法娴熟,小说情节曲折、真实、感人泪下,作品中禅机妙语若隐若现,令读者与书中人物共同经历人间悲喜,感悟世事桑沧,提升灵魂高度。
被文化界、出版界认为“迄今唯一一部可媲美《白鹿原》的文学佳作”,“本土原创长篇小说的又一新高峰”。
1.有着浓厚文化底蕴、厚重历史沉积的陕西,曾经是中国历***伟大的王朝秦、汉、唐的政治文化中心;而“关中”更是政治历史、传统文化甚至历代文学都绕不过去的焦点。
2.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中叶,关中和整个中国一样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大变革、大动荡,各种天灾,更是把老百姓的生活推到了绝境。《龙尾堡》以文学的形式,反映关中乃至黄土高坡这片大地上人们的生活和生存状况以及民俗风情,呈现出一幅活生生的昔日关中生活画面,再现关中人民近70年苍凉、浑厚而又悲凉的生存奋斗史。
3.作者文笔高超,构建故事笔法娴熟,小说情节曲折、真实、感人泪下,作品中禅机妙语若隐若现,令读者与书中人物共同经历人间悲喜,感悟世事桑沧,提升灵魂高度。
内容简介
《龙尾堡》这部现实主义小说以陕西关中平原上古村寨“龙尾堡”发生的故事为线索,细腻地反映出村里的几个大户严家、郭家、马家等三大家族祖孙三代的恩怨纷争。通过主人公严裕龙率领龙尾堡人在应对各种天灾的同时,还要对抗土匪和亦官亦匪的军阀麻镇武、王寅文,应对政府的横征暴敛,为争夺龙尾堡统治权与另一大户郭明瑞之间相互争斗,同时又不可避免地卷入各种党派纷争之中,但在外敌入侵时又一致对外抗击日本侵略者;以及主人公严裕龙和漂亮得被人们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女子水云之间凄怨而又悲惨的爱情中,水云从一个为追求婚姻自由和命运抗争的普通女子,觉醒成为一名革命者的艰难历程;另外通过知识分子李瑞轩和刀客马山虎、杨雄飞三个生死兄弟为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参加反清斗争及辛亥革命,浴血奋战,最后却分别走上了共产党、国民党、土匪三条不同道路的结局;小说还塑造刻画了大德高僧法宇大师、赌徒无赖的没落地主马云起、革命者郭海潮、兰兰,政客张尧臣和一群刀客、土匪、小地主、长工、屠夫等个性鲜明的昔日关中男人和女人。
作者简介
严步青,男,一九六六年二月出生,陕西省大荔县朝邑人。严先生久居华山,行事沉稳,内心超然,亦颇知佛道,厚积薄发,曾以“平云”的笔名发表小说《死亡不可抗拒》、《为了爱情》、《古老的寨墙》等,其中以“安乐死”为题材的小说《死亡不可抗拒》,曾在《华商报》连载引起广泛关注并引发讨论。而历二十余年创作的《龙尾堡》,经十年构思、十年著文,先后数易其稿,文笔精湛,内涵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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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座不知建于何朝何代,供奉着何方神灵小小庙宇,尽管周围树木茂盛,可是古庙方圆几丈之内却寸草不生。小庙的那副对联也十分有趣,上联为:“天雨虽大,难润无根之草。”下联为:“佛门虽广,不度无心之人。”横批为:“道法自然。”让人搞不清这到底是佛家寺庙,还是道家道观。
  这座古庙令龙尾堡人心中感到神秘和恐惧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古庙墙根石头上刻着的那句“凡在小庙周围动土或损坏庙宇者定遭血光之灾”的咒语,以及祖辈们流传下来的有人因在古庙周围取土,回家路上坠崖而死;有人盖房时在古庙上拆了几块砖,盖好的房屋突然坍塌等等恐怖离奇的传说,让人对古庙望而生畏。尽管古庙早已破败不堪,却仍是无人敢动其一砖一瓦,连走路都躲得远远的。
  干旱少雨的天气让龙尾堡村道中仅有的一眼水井枯竭,虽然村中大户严家和郭家大院各有一眼水井,但同样是水位下降,时有时无,水荒笼罩了整个村子,严裕龙决定给村子再打一口水井,只是让龙尾堡人没有想到的是,严裕龙选定的打井位置,恰巧就在那座神秘的古庙下面。
  严裕龙和邱鹤寿带人在村子西头拆庙打井,龙尾堡就炸了锅,人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农活前来围观,几个老人更是拦住严裕龙说:“裕龙贤侄万万不可鲁莽,你拆庙打井,难道就不怕遭血光之灾?”二十岁出头的严裕龙是龙尾堡掌事,他身材魁梧,国字脸,高鼻梁,看起来虽然是一副文质彬彬的书生模样,但炯炯的眼神又无时不透出一股英豪之气,让人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沉稳和莫测。
  面对阻拦打井的老人,严裕龙双手抱拳大声说道:“乡亲们,裕龙当然听过凡损坏庙宇者定遭血光之灾的诅咒,可是天旱不雨,井水枯竭,龙尾堡中却再也找不到合适打井的地方,只要能给龙尾堡打出一眼好井,我严裕龙不怕那些诅咒。”听了严裕龙的话,马云起说:“我们佩服裕龙的勇气,可是这古庙本身就建在高台上,周围更是寸草不生,在这样的地方打井能打出水吗?”严裕龙说:“拆庙打井是受了龙头寺法宇大师的指点,我想不会有什么问题。”
  听说拆庙打井是受法宇大师指点,人们于是不再阻拦。破败不堪的小庙很快被夷为平地,严裕龙和邱鹤寿开始向下挖掘。大约挖到了三尺深,铁锨下发出了“咚咚”声,人们急切地围拢过来,就见三尺来深的土坑中露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围观的人们一下子兴奋起来,在龙尾堡这块曾经留有帝王将相足迹的地方,没准就是一个藏有金银财宝的地窖。
  对于严裕龙在村西头拆除古庙打井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龙尾堡的另一个大户郭明瑞。和身材高大的严裕龙相比,郭明瑞则显得有些瘦小,他个子不高,身体清瘦,长而无肉的脸上长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给人一种精明中又隐藏着几分奸诈的感觉。郭明瑞回到家中,他的父亲郭鸿昇正坐在屋中抱着水烟壶“咕噜咕噜”地抽水烟。郭明瑞把严裕龙在村西头拆庙打井的举动告诉了郭鸿昇,然后问道:“父亲大人,你说严裕龙是不是疯了?敢拆村西头那座破庙,他就不怕遭血光之灾?”看着郭明瑞不解的神情,郭鸿昇并未立即回答,只见他一手拿着水烟壶,另一只手拿着草纸做成的纸捻用嘴一吹,捻子燃起了火苗,然后点着水烟“咕噜咕噜”吸了半天,这才放下烟壶,接过郭明瑞双手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沉思了半天,用手捋着下巴上的那几根长长的山羊胡,不紧不慢地说:“你看严裕龙做事像莽撞之人吗?”郭明瑞说:“当然不像,可是我实在想不通拆了那座破庙对严家有什么好处,更何况严裕龙这次给村里打井,既没有给我们这些大户摊派银子,用的还是他家的地,我不相信严裕龙会这么仁慈大方,他这样做其中肯定有文章。”
  说到这郭鸿昇再次端起水烟壶,一边抽着水烟一边说:“要说村西头那块地,是严家十几年前用一百两银子从我郭家手中买走的,前两年严家在上面给水云母女盖了一院房,又把旁边的空地以很便宜的价格卖给其他人建房,独独把那古庙隔在外面。平心而论,那块地根本就不值那么多钱,再加上那些有关小庙的离奇传说,至于价钱,我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要,想不到严家就答应了,事后我也想处事精明的严家出那么大的价钱买那块地,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至于谁损坏了那座破庙就要遭血光之灾的传说,我一直怀疑这是有人为掩盖破庙的什么秘密而编的假话。严裕龙现在拆庙打井,一定得到了龙头寺法宇老和尚的指点,那破庙下如果真的有什么秘密,也要浮出水面了。”此时郭明瑞派去打听消息的长工郭丁山传回消息,说严裕龙打井时挖到了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板,这消息让郭鸿昇心头不由一震,大声说道:“莫非那破庙下面埋着金银财宝?”
  郭明瑞问:“父亲常说咱这龙尾堡曾经是皇帝行宫的遗址,有过真龙天子的踪迹,这是真的吗?”郭鸿昇说:“当然是真的。早在商周时期,一支少数民族大荔戎入侵,在现在临晋县城所在的地方筑王城建大荔戎国,在龙尾堡筑行宫,行宫的宫殿雄伟,气势宏大。后来秦灭大荔戎国,设置临晋县。再后来朝代更迭,江山易主,龙尾堡就成为历代秦王和许多国君皇帝的行宫,历史上的秦始皇嬴政、隋文帝杨坚、唐高祖李渊、唐太宗李世民、唐玄宗李隆基等皇帝曾巡视于此。后因战乱毁于战火,成为平民百姓的居所。”
  郭明瑞说:“如此说来,那座破庙下面没准真的埋着财宝,或者比财宝更宝贵的东西。”郭鸿昇说:“如果有比财宝更宝贵的东西,那肯定就是秦王镜了。”“秦王镜!”郭明瑞脸上显出一副惊奇的神情,不由想起了那个有关龙尾堡名字由来的故事。
  相传很久以前,有一条黑龙作恶,调来东海之水为雨,大雨下得关中大地一片汪洋,河水暴涨,淹没庄稼和房屋,人畜死伤无数。一个过路的僧人见此情景跳入水中,僧人入水后,身体即刻长高两丈六尺,手长三尺有余,且水涨僧人亦长。僧人救起人畜无数,恶龙见状用爪猛击僧人,僧人则从怀中掏出一宝物照向恶龙。随着一道白光,顷刻间雨过天晴,大水退去,而那条恶龙也一下子坠落地面,躯体连同僧人的身体一起融入大地,形成一道像龙一样的山脊,龙尾堡因处于龙脊的龙尾而得名。
  老人说僧人当年所持的降龙宝物叫秦王镜,据说拥有它能带来不可估量的好运,千百年来人一直有人在寻找此物。有人说早年有一耕者在耕地时拾得一古铜镜,古镜虽久埋土中,但出土时仍光亮耀眼,而且古镜上方有“秦王镜”字样,背面刻有铭文:“求得秦王镜,判不惜千金,非关欲照胆,持此自明心。”这肯定就是人们传说之中的秦王镜了,而拾得古镜的耕者,便是龙尾堡严家的祖先。
  严家的祖先是否真的捡到秦王镜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好运的确总是光顾严家,世代为官,书香门第,在同州府乃至陕西也称得上名门望族,因此龙尾堡掌事的位子一直由严家后人担任,这让同为龙尾堡大家族的郭家一直耿耿于怀。
  郭明瑞问父亲说:“难道传说中的秦王镜真的存在?”郭鸿昇说:“当然存在。此镜作为秦国的宝物在历代秦王间相传,秦始皇统一六国,成就了霸业后,把秦王镜传给了公子扶苏,可是赵高专权,在秦始皇死后拥立胡亥为帝,致使天下大乱,秦国灭亡,秦王镜也因此流落民间。”
  郭明瑞说:“不是说是严家的祖宗在耕地时拾得了秦王镜吗,它怎么可能又会在破庙下?”看着儿子惊奇的神情,郭鸿昇说:“严家的祖先到底捡没捡到秦王镜谁也说不清楚,也没准是严家为了虚张声势,让人们认为他家有神灵保佑,从而敬畏严家所编造的谎言。”
  看着父亲庄重的神情,郭明瑞说:“村西头那块地是十几年前严家从我郭家手中买的,如果严家真的在下面挖出了财宝或者秦王镜,我们就以当时只卖给他们土地,并没卖地下的财宝为由和严家去争,绝不能让严家把那财宝独吞了。”郭鸿昇说:“我们当然要和严家争,但和严家斗一定要讲策略,别看那严裕龙平时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可是遇事的时候就会显得沉稳和莫测,他的父亲严鼎铭又一直在京城做大官,更何况那块地在严家买以前已在我郭家、马家和李家之间几经倒手,这块地最早属于谁家早已说不清楚。严家一直标榜处事仁义公正,郭姓又是龙尾堡第一大姓,如果那庙里真的藏着金银财宝,我们先和严家去争,若严裕龙不给我们,我们就发动郭姓人家及全体龙尾堡人和严裕龙去争,要求挖出的财宝全龙尾堡人人有份,到时严裕龙若还不让步,他将得罪全体龙尾堡村民。”
  郭家父子再也在家中坐不住了,可是由于身份特殊他们不好亲自去村西头看热闹,郭明瑞于是叫来了他家的长工郭丁山,吩咐说:“丁山,你今天专门在村西头给我盯着,只要那严裕龙在破庙下一挖出东西,马上告诉我。另外,听说你认识一个叫牛二的刀客,你现在让人赶快去给他送些银子,如果严裕龙在村西头真的挖出了金银财宝,就让牛二以刀客的身份来给我们断个理,说挖出的财宝应归我郭家所有。”听了郭明瑞的话,郭丁山为难地说:“主家,那牛二虽然有些武功,但是他其实并不是什么刀客,只不过是个喜欢争强斗狠的杀猪的屠户,我给你说他是刀客,其实是吹牛。”郭明瑞说:“管他什么杀猪还是杀人的,只要是耍刀子的就都是刀客,别想那么多,到时候让他背上插把关中刀子来替我们说话就行了。”郭丁山说:“可这牛二本是个泼皮无赖,整天使蛮耍横,专好吃酒打架,叫这样的人……”郭明瑞说:“不叫泼皮无赖,难道你还能请来真正的刀客?”
  郭明瑞这里说的刀客,也称“关中刀客”,是关中地区靠耍刀子为生的行侠仗义之人的称谓。关中地区历史悠久,自秦汉以来就有游侠之风,世代相传。到了清咸丰年间,由于战乱不断,社会动荡,土匪横行,贪官污吏比比皆是,官府保护不了老百姓,深受多重欺压且生活困难的老百姓渴望能够得到侠客义士的保护。民间尚武之风较盛,那些游侠整日携带一种关中地区特有的长三尺,宽不到二寸的关中刀子游走于渭河两岸,义气相交,侠义相助,渐渐形成了关中刀客这一特殊的社会群体。
  郭明瑞坚持让牛二假扮刀客,郭丁山有些迟疑地说:“要是那严裕龙不听牛二的咋办?”郭明瑞奸笑着说:“在老百姓心中,刀客们都是一些行侠仗义,抑强扶弱,扶危解困,打抱不平之人,而且最讲一个‘义’字和‘信’字,为了义气可以以命相舍,被老百姓视为英雄。在许多地方,老百姓受了欺辱不愿找官府却愿找刀客主持公道,对于找上门的纠纷,刀客们一般情况下都会主持公道,以公评断,刀客评断完后,一般情况下老百姓都会信服。如果那严裕龙不服牛二的裁决,就会在龙尾堡人面前失去信用,从此失信于人。”
  郭丁山说:“可是那牛二根本就不是什么刀客,我怕他到时候……”看到郭丁山迟疑的样子,郭明瑞不耐烦地掏出一些银子递到郭丁山手上说:“别说那么多的废话,你只告诉那牛二,如果严裕龙真的挖出了金银财宝或者别的宝物,一定不能让严裕龙独吞,就算闹出了人命,我们给他银子让他远走高飞……”
  二
  几只乌鸦发出“呱呱”的叫声在头顶盘旋,另有几只站在旁边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发疯般对着拆庙的人发出凄厉的鸣叫,仿佛是对拆庙人发出最严厉的诅咒。恐惧和不安的气氛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严裕龙和邱鹤寿清理完坑中的土,发现挖出的石板上还刻着字,显然是一副对联,上联为“拆庙者家遭大难”,下联为“下挖者命丧黄泉”,横批为“就此住手”。这文字让本来已经心怀恐惧的人们更是不安,那些老人上前拦住严裕龙说:“裕龙贤侄,收手吧。”严裕龙微笑着对老人们说:“各位乡亲,开弓没有回头箭,还是那句话,只要能给龙尾堡打出一眼好井,我严裕龙不怕遭报应,请各位大叔后退几步,我和鹤寿要撬开石板了。”
  严裕龙和邱鹤寿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石板撬开一条缝,随着众人一阵惊叫,只见从缝隙中蹿出一黑一白两条蛇,黑蛇粗壮,白蛇纤细,两条蛇出了石板的半截身子直直地挺着,盯着严裕龙不停地吐着长长的舌头,一股阴气顷刻间在人群中弥漫,众人无不被惊得毛发倒竖并四处躲避。
  面对那一黑一白两条直挺挺地冲着自己吐舌头的蛇,严裕龙同样被惊得毛骨悚然,可是他并没有把内心的恐惧显在脸上,随手拿过一把铁锨对着那两条蛇大声呵道:“我不管你们是庙中的神灵,还是墓中的鬼魂,法宇大师说我是富贵之命鬼神避之,庙是我拆的,而且还要继续挖掘,有什么你们就冲着我来吧。”
  一阵阴风忽然穿过巷道,几个旋风卷起的尘土迷住了人们的眼睛,被那两条蛇吓得退到远处的众人认为这是神灵对人们发出的警示,回过头用恐惧的目光看着严裕龙和邱鹤寿。却见那两条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那块三尺见方的石板被移了开来,露出一道斜坡通往地下洞穴,显然是一座古墓。严裕龙向邱鹤寿要了一大碗酒,喝了一大口喷入洞中,然后把辫子往脖子上一甩,冲着众人大声喊道:“大家退后,让裕龙下去一看。”惊得那些老人们大声喊道:“裕龙不可。”邱鹤寿把一条狗拉了过来,建议先把狗放进去探探情况,却见那狗吓得夹了尾巴,腿软得一下子瘫在地上,嘴里发出令人恐惧的“呜呜”的叫声。
  严裕龙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中走入墓道,随着墓道中传来“咚”一声,就听墓穴中的严裕龙大声喊道:“哎呀。”众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邱鹤寿更是拿了把铁锹准备进入墓穴。就在人们为严裕龙的安危揪心之时,却听到墓穴中传来严裕龙的声音:“我没事,只是滑了一跤。”众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墓道中传来脚步声。严裕龙不但平安地走了出来,而且手上还多了一个西瓜大小的坛子,一出墓穴就对众人大声说道:“果然是一座不同寻常的古墓。”人群于是一阵骚动,纷纷猜测着坛子中到底装有什么东西。面对龙尾堡人的追问,严裕龙说:“坛子封着,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装着什么。”众人喊道:“赶快打开让大家一睹为快。”看到大家焦急的神情,严裕龙笑着说:“好,我这就让大家一睹为快。”说着把坛子向地上一摔,随着“咣”的一声,白花花的船形银锭一下子散落一地。围观的人们一下子惊得目瞪口呆,继而又开始猜测墓洞中到底有多少装满银子的坛子。王媒婆更是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老天爷呀,也不知严家祖先哪辈子积了阴德,龙尾堡的好事怎么全让严家赶上了,严家这下子又发啦……”
  “凭什么说这些银子就一定属于严家,这些银子应该属于我们郭家。”人们回过头,只见郭鸿昇和郭明瑞带着一群郭姓村民走进人群。严裕龙正要上前答话,却被邱鹤寿抢先一步迎了上去:“不知郭先生此话从何说起,严家人在严家的地里挖出的东西自然应该属于严家,莫非郭先生连这块地属于谁家都忘了?”
  面对邱鹤寿的讥讽,郭家父子一点也不生气,郭鸿昇更是用手捋了捋下巴上的那撮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对邱鹤寿说:“不错,这块地现在是属于严家,可是鹤寿贤侄别忘了,这块地十几年前属于我们郭家,是我们卖给严家的,可是我们只卖了地面上的东西,这地面下郭家的祖坟我们可没卖啊。鹤寿贤侄,你和严裕龙现在掘了我郭家的祖坟不说,难道还要抢走祖坟里的东西?”郭鸿昇进一步辩解道。
  “噢,老叔的意思是说当初你们郭家缺钱,把村西头的祖坟给卖了,只是没卖坟墓中祖宗的遗骨。”邱鹤寿看着郭鸿昇轻蔑地说道,“可是据我所知,你们郭家的坟地在东坡头,并不在这村西头,莫非你们郭家有两块祖坟,两个祖宗?”邱鹤寿的话,把周围的人都惹笑了,人们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龙尾堡有关郭家姓氏来源的传说。“你……你……”郭家父子想不到邱鹤寿竟敢嘲弄他们,气得说不出话来,儿子郭明瑞更是上前拉住了邱鹤寿的领子,却听到一个冰冷的声音:“明瑞请自重。”郭明瑞抬起头,发现严裕龙正用犀利的目光逼视着他,锐利的双眸中隐隐地透出一种威慑,郭明瑞不由放开拉着邱鹤寿领子的手,气愤地说道:“邱鹤寿,你欺人太甚。”
  “如果卖地不卖这破庙下面的坟墓,那么这些财宝应该属于我们马家。”就在郭家父子和邱鹤寿为争这些财宝几乎动手之时,人群外传来另一个声音,人们转过脸,只见龙尾堡中的另一个大户,那个整天手中牵着狗,肩上驾着鹰,一天到晚斗鸡赛狗,推牌九打花牌,游手好闲的败家子马云起走入人群。此人天生不务正业,吃喝嫖赌,生性轻浮,最喜拈花惹草,只要有钱、有酒、有女人便诸事不管,坐吃山空挥霍着祖宗留下的那份丰厚的家业。
  马云起挤进人群来到郭家父子和严裕龙、邱鹤寿面前,嬉皮笑脸地说:“龙尾堡众乡亲可别忘了,村西头这块地本属于我马家,是家父早年和鸿昇叔推牌九时输了钱,把这块地赔给了郭家。按鸿昇叔刚才讲的卖地只卖地面以上,不卖地下祖坟的说法,那么这古墓的主人应该是我马家的祖宗而非郭家的先人,这墓中的财宝也自然理应属于我马家。至于裕龙兄带人挖了我马家祖坟,按理说应该和我马云起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我马云起觉得做人还是应该大度一点,此事我就不再和你们计较,把你原谅算了,只是这些银子应归我马家,这事裕龙和明瑞你们就别和我再争了。”马云起的话,一下子把郭家父子推到了十分难堪的境地,可郭家父子并没有生气,而是表现出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看着严裕龙。
  “众位乡亲,按郭明瑞和马云起的说法,这墓的主人最有可能是我们李家的祖先。”人群外传来了另外一个声音,大家回头一看,说话的是龙尾堡李姓大户,前些年去东洋日本留学,回国后在官立师范学校教书的李家大公子李瑞轩。李瑞轩挤进人群继续说:“龙尾堡谁人不知,我们李家祖先当年跟随闯王李自成造反,李闯王兵败,我们的祖先逃回龙尾堡,为躲避朝廷追捕,买了村西头这块薄地,装着叫化子住在这个破庙中避难,直到后来朝廷不再追究,才在龙尾堡落脚。后来这块地又被多次转卖,这些事情龙尾堡年纪大的长辈们也大多听过。因此墓主人到底是谁家祖先,现在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既然现在这块地属于严家,挖出的东西就应该归严家所有。”说完上前拉着严裕龙的手说,“莫非裕龙兄让我回来是为了拆庙这件事?”严裕龙说:“正是为此事,贤弟辛苦了。”
  郭家父子听到严裕龙为拆庙之事把城中教书的李瑞轩也叫了回来,更加确信墓穴中有大量的财宝,郭明瑞于是对郭丁山和他家其他的几个心腹长工小声吩咐说:“有道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墓中的那些银子,让你们种上几辈子地也挣不来。我们郭姓是龙尾堡第一大姓,绝不能让严裕龙独占了那些银子。丁山你赶快叫牛二过来,让郭姓人家的男人回家抄家伙给牛二助威,绝不能让严裕龙独占了这些财宝。”
  挖掘财宝的事情还在继续,随着第二坛、第三坛子财宝被挖出,围观的人群中不时传来阵阵骚动,特别是马云起,更加按捺不住那兴奋与狂躁的心情,在郭明瑞的鼓动下大声喊道:“既然弄不清这墓中的主人到底是谁家祖先,这些银子干脆龙尾堡人人有份,大家一起分了算了。”“对,干脆大家分了算了!”郭明瑞跟着马云起喊了起来。
  严裕龙斜着眼睛看了起哄的郭明瑞和马云起一眼,眼睛中闪过一丝轻蔑,转身双手抱拳对众人说道:“乡亲们,墓穴中还有好几个装银子的坛子,少说也有五千两,是我们的先人留给龙尾堡的,应该归全体龙尾堡人所有。不过能挖出这些银子,是受龙头寺法宇大师指点,因此应该先拿出一部分捐给龙头寺,帮助龙头寺修复镇龙塔,另外现在打井、盖井房还要用一些,剩余部分先存放起来,给龙尾堡修桥补路,救济穷人。”郭明瑞说:“难道这里还能打井?”严裕龙说:“法宇大师吩咐,若这里不适合打井,把井位向东移五尺,定能打出一眼好井。”
  郭明瑞和马云起自然不相信严裕龙,他们认为这是严裕龙想把这些财宝据为己有的缓兵之计,于是给郭丁山递了个眼色,就见郭丁山挤进人群大声说道:“既然严先生说这些银子归龙尾堡全体村民所有,现在就应该把它分给大家,我们不同意把这些银子存起来。”看着郭丁山说话时蛮横的样子,严裕龙知道郭丁山来者不善,于是冷着脸说:“我刚才说过了,这些银子不能分。”
  “如果严先生不同意,那我这个刀客就要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了。”人群外传来一个嗡里嗡气的沙哑的声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残阳下,一个五大三粗、皮肤黝黑的刀客模样的汉子手持一把关中大刀走了过来。走近看时,只见那汉子年纪不大,一副乌黑的脸膛上长满了疙里疙瘩的麻子,又脏又丑,两个黄眼珠凸出眼眶,一嘴乱胡子,脏兮兮的身体及衣服上散发出一股难闻的带有血腥的臭味,显得十分凶恶,令人生畏。特别是手里那柄泛着寒光的关中刀子,更加让人感到畏惧。
  人群赶忙给来人让出一条道,那人威风凛凛地来到严裕龙面前冷冷地说:“事情的原委我已十分清楚,我们刀客断事不在红道黑道,更不论权贵与贫贱,只以事理为据,讲的就是一个公道。既然严先生同意这些银子归全体龙尾堡人共有,现在就应该分给众人。”面对来人咄咄逼人的气势,严裕龙用一种平静的语气回应道:“那要是我严裕龙不同意呢?”就见那汉子大喝一声:“那本刀客就要行侠仗义,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了。”说着冲着严裕龙举起了大刀,看到那人要举刀砍人,邱鹤寿赶忙举起铁锹上前阻拦,却见说时迟那时快,随着“咔嚓”一声,邱鹤寿手中的铁锹把已经被牛二齐茬砍断,惊得在场的人一个个大惊失色,无不替严裕龙捏了一把冷汗。那些郭姓村民受到了鼓舞,在郭丁山的带领下,一个个手持棍棒冲上前来给牛二助威,邱鹤寿和严家的长工们也一个个手持家伙迎了上去。
  一抹残阳斜照着龙尾堡,一阵野风穿过巷道冰冷而又无情地吹在手持刀枪棍棒对峙的龙尾堡人的脸上,在他们旁边,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正在嬉笑打闹,狗儿跑得正欢,一群鸡依旧在悠闲地觅食,龙尾堡还是昔日的龙尾堡,只是昔日朝夕相伴、彼此敬重的龙尾堡人,在钱财面前突然变得如此陌生,不惜刀枪相见。
  面对来势汹汹的牛二,严裕龙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用一种平静中又带着冷冷的语气对牛二说:“是刀客就应该讲道理,不要动不动就要用刀砍人,莫非你根本就不是什么刀客,而是一个杀猪屠狗之辈?”牛二眼中分明带着一股杀气,恶狠狠地说:“爷爷我是不是刀客,看看刀就知道了。”说着挥舞着大刀向严裕龙扑来,却见严裕龙双手抱拳大声喊道:“刀客且慢。”牛二以为严裕龙害怕了,哈哈大笑着说:“就是嘛,快点把银子给大家一分,免得爷爷我动刀。”严裕龙脸上也是微微一笑,轻蔑地说:“我是要告诉你,你的鼻子上有一坨鸟屎。”牛二知道严裕龙是在戏弄自己,恼羞成怒,挥舞大刀大叫着向严裕龙砍去,严裕龙只是把身子一闪,不动声色地把脚下一截木头踢到了牛二脚下,一下子把牛二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惹得众人不由哈哈大笑。
  牛二在众人面前出了丑,气急败坏地爬起来大声吼道:“严裕龙,你竟敢对抗刀客。”严裕龙平静地说:“明明是你习武不精绊倒了自己,却要怪我。”牛二大声骂道:“狗日的严裕龙,爷爷我今天非砍了你脖子上吃饭的家伙不可。”说完发疯一般挥刀砍向严裕龙,严裕龙不但没有躲闪,反而迎着上前一步,身体几乎紧贴住牛二的身子,猛一摆头闪过牛二的刀,同时采用早年在龙头寺练就的点脉拿穴之功和分筋错骨之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对着牛二的膀子一点,就听那牛二“哇”地惨叫一声,同时大声喊道:“好功夫。”只感到膀子上有一种针刺般的疼痛,那条拿刀的胳膊早已是扔了大刀再也抬不起来。
  牛二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尽管早已吓得浑身直打哆嗦,但是仍装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一边后退着一边大声喊道:“严裕龙,你竟敢和刀客作对,这事要是让我江湖上的刀客兄弟知道了,定会荡平龙尾堡,取你全家性命。”看到牛二想溜,郭丁山赶忙率领手持家伙的郭姓村民冲上前来给牛二壮胆,严裕龙用冷峻的目光扫视了他们一眼,不怒自威,吓得郭丁山和众人无不退后一步,而邱鹤寿和严家的长工们则得到了鼓舞,一个个手持家伙迎了上去,双方互相对峙起来,一场火拼就要发生……
  三
  “住手!”就在龙尾堡人正要为银子火拼之时,一声怒吼传入人群。人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斜阳之下,一个身穿无袖短袄,背上插着把三尺来长的关中大刀的年轻汉子临风而立。他的眼神很冷,背上泛着寒光的大刀的刀锋更冷,让人感到不寒而栗,特别是那黝黑结实的肌肉和冷森森泛着白光的大刀更是给人一种震慑。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给镇住了,特别是牛二,张着一张大嘴,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来人。那人走上前来斜眼看着牛二问道:“这位刀客,不知你师出哪位高人,被何人封为刀客,在此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牛二抬起头看了看来人,翻着白眼用一种不服气的语气反问来人道:“那么你又是师出哪位高人,又归哪个门派,被何人封为刀客?”马山虎说:“鄙人镇威镖局马山虎。”
  听了马山虎的名字,牛二吓得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关中东部刀法特快、下手特狠,让对手无不闻风丧胆的刀客马山虎。面对马山虎犀利的目光,刚才还在人们面前使蛮耍横,不可一世的牛二突然间感到骨酥筋软,浑身发抖,仿佛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蔫了下来,“咚”的一声跪在了马山虎面前说道:“大侠饶命,我本不是什么刀客,是城中杀猪的牛二,是郭丁山出十两银子雇我假扮刀客来这评断是非。”
  众人这才发现,刚才还在煽风点火的郭丁山,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悄悄地溜出人群。由于无法对质,马山虎于是“嗖”地一下拔出大刀子架在牛二的脖子上说:“大胆牛二,冒充刀客欺诈别人应怎么处置,你知道不知道?”牛二说:“小人知道。”马山虎冷冷地说:“既然知道,伸出你的右手,是你自己砍还是我来砍。”听了马山虎的话,牛二一下子瘫在地上哭喊着说:“大侠饶命,别砍我的手,我家里还有一个年迈的老母,还要靠这双手杀猪挣钱养活老母亲呢。牛二我今后再也不敢冒充刀客了。”说完跪在地上“咚咚”地一个劲磕起了头。看那牛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样子,严裕龙上前对马山虎说:“山虎弟,饶了他算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上前踢了牛二一脚说:“看在裕龙兄给你求情的份儿上,滚,以后若是再敢冒充刀客,非砍了你的手。”牛二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地说:“谢谢严先生,谢谢大侠,牛二不敢了。”说完丢了魂似的屁滚尿流地跑出人群。看着狼狈而逃的牛二,马山虎哈哈大笑着说:“乡亲们看清楚了,拿着刀的人未必就是刀客,没准是个杀猪的。”
  和龙尾堡几个大户不同的是,马山虎不是靠祖上,而是靠手中的刀子成为大户的。马山虎出身于龙尾堡一个贫困家庭,从小就和严裕龙是好朋友,经常得到严裕龙家的资助。他父亲早逝,年轻且颇有几分姿色的母亲本来可以改嫁,但又怕改嫁后马山虎受委屈,于是一直守寡,一个人省吃俭用地和马山虎相依为命。眼看马山虎一天天长大,他母亲看到了希望,为了使马山虎长大后能有出息,马山虎的母亲来到城中一个姓呼延的大户人家做佣人,实际上是暗中委身于那个姓呼延的大户,受大户的资助供马山虎到私塾念书。马山虎天资聪颖,书念得很好,虽然生性好动,不守规矩,但仍深得先生喜爱。
  学堂中本来就是富家子弟云集的地方,贫穷的家境使马山虎在学堂中常常受到有钱人家子弟的欺侮。性情刚烈的马山虎当然不会示弱,那种打起架来不要命的架势使那些富家子弟无不胆怯,不但再也不敢欺负他,有几个还用钱讨好马山虎。
  常言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当马山虎听到母亲暗中和呼延大户苟且之事后,再也没有心思上学,小小年纪整天和几个无赖混在一起,惹是生非,霸气十足,腰中挂一把锈迹斑斑的破剑,说自己是武艺高强的英雄,逼学堂中的那些富家子弟每天给他交钱,否则就拳脚相加。同窗告到先生那里,先生训斥他,马山虎却辩解说:“我这是打富济贫,古代干大事的英雄都是这样的。”
  先生气得浑身发抖,就用戒尺掌马山虎的手,把手掌都打肿了,但马山虎仍强忍着一声不吭,气得先生浑身发抖训斥道:“你这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我打这么狠,你怎么也不讨饶一声?”年幼的马山虎却大声吼道:“大丈夫死且不惧,怎会求饶。”先生气得说不出话,举起戒尺还要打,想不到马山虎一把把先生推倒在地,夺过戒尺一把折断,众同窗见状,抄起桌椅板凳围过来,却见马山虎拔出腰中那把破剑,摆出一副要拼命的架势对先生说:“你打我的手我不还手,是因为你是我的先生,我要敬你,但你却要把我往死里打,既然这样,我马山虎也就对不起了,哪个不怕死的上来试试,看我敢不敢要你们的命。”
  先生和同窗都被马山虎的恶劲吓住了,胆怯地退到一边,但马山虎仍不罢休,冷笑着一脚蹬了先生的锅灶,当着先生和同窗的面脱了裤子,撅着屁股在锅里拉了一泡屎,然后提了裤子,大摇大摆地像个英雄一般,威风凛凛地出了私塾。
  马山虎在私塾闹完事后的当天晚上,提了那把破剑来到那个姓呼延的大户家,一进门就砍死了呼延家的狗,然后闯进呼延屋中,当着呼延的面照着自己的大腿刺了一剑。虽然血流如注,但看起来却若无其事,呼延被马山虎的恶劲吓住了,赶快给马山虎拿出二百两银子,并答应以后再也不找马山虎他娘。
  马山虎手中有了银子,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和那些不三不四的无赖朋友一起偷鸡摸狗,打架滋事,而是把他们组织起来,请来师傅一起练习武功,习拳弄棍。由于马山虎特别能吃苦,长进快,而且讲义气,喜欢打抱不平,深得那些朋友佩服,称他为大哥。为了验证自己的武功高低,马山虎专门找那些无赖打架,而且打起架来还不要命,多次被对方打得头破血流,浑身是血,可他从不惧怕,一定要打败对方,再加上出手狠,马山虎成了方圆几十里内一霸,收拢了当地许多无赖闲人并给他们配备了大刀,成为靠耍刀子为生的关中刀客。当时关中地区游侠刀客甚多,大家仰仗马山虎的大名,许多人都愿听他指挥,马山虎于是开设了镇威镖局替人保镖,一时名震关中,生意兴隆。当然,作为刀客,马山虎他们有时暗地里也干一些劫道和打家劫舍的勾当,不过一般都是袭击外地客商,打劫富人家财物,但也经常行侠仗义,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打富济贫接济穷人。但他对手下订立有两条铁打的规矩,那就是劫道或打劫时,绝不能伤人性命,另外,手下可以去逛窑子、嫖女人,但绝对不许欺侮和奸淫妇女,一旦发现,格杀勿论。加之马山虎严格奉行兔子不吃窝边草的原则,因此老百姓非但不恨马山虎,还把他尊为江湖上行侠仗义的英雄。
  马山虎看到那些郭姓村民手里都拿着棍棒,走上前去用一种和蔼的语气说:“乡亲们,我们是祖祖辈辈同住龙尾堡的乡亲,多年来一直朝夕相处,互相敬重,怎么面对财宝,突然间就手持家伙,准备你死我活地刀兵相见,连一点乡亲之情也没有了,大家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唆使才这样做的?”做贼心虚的郭明瑞害怕有人说出自己,赶忙从人群中走上前来对马山虎说:“山虎兄弟,众乡亲的做法的确不妥,但也说明众乡亲反对这些财宝由一家独占,更何况村西头这块地是十几年前严家从我郭家手中买去的,龙尾堡的乡亲相信你一定会主持公道,不会偏向任何一家。”
  马山虎用轻蔑的目光看了一眼郭明瑞,然后上前和严裕龙、李瑞轩交谈了几句,大声对众人说道:“龙尾堡父老乡亲们,我马山虎的镇威镖局多年来之所以能在江湖上威名远扬,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们用手中的大刀主持公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整个八百里秦川和渭河两岸,哪里没有我镇威镖局留下的踪迹?哪个又敢不给我马山虎面子?今天如果有人想靠人多势众而不顾乡亲情谊抢这些银子,我马山虎手中的大刀自然不会答应。”说完扫了郭明瑞和那些郭姓村民一眼,逼得他们不由得一个个低下了头。
  看到郭明瑞低头不语,马山虎的口气温和了许多,继续说:“我今天在这里说一句公道话,这些银子是裕龙兄在自己家的地里挖出来的,这块地以前又在李姓、马姓、郭姓几家转卖了好几次,根本无法搞清墓的主人到底是谁,因此我马山虎认为,这些银子应归严家所有,由裕龙兄决定如何处理。瑞轩兄,你是龙尾堡最有学问的人,处世也最公道,不知我说的话可有道理?”在场的人都把眼光投向李瑞轩。李瑞轩说:“山虎兄弟说得有道理,这些银子应归严家,由裕龙弟处置。”
  面对龙尾堡人的目光,严裕龙说:“乡亲们,我刚才已经说了,一共是五千两银子,我们给龙头寺捐出一千两用于修复破损的镇龙塔,这次打井盖井房大概要用八百两,这样还剩三千二百两银子。我龙尾堡三面悬崖,东边仅有的那条通向村外的大坡多年来每当遇到大雨,就会被雨水冲垮或者中间冲成了一道沟,大家出入村子都十分困难,如今有了这些银子,我们先买来石料加固坡沿,夯平后再在路面上铺上石条,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然后根据剩下银两的多少,修复巷道和路面,把村子东边的水井淘一下。这样下来,这些银两也就差不多该用完了。”
  半个月后,严裕龙果然带人在被拆毁的古庙下打出了一眼好井,水量充足,清澈甘甜,龙尾堡人再也不用为水荒发愁。
  四
  龙头寺是一座千年古寺。相传建寺之初,寺内只有一个老法师,一个风高月黑之夜,一伙杀人放火的歹人来到龙头寺,爬两丈高的寺墙对他们来说如履平地。歹人们爬上墙头,却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大殿之下,慈眉善目的老法师端坐在蒲团之上,一手拨弄着胸前的佛珠,一手持卷诵经,而听经者竟是黄河滩中的野狼、狐狸等野兽,它们一个个围在老法师周围,专心听经。好奇之下,歹人们也一个个趴在墙头听了起来,想不到老法师那深奥的佛法,竟立刻将这些杀人放火者的心溪牵引,一个个听得入了神,竟一时忘了自己为何而来,来干什么。
  老法师讲到一半,有一只野狼打起了哈欠,老法师走过去轻轻地拍着它的头说:“听经的时候不要睡觉,莫非你想起昔日曾经作恶,难入佛门?其实,佛法的根本就是要明其心志,荡其尘垢。我佛讲究善恶报应,但我佛也讲宽恕,只要跳出三界,诚心礼佛,即使以前作恶多端,也可宽恕,墙头上的人,不知你们可听清楚了吗?”听了老法师的话,那些伏在墙头上的歹人惊得纷纷落墙,顷刻间顿悟佛法真谛,从此洗心革面,皈依佛门,全部成了老法师的弟子。那个作恶多端的歹人头领,还成为佛法高深的大德高僧,龙头寺随之也逐渐成为方圆百里内的名院大寺。
  龙头寺为方圆百里内的名院大寺,自然出过许多大德高僧。现任住持法宇大师不但佛法高深,精通佛事,又能观测天象,预测祸福,而且精通医术,许多疑难杂症,一经法宇大师调治,立时药到病除。吸引了方圆百里的香客来此跪拜,他们或烧香拜佛,求签问卦,或祈福避祸,求医问药,龙头寺更是一年四季香客如织,香火旺盛。
  远望龙头寺,其内不但庙宇宏大,气魄雄伟,古柏参天,老远就给人一种名刹宝寺的威严感,更由其中的一楼一塔而闻名。塔叫镇龙塔,共八层,高大雄伟,耸入云霄。传说以前那条作恶的黑龙被僧人用秦王镜制服后,僧人将其打入寺中的枯井内,在枯井之上修高塔将其压在下面,使其不得再祸害百姓。楼叫岱祠岑楼,相传是由鲁班修建的,高三十余米,上下四层八角形,除了顶部的瓦以外全为木榫结构,通楼无一铁钉和砖石。每层都有飞檐伸出,雕栏精致,顶部为彩色琉璃瓦,还有烧制成的飞龙、猛虎等脊兽,十分雄伟。站在楼上举目远望,方圆几十里以内的景物尽收眼底,远处的华山宛若近在眼前,也许正是因此而得名。镇龙塔和岱祠岑楼经历了千百年的风风雨雨,挺立在龙头寺院内。
  太阳渐渐落山,远远望去,暮色中的龙头寺显得庄严而又静穆。但这宁静却无法按捺住严裕龙和邱鹤寿心中的不安,他们不由加快了脚步,急着想早点见到法宇大师,告诉大师打井挖出银子的情况,向大师请教远在京城的父亲是否平安,还要请大师去龙尾堡给已经昏睡了好几天的水云姑娘诊病。
  严家和邱家是世交,自从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把蒙冤被推上断头台的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从刽子手的刀下救出,邱孝民就一直忠心耿耿地跟随着严鼎铭,后来严鼎铭进京做官,其间又两次被罢官,邱孝民也从未离开过严鼎铭。按说严鼎铭严大人在京城做官,完全可以在京城购置府第把家人带到京城居住,但是严大人为官多年,早已看透了京城浮华生活后隐藏的凶险,同时也厌倦了官场上的阴险和尔虞我诈,更明白自己身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伴君如伴虎的险恶处境,因此发誓不让儿子严裕龙进入官场。严大人在京城十几年,只有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一直在京城伺候严鼎铭的衣食起居,他的儿子邱鹤寿则在龙尾堡给严裕龙当管家,两家虽是主仆关系,却没有尊卑之分,处得像一家人一样。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龙头寺,法宇大师和立悟和尚二人亲自到寺门口迎接,法宇大师把严裕龙和邱鹤寿让到禅房,立悟和尚已端上了茶。严裕龙喝了一口茶说:“裕龙按大师吩咐,拆了村西头的小庙并且在那打井,不想打井时却挖出了一个古墓,而且在古墓中挖出了大量的银子。”法宇大师轻轻地“哦”了一声,然后问道:“那古墓中除了银子就再没有其他东西?”严裕龙说:“没有。”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看来那座古墓已经被人挖过了。”严裕龙说:“不可能,如果被挖过,盗贼怎能放过墓穴中的银两?”法宇大师说:“这只能说明那挖墓之人并非为了墓中的银子,而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大惑不解,就见法宇大师说道:“这说明那人挖墓的目的只是为了取走古墓中的宝物。”“宝物?”严裕龙于是不解地问道,“莫非大师让我打井也是为了挖出古墓中的宝物?”法宇大师说:“一则龙尾堡的确需要打一眼水井,同时也是为了挖出并把宝物保护起来。”严裕龙说:“那小庙不知在那已经存在了几百年,大师要保护宝物,为什么以前不挖,而是现在?”
  “阿弥陀佛,千百年来,由于人们对佛法的敬畏,一座小庙,就足以让那些歹人望而却步,可是看看当下的世道,世风日下,道德沦丧,那些歹人为了钱财,哪里还把佛法放在眼里,别说是那些罪大恶极之人和亡命之徒,就连一个普通的无赖都敢拆毁庙宇,一个乱世就要到了……”严裕龙和邱鹤寿显然听明白了法宇大师的意思,于是担心地问道:“这么说,那宝物……”法宇大师看出了二人的担心,于是说道:“阿弥陀佛,请二位放心,知道小庙秘密的肯定还有另外一个人,从那人只取走宝物而没动墓中的银子这一点看,此人不是贪财之人,他一定也是为了护宝,因此宝物应该无恙。”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严裕龙于是问道:“敢问大师那宝物到底是何物?是否是秦王镜?另外长期以来龙尾堡中有关那座古庙的传说是否属实?”法宇大师说:“天机不可泄露。老衲已经说得太多了。”
  看着手拨念珠神情肃穆的法宇大师,严裕龙又道:“请问大师,前段时间,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传来口信,说家父在朝中似乎得罪了慈禧老佛爷,几天前同州知府又来拜访,谈话中一再叹息做官难,做京官更难,还说出伴君如伴虎之类的话,裕龙似乎听出他话中有话,一天到晚寝食不安,不由为父亲和孝民大叔的安危担心。”法宇大师放下念珠,为严裕龙和邱鹤寿续上茶水说道:“二位施主的心思老衲早已知晓,严大人和邱先生是二位的父亲,也是老衲的故交啊,我今天早晨已为严大人和邱先生卜了一卦,请二位施主放心,他们虽有不顺心的事,但均安然无恙。”
  严裕龙说:“裕龙还有一事相求大师,水云妹妹病得厉害,裕龙求大师去给水云诊病。”听了严裕龙的话,法宇大师双手合十放在胸前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纳当年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
  五
  严裕龙请法宇大师给诊病的水云,是一个漂亮得让龙尾堡人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女子,因为她长得太美,以至于龙尾堡人认为世间不可能有如此貌美的女子。
  严裕龙十岁那年,在州府做官的父亲严鼎铭因政绩卓著,被光绪皇帝召入京城,官至户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因廉政爱民,被老百姓称为“济世丞相严大人”。能进入朝廷做官,自然是光宗耀祖,福荫后代的天大喜事,严家不免要庆贺一番,可是在严家庆贺的喜宴上,严鼎铭的独生子,天资聪慧、聪明过人的少爷严裕龙却突发怪病,口吐白沫倒地不省人事,醒来后有时还会痴话连篇,不知所云。有人说是中了邪,有人说可能是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被孤魂野鬼给缠住了,严家上下一片恐慌。
  严大人的公子得了怪病,方圆百里的名医术士一时云集龙尾堡,或者把脉查病,或者看相算卦,或者用药,或者作法,有好心人还请来华山道士设坛驱鬼,银子没少花,可严裕龙的病却仍是经常发作。
  严裕龙的母亲于是带着严裕龙来到龙头寺拜见法宇大师,一面命人呈上捐银一面说:“小儿裕龙突患怪病,虽多方医治但仍不见好转,大师是得道的高僧,道法高深,又精通医术,求大师发发慈悲医好小儿,严家定有重谢。”
  静坐于蒲团之上的法宇大师并没有像寻常郎中那样诊脉,只见他抬头看了严裕龙一眼,然后双手合十,神情静穆地说:“阿弥陀佛,从面相看,少爷天庭饱满,属富贵之命,绝非一般邪气可以袭扰。贫僧刚才已经推算过少爷的生辰八字,少爷患病,是因为少爷五行多火而缺水。火性发扬故而燥,水性流动故而柔,天下柔弱,莫过于水,火能虚实,水能实虚,火旺得水,方可相济,因此少爷的病绝非药物和邪术可治,只需找一个和少爷生辰八字相补,五行多水而又性情温柔的姑娘长期相伴,然后贫僧再施以药物治疗,只要过了十六岁,少爷命里缺水之灾也就度过了。不过此和少爷生辰八字相补且五行多水的女子只能是可遇而不可求,找到她须经一定时日,佛讲究一个缘,缘分到了自然就有办法,因此施主不必过分惊慌。贫僧自会操心便是了。”
  严裕龙一病就是三个多月,一晃到了来年三月份,本应是气候变暖,春暖花开之时,临晋县却突降了场罕见的大雪,大大的雪片扯棉吐絮般从天而降,铺天盖地,直下得封门堵院,平地积雪五尺,沟壑皆平,压塌房屋无数,龙头寺法宇大师于是打开寺门,收留那些房倒屋塌者,严家也给龙头寺送去粮食,救济灾民。
  三月十五这天,严裕龙的母亲去龙头寺进香给病中的严裕龙祈福,法宇大师把严裕龙的母亲让于禅房,一面命人摆上茶,同时把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带到严裕龙母亲面前。那女孩穿着一身旧衣服,虽然略显清瘦些但却长得眉清目秀,身材俊俏,机灵中又显得安静而温柔,特别是那白净如玉的面庞和明亮的大眼睛,让严裕龙的母亲眼前不由一亮,觉得这是自己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十分爱怜。可能是有人指点,那小女孩还像个小大人一样上前有模有样地给严裕龙的母亲福了福请了安,惹得严裕龙的母亲一把将那小女孩拉入怀中,心疼地说:“天下竟有这么标致乖巧的小人,把人心疼死了,让这女孩给我做干闺女吧。”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看来你们的确有缘,夫人,这个女孩名叫水云,生辰八字正好和你家少爷相补,又五行多水,从小父亲早亡,母女俩相依为命,她家的房子被雪压塌了,无家可归,她母亲想找个人家当雇工,不如夫人就收留了她们母女俩,让水云和裕龙少爷结为兄妹,陪伴少爷吧。”
  自打水云进了严家大院,严裕龙的病就一日好似一日,不久就痊愈了。也许前世有缘,严裕龙一见到水云就喜欢上了她,觉得他们仿佛早就认识似的,而且严裕龙还有一种感觉,认为自己命里注定了要和水云有某种联系,虽然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确信这种联系是存在的。
  小时的水云和严裕龙整天形影不离,水云的母亲也在严家做一些打扫庭院、帮厨做饭的杂活。严裕龙开始读书后,水云则在书房外的树荫下手摇纺车纺线或者纳鞋底做针线、学做女红,时而给严裕龙端茶倒水,而严裕龙更是对水云如兄长般呵护,有时还教水云读书写字。一次,水云想要树上的知了,严裕龙就爬上院子中那棵几丈高的槐树,吓得严家大院的人个个捏了把冷汗,为此事,水云也挨了母亲的训斥。
  日子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中,严裕龙已变为一个英俊潇洒气度不凡的少年公子,水云更是出落成一个楚楚动人,漂亮得被龙尾堡人称为妖精或仙女的姑娘。水云自幼和严裕龙一起玩耍,如今大了,渐知风月,两人口中虽没说什么,心中却早已是情投意合,平日里也早已是眉目传情,有时偶尔一天两人不见面,心中都会感到失去了什么似的坐立不安。龙尾堡人也无不赞叹他俩简直是天生一对,但也有人为此事表示感叹和惋惜,认为严家世代为书香门第,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是朝廷一品大员,而水云只不过是严家的一个仆人而已,虽有一副少有的美貌,但门不当,户不对,不可能成为严家的媳妇。
  严裕龙刚满十八岁,前来提亲的媒人就踏破了严家的门槛,严裕龙的父母也急着想早日抱上孙子,可是任凭媒人把那姑娘说得貌若天仙、聪明贤惠,严裕龙就是不同意,严裕龙的母亲当然明白这一切是因为水云。说心里话,水云母女这些年在严家,名分上虽然是主仆关系,可严家一直把她们当亲人看待,特别是水云,更是被严裕龙的母亲当了亲闺女,可是一想到水云的出身,严裕龙的母亲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一向听话孝顺的严裕龙终于为了婚事和母亲发生了顶撞,他跪在地上对母亲说:“母亲大人,我们严家是有身份、有名望的书香门第,水云的确和严家门不当,户不对,可是就在今年父亲大人回乡省亲之时,曾当着母亲大人的面教诲儿子说,‘凭裕龙儿的才气,完全可以通过科举求得功名,可是如今世道纷乱,仕途凶险,裕龙儿今后还是不要出名,不要做官,安安稳稳做个平民百姓,在家照看好祖家留下的基业就行了。’可见父亲大人是要让裕龙做一个普通的小民百姓,既然是普通的小民百姓,还讲究什么门当户对?母亲大人,裕龙心中已经有了水云,绝再装不下第二个人,求母亲大人成全裕龙和水云的婚事吧。”
  母亲说服不了严裕龙,只好修书给在京城做官的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严鼎铭不久就回信说:“为夫这些年在京做官,目睹了官场的凶险,因此曾经告诫裕龙儿不要进入仕途,做个普通的小民百姓,既为小民百姓,其婚姻上可以不拘小节,不要在门当户对上计较太多,但婚姻是裕龙及我严家大事,又不可不慎,水云当年乃法宇大师领到严家的,因此裕龙的婚姻可请教法宇大师,若法宇大师认为没有不妥之处,即可成婚……”
  在关中,女孩在出嫁之前要学做女红,绣花、剪纸、做衣服、纳鞋底、做饭、照料老人长辈起居等,为的是结婚后能够照料丈夫和孩子,伺候公婆,里里外外成为一把好手。当时恰巧进入腊月,像严家这样的大户自然要为过年添置新衣、绣花、剪窗花、蒸年馍、支油锅、蒸年碗等等。这几天龙尾堡像王媒婆、郭笠生娘等几个精明能干、心灵手巧的女人都在严家帮忙,严裕龙的母亲也想乘机看看水云的女红如何,于是安排水云和这些女人一起做活。
  水云和这些女人们坐在烧得热腾腾的火炕上,围着大大的炕桌一边拉话一边做活。水云不但长得美,而且干活精干利落,绣出的花美艳动人,裁剪缝制的罩衣棉衣针脚均匀细密,放鞋样、纳鞋底样样精通,做出的饭菜也是色、香、味俱全。看着水云做活时的神情,喜得严裕龙的母亲合不拢嘴,这一切自然逃不过善于察言观色的王媒婆的眼睛,于是半讨好半开玩笑地对正在炕上捏花馍的水云说:“水云姑娘,你自小在严家长大,夫人也把你当闺女看,干脆给严家当媳妇吧。”听了王媒婆的话,女人们都笑了起来,水云冷不丁听王媒婆这么一说,一下子涨红了脸,抬头看了王媒婆一眼,不知如何应答。却见笠生娘也跟着说:“就是,我看这方圆百十里,只有水云才配得上给裕龙少爷当媳妇。”
  水云放下手中的活,红着脸假装生气地说:“人家把你们叫嫂子、婶子,你们却在这里拿我取笑作践我,我再也不理你们了。”王媒婆笑着说:“水云我问你,是裕龙少爷的模样配不上你,还是严家的门第配不上你,让你给严家当媳妇,嫂子我怎么就作践你了?”听王媒婆的话,羞得水云脸更红了,低头一溜烟跑出了屋子,恰巧和迎面进门的严裕龙的母亲打了个照面。严裕龙的母亲早已听到了水云刚才和王媒婆及郭笠生娘的对话,于是笑着对王媒婆说:“你们给人家水云当婶子、嫂子,却没有一点婶子、嫂子的样,看把水云给羞得。”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话,在场的人都明白,水云给严裕龙做媳妇这件事应该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六
  满怀喜悦的严裕龙母亲来到龙头寺,把严鼎铭有关水云和严裕龙婚事的信递给法宇大师,并请法宇大师给严裕龙和水云选定订婚的日子,可法宇大师的话对她来说犹如一记闷棍,一下子把她打蒙了。法宇大师看完严鼎铭的信,对严裕龙的母亲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衲当初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在一般人眼里,裕龙少爷和水云姑娘的确是天生一对,可是在佛家看来,他们两人又命中相克,当初贫僧要他二人长期相伴,是因少爷五行多火而少水,而水云姑娘五行又多水,水火相伴,可以水抑火,但从姻缘上讲,他二人又是水火不能相容,特别是水云姑娘看似性情温柔,但实则命却太硬,只能嫁给王侯将相或者命硬之人,否则一般的人,命里浮不起。”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严裕龙的母亲愣了半天才缓过神说:“法宇大师,裕龙是我的亲生儿子,水云姑娘虽是我家的一个丫头,但我们严家一直是把她当亲生女儿看的,连裕龙父亲也十分喜爱,如果他们成婚,那真是亲上加亲,特别是裕龙父亲在裕龙的婚姻大事上能够做到不讲究门当户对,实在是想成全这两个孩子,求大师能否依靠法力化解他们二人命中相克之事,成全这两个孩子结成百年之好。”法宇大师双手合十,口中念道:“阿弥陀佛,有些事情乃命中注定,贫僧也是爱莫能助啊。”
  严裕龙的母亲回到龙尾堡,把法宇大师的话告诉了严裕龙,年轻气盛的严裕龙听罢,只身来到龙头寺找法宇大师,面对佛堂的静穆之气和平静中又带着威严的法宇大师,满腔怨气的严裕龙终于低下了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大师是裕龙敬仰之人,听母亲讲,裕龙的命是大师救下的,水云姑娘也是当年大师领到严家的,可是裕龙有一点不明白,佛家的宗旨是积德行善,救人于水火之中,因此自然应该是成人之美,我和水云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见过的人无不说是天生一对、地造一双,既然这样,大师又怎能忍心说我和水云命中相克,不能结为夫妻,怎能忍心拆散我和水云姑娘的姻缘?”
  “阿弥陀佛,这一切乃是贫僧的罪过,贫僧当年没有想到你和水云姑娘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法宇大师静坐于蒲团之上,一边用手拨弄念珠,一边平静地说。“不错,佛法的宗旨是要积德行善,成人之美,但老衲说你和水云姑娘五行不合,是抛开善恶,只讲姻缘,如果因此而冒犯少爷,还请少爷见谅。”
  严裕龙知道自己的话让法宇大师心中不快,于是赶忙说:“刚才是裕龙冒犯了大师,请大师见谅,不过裕龙还是恳求大师,只要大师能成全我和水云姑娘的事,不管花多少钱裕龙……”
  “少爷看老衲像靠骗钱混饭吃的人吗?”法宇大师打断了严裕龙的话说道,那语气虽然平静,但平静中却带着一种凛然不可辩驳的威严。严裕龙明白这是法宇大师动怒了,于是说:“裕龙不是那个意思,裕龙是说……”“老衲再劝少爷一句,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没有争也无,少爷还是认命吧。”
  倔强的严裕龙提出非水云不娶,母亲说服不了他,就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中不吃不喝地打坐念佛。面对前来跪在地上请罪的严裕龙,母亲说:“我和你父亲不同意你和水云完婚,你却要非水云不娶。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不娶无子,将来祖宗的牌位谁来祭祀。你从小饱读诗书,知书达理,儿女的婚事应当听父母之命的道理岂能不懂,二十四孝你学到哪里去了?你父在朝中为官,国家大事已经够他烦心,我不能再让他为你的婚事操心,如今的一切,都是因我教子无方,我也只能在屋中拜佛赎罪。你若一天不答应我,我就一天不走出这个屋子。”
  面对母亲清瘦的面孔和坚定的眼神,严裕龙屈服了,他接受了母亲的安排,很快和西马庄张秀才的女儿秀梅订了婚,而且选定了完婚的日子。
  严家在村西头给水云母女盖了一院青砖瓦房。水云母女搬出严家大院的前一天晚上,严裕龙前来劝慰水云,可是在油灯下,水云却流着泪劝起了严裕龙:“少爷,你就听水云一句话,别再和老夫人争了,有道是小户之女难为大户之妻,我只是你家的一个丫头,是老夫人开恩,让我和少爷结成了兄妹,少爷还是做水云的哥哥吧。”
  听着水云的话,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的心都要碎了,流着泪说:“可是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水云打断了严裕龙的话,含着泪说:“少爷,我昨天特意去了一趟西马庄偷偷看了秀梅姑娘,人长得十分清秀而又端庄,一看就是个好姑娘,希望你今后好好待她。严家只有你一个独苗,一家人都着急地等着抱孙子呢。”
  在筹办严裕龙婚事的日子里,水云整天在严家大院帮忙操持,忙前忙后,这总算让严裕龙和他的母亲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可是没想到严裕龙一完婚,水云姑娘就病了。
  法宇大师给水云摸完脉来到堂屋,焦急的人们马上过来询问病情。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水云姑娘身体已极度虚弱,恕老衲直言,如果今天晚上水云姑娘还是昏睡不醒,就请给水云姑娘准备后事吧。”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在场的人无不惊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久,水云的母亲才反应过来,哭着对法宇大师说:“求大师发发慈悲,救救我可怜的女儿,以大师的法力和医术,一定会有办法。”严裕龙的母亲也说:“大师尽管用药,别怕花钱,只要能治好水云的病,就是花千两金、万两银,哪怕我严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法宇大师双手合十,想了半天才说:“阿弥陀佛,这一切都是老衲当年考虑不周造成的罪过,老衲自会尽力,只是依老衲的法力,即便是救得了水云姑娘一时,也救不了她一世。其实水云姑娘并没有病,她是被情迷住了眼睛,因为被情所惑,加上又是一个心强命硬的烈女子,一口气堵在心口下不去,就病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其病并非完全靠药物能够治愈,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先让水云姑娘度过眼前这道坎,老衲这就倾平生之力,尽力相救,能不能救过来,那还要看水云姑娘的造化了。”说完来到水云炕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小米粒大小的药粒放入一截麦秸秆用力吹入水云的鼻孔,然后大师双目紧闭,双手放在胸前运足气,把手掌对着水云的鼻孔猛一发力,就那一下,法宇大师已是累得气喘吁吁,可见已经动用了全部功力。
  水云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在场的人无不轻轻舒了一口气,水云看了看周围的人,特别是看到了法宇大师,她似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严裕龙赶忙走上前去拉住水云的手,水云看了看严裕龙说:“我这是怎么了?”水云的声音很弱。严裕龙说:“你病了,病得很厉害,是我不好。”水云说:“我病了是因为我身子弱,与你有什么关系?”严裕龙说:“有关系。”水云说:“有什么关系?”严裕龙说:“就算我从未说出口,难道你从我的眼中还看不出来?”水云说:“这话不说,我怎么能明白。”看到这场面,所有在场的人眼中都含着泪水,只有法宇大师早已是紧闭双目,严裕龙扫视了一遍众人,含着泪对水云说:“妹妹的病是因我而起,我对不住妹妹。”
  “哇……”随着一声撕肝裂肺的哭声,水云的口中喷出一口血来,吓得在场的人无不惊慌失措,水云的母亲更是抱着水云大哭,凄惨的场面惹得在场的人都扭过头去不忍再看,却见法宇大师高兴地说:“阿弥陀佛,憋在水云姑娘心中的这口气终于出来了,水云姑娘的病快好了。”
  七
  龙尾堡人认为,每个家族中族群的特质和祖辈身上特有的习性,都会连同血脉一起传给后代,流淌在后辈的血液中;马云起成为一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公子属于正常情况,它源自于马家家族中特有的本性在后辈身上的沉淀和遗传。
  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原本是龙尾堡的一个泼皮无赖,偷蒙拐骗,绑票勒索,案发被捉后,依律要被砍头,也不知是马家哪辈子积了德还是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命不该绝,适逢审案的县太爷刚刚接到知府传来的皇上密旨,在全国寻找和皇上容貌相像之人做伴君郎。其实也就是皇上为了防止遭人刺杀,让和自己容貌相像的人假扮自己,在出游或巡视时在前面为自己遮枪挡剑。面对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再看看皇上的画像,县太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的案犯和图上的皇上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样,无论正面和侧面,无论是长相和神情,看起来简直就是当今圣上。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因祸得福,一夜之间从一名囚犯变成陪伴皇上左右的亲信,再加上本来就机灵乖巧,深得皇上宠爱,一时权倾朝野,连当时的朝廷百官都要对他另眼相看。马家从此也就由一个房无片瓦的穷光蛋变为别说在龙尾堡,就是在同州府也是首屈一指的首富,住的是高大气派的高墙大院,良田成片,槽上牲口成群。
  做了伴君郎的马云起爷爷的爷爷,纯属一个得势的泼皮无赖之徒,娶了六房姨太太,但仍是整天出入风月场沉浸于酒色之中,花天酒地,挥霍无度,朝中百官对其恨之入骨。后来皇上死了,尽管马云起爷爷的爷爷失去了靠山,却给马家落了个家财万贯。马家虽然由穷人变成了富人,但是却改不了祖辈身上传下来的浪荡不务正业的毛病,终究没有成为书香门第。
  马家几代单传,马云起的父亲到了晚年才有了马云起,因此从小更是娇生惯养疼爱有加。马云起虽然天生胆小怕事,却继承了祖辈喜欢花天酒地逛窑子嫖女人的传统,一副天生的无赖本性,根本不把龙尾堡人的指责当回事,挥霍着祖辈留下的那份庞大的家业,现如今的马家虽然已经和昔日时的同州首富无法相比,但仍是龙尾堡名副其实的大户。
  严裕龙兑现对众乡亲的承诺,拿出一部分古墓中挖出的银子让郭明瑞和马云起带人整修龙尾堡的大坡,马云起这天却借口要给他妈抓药去了县城。和鸡鸣狗叫充满乡村气息的龙尾堡相比,临晋城显得热闹而又繁华,不但有各种店铺货摊,更有摆摊算卦、杂技耍猴、卖西洋镜等玩意。马云起对这些并无兴趣,他径直走进一个酒馆,要了半斤烧酒,一碗红烧狗肉和一盘爆炒牛肚,酒足饭饱后出了酒馆,直奔城中最大的妓院红唇粉艳楼。
  马云起来到红唇粉艳楼,是要找那个叫柳叶的妓女。那柳叶不但貌若天仙,更有戏子的娇媚与浮荡,特别是那双勾魂的眼睛轻浮无比,让人一见就产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欲望。可是要说更让男人销魂的还是柳叶那奇妙无比的身子,一经挨身便觉周身筋骨瘫软,拥之软绵异常,趴上去如卧锦上,肌肤胜雪,芬芳满怀。加之那柳叶娴熟房中之术,更兼淫荡浪语,让人欲死欲仙,不知身处天上人间。
  柳叶原本是一个戏子,戏虽唱得不好但却娇艳风骚,因此总有一帮有钱人和当官的围在她的周围,都舍得在她身上花银子。柳叶又天生轻浮放荡,今天陪张家公子吃酒,明天给李家老爷唱戏,撩得那些人彼此之间争风吃醋,有时为了她还大打出手,为此不知得罪了何人遭到忌恨,被人暗算在茶水中下了药,使柳叶那本来清亮圆润的嗓音变得沙哑,再也不能登台唱戏了。
  戏子失声不能唱戏,身价也随之大跌,昔日曾为柳叶争风吃醋的富家公子和官老爷们再也不会为她大把大把地花钱。没有钱的日子是那样的难熬。柳叶除了唱戏不会干任何事情,在放弃了死的念头后,她走进了城中最大的妓院红唇粉艳楼挂牌接客。漂亮的姿色和戏子的妩媚让享用过柳叶的嫖客无不如痴如醉,那些浪荡公子和商人大户纷纷前来,红唇粉艳楼前门庭若市。
  做了妓女的柳叶虽然风光,可是妓女从来都是嫖客的玩物和发泄欲望的工具,逛窑子的嫖客可不像戏文里的男人那样温文尔雅,他们一个个上来后便是如狼似虎,完全像对待牲畜那样变着法子折腾她,恶狠狠地压在她身上用劲,直到把她折腾得浑身瘫软精疲力竭才罢休。上一个客人满足地离去了,她还得拖着酸软的身躯,强颜欢笑地把身子交给另一个嫖客去折腾。更可恨的是,有一些嫖客在干那事时还要把她绑起来,咬得或者打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柳叶害怕了,她想摆脱这野兽一般的非人生活,于是就被一个大户人家包养了起来。包养柳叶的男人并不常来,独守空闺的柳叶不甘寂寞,碰到出手阔绰长相体面的男人,仍在家中偷偷接客。
  马云起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转悠,不想就撞到一个醉汉身上。那人骂道:“你瞎了眼,撞起爷来了。”马云起一看,原来是城中那个要饭的花子鳖,一个地地道道的泼皮无赖。马云起本想转身走开,可是一想到这花子鳖整天在富人出入的酒馆和大户人家门前转悠,一定知道不少事情,于是摸出几个钱在花子鳖眼前晃了晃说:“我撞鳖爷是想赏鳖爷酒钱。”花子鳖想不到有这么好的事,赶忙赔上一副笑脸上前就要接钱,那马云起却把手一下子缩了回去说道:“但你得给我打听一件事情。”花子鳖说:“原来爷是想从我口中打听事情,碰上我算爷走运,在这临晋城中,就没有我花子鳖不知道的事情。”马云起说:“鳖爷可知道以前红唇粉艳楼的柳叶姑娘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干啥?”花子鳖说:“当然知道。”马云起说:“在何处?”花子鳖不说,只是伸着手上前要马云起手中的银子。马云起把银子递给花子鳖,花子鳖把银子在手中掂了掂满意地笑着说:“前面胡同左拐第二户。我当然知道爷为何而来,那柳叶如今虽被人包养,但包养她的人并不常来,加之柳叶妖淫成性,不甘独守空闺,因此偶尔还做皮肉生意,价钱很贵,不过像爷这样出手阔绰的有钱人当然不在乎银子,爷就放心地快活去吧。鳖爷我也要喝酒去了。”
  马云起来到花子鳖说的地方,是一所虽然不大但却盖得讲究别致的街面房。马云起抬手敲门,就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妈子把头探出门缝,看了看马云起,再向左右张望了半天看看巷子中没人,才张口问道:“不知这个小哥敲门有何事?”马云起说:“我是专门来找柳叶姑娘的。”那妇人问:“不知小哥可否认识我家姑娘?”马云起说:“认识倒也谈不上,但是以前见过一次,自此之后再也不能相忘,今日特来拜见。”在这期间,里屋的珠帘挑起一个缝,那柳叶隔着帘子,看见门外站着一个高挑身材,面目清秀,斯文中又透出一些浪荡风流的年轻男人,一眼就看出是一个浪荡公子,于是柔声柔语地说:“刘妈,我今天没事,正好和这位小哥说说话。”就这一声柔语,早已听得马云起双膝发软,心儿狂跳,急切地想进去会那柳叶,却被老妇人拦在客厅,冷冷地说:“慢着,小哥和我家姑娘说话,妈妈我总得给你们泡上一壶好茶,小哥怎么也得留个茶水钱吧。”马云起一下子明白过来,从口袋摸出三块大洋放在桌上,妇人脸上挂着一副轻蔑的神情说道:“这位爷你是不懂行情还是吝啬银子?这些钱只够到妓院找一个中等货色,爷你抬头看看这屋子,再看看屋子里的东西,哪样不是贵重高雅,快把你这几个钱收起来,免得放在这玷污了我的桌子。”马云起知道妇人嫌钱太少,于是红了脸一咬牙,索性把身上仅有的十块大洋全掏了出来,那刘妈脸上一下子有了笑意,冲着屋内喊道:“姑娘,有贵客,我这就给你们去泡茶。”
  马云起撩帘进屋,立刻闻得一股诱人的幽香,令人骨酥魂醉,正在迟疑,早已被一双玉臂搂了脖子拥到床边。马云起定神一看,只见柳叶只穿了件短短的红衫,云髻半斜,露出半个娇美的面庞。马云起捧着柳叶的面孔看了半天,亲了一个嘴,然后抬手轻轻一挑,柳叶的小衫早已滑落,一对仿佛要撑破红肚兜的丰乳若隐若现。与此同时,柳叶那双勾魂的小手也没闲着,像蛇一样在马云起身上游走,撩得马云起针刺电麻般酥酥痒痒,钻心搅肺,痒得骨节儿酥散,魂荡神驰,双手就欲褪柳叶的衣服,却被柳叶躲了,显出一副羞怯怯的样子,娇娇地说:“好小哥,千万不敢动我的衣服。”马云起问:“为何?”只见柳叶低眉垂眼,神情扭捏,红着脸,羞答答地说:“为何,人家一个女儿家害羞嘛。”
  柳叶哪里是害羞,分明是一副迷人风骚的淫荡模样。马云起知道柳叶耍他,扑上去压着柳叶强剥了衣服就要寻欢,那柳叶却再一次躲开,换了一副静雅温柔的模样,含情脉脉地看着马云起,用那纤纤小手点着马云起的额头,噘着一张迷人的小嘴娇嗔地说:“小哥说你以前就见过本姑娘,从此再也不能相忘,却为何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分明是在骗我。”马云起说:“城里的生意,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这些事情就一天到晚忙得我是出不了门,那严裕龙还要让我带人给龙尾堡整修大坡,今天我还是乘给我娘来县城抓药的机会来找姑娘的。”听了马云起的话,柳叶眼中一下子露出了兴奋,变得如同一只发情的母狗,扑上去搂了马云起的脖子又是亲又是咬,淫声荡气地说:“小哥真是个多情郎。”然后温柔得仿佛一只小羊羔贴在马云起怀中,显得既小鸟依依、楚楚动人,同时又荡气十足,迷人风骚。面对娇嗔微微又淫荡无比的柳叶,马云起早已是急不可耐,爬了上去就要行事,柳叶却好像一下子想起了什么事,对压在身上的马云起说:“这位小哥,你是来县城给你娘抓药的,那可是大事,你可不能贪图女色忘了老娘,天色不早药铺快关门了,你快去药铺先给你娘抓药,等抓完了药我再陪爷不迟。”说着就要穿衣下炕。
  马云起知道柳叶在逗他,一把拉了柳叶回来,笑着骂道:“你这个小荡妇,惹得我上来了,你却想走。”说着已骑到柳叶身上。柳叶撒泼似的一边用拳头打着马云起一边说:“快下去吧,等给你娘抓完药再来。”柳叶只是嘴上拒绝,身子却在迎合着马云起,马云起于是很快得手,一边在柳叶雪白的肌肤上肆虐,一边喘息着说:“此时的我没有娘,若有时你便是我娘,你这个荡妇,快活的时候不准说买药。”柳叶浪笑着说:“就要说买药,除非你叫我一声娘。”马云起听了,在柳叶的屁股蛋上掐了一下,柳叶被掐疼了,随着“啊”的一声,口中骂道:“你既要在老娘身上快活,为何却要掐老娘?”尽管一双手在马云起胸前又抓又挠,可是身体却早已抬臀扭腰地配合着马云起,一时淫声浪语迭起,娇喘吁吁,直到日落黄昏,月上树梢,累得软如稀泥的马云起这才下炕穿衣,恋恋不舍地离开柳叶。
  八
  在龙尾堡,马云起和郭明瑞二人虽然都有一些不光彩的苟且之事,但是和马云起的浪荡公子形象相比,郭明瑞在龙尾堡人面前历来却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正人君子面孔,炫耀他的爷爷是举人,父亲郭鸿昇也中过秀才,郭家和严家一样同属书香门第。这些天,严裕龙带领邱鹤寿等一部分人打井,他和马云起则率领另外一部分人起早贪黑地整修龙尾堡的大坡。
  夜色降临,月亮爬上了树梢,忙碌了一天的郭明瑞和严裕龙及干活的众人一起在村头的大棚中吃完饭回家。郭明瑞回到家门口正要敲门,但抬起的手却在空中停了下来,他又想起了大他八九岁的老婆裴氏下午为要打一副金手镯和他寻死觅活闹腾的情景,一股莫名的烦恼顷刻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夜是那样的寂静,风挟着黄河滩泥土的芳香吹过田野,一轮圆月悬在天空,整个大地都在静静地安睡。但恬静并不能使郭明瑞的心绪宁静下来,他又想起自己那不幸的婚姻。这桩婚姻无论是对郭明瑞还是他的妻子裴氏都带来了一生的伤害。
  裴家是郭家的远房亲戚,也是同州府有名的巨富,裴家小姐虽不漂亮但却风骚,十六岁就和她家的一个伙计通奸被弄大了肚子。事情败露后那个长工就得了一种怪病神秘地死了,裴家也悄悄从西安请来一个老郎中为裴姑娘堕了胎。虽然一切做得自以为神秘,但毕竟纸里包不住火,裴小姐于是就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
  深知郭明瑞父亲郭鸿昇为人的远房亲戚来到龙尾堡,找到当时家境并不富裕的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面对裴家开出丰厚的嫁妆和礼金,郭明瑞十三岁那年,被父亲强逼着和那位整整大他六七岁的裴家小姐拜堂成了亲。郭明瑞的婚姻使郭家一夜之间成为龙尾堡的富户。精于算计的郭家父子用裴家丰厚的嫁妆和礼金作本钱开始购良田,开粮店,加之郭家父子不仅能吃苦,又会持家经营,不到十年,郭家已经成为龙尾堡乃至临晋县名副其实的大户。郭明瑞的婚姻给郭家带来了财富,但也给郭明瑞带来了苦恼,也把他带入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无尽的痛苦之中。
  郭明瑞和裴氏成婚的当年,郭明瑞还是一个十三岁没有发育成熟的孩子,又黑又壮的裴氏却是芳龄二十,虽不漂亮但结实丰腴,热烈中近乎粗野,一到夜晚就把郭明瑞撩得神魂颠倒,变着法儿刺激他,挑逗他。就这样,当同龄人对男女之事还朦胧模糊的时候,郭明瑞怀里已搂着一位大他六七岁的成熟女人。
  开始郭明瑞曾经对裴氏那粗野健壮的躯体陶醉过,沉迷在肉体的刺激和感官的冲动之中,体验着那种本能冲动带来的快感和享受,可他毕竟还是个未发育成熟的孩子,怎么也满足不了大他六七岁的裴氏,而越是满足不了她,她就更加强烈地要求,发疯一般地折腾他,如饥似渴地要求他,欣赏和抚摸他那还没长成的身体。他常常在睡梦中被折腾醒来,一次次力不从心地爬上那因渴望而颤栗的躯体,一次次的力不从心和裴氏那因得不到满足而责备的目光,使郭明瑞陷入了无边的痛苦和自责之中。一切渐渐都不再神秘,他开始厌倦裴氏那肥胖的臀部,想方设法逃避和拒绝那女人,可他毕竟已从那女人身上体验过了男女之间那种妙不可言的事情,他成了一个不能没有女人的未长成的男人。
  郭明瑞开始寻找其他女人,十六七岁起就开始逛窑子,从窑姐身上体味那种在他自己的女人身上已经消失的神秘,同时又极力躲避和应付裴氏对他的那种永无休止、永不满足的要求和纠缠。就这样,由于过早和过度地接触女人,使郭明瑞显得消瘦单薄,由于长期害怕那疯婆娘而产生的压抑和纵欲过度,他的那玩意在几年前就开始再也硬不起来了,以至于到现在连个儿女也没有。每当想到这些,郭明瑞就怨恨他的父亲郭鸿昇,他父亲也一直为这事觉得对不起他。他在外边逛窑子的事情,郭鸿昇是知道的,但却从未过问过。
  郭明瑞常常去城里看戏,渐渐地就对一个叫柳叶的戏子着了迷,只是因为一个礼义廉耻,使他不能像马云起或那些浪荡子弟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去讨好柳叶。后来柳叶做了妓女,郭明瑞就经常去妓院翻柳叶的牌子,柳叶在妓院中一见到郭明瑞,就对郭明瑞充满了好感。他出手大方,一看就是一个有钱的大户,人长得虽然清瘦但却秀气,言谈举止文质彬彬,显得斯文又很有教养。另外,郭明瑞也不像其他嫖客那样一来就像恶狼扑食一般地把她压在炕上干那种事,而是和她一起喝酒聊天,最多也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抚摸一番。和郭明瑞在一起,柳叶不会有见到其他嫖客干那种事情的恐惧心理,于是变着法子讨郭明瑞欢心,摆出一副羞涩纯情的样子,显得柔情万种。这和郭明瑞那又黑又丑又粗暴的媳妇宛若天上地下,使郭明瑞感到分外新鲜和刺激,他居然在柳叶的搓弄下重新举了起来。郭明瑞十分兴奋,劝柳叶离开了红唇粉艳楼,在城里买了一院房子把她包养起来。把柳叶明媒正娶地娶回龙尾堡郭明瑞不是没想过,但他一方面怕裴氏那个疯婆娘和他寻死觅活地闹腾,更怕他的父亲。
  柳叶见到郭明瑞来看自己,一边命刘妈备了几个酒菜,同时也赶忙把自己收拾打扮了一番,又陪郭明瑞喝了一点酒,脸色潮红,乳房高耸,分外妖艳,被郭明瑞一把拉入怀中。看见郭明瑞掏出一锭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桌子上,柳叶高兴地一下子搂住郭明瑞的脖子,然后取掉束头的簪子,柔软的秀发瀑布般倾泻下来,半掩着柳叶那漂亮的面庞,香腮带赤,美貌动人,再加上那一双水汪汪的勾魂的眼睛,不由使郭明瑞心旌摇曳,伸手就去剥柳叶的衣服。随着柳叶的衣服被郭明瑞一件件地剥落,郭明瑞眼前呈现出一具白生生的女人身子,肌肤丰泽,皮肤白嫩,一对硕大无比像白玉一样洁白光滑的奶子柔软舒服,勾得郭明瑞欲火中烧,翻过身子一下子骑在了柳叶身上。
  此时的柳叶已经被郭明瑞撩得魂荡神驰,身子也早已移船就岸,闭了眼睛迎合着郭明瑞。就在郭明瑞把身子压向柳叶的那一刻,柳叶却感到郭明瑞突然软了下来,身子也像一摊稀泥似的一下子重重地压在柳叶身上,压得柳叶大声尖叫起来:“哟,先生这是怎么了,这不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行了?压死我了。”郭明瑞没有说话,只见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用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眼神直直地盯着柳叶。柳叶心中发憷,想下床去穿衣服却被郭明瑞一把拉住。柳叶挣脱不了郭明瑞,于是显出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哭着说:“先生这是怎么了,如果柳叶没有把先生伺候好,先生说出来就是了,为何却要这样对我,把我都弄疼了。”看到柳叶哭了,郭明瑞这才慢慢放开拉柳叶的手,换了一副平和的口气说:“对不起,我是突然想起明天一大早要和严裕龙商议修龙尾堡大坡的事情,因此想趁现在天还不太晚赶回去。”然后安慰了柳叶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郭明瑞独自一人行走在空旷的大路上,带着寒意的夜风吹不去他心中的怒火,看着手中的那枚戒指,他又回想刚才和柳叶的事情。原来,就在郭明瑞把身子压向柳叶的那一刻,柳叶枕头边褥子下一个黄灿灿的镶着翡翠的大戒指突然映入他的眼帘,郭明瑞的头不由“嗡”的一下,柳叶的床上怎么出现男人的东西?他立刻意识到,一定是柳叶和别的男人勾搭上了,这是郭明瑞所不能容忍的。郭明瑞本想发作,可是转念一想,像柳叶这样貌美的风尘女子,肯定是那帮有钱人和浪荡公子追逐的对象,一旦和自己闹翻了,很快就会被别人包养,最好的办法还是忍了,然后尽快想办法把柳叶早日娶回去才是上策。
  夜死一般地寂静。月亮躲进了云层,只有几个星星挂在空中一闪一闪,泛着冰冷的白光,好像在嘲笑郭明瑞。郭明瑞站在龙尾堡坡头,远远看去,龙尾堡笼罩在夜幕之中,只有不知谁家门前的灯笼还亮着,在风中一闪一闪,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郭明瑞站在高坡上,看着那高不可测的天空,那种积压在心中又说不出原因的怨气,仿佛要把他的胸膛撑破。他真想一个人在这坡上嚎啕大哭一番,他不知道老天爷为何要和自己过不去,结婚这么多年了,连个传宗接代的人也没有,郭家庞大的家业将来该传给谁啊!
  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夜幕下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走上坡来。借着那昏暗的月光,郭明瑞认出那人正是马云起。马云起显然心情很好,在寂静的夜晚一边走一边还唱了起来:“回回回,散散散,看戏看到三更半,头又闷,眼又酸,进了村,狗叫唤,狗儿狗儿别叫唤,马爷我活得像神仙,搂的女人赛貂蝉,不像郭明瑞只爱钱,娶了个丑老婆还不下蛋……唉嗨哟……嗨……”听了马云起的吼叫,郭明瑞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想不到那马云起竟敢背后如此嘲弄作践自己,于是拾起一块半截砖藏在暗处。马云起正唱得高兴,不想黑暗中突然被人从后面用砖砸在头上,顿时头破血流,连疼带吓,一下子晕了过去。要是郭明瑞知道马云起从柳叶那里回来,估计会多砸几大砖。
  马云起是第二天被早起拾粪的邱鹤寿发现的。当时的马云起倒在地上,从头上流下的血染红了衣衫。邱鹤寿把马云起背回龙尾堡,还请了个老郎中给他看了病,郎中说没有伤着骨头,只是一些皮外伤,当时昏迷只是因为失血过多,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半个月后,马云起又在龙尾堡中溜达起来,只是脸上留下一个一寸多长的伤疤,马云起说是黄河滩的土匪干的。
  九
  水云并不知道有关她和严裕龙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的说法,认为自己没能嫁给严裕龙是因为门不当户不对。她对严裕龙的爱是那么刻骨铭心,于是幻想着,幻想着终于有一天她和严裕龙的爱能够感动严裕龙的母亲,使她能够成为严裕龙的妾。
  经过法宇大师的治疗和调养,水云的病好了许多。今天一大早,严裕龙让邱鹤寿送来一块托人从西安捎来的机器织的蓝花洋布,柔软细腻,花色鲜艳,水云十分喜爱。可是要做成什么样式的衣服,却让水云心中犯了难,不知道是应该做成敞筒衫,还是应该做成对襟袄,犹豫再三,拿不定主意的水云最后决定去大槐树下找那些大嫂大婶请教。
  村头的大槐树下,是龙尾堡最热闹的地方。男人们下地后,这里就成为女人的世界。太阳渐渐西去,夕阳把树木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大树下一并排摆了五六个纺车,旁边还有一排板凳。女人们有的纺线,有的纳鞋底缝衣服,她们一边做着手中的活,一边东家长西家短地说着闲话。几个穿开裆裤的娃娃趴在地上玩着尿泥。一群鸡“咯咯”地叫着在地上觅食,那只大红公鸡高高地昂着头,威武的神情仿佛一个不可一世的皇帝在巡视他的爱妃,时而还要趴到母鸡身上压着母鸡踏蛋。狗儿也三三两两地围在一起你嗅嗅我,我嗅嗅你,其中一条公狗还爬上了另一条母狗的身上。王媒婆笑着骂道:“狗日的,干这种好事也不找个没人的地方,看得老娘心中恶心。”另一个女人笑着说:“狗又没碍着你的事你恶心什么,莫非……”接着就是一阵女人的浪笑声。
  这个大脚王媒婆人长得还算有几分姿色,可是由于那双人见人怕的大脚,让她成了嫁不出去的姑娘,最后只能嫁给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三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马寅旺。王媒婆当时也觅死觅活地抗争过,无奈被家人用绳子捆了手脚,像抬死猪一样抬到了死人寅旺的炕上。几天后,寻死不成由姑娘变成了女人的王媒婆再也不闹了,仿佛被寅旺彻底驯服了一样,死心塌地地和死人寅旺过起了小日子。由于她能说会道,又有一双走路飞快的大脚,干起了牵线搭桥替人做媒的事情,成为方圆几十里内有名的巧嘴媒婆。就凭那张巧嘴,王媒婆不但整天吃香的,喝辣的,还用得到酬谢的银子给家里盖了房子置了地,门楼也修得和龙尾堡的大户差不多,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王媒婆自从干起了替人做媒的差事,不管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她的嘴里永远只有一个话题,全是男婚女嫁,只要她高兴,不管什么样的小伙姑娘经她的嘴一说,全部变成了俊男俏女,可是有时也有心情不好的时候。王媒婆这阵正在大槐树下面和女人们聊天,马福财他妈对王媒婆说:“他嫂子,我家侄女仙草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可是还没有个婆家,这姑娘大了嫁不出去也愁人,如果媒婆嫂子给我家仙草做个好媒,我兄弟还不给你摆上八碟子八碗的席面,逢年过节还不提着点心和酒去谢你?”王媒婆这阵还在为上次给福财妈的侄子娶媳妇时没有谢媒人的事情生气,于是没好气地说:“要说你那侄女仙草,还真让我这当媒婆的没少费心,老婶子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人家男方家一听姑娘的名字叫仙草,想着一定是个漂亮柔顺的女子,可是偷偷一看,没有一个不摇头,说什么人长得又黑又胖叫个什么名字不好,偏要叫个仙草。还有你那兄弟,硬是认为自家女儿长得好,挑来挑去,他能看上人家小伙子的男方家却看不上仙草,男方家满意仙草的你兄弟又看不上人家小伙,这不到现在还是没找到合适的婆家。”
  福财妈显然不高兴了,生气地说:“瞧瞧这话说的,如果我家仙草长得像水云那样漂亮,那求婚的还不早就踏破了门槛,何必求你来做媒?”王媒婆叹了一口气说:“唉,你还真别以为漂亮姑娘就好找婆家,有时候姑娘越漂亮,婆家越难找。就说水云吧,那可真是个命苦的姑娘,长得那么漂亮,连我们这些女人看了也觉得心疼,谁不说她和严裕龙是天生一对,即便门不当户不对不能做大房,做个妾总还说得过去吧,可是有人说她和严裕龙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你说水云的命苦不苦?”女人们只顾说得热闹,谁也没注意到王媒婆说这些话时,水云就在她们身后。
  王媒婆的话,对于水云来说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她的头轰的一下就蒙了过去,差点晕倒在地。她强忍着转过身悄悄回到家中,一头扑在床上,蒙着被子偷偷哭了起来。也不知哭了多久,水云起身打开炕上的箱子,从箱子底拿出一叠叠放得整整齐齐的绣品,再把它们一一打开,只见其中有绣着鸳鸯的红肚兜,绣着鸳鸯的枕巾荷包等,是水云准备和严裕龙成亲时用的,可如今一切美好的希望都被王媒婆的话击得粉碎。水云绝望了,她拿起剪刀把那些绣品剪得粉碎,然后拿出洋火点燃,红红的火苗仿佛烧着水云的心。看着那火苗,水云的心中一阵刺痛,突然她后悔了,手伸向那燃烧着的火中,任凭火把手烧伤也不抽回,结果只抓到一个未烧完的残片。水云对着那残损的鸳鸯呆看了半天,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天色渐渐变暗,夜幕笼罩了龙尾堡。忙了一天的严裕龙给水云带来了三天的中药,还有托人从华阴县城买来的莲子、桂圆等补物。水云的母亲接过严裕龙手中递过来的东西,笑着说:“少爷平日里忙,可仍隔三岔五地过来看望水云,给水云买东西,老是让少爷花钱,我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严裕龙说:“大婶这话见外了不是,水云是我的妹妹,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得照顾她。水云在哪,她这几天好吗?”水云母亲说:“少爷送来的药一直吃着,身子好多了,今天一直好好的,拿着你送来的那块花布琢磨着不知道做个什么衣服。可中间出去了一趟回来后就不知怎么了,一个人呆在屋中想心事,要不少爷进去看看吧。”严裕龙去敲水云的门,过了半天水云才打开门。水云的母亲说:“少爷和水云说会话,我去把下午从地里收回的辣子用线穿起来挂在屋檐上,时间长了要发霉的。”
  一进水云的屋子,严裕龙的眼睛不由一亮,眼前的水云头发高高束起挽成发髻,着敞筒红衫,绿裤子,绣花鞋,再配上那本来就美若天仙的脸庞,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明亮而又迷人的大眼睛,显得十分漂亮。显然在严裕龙进屋之前,水云刻意打扮了一番。
  严裕龙坐在椅子上,水云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杯倒好的茶放在严裕龙面前。严裕龙问:“水云妹妹这两天可好?”水云说:“不好。”严裕龙说:“是哥哥不好,找不到好的先生为妹妹看病。”水云说:“这心中有病,先生怎么治得好?”严裕龙明白水云的意思,于是岔开话题说:“妹妹现在最主要的是静下心来养病,有些事情等病好了以后再说。”只见水云正用火一样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两人目光一碰,倒是水云先低下头,同时脸上罩满了红晕。看着水云羞涩的神情,严裕龙不由得赞叹道:“妹妹真漂亮。”听了严裕龙的赞美,水云不但没高兴,反倒啜泣了起来。严裕龙赶忙问:“水云妹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水云哭着说:“我怎么了难道少爷心中不明白?少爷说水云漂亮,可是漂亮又有什么用,不能和少爷在一起,水云空有这么一副漂亮的面孔又能去给谁看?”
  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的心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他心中何尝不是时时刻刻地牵挂着水云。他真想走过去拉住水云的手,甚至想把水云拥在怀中,可是这种念头刚一闪现,他的脑海中又闪现出了他的母亲,还有法宇大师。他把自己的感情深埋心中,以一种大哥哥的口气对水云说:“水云妹妹,忘了这些事吧,你不是说过,我是你的哥哥,你是我的妹妹吗?”
  “可是我做不到。”水云哭着说,“裕龙哥,每天黄昏来临之时,水云心中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就会找个借口出去在村中转一圈,其实水云是想看少爷一眼,只要远远地看上少爷一眼,哪怕是背影,水云的心中就感到踏实。如果有一天见不到少爷,水云心中就会感到空荡荡的。”
  听了水云的话,严裕龙的心都要碎了,他想安慰水云,可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水云继续说:“这些日子,水云不管干什么,眼前总是少爷的影子,晚上睡觉闭上眼睛,心中想的是少爷,连梦中都和少爷在一起。这几天,有几个媒婆上门来给水云做媒,有大户人家,也有官宦人家的子弟。母亲心中十分满意,劝水云早早答应了人家。水云明白,水云只不过是一个乡村女子,能攀上一个大户或官宦人家,在一般人眼里那是天大的好事,可是都被水云回绝了。”
  水云的话感动了严裕龙,他伸出手想摸水云的脸,可是那手在空中停了半天最后还是缩了回来。他站起身急得在屋子中踱来踱去,最后走到窗前,看着天空闪烁的星星说:“水云妹妹,你心中肯定明白,哥哥我心中何尝没有妹妹,可是……”“可是有人说你我命中五行不合,不能结为夫妻,就连做你的妾也不行是吗?”水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裕龙哥,水云已经想好了,今生今世,水云心里只有少爷一个人,只要能和少爷在一起,水云可以不要名分,不要地位。如果真的连你的妾也做不了,水云就谁也不嫁,一直住在龙尾堡。少爷如果闲了、烦了,来陪陪水云说说话就行了,只要能每天看看少爷,对水云来说就足够了。”
  看着水云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严裕龙知道水云是认真的,他强忍着内心的感动,摇了摇头说:“傻妹妹,从古到今,哪家姑娘不嫁人,妹妹在裕龙的心中是一个完美的女子,你应该和其他女子一样有名分,有地位,凡是别的女人有的,妹妹都应该有。”“可是这些我真的不在乎,我只想和少爷在一起。”水云打断了严裕龙的话,用炙热的目光盯着严裕龙说。
  严裕龙被水云感动了,低下头,只见面前的水云粉红色的上衣紧紧地贴在身上显出优美的身段,隆起的乳房高高耸起,美丽的秀发遮住了半个面庞,由于羞涩,使那本来就美丽的面孔更加迷人,特别是那双楚楚动人的眼睛,正用炙热的目光看着自己,那目光充满了激情和渴望,使严裕龙感到一种不可抗拒的美在诱惑着他。面对水云,严裕龙感到了身体的冲动和渴望,一股本能的欲望和冲动在他的体内迅速膨胀,他抬起手……
  “咕咕咕,你这只不听话的大公鸡,天黑了还不回窝上架,快回窝去。”窗外传来水云母亲赶鸡上架的声音,同时也使严裕龙从欲望和冲动中冷静下来,赶忙缩回伸出的手对水云说:“水云妹,说句心里话,世上像水云妹这样美貌的女子的确不多,如果妹妹这样的女子还不能让一个男人心动的话,那么他就不能算是个真正的男人。裕龙十分喜欢妹妹,可是我们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在这件事上我们应该多为家人想想……”
  水云眼中的炙热和激情慢慢退去,她向后退了两步,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严裕龙,那目光逼得严裕龙低下了头。两人站在那沉默了良久。水云的表情十分痛苦,继而变成一种苦涩的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水云怎么忘了,少爷是龙尾堡的掌事,是正人君子,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孝子,水云命中本来就不该有爱,更不该爱上少爷。对不起,水云难为少爷了,少爷走吧。”严裕龙低下头,只见水云正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盯着自己,心中不由一阵酸楚,安慰水云说:“妹妹千万别这样想,其实,天下好男人多得是,过一段时间闲下来了,哥哥托人给妹子找一个好人家。妹子这样漂亮迷人又心地善良,应该有一个好的归宿,要不然,哥哥心中会不安的。”
  严裕龙在刀割般痛苦中转身出了水云的屋子,就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对水云是那样的依恋,希望时光能在此停留,让他一生一世和水云相伴。但同时又有一种逃离似的感觉,脑子中空荡荡的,面对送自己出门的水云母亲,竟不知道打声招呼,一头冲向夜幕之中。他呆呆地来到龙尾堡头,茫然地望着夜幕中的黄河滩,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委屈涌上心头,这种情绪在身体中迅速蔓延,仿佛要撑破身体,他想大声呼喊,想把心里的委屈诉说给上天……
  十
  对于一年到头靠吃糠咽菜度日的庄稼人来说,最渴望的是看到田里的庄稼有个好收成。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充足,受到雨水滋润的庄稼茁壮成长;再加上龙尾堡人的精心照料,吐出天花的玉米长出了嫩嫩的玉米棒子,埋没了膝盖的谷子抽出了长长的谷穗,豆类结出繁密的豆荚;看着长势喜人的庄稼,龙尾堡人兴奋得眉眼都笑了,锄草松土,浇灌施肥,一边不分白天黑夜地在田地里更加拼命地劳作,一边扳着指头算计着收获的日子。
  一场旷日持久的连阴雨,浇灭了龙尾堡人那期待丰收的渴望。阴雨自八月中旬至九月底达四十余日,期间时停时下,阴雨如注,渭水洛水大涨,冲毁河滩田地及房屋无数,田野之中遍地汪洋,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即将长成,甚至已经能够闻到豆谷的香味的庄稼被浸泡在雨水中霉烂,就仿佛看见那丰收的白馍馍吊在空中在眼前晃悠可就是拿不到手……
  连阴雨使临晋县秋庄稼几乎绝收,刚一入冬,饥荒就开始在临晋县蔓延。而临晋的百姓则把度过饥荒的希望寄托在严裕龙的父亲严大人身上,他们不相信身为户部尚书,掌握朝廷财政大权,被百姓称为“济世丞相”的严大人会坐视家乡百姓于水火之中而不顾。就像百姓中传说的那样,只要严大人让人把官仓的仓底扫一扫,也够临晋县的百姓坐地吃上十年。在一些人的提议下,成群结队的饥民来到龙尾堡,跪在严家大门外要严裕龙给父亲严鼎铭写信,求朝廷放粮赈灾。
  面对跪在大门外的饥民,严裕龙同样跪在严家大门口的台阶上对着他们抱拳施礼:“乡亲们,我临晋遭遇多年未遇的大饥荒,饥民遍地,看到父老乡亲遭此大灾我严裕龙同样心如刀割。请父老乡亲放心,我即刻就给家父修书一封,通报本县灾情,恳求家父奏请朝廷尽快放赈救灾,明天一大早就让鹤寿起身把信亲送京城。外面天冷,众乡亲请回吧。”听了严裕龙的话,一个年龄大的长者起身冲着严裕龙长长作了个揖说:“我代表临晋百姓谢谢严先生!大家请回吧。”严家大门外跪着的人渐渐退去。
  饥民退去不久,龙尾堡坡头来了一辆马车。严裕龙一看,原来是父亲严鼎铭穿了一身普通的微服便装,坐着邱鹤寿的父亲邱孝民赶着的一辆半新不旧的油布裹顶的马拉轿车回到了龙尾堡。马车后面放着两个木箱子,看来这就是父亲从京城带回的全部家当。眼前的情景让严裕龙一惊:莫非父亲被罢了官?
  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以这样的情景回乡,像一盆冷水一样一下子把龙尾堡人原本热切企盼严大人能帮助乡亲们度过饥荒的心浇得冰凉。严家大院前再也没看到以往严大人回乡时的那种官轿林立、车水马龙、各级官员按官级大小,在严家门前坐着板凳排队等候严大人召见的情景。夜深了,龙尾堡显得十分安静,严裕龙和邱孝民在外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严裕龙说:“邱大叔,家父已经回来两天了,家父不说,裕龙也不敢问,可是我真想知道,家父到底是因何被罢的官?”
  邱孝民放下手中的烟袋,喝了一口茶说:“在京城跟随老爷几十年,我从来不过问官场上的事。不过听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并不是丢官,是辞官。原因是老爷作为户部尚书,曾经上奏反对慈禧太后动用海军经费修建圆明园祝寿。慈禧闻奏大怒,仍要坚持动用海军经费,老爷再次上奏说‘近年来东洋日本快速发展海军,其目的在于吞并高丽和我大清帝国。因此,海军一定要加强,海军经费万万动用不得’。慈禧太后大怒,降旨说,‘该堂官不能体仰朝廷,更目无本太后,着刑部严加议处。’但皇上深知严大人上奏是为国家社稷考虑,特别加恩将老爷留任思过,可是老爷为官几十年,早就厌恶了官场的明争暗斗,同时也为朝廷的昏暗而愤恨,深感朝廷昏庸,党派倾轧,事不可为,再加上此时又传来了甲午海战中国海军战败的消息,于是万念俱灰,遂借疾屡请辞官回乡。”说到这邱孝民拿起烟杆“吧哒吧哒”抽了几口说:“坏就坏在老爷这个脾气,其实慈禧太后也知道老爷是忠臣,是为了朝廷,只要老爷认个错,也就过去了,可是老爷就是不肯。不过话说回来,在当今朝堂,做个平民百姓比当官好,少爷不知道官场那个凶险啊。”
  龙尾堡人没想到,严鼎铭回龙尾堡几天后,备受冷落感受了世态炎凉的严家大院前突然热闹起来,一时又是车辆纷纷,骏马成队,官员簇簇,官轿成行,各级官员中突然掀起了拜见严鼎铭的高潮,有从省城西安赶来的封疆大吏,也有州府官员,还有一些身着铠甲、腰佩宝剑的武官,他们或者骑马,或者坐轿,许多人来时还抬着礼品,前呼后拥地来到龙尾堡。可严鼎铭此时却住进了龙头寺,拒见任何来访者,过起了清心寡欲的苦行僧生活,每天和法宇大师讲经论佛,参禅打坐,探讨那深不可测玄妙无比的佛学。
  看着那些封疆大吏和朝廷命官如此低三下四地巴结一个丢了官的严鼎铭,郭明瑞看不清其中原委,父亲郭鸿昇开导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那些官员巴结严鼎铭,是因为严鼎铭可能对他们还有用处。第一,严鼎铭是辞官而不是罢官;第二,严鼎铭在朝中这些年,怎能不扶持几个亲信,肯定在朝中还有一定势力,没准哪天为了升迁还要让他美言几句;第三,严鼎铭在朝中这么多年,一直还是受慈禧太后看重的,万一哪天这个婆娘一高兴再宣严鼎铭进京,对于那些没来拜访的官员来说,那岂不是误了大事。”听着父亲那透彻的分析,郭明瑞不由得连连点头,感慨地说:“这就叫树大根深。”
  严鼎铭虽没接见前来拜访的同州知府赵大人,却让严裕龙给赵大人送出一封信,赵大人见到严鼎铭的信,下令打开临晋县境内的丰图义仓发放粮食救济百姓,老百姓总算安稳住了。
  严裕龙几次到龙头寺想把父亲严鼎铭接回家中居住,均被严鼎铭拒绝。这天他又来到龙头寺看望父亲,只见父亲正和法宇大师在岱祠岑楼上下棋。看到严裕龙惊诧的表情,立悟和尚对严裕龙说:“从佛教教义来讲,僧人本来是禁止下棋的,佛家是以息人争斗为宗旨,而下棋使人起争斗之心。可是这几天法宇大师见严大人心情郁闷,于是破戒和他下棋解闷。”
  严鼎铭本是围棋高手,可是今天总走错棋。法宇大师叹息了一声,停下棋子,用手拨弄着脖子上的念珠说:“阿弥陀佛,严大人,吾知你为躲避尘世嘈杂而来,虽住在寺中,但仍心系国家社稷,高风亮节,实让贫僧感动。可是佛门为清静之地,要入佛最主要还是要心绪宁静,正像佛家所说的,‘止住尘劳妄想,八风不动心,宁静无烦恼,心洁静而光明自生’,只有这样才能专心礼佛。不过严大人目前的心境贫僧也是理解的,曾身居高位,忧国忧民,一下子要想丢开,如何立刻就放心得下。”
  严鼎铭放下棋子,离座起身,手扶岱祠岑楼的围栏举目远眺,只见西岳华山挺拔峻秀,黄、洛、渭三河宛若飘带;低下头看看龙头寺,寺内遍植松柏,郁郁葱葱,清静无尘,十分幽静,眼前的镇龙宝塔依然挺拔。看到这一切,严鼎铭感悟地说:“楼是昔日之楼,塔是昔日之塔,可人已非昔日之人了。”法宇大师说:“先生何出此言?”严鼎铭说:“眼前的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了早年我考取功名,和大师在此饮茶的情景。那时你我是何等的年轻,何等的意气,可是转眼之间,你我已经到了感悟人生的年纪,不由让人想到人生苦短,如暮烟,似钟声,若晨星,很快就会隐没。”法宇大师说:“是啊,一切仿佛还是昨天,可恍惚之间你我已是垂垂老矣。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还要纠缠于尘世间的烦恼和杂念之中?”严鼎铭说:“那是关乎国家社稷的大事,叫我如何就放得下啊。”
  法宇大师命立悟和尚收起棋子,奉上清茶,一边招呼严鼎铭严裕龙用茶一边说:“可恨朝廷无道,严大人纵有雄才大略,却不被朝廷理解。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万物,兴盛衰败,生死轮回,此乃不可抗拒之规律。华丽雄伟的殿堂总有陈旧倒塌之日,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抗拒,让该去的不去,不见得就是好事,贫僧劝先生还是保重身体,少操些心,阿弥陀佛。”
  严鼎铭呷了一口茶说:“听大师之言,大清国真的就没有希望了吗?”法宇大师看了严鼎铭和严裕龙一眼,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跳出三界外,对于国家大事不敢妄加议论。不过贫僧想在此告诫先生一句,那就是不如君意不如无,对于天子来说,那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因此贫僧再次劝诫大人,遇事一定要三思而后行啊!”严鼎铭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走到雕栏旁,俯视洛河、渭河和茫茫苍苍的黄河滩,遥望远处那云层中隐约可见的华山,神情肃穆。
  严裕龙听出法宇大师话中有话,起身对法宇大师作揖问道:“请大师恕晚辈愚钝,刚才的话大师能否讲明白一些?”法宇大师端坐于蒲草垫上,双手合十,双目微闭,答道:“以少爷的悟性,何必要难为老衲再多言呢?”说完拨弄着那串已搓揉得油光发亮的念珠,不再理会严裕龙。
  严裕龙没有请回父亲,只好一个人独自回到龙尾堡向母亲复命;回想起法宇大师的话,不禁暗暗为父亲的安危担心。
  听到严鼎铭辞官回乡的消息,马山虎和在官立师范学校教书的李瑞轩结伴回龙尾堡来到严家拜访。严裕龙命人摆上一桌酒菜,三人一边饮酒,一边畅谈。谈及时局发展及严鼎铭罢官一事,李瑞轩愤慨地说:“软弱无能的清廷统治,使我中华日渐积弱,可恨的慈禧太后不听劝告,动用海军经费给自己修建圆明园,致使甲午海战中国海军战败,不但葬送了中国人用巨额银两营建并苦苦经营了多年的中国海军,把台湾等地割给了日本,另外还得赔偿巨额银两,耻辱啊!耻辱!”坐在一旁的马山虎拍着桌子大声骂道:“还有那狗日的东洋日本人,竟敢欺我中华,要是哪天碰在爷爷我马山虎手上,定叫一个个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咔嚓咔嚓’取了他们的狗头。”
  看到李瑞轩和马山虎如此愤怒,严裕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是啊,作为一个中国人,没有人不为之感到痛心,家父也正是因为甲午海战战败而愤怒,更为给日本人割地赔款而痛心疾首,心力交瘁才辞官回乡的。”
  马山虎说:“以前,我马山虎遇到不平之事,总要用手中的刀子主持公道,天真地以为仅凭我们刀客手中的刀子就可以改变这不公平的世道。现在看来,连严大人这样的一品大员都遭到迫害,贪官污吏杀不完,奸商恶霸锄不尽,要想改变这一切,必须像瑞轩兄说的那样,推翻朝廷统治,恢复我汉人政权。”
  严裕龙说:“可是我们只是一个小民百姓,根本不可能改变目前现状,弄不好还要招致杀身之祸。况且瑞轩弟出身书香门第,从小饱读诗书,又去过东洋留学,如今是吃穿不愁,何必为了那明知不可为之事而惹火烧身,甚至连累家人?”
  李瑞轩说:“裕龙兄差矣,不错,你我的确是一介小民百姓,可是你的父亲严大人不是朝廷一品大员吗?他老人家不也同样遭到排挤陷害?另外,朝廷果真无法推翻吗?差矣,裕龙兄想一想,和我汉人相比,满人还不及我汉人的十分之一,只要我们汉人个个奋起反抗,十个总能打过一个吧。我可以告诉裕龙兄,现在关中,就有一大批知识分子和侠义刀客在秘密进行反清斗争,目前的形势就像一个大干柴堆,只要一星火苗,反清的烈火就会熊熊燃起。”
  十一
  随着村头老槐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被风吹落,天气就一天天冷了起来,路边和坡头的蒿草枯萎败倒,没有庄稼遮掩的田野罩上了一层白霜,带着寒意的西北风也一天紧似一天,关中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严冬。
  “官兵来了,官兵进龙尾堡了。”村头传来了叫喊声,人们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只见一队官兵已上了龙尾堡坡头。前面是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持刀护卫,为首的一个四品武官穿戴,身着八蟒武官袍子,头戴白色明琉璃顶子,手持王命旗牌,显得威风凛凛,中间是一顶红呢子顶的八抬大轿,轿子后面是一队手按腰刀的清兵,所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龙尾堡人被眼前的阵势所震慑,搞不清到底有什么样的大事要发生,一个个吓得回到家中紧关院门,惊恐中又忍不住好奇,通过门缝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官兵们在严家大院前停了下来,马队和步兵分两列各站一边,中间的轿子中走下了一个身着九蟒五爪官袍,三眼花翎珊瑚顶戴的官员,站在严家大院前冲着大门喊道:“有圣旨,传严鼎铭接旨。”那音听起来怪怪的,尖尖的像女人的声音,又像一只沙哑的公鸡在叫,显得阴阳怪气,龙尾堡人于是松了一口气,原来皇上给严鼎铭下圣旨了。
  各家的院门渐渐打开,人们慢慢围聚到严家大门前。郭鸿昇是龙尾堡中见多识广的读书人,小声对龙尾堡人说:“威风,真是威风,别说我郭鸿昇,就是咱临晋县的县太爷也未必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你们看那个武官手中举着的牌子,那叫‘王命旗牌’,表示这些人是皇上亲自派来的,见到此牌,下至平民百姓,上至朝廷命官都得避让,如有阻拦,格杀勿论。”
  王媒婆指着那个坐轿的官员问郭鸿昇:“郭先生,那位大官脸上光光的连一根毫毛都没有,说话也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看起来怎么像个娘们?”没等王媒婆说完,郭鸿昇吓得一下子变了脸,赶忙制止说:“我的爷呀,快闭上你的臭嘴,瞪大眼睛看看那官服,那可是个三品大员啊,至于他的长相和声音有点怪,因为那是个公公。”马云起做了个鬼脸笑着说:“噢,我明白了,就是裤裆里的玩意被割了。”马云起的话,逗得周围的人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面对官兵和皇上的圣旨,严裕龙并不显得惊慌,他一边招呼那些传圣旨的官员和官兵进屋休息,安排厨房给他们准备酒菜,一边备轿去龙头寺接父亲。严鼎铭一到家,官兵立刻在严家大院前列队站好,那太监又一次大声喊道:“严鼎铭听旨。”严鼎铭赶忙跪在地上大声喊道:“罪臣严鼎铭听旨。”那太监于是展开一道黄绸圣旨,仍用那不男不女的阴阳腔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目前外患内忧,正值国家用人之际,着严鼎铭官复原职,即刻赴京上任。钦此。”太监念完,收起圣旨等着严鼎铭来接。却见严鼎铭跪在地上说完了“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后,并未上前接旨,仍然跪着对太监说:“皇上及老佛爷百忙中还念及老臣,是抬举老臣啊!受此大恩,严鼎铭感激涕零,没齿难忘,本应即刻领命,赴京就任,以竭犬马之劳,无奈臣年老体弱,烦请公公转告皇上和老佛爷,臣自从回乡以来就一直抱病在身,头脑糊涂,实难再参与国家军机大事,请皇上和老佛爷恩准臣告老还乡,臣就感激不尽了。”说完磕了三个头。
  传圣旨的太监没想到严鼎铭竟敢抗旨,冷冷地说:“严大人,看在多年同朝为臣的份儿上,下官提醒一句,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想必严大人心里应该明白吧?”“臣不敢,老朽确实是年老体弱,难以胜任皇上和老佛爷的厚爱,在皇上面前还烦请公公多多关照了。”看到严鼎铭那坚决的样子,那太监收起了圣旨,无奈地摇了摇头。
  严裕龙问父亲为何拒不接旨,严鼎铭说:“儿啊,为父当然知道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可是法宇大师说过,大厦将倾,非人力所能扭转,也就是说清朝气数已尽。这几年朝廷和洋人作战连连失利,不平等条约一个接一个,不签,咱们的大刀长矛的确打不过洋人的坚船利炮,打下去只能死伤更多的中国人,签吧,落个千古骂名,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李鸿章李中堂在被迫签完《马关条约》后就离开京城远避广州。为父我若此时接旨进京,没准签订下一个不平等条约的人就是我,因此这次即便是因抗旨招至杀身之祸,也比落个卖国的名声好啊!”听了父亲的话,严裕龙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但又不由得更加替父亲的安危担心。
  当天晚上,严鼎铭就命邱孝民给他烧水洗澡。洗完澡后已是天黑掌灯时分,按理说该解开辫子束发睡觉了,严鼎铭却要邱孝民给他梳了头编好辫子,并且刮了脸,大家虽然不明白严鼎铭的用意,但还是按他的吩咐做了。没想到做完这一切,严鼎铭又宣布了一条更奇怪的决定,那就是从现在开始,他要一个人住在书房中,而且每天晚上要洗一次澡,洗一次头,编一次辫子,刮一次脸,每天晚上要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严裕龙的母亲问严鼎铭为何要这样,严鼎铭笑着说:“是法宇大师让这样做的,天机不可泄露。”
  这天吃过晚饭,严鼎铭把严裕龙叫到书房,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给严裕龙谈了自己一生中的功绩和过失,安排了自己的后事,最后说道:“为父这一辈子在朝廷做官几十年,没有扩大祖宗留下的基业,严家目前的这些基业,都是祖宗留下来的。面对祖宗,为父没有做对不起列祖列宗的事。人这一辈子,最终难免都有一死,为父如今年事已高,有些事情还是提前准备比较好。村子东北方向高脚板那块高地,是法宇大师给我看的墓地,我死后我儿就把我埋在那,再在墓前给我栽上几棵松树。另外,为父还有一句话送你,做人难,做个堂堂正正的人更难。要做个堂堂正正的大丈夫,那就要做到两个字,‘威’和‘德’,有威无德是恶霸,有德无威遭人欺,德威并举,方是大丈夫。”
  窗外传来鸡叫声,严裕龙在父亲的多次催促下离开,尽管严裕龙挑门帘的声音很轻,可是和着衣服躺在严鼎铭书房外间炕上的邱孝民却像弹簧一样一下子坐了起来,赶忙下炕给严裕龙开门。冬天的夜晚天气很冷,可是邱孝民只穿了一件薄棉袄,看着劳累了一天的邱孝民,严裕龙心中十分感激,赶忙去炕上给邱孝民拿了一件大衣披上。然后再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发现父亲严鼎铭正用手挑着门帘目送着自己离去。严裕龙于是心头一热,尽管心中不舍,可还是一咬牙出了屋子,身后传来了邱孝民插上门栓的声音,而且可以听出是插了两道门栓,严裕龙这才放心地转身离去。
  严裕龙离开父亲书房的时候,夜死一般地寂静,龙尾堡鸡不叫,狗不咬,静得连空气也好像凝固了一样。不知为什么,这种寂静让严裕龙心中感到恐惧和不安,是一种说不出的不安和从未有过的对父亲的依恋。带着这种依恋,严裕龙心神不安地回自己的屋子。
  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和哭叫声传进屋子,严裕龙赶忙披了衣服出门,只见邱孝民哭着说:“少爷,严大人……严大人他……”“父亲大人怎么了……”严裕龙忙问。“他被害了……”邱孝民哭得泣不成声。
  严裕龙和众人赶到书房,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只见父亲仍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握着笔,好像正在写东西,只是头没有了,鲜血喷得到处都是。面对着惨不忍睹的场景,严裕龙眼前一黑,差点倒在地上。他不相信一生向善的父亲竟会落得如此悲惨结局,竟保不住全尸,他一下子想到了法宇大师的话:“有句话不知大人听过没有,那就是不如君意不如无,对于天子来说,那可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啊!”同时他又想到了父亲抗旨的事情,想到送圣旨的人一走,父亲就坚持要一个人住在书房中,而且每天晚上要洗一次澡,洗一次头,编一次辫子,刮一次脸,每天晚上要把衣服穿戴得整整齐齐,而且安排了百年以后的事情,看来父亲早就预料自己要被刺杀的结局。严裕龙拿起父亲被刺杀前最后写下的纸,上面竟然写的是:“不要报官,忍气吞声,以求自保。”看着父亲写下的话,严裕龙已经明白了父亲的死因。
  看着父亲被害的惨相,严裕龙一下子瘫在了地上。邱孝民和邱鹤寿父子赶忙上前扶起严裕龙坐在椅子上。邱孝民一边自己扇着自己的脸,一边自责地说:“都怪我,是我没保护好老爷。”严裕龙忍着巨大的悲痛,上前拉着邱孝民的手说:“大叔,一切和你无关,别太自责了。”这期间,听到动静的严家人已经赶了过来,严裕龙不想让大家看到父亲被害的惨相,已和邱家父子处理了现场,然后说:“先不要把父亲遇害的消息传出去,鹤寿赶快去城中请山虎兄弟,让他们看到底是谁害了父亲。”
  马山虎很快来到严家,在看完严鼎铭被害现场后,不由得锁紧了眉头,眼前的一切让这个帮官府侦破过无数大案疑案的刀客也感到困惑不解。马山虎摇着头对严裕龙说:“裕龙兄,这个案子是我有生以来碰到的最难解的案子。第一,严家大院院墙高达一丈五尺,别说一般人,就连那些武功高强的江洋大盗也得借助工具才能越过,可墙上并未留下使用工具的痕迹,方圆百里哪有武功这么好的人;第二,这天晚上月光明亮,村中鸡不叫,狗没咬,龙尾堡人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就连睡在严鼎铭卧房外面的孝民大叔也没听到一点动静,可见凶手轻功极好;第三,凶手刺杀严大人时没被睡在外屋的孝民大叔发现,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凶手行凶时对严大人一刀毙命,直取人头,动作之快让严大人不能发出喊声,动作之轻轻到不伤及任何骨头,干净利落,一切就在一瞬间完成。如果这前两点为高人所为,那么这第三点就不是高人,而是奇人了,他不但是一个武功高强轻功极好的职业杀手,而且对人体骨骼结构颇有研究。第四,凶案发生后,严家大院其他东西完好无损,可见凶手并非谋财,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取走严大人的人头。我实在想不通凶手到底和严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恨,杀了严大人还要拿走他的人头,使他落个不能全尸!此案离奇,我马山虎实在是难以侦破。”
  看到严裕龙痛不欲生的神情,马山虎安慰说:“事已至此,裕龙兄节哀顺变,赶快安排严大人的后事吧。”却见严裕龙说:“父亲是被谁害的,我的心中已经有底,为了找出刺杀父亲的凶手,家父被害的消息暂且保密,先不发丧,我想三五天内,凶手定会不打自招……”
  十二
  严鼎铭遇害后的第三天,一队人马来到龙尾堡,为首的是同州知府赵大人。看到村子中一切平静,赵大人不由自言自语地说道:“不对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村之中怎么没有一点动静?”当他来到严家大院门前时,看到严家平静如常,更是皱起了眉头说道:“连太后都知道了,可是严家怎么没有一点动静?”于是命人进去通报。严裕龙在邱鹤寿的搀扶下迎赵知府来到客厅,看到严裕龙憔悴而又虚弱的样子,处世老到的赵大人已经猜出点什么,问严裕龙道:“请问恩师严大人一向可好?”严裕龙说:“好。”赵大人说:“我想见见严大人。”严裕龙说:“家父去西边出远门了。”没等严裕龙说完,只见赵大人一下子站了起来,冷着脸用一种犀利的眼光盯着严裕龙,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严裕龙,严大人明明被害了,还被取走了人头,连太后都知道了急报派我前来吊唁,可是你这个当儿子的家里连个灵堂都没设,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面对发怒的赵大人,严裕龙强忍着心中的愤怒,用一种低沉而又冰冷的声音说道:“不错,家父是被害了,可是请问赵大人,家父被害我们既没报官,也没发丧,更没设灵堂,太后又是如何知道家父被害的消息?”“这个……这个……”严裕龙的话,问得赵大人一时无言以对,却见严裕龙用愤怒的目光盯着赵大人继续说道:“如此看来,家父一定是被慈禧这个歹毒的妇人派人刺杀了,她派人害了家父,现在又派你来吊唁,这样做岂不是此地无银不打自招吗?”听了严裕龙的话,赵大人在震惊之余,也终于明白了严裕龙为何密不发丧,同时也明白了严鼎铭的死因。可赵大人毕竟是同州知府,面对一脸愤怒的严裕龙,大声呵道:“严裕龙,你想干什么?”此时的严裕龙早已变得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哪里还管什么同州知府不知府,同样大声吼道:“我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是慈禧杀害了家父。”然后对着门外大声喊道,“鹤寿,召集龙尾堡全体村民,我要告诉大家,是慈禧杀害了我父亲。”
  看着情绪激动的严裕龙,赵大人突然拔剑在手,一下子把泛着寒光的剑刃架在严裕龙的脖子上大声喝道:“严裕龙休得无礼,竟敢在我这个朝廷命官面前对太后不敬,再敢放肆,本官这就取了你的人头。”严裕龙不但不怕,反而挺了脖子迎着赵知府那锋利的宝剑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我现在就召集众乡亲,宣布是慈禧杀了我的父亲。”看到严裕龙毫不畏惧的神情,赵知府放下宝剑说:“严裕龙,有些事情有时候是糊涂一些要比聪明好,你知道你这样做是什么后果?”严裕龙说:“我当然知道,不就是一死嘛。”赵大人说:“说得轻巧,你不怕死,难道还要搭上你的家人吗?别让聪明害了你和家人的性命,我想严大人如果在世,绝不会让你这么干。”赵大人的话,让严裕龙想到了父亲临死前写给他的那个“不要报官,忍气吞声,以求自保”的纸条,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吼道:“难道我就只能是忍气吞声地咽下这口恶气,老天爷,这个世界上到底天理何在?公道何在?”然后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看着大哭的严裕龙,赵大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一口气说:“人这一辈子,有时候就得要受委屈,你如果不听劝阻执意要那样干,我想严家要办的就不是一个人的丧事,就可能是几个人或者十几个或者几十个人。看在曾经是严大人门生的分儿上,本知府在此劝你一句,赶快设灵堂,为严大人操办丧事吧。”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无可奈何地低下了头,继续嚎啕大哭起来。
  严鼎铭遇害的消息在龙尾堡迅速传开,人们在震惊之余纷纷涌向严家大院。面对众乡亲,严裕龙哭着说:“自裕龙记事起,家父就一直在京城为国事操劳,虽然每隔两年都要回乡看看,但和裕龙相处的时间毕竟太短,如今年老辞官回乡,本来正是该裕龙尽孝之时,不想……”严裕龙说到这,早已是泣不成声。所有在场的人被严裕龙的情绪感染,人人俱动悲情,特别是那些女人也跟着大哭起来,一时龙尾堡中哭声震天。
  在村中,丧事这样的大事是最忙,也是最乱的事,按习俗得尽快搭起并布置好祭奠死者的灵堂,派人去给远近的亲戚朋友报丧,接待前来祭拜者并安排休息、看茶、吃饭,远方来客还要给安排住宿。账房负责丧事期间的伙食、买白帐布、花圈、炭火、烟叶、茶叶等开销支出,礼房负责好接受礼品及登记公示等等。由于事情多而杂,因此自然得有一个精明强干又能服众的人来掌管事,像严家这样的丧事,在龙尾堡中,自然只能由郭明瑞来当这个大总管。
  郭明瑞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村中挑选出三十多名脚力好、说话办事利落的男人集合起来,安排这些人赶快吃饭,然后给一些人还发了盘缠,让他们或走路,或骑马骑驴,赶快给方圆百里内严家的亲戚去报丧。打发走报丧的人,郭明瑞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按龙尾堡办丧事的风俗礼仪安排布置有关事情。
  由于严家在龙尾堡的威望,龙尾堡五十岁以下的人,无论辈分高低,几乎都自发地为严鼎铭披麻戴孝,自觉地来到严家帮忙。中午时分,严家大门前立起的高杆上挂起了白幡,一座高大的灵堂已在严家大院搭起并摆上了花圈布置完毕。龙头寺主持法宇大师亲率十六名僧人来到龙尾堡为严鼎铭做水陆道场超度亡灵,郭明瑞派人请来的两班吹鼓手灵堂一班,大门口一班,两拨比赛似的吹打起来,一切事情安排得十分有序。
  从一大早开始一直到中午时分,郭明瑞忙得连一口热水也没顾上喝,直到灵堂搭建布置完毕,祭拜死者的一切准备工作也已安排就绪,郭明瑞这才松了一口气。邱鹤寿递给他一杯热茶说:“郭先生,忙了一天,连我们这些下苦人都累得骨架散了似的,郭先生肯定累坏了,现在一切总算安排停当,先生快喝杯热茶找个地方休息休息吧。”
  郭明瑞显然是渴极了,接过邱鹤寿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说:“怎么能说一切已安排停当,再过一会儿,奔丧奠拜的客人就要到了,派谁去村头迎客,接到客人后根据客人的身份如何安排祭拜、用茶、吃饭、送行。派谁去接待官场上的人,哪个又去接待一般客人,又是谁负责账房、礼房、厨房、茶水等等这一大摊子事情还没有着落,一切才算开了个头,忙的事情还在后头哩。”
  郭明瑞命人把马云起、邱鹤寿、郭丁山、王媒婆、郭笠生及村中几个能干的人叫到一起,然后命人摆上饭菜,一边吃饭一边说:“严大人遭此不幸,我等自然十分伤心,但是在伤心的同时,作为乡亲,我们还要帮严家办好丧事。严大人的丧事和一般平民百姓的丧事不同,前来奔丧祭拜的既有州县官员,又有乡绅名士,还有一般百姓。从礼仪上讲,无论贫富贵贱,来者都是客,都要照顾周到,绝不能厚此薄彼,让那些平民亲戚伤了面子。但是,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无论什么人都是一样接待,让州府官员和平民百姓坐在一起饮茶当然不合适,问题就看我们怎么安排了。”
  郭明瑞接着给在座的每个人都分了工,他考虑得很细,连一些细节都考虑到了,使在座的人连一句话也插不上。其间严裕龙走了进来,双手抱拳对大家作揖说:“一切全仰仗明瑞和各位,裕龙这里有谢了。”说完跪在地上给众人磕头致谢,被郭明瑞拉了起来。严裕龙执意给众人一一敬过酒,才被郭明瑞劝了出去。
  劝走了严裕龙,郭明瑞给在座的每人倒了一杯酒,自己也端起酒杯说:“严家的事,就是我龙尾堡的事,事情能否办好,全仰仗在座的各位了,希望大家尽心尽力,别让人说我龙尾堡人不懂礼仪规矩。这里边有两个方面我最担心,一个是云起接待的官员和有身份的客人,对于这些人一定要尽心,该有的礼节一点也不能省,不要怕麻烦,一定要让这些人感到我们很敬重他们。另一个是媒婆嫂子管的厨房,我刚才说了,前来祭拜的客人可能有封疆大吏,也有文人学士,这些人吃饭很挑剔,因此饭菜一定要干净,对那些尊贵的客人一定要用上好的瓷器餐具。还有一点,丧事是个乱乱事情,人多事杂,开饭的时候媒婆嫂子多转一转,别让这里变成那些混吃混喝的叫花子的饭馆。另外媒婆嫂子给那些做饭的婆子和小媳妇们提前把丑话说在前面,别让她们把馍馍饭菜藏在衣服下面偷出去送给别人,免得让我抓住了脸上不好看。我郭明瑞在此拜托大家了。”
  晌午时分,祭拜严鼎铭的人纷纷来到龙尾堡。严家大门口及灵堂前的两班子吹鼓手不换气地吹打着,在村头接客引路的人不停地来来往往进出严家大院。担任司仪的郭明瑞则不停大声通报客人姓名,安排祭拜。严裕龙披麻戴孝一直守在灵堂前,向祭拜者磕头致礼答谢。临晋县令刘知县、同州府知府赵大人都亲自来严家祭拜,州府县衙的捕快等也都来严鼎铭遇害现场查看,并向严裕龙及龙尾堡乡亲表示一定力争尽早破案,缉拿真凶。
  作为严鼎铭的义女,水云身着孝服在灵堂为严鼎铭守灵。俗话说,女人俏,一身孝,身着白色孝服,再加上因伤心而含泪哭泣,使水云姑娘显得更加漂亮,让人爱怜。美丽的东西会乱人心性,美丽的女人会乱人心扉,尽管水云一直跪在灵前低着头,但仍是吸引了那些祭奠者的目光,惹得那些男人们总想多看几眼。正在记账的马云起对走过来的郭明瑞说:“看见身着孝服的水云姑娘了吧,真漂亮,我喜欢漂亮女人,可是水云的漂亮却让我害怕,只要看上一眼,那眼睛就再也不想离开,仿佛被粘住了一样,让我搞不清她到底是人,还是仙女,或者是人们所说的妖精。”
  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转过身看了看跪在灵堂前的水云,半晌才转过身,叹了一口气说:“简直太妩媚了,比画中画的仙女还要妖娆,可怜又苦命的美人。她的美貌会害了她。”马云起问道:“为什么?”郭明瑞说:“自古红颜多薄命,何况水云美得比仙女还诱人,她心中只有严裕龙,可是严裕龙注定不能娶她,她的命苦就苦在这里。”马云起问道:“如果严裕龙不娶水云,我可不可以纳水云为妾,只要水云愿意,我马云起就是倾家荡产也愿意……”郭明瑞在马云起的头上重重地打了一下,没好气地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安心记你的账吧!”
  一晃两天过去了,虽然来祭拜者多而且杂,由于郭明瑞安排精细,管理妥当,一切显得忙而不乱,秩序井然。严鼎铭遇害后的第五天,同州知府赵大人再次来到严家,送来白银八千两。他对严裕龙说:“皇上和慈禧老佛爷听说严大人被害,十分伤心,给陕西巡抚发来电报,下令赐给严家白银八千两对严大人予以厚葬。同时,听说凶手还带走了严大人的人头,太后已命皇宫内务府挑选能工巧匠,按严大人生前画像给严大人用黄金赶制一个金头,不日即可派人送到,和严大人的尸骨一起合葬,以表达对严大人的关怀。”
  慈禧要给严鼎铭赐一个金头的举动让龙尾堡人十分感动,纷纷称赞慈禧对臣子仁义。可是从省城赶来祭拜的李瑞轩却说,严大人并非官府说的是被仇家所杀,而是慈禧那个老婆娘派人害的。看到龙尾堡人不相信自己,李瑞轩说:“自从甲午海战中国战败后,清朝国力日渐衰退,西方列强在我中华大地更加肆无忌惮,慈禧这才后悔当时没听严大人不能动用海军军费修圆明园的进谏,再加之朝堂之上有能力的忠臣越来越少,义和拳又在各地闹得厉害,慈禧于是想再次把严大人召进京城为他们效力。可慈禧也想到了严大人可能会抗旨不遵,这个歹毒的女人于是在派人送圣旨的同时也派出了杀手,吩咐说若严大人抗旨不愿进京赴任,就把严大人的人头带到京城来见她。等慈禧心平气和之后,心中又感到后悔,想收回取严大人人头的命令,可取严大人人头的杀手早已出发了。慈禧知道严大人的死已无法挽回,于是又下一道懿旨,令同州知府赐给严家白银八千两,同时为严大人赶制金头,心想这样也算对得起严大人了。”李瑞轩的话让龙尾堡这些庄稼汉半信半疑,同时也感受到了官场的凶险及残忍。
  慈禧给严鼎铭赏赐的金头运来了,这可难住了严裕龙,他和邱鹤寿来到龙头寺,向法宇大师请教说:“朝廷看在家父过去为国效力的份儿上,给家父赐了一个金头,可是如果把一个金头和父亲的尸骨埋在一起,不知要招引来多少盗墓贼,这样让父亲死后也不得安宁。请问大师,裕龙该如何安葬家父?”法宇大师想了半天对严裕龙说:“深埋暗葬,多埋一些衣冠疑冢,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使盗墓贼无从下手。”
  严裕龙一下子请来了十几个工匠,日夜不停地做棺木,所做棺木不惜银两,棺木的底和帮都是八寸厚的料,而且用料十分讲究,所有棺木都是松木帮,枣木底,桑木盖,两头用的柏木档,把当时方圆百里之内的枣木和桑木几乎买尽了。那些棺木一个个用桐油油得油光发亮,还雇请了二十几个壮年后生,修建了许多坚固的坟墓,每逢吉利日子,一班人马便吹吹打打地开始埋人,每座坟墓埋完都派人看墓。这样,严家一直吹吹打打埋了几十座墓,个个异常坚固,一直埋了半年,最后,撤走了全部看墓人。连一直因为嫉妒而嫉恨严家的郭鸿昇都说:“严鼎铭这一辈子生前享尽荣耀,死后也极尽风光,虽然被杀没有落个全尸,但是值了。”
  跟随了严鼎铭一辈子的邱孝民,按说这下该回家和老婆、孩子团聚了。但他却执意不肯,在严鼎铭的几十个坟墓之间搭茅棚轮流守护,直到最后死在严鼎铭的墓地。
  十三
  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到底是被慈禧所害,还是被仇家所杀,对于龙尾堡这些小民百姓来说永远都是个谜。
  庚子年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和她的一帮文武大臣束手无策,无可奈何中携光绪帝西逃。在洋人的枪炮下,慈禧早已失去了往夕那君临天下的太后气势,和光绪皇帝仿佛是一对落难而狼狈逃窜的孤儿寡母。但这个一贯性格硬辣不服输的女人并未绝望,此时的她想到了关中这块曾经有十二个朝代建都的风水宝地,想到周秦汉唐,想到曾创建霸业和伟业的秦皇汉武,想到了古长安,于是对仍在为落脚点争论不休的众大臣说:“我意已决,咱们去关中,准备迁都西安。”面对群臣的不解,慈禧进一步说:“西安地处关中,四面雄关固锁,山河险固,易守难攻,哪里像北京,无险可依,让那些洋鬼子不费力气就给占了。另外众爱卿想一想,中华这个泱泱大国是谁统一的,是千古一帝秦始皇;是谁巩固的,是威震华夏的汉武帝;而唐太宗李世民又将其推向了鼎盛,而这些帝王当时都建都西安,西安承载了千年的兴盛、恢弘、磅礴和壮丽。因此,迁都西安,我们正好可用这十二朝古都及秦皇汉武的英气和霸气,冲走那自鸦片战争以来我大清帝国的晦气和霉气,借汉唐雄风重振我大清国威,我们君臣共同卧薪尝胆,励精图治,富国强民,用几年时间,重新收拾这支离破碎的山河,到那时,岂容列强们在我华夏大地上横行。”
  慈禧是带着一颗雄心满怀希望来到西安的,可是当慈禧和光绪帝来到西安的时候,满腔的热情却被那无情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慈禧眼中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汉唐时留下的高大的宫殿、繁华的街市,更没有看到想象中仍带有秦皇汉武雄风的英勇的将士和春风得意的市民,面对眼前那一片片残破不堪的残存古迹,低矮的民房,以及生活在困境中的因多灾多难而显得萎靡不振的臣民,慈禧用失望的口气问随行的大臣们:“这就是西安,这就是汉唐时那‘一统天下,君临万邦’的长安,传说中的那些高大的宫阙在哪里?昔日的辉煌又在哪里?”西安之行使慈禧躲过了洋人的枪炮,但却挽救不了签约赔款的命运,这场战争最后以大清帝国和十一国列强签订割地赔款的《辛丑条约》而结束。
  慈禧在西安呆了一年,她实在对西安厌烦了,对周围的人说:“我来西安,原本是想借西安这个滋生了秦皇汉武的风水宝地重振国威,让汉唐雄风激励我大清早日强盛,可是西安已经失去了昔日的好风水,有的只是贫穷和落后。另外,西安的房子太小,不如住在北京宫里宽畅,住在这里我是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况且众大臣也一个劲上奏劝我和皇上早日返京,使国家恢复秩序,因此我和皇上已商量好,近日返京。但是在返京之前,我得带你们去同州府临晋县看一个人,一个为大清国尽了一辈子忠,已经去世的‘济世丞相’严鼎铭。”
  一天下午,同州知府赵大人带着几个官员进了严家大院,严裕龙赶忙把他们迎入厅房,让座看茶。一番寒暄后,同州知府对严裕龙说:“太后和皇上已到了临晋,主要是缅怀你的父亲严鼎铭严大人,同时也想见见你,明天一大早太后要在丰图义仓召见你。能被太后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可是见太后自然得有见太后的规矩,这几位大人是宫中来的公公,来给你教教见了太后怎样行大礼,怎样叩头,如何问安等等。”然后让严裕龙一直练习到深夜,临走时还一再叮咛严裕龙说:“见了太后,磕头一定要磕出响声,行礼一定要到位,太后问话,一言一行要谨慎,说错一个字,就有可能招至杀头之祸。”
  第二天天没亮,严裕龙就被同州知府带至丰图义仓。沿途看见离丰图义仓一里开外的地方,已被手持快枪的清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沿路还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身着黄马褂的持刀护卫还不停地在丰图义仓内城和外城的城墙上巡视。墙外更有清兵围成了一堵人墙,别说是人,就是连一条狗、一只飞鸟也很难进入丰图义仓。
  严裕龙和同州知府在丰图义仓门口候站了近两个时辰,才见丰图义仓的仓门缓缓打开,一个太监带着一队身着黄马褂的持刀护卫迎了出来,那个太监冲着严裕龙说:“太后老佛爷传严鼎铭之子严裕龙觐见。”
  严裕龙随那太监从东仓门进了丰图义仓,那队持刀护卫手按腰刀,威风凛凛地分两列随行,严裕龙边走边想,召见自己的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虽然他鄙视和厌恶这个女人,但林立的岗哨和那种肃穆的气氛,还是让严裕龙感觉到了太后天子的龙威,使他那天生高傲的本性也不由得产生了一种敬畏之情,不得不低下了他那高贵的头,同时心中感到一阵紧张。
  严裕龙随太监站在屋外,看见屋内的慈禧手持一只大毛笔正在挥毫书写,随着众人一阵“啧啧”的称道声,不一会,两个高六尺、宽四尺五的“龙”和“虎”字已经摆在书案上,苍劲有力,气势不凡。特别是那“龙”字,看起来似一条飞舞的猛龙,笔锋犀利,张扬奔放,彰显君临天下的气势。“虎”字则看起来有些拘谨,束手束脚,仿佛一个唐侍女,给人感觉龙腾有余而虎跃不足,让人实在猜测不出是慈禧太后的书法功底不到,还是另有其他含义。
  慈禧写完字有些累了,在太监的搀扶下坐在了屋子中间的一张大椅子上,两边站着的宫女赶忙递上茶水。随着一声:“传严裕龙。”严裕龙在太监的指引下进到屋中,他壮着胆子向上看了一眼,发现慈禧也正看着他。严裕龙感到慈禧的目光虽然温和,但那温和的后面又似乎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严裕龙不由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按照太监昨晚给他教的礼仪行了大礼,口中同时喊道:“太后吉祥。草民严裕龙给太后请安,祝太后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严裕龙说这些话时,跪在地上把头压得低低的,几乎碰着了地面,说完后“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时,那个太监已经把严裕龙献给慈禧的礼单拿给慈禧看。慈禧十分高兴,说:“同州的花生、大枣、黄花菜天下第一,我在北京宫里吃的就是这里的贡品,代我收下。”
  慈禧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严裕龙半天,说:“你父亲是一个对国家忠心耿耿的忠臣,也很有才干,只是性情耿直高傲,性格倔强,很有个性。”说到这,慈禧叹了一口气说,“唉,那么好的一个大臣,到最后结局却不太好,真是可惜了,看在你父为国家做了那么多事的分儿上,我给他赐了一个金头,也算是对他一生的褒奖啊。”慈禧说话时虽然语气和蔼,可是严裕龙一想到就是这个女人派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心中难免有一股恶气,可是他也只能是忍了,口中说道:“谢太后老佛爷恩赐。”
  慈禧接着说:“我来临晋,并不是想看这丰图义仓和对面的龙头寺。高大的建筑和名寺大庙我见得多了。召你来这里,是因为有人说你家珍藏有一面古秦王镜,说常照此镜可使人明事理,端行为,纠错明志,这话我不大信,可是我的确喜欢古玩珍藏,可否把那秦王镜借来让本太后和众爱卿一同观赏?”听了慈禧的话,严裕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家根本就没有那所谓的秦王镜,可是如果回答说没有,又怕慈禧不信给自己以及家人引来杀身之祸,由于紧张,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见严裕龙不回答,慈禧“嗯”了一声,冷冷地说:“怎么,莫非你不肯?”声音不大但却威严。严裕龙赶忙说:“小人不敢,只是……”慈禧问:“只是什么?”严裕龙说:“只是小人家里确实没有那所谓的秦王镜。”“真没有?”慈禧用威严的目光盯着严裕龙。严裕龙说:“确实没有。”
  慈禧一下子站了起来,冷冷地说:“严裕龙,你可知道欺骗本太后是何下场?那可是要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啊!”严裕龙说:“小人不敢,只是小人家里确实没有秦王镜。”慈禧说:“好,我现在就让同州知府率兵到你家去搜,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搜出秦王镜。”看到慈禧如此蛮横,严裕龙十分气愤,但仍是强忍着心中的怒火说道:“小人不敢欺骗太后老佛爷,小人长了这么大,连那秦王镜到底是什么样子也没见过,更别说珍藏了。”慈禧显然不相信严裕龙,只见她围着严裕龙转了两圈,突然大声喊道:“来人,给我把严裕龙……”慈禧话音未落,早有两个身穿黄马褂的持刀护卫已冲到严裕龙左右。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严裕龙捏了一把汗。
  就在大家都在为严裕龙的安危担心之时,却见慈禧语调一变,突然换成了一种温和的语气说:“给我把严裕龙拉起来赐座。”就这样,严裕龙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强拉着坐到了椅子上。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严裕龙惊恐的神情,慈禧“噗”的一声笑了,换了一种和蔼的语气说:“谅你也不敢欺骗本太后,既然你家没有那秦王镜,本太后不看就是了。其实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你父亲的家乡,他老人家为国家操劳了一生,秉公无私,两袖清风,也没有为子孙留下什么,因此我不但要重用你,而且还要重重地赏赐你。听吏部说目前还有两个知府的位子空缺,就由你来做其中一个,也算为国分忧嘛。另外听说你家也不富裕,我同时还要赏赐你一些钱财。”
  听了慈禧太后这极富有人情味的话,严裕龙那紧张的情绪稍稍轻松了一些,说道:“谢太后抬举,只是裕龙才疏学浅,见识浅薄,为一乡野粗人,没有做官的才能。另外,托老佛爷的洪福,小的日子还过得去。虽谈不上富裕,却也是一日三餐衣食无忧,如果老佛爷一定要奖赏的话,就给龙尾堡的乡亲们奖赏一些,他们的生活苦啊。”
  听了严裕龙的话,慈禧淡淡一笑说:“真是和你爹一个脾气。其实我早已料到你不想做官,更不想要我的奖赏,否则就不是严鼎铭的儿子。看在你爹的分儿上,本太后不怪你,也成全你的请求,对龙尾堡的老百姓予以奖赏。你跪安吧。”听了慈禧的话,严裕龙赶忙说:“谢老佛爷,我替龙尾堡乡亲给老佛爷磕头。”说完磕了头退着出了屋子。
  严裕龙回到龙尾堡,家中早已坐满了本地的大小官员和乡绅,他们都为严裕龙能受到慈禧太后的召见而感到羡慕,纷纷打问严裕龙慈禧太后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都和他说了些什么。其实,严裕龙只在刚进门的时候扫了慈禧太后一眼,但很快就让慈禧太后那种说不出的威严给折服了,再也没敢抬头看,因此慈禧到底是什么模样,穿什么衣服,他根本就没看清楚。不过有一点严裕龙不得不服气,那就是自己一向鄙视的慈禧太后的确是一个让人折服的女人,有一种震慑人的说不出的威严。
  严裕龙把当时被慈禧召见的情景重复了一遍,听得那些官员不由发出一片啧啧声。特别是当他们听到严裕龙连知府也不愿做时,禁不住替严裕龙惋惜。
  慈禧在丰图义仓召见严裕龙后的第三天,一队官兵带两辆马车来到龙尾堡,为首那位着官袍的官员,正是严裕龙受慈禧召见的前一晚上为严裕龙教礼仪的太监。那太监让严裕龙把龙尾堡人集合起来说:“上次老佛爷在丰图义仓召见严裕龙时要重赏他,可严裕龙不要,求太后赏龙尾堡的乡亲,看在严裕龙父亲曾经为国效力及严裕龙宽厚仁德的份儿上,太后准了严裕龙的请求。如今冬天天气寒冷,太后老佛爷给龙尾堡无论贫富尊卑之人,每人赐一件过冬的新棉袄,以示太后爱民之心。”说完让严裕龙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前领棉衣。
  严裕龙第一个喊到的是郭鸿昇和郭明瑞父子。只见郭家父子二人走上前来,从官兵手中接过棉衣一看,那棉衣选料精细,做工考究,摸起来又软又棉,可见用的都是上好的布料和棉花,而且衣服上还写着“皇帝太后钦赐”几个字。
  手捧着那“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郭家父子及龙尾堡那些小民百姓感激涕零,在严裕龙的带领下,跪在地上对着那“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直响,而且口中一起大声喊道:“祝皇上万岁,祝太后吉祥,万寿无疆。”
  在以后的日子中,龙尾堡人骄傲地穿着那些写着“皇帝太后钦赐”的棉衣,连走路时腰杆都挺得直直的,显出一种别人无法比拟的荣耀。
  十四
  生活虽然艰难,可太阳还是按照千古不变的规律每天从东方升起,西方落下,日子尽管难熬,可还是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年底。时间进入腊月,年的气氛就一天浓似一天,腊月初五吃五豆饭,腊月初八喝腊八粥,劳作了一年的庄稼人放下手中的活计,开始忙年了。
  所谓忙年,就是忙着为过年做好准备,女人们开始购买缝衣服及做鞋面用的布料、针线、顶针,拆洗被褥,缝制新鞋新衣;男人们赶集上会,置办年货,包括买染布的染料,煮肉用的茴香、大料、花椒,糊窗户及剪窗花写春联用的白纸红纸、年画、鞭炮,招待客人用的烟叶、茶叶,打酒割肉;几乎每个家庭都要添置碗筷,希望来年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添人添丁,人丁兴旺。另外,人们即使平时日子再苦,哪怕吃糠咽菜,衣不遮体,过年也要包上一顿饺子,吃上几天白馍,添件新衣服,否则来年就得穷一年。
  置办年货的乡下人纷纷涌向县城,各种店铺、杂货铺、铁匠铺前熙熙攘攘,店铺老板更是使出各种办法吸引人们买他家的东西,抓住过年这个机会挣多多的银子。严裕龙和邱鹤寿进城去置办年货,同时给李瑞轩送卖房子卖地的银票。路上邱鹤寿问严裕龙说:“少爷,你说李先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要卖祖宗留下的家业,他不会是去赌场输了钱吧?”看着邱鹤寿疑惑的神情,严裕龙反问道:“你看李先生像那样的人吗?”邱鹤寿说:“当然不像,可是我就是想不明白李先生干吗那么缺钱要卖祖宗留下的基业,在龙尾堡落下一个败家子的名声。”严裕龙说:“这个问题我也想不明白,问了几次瑞轩不说,我也就不好再问了,不过我相信,瑞轩用这些钱是在干正事,而且一定是在干一件大事。”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县城,离和李瑞轩相约的时间还早,两人于是先去采购年货,发现今年办年货的情景和往年相比大有不同:尽管大街上办年货的人熙熙攘攘,可是许多店铺却无货可卖,一些店铺干脆关门歇业。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城中最大的布庄“雷记祥隆布庄”的门前,却见雷老板和伙计正在准备关门,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雷老板赶忙把他们让进店里喝茶。严裕龙喝了一口茶问道:“雷老板,如今进入腊月年关将至,家家户户缝新衣,购年货,正是商铺一年之中挣银子的大好时机,可雷老板此时却把店铺关门,莫非和钱有仇?”雷老板说:“我当然和钱无仇,布庄关门停业,实在是无货可卖啊。”严裕龙问:“为什么就无货可卖呢?”
  看着严裕龙不解的神情,雷老板给严裕龙和邱鹤寿续上茶水说:“无货可卖,主要是因为东边的货物过不来。我们所在的关中地处西北,闭塞落后,老百姓日常生活中做衣服的洋布,缝衣服纳鞋底用的缝衣针及顶针,点灯用的洋油,染布用的染料等日常生活用品,一般都是河南或山西的商贩送货,可是自从今年入冬以来,函谷关和潼关一带土匪出没,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直杀得函谷关至潼关一线路断人稀,山西和河南的布匹过不了潼关,我的布庄自然无货可卖,只好关门停业。”
  严裕龙说:“既然如此,关中布行为何不雇镖局押镖,直接从河南进货?”雷老板说:“我们当然这样想过,可是潼关地处晋、陕、豫三省交界处,坡陡沟深,南依秦岭,那些土匪神出鬼没,而且跨省流窜,都是一些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的悍匪,一般镖局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前段时间,‘福泰布行’雇请了十几个镖师从洛阳进了批布,在潼关的大沟中遇上了土匪,十几个镖师全部被杀,土匪不但抢走了陈老板全部货物,还割了他两个耳朵,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镖师敢押过潼关的镖了。可怜陈老板,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可是因为受到了惊吓,回到家就大病一场,原本一个好好的生意人,如今却变成了一个疯子。”
  和李瑞轩约定的时间快到了,严裕龙和邱鹤寿离开雷记祥隆布庄,来到城西的王铁巷子,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咚咚”打铁的声音。两人进了王老二铁匠铺子大门,只见十几个铁匠炉子一字排开,个个炉子都冒着腾腾的烈焰,里面插着烧得通红的正在加工的铁器,从外形看打的都是大刀长矛。铁匠王老二带着一帮人有的烧炉子,有的抡大锤,有的把铁器放到水中淬火,“叮叮咚咚”的打铁声,“呼呼”的风箱声,烧红的铁器放进水中淬火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红红火火的繁忙景象。
  严裕龙走到正在打铁的铁匠王老二跟前大声喊道:“王老板,给我选两把上好的菜刀。”那王老二头也不抬,一边打铁一边说:“没有。”严裕龙说:“那就麻烦你给我打两把。”王老二说:“没时间。”严裕龙正要再说,就听见门口传来一声熟悉的叫喊声:“王老二,我的货好了没有?”严裕龙回头一看,是马山虎和李瑞轩两个人走了进来。那王老二闻声赶忙放下手中的活大声喊道:“好了,对于镇威镖局的货,我王老二哪敢马虎。”王老二放下手中的活,这才发现刚才要买刀的人是严裕龙,于是一边给严裕龙致歉,一边把他们几个人让进屋里泡上茶说话。
  一进屋子,王老二赶忙给严裕龙奉上茶赔罪。严裕龙说:“赔罪倒是谈不上,只是我今天在县城转了半天,没想到最红火的生意要数你王老二的铁匠铺子,而且打的都是大刀长矛之类的兵器。”马山虎说:“裕龙兄有所不知,如今关中地区由于天灾人祸,匪患严重,日益严重的匪患使官府已无力应对。官府保护不了老百姓,老百姓为了保护自己,于是大量购买这种三尺来长像砍刀一样被称为关中刀子的大刀和长矛,平时用来看家护院,出门时带着用于防身,铁匠铺子的生意自然好了起来。”严裕龙沉思了半天说:“可是贤弟想一想,即便是老百姓手中有了大刀长矛,可是靠种地为生的老百姓,怎能斗过那些精通拳脚,靠耍刀子为生的土匪。另外,这年年防灾,夜夜防匪是我们庄稼人几千年来的古训,可是这土匪怎么还越防越多了呢?”
  李瑞轩说:“裕龙兄,造成目前匪患严重的原因不只是天灾,主要还是人祸,那就是清政府无能统治,特别是慈禧和光绪皇帝的西安之行,更加重了关中百姓疾苦。各县府官员为巴结慈禧,以迎接圣驾为由,广征皇粮拉皇差,贪官们更是借机搜刮民财,使老百姓本来就十分艰难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饥饿生盗贼,许多本来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因为生活不下去,有时不得不铤而走险,揭竿而起,继而发展为匪。他们打家劫舍,绑票勒索,更有甚者,有时还洗劫村庄,抢人妻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致使如今的关中盗匪横行,民不聊生。”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站起身在屋子中走了两圈,深思了半天说:“是啊,如今的关中地区已是镖局林立,山虎兄弟以及手下的刀客,在老百姓眼中已经成了行侠仗义,对抗土匪歹人,对付恶霸奸商,威慑贪官污吏的好汉,成为老百姓眼中的保护神。就连官府对那些江洋大盗和朝廷要犯束手无策时,不是也常常求助刀客进行缉捕吗?”
  听了严裕龙的赞美,马山虎笑道:“裕龙兄说得太对了,在当今这官府积弱、土匪横行的社会中,如果没有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刀客,老百姓的安危谁来保证?天下的公道谁来主持?正是由于刀客的存在,让那些无恶不作的盗匪有所顾忌而收敛,使那些坑害老百姓的贪官污吏和作恶多端的恶霸提心吊胆。”
  李瑞轩说:“不错,正是因为刀客的存在,有效遏制了盗匪,震慑了贪官污吏,吓阻了恶霸奸商,维持了社会的平衡。可是贪官污吏杀不尽,土匪歹人抓不完,要让老百姓得到真正安宁,就一定要推翻腐朽政府,由我们汉人来掌权。”然后转过脸问严裕龙:“裕龙兄,我托你卖房子卖地的钱带来了吗?”严裕龙掏出一张银票说:“带来了,总共两千八百两,那院偏房和郭家相邻,因此八百两卖给了郭明瑞,价格应该还算合适。那几块地卖了两千两,银票瑞轩弟收好。”然后用疑惑不解的神情问道,“裕龙不知瑞轩弟到底遇到了什么难事,一下子卖了龙尾堡中祖宗积攒的半个家业?”马山虎说:“岂止是只卖了龙尾堡的家业,连城中的车马店也卖了,和我们这些居家过日子的人相比,瑞轩兄要干的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严裕龙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李瑞轩,却见李瑞轩淡淡地笑了笑说:“到时候裕龙兄自然就知道了。”然后把银票递给马山虎说:“一切就拜托山虎兄弟了,一定要保证货物万无一失,我有事先告辞了。”马山虎接过银票说:“请瑞轩兄放心,你就安心地等着接货吧。”
  严裕龙正想问李瑞轩用卖家产的钱买什么货物,就见镇威镖局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刀客猴子急急忙忙走进屋子径直走到马山虎面前说:“大哥,小老汉回来了。”马山虎一听“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大声问道:“人现在在哪?”猴子说:“捆在镖局门前的拴马桩上。”马山虎问道:“是他自己回来的,还是被你们抓住的?”猴子说:“是小老汉自己回来的。”
  十五
  严裕龙和邱鹤寿随马山虎来到镇威镖局,远远就看见镖局门口的拴马桩上捆着一个人。严裕龙走近一看,是一个二十来岁,个头很小,驼着背的男人。难怪马山虎称他为小老汉。马山虎一把从背上拔出大刀,用刀尖指着被捆在木桩的小老汉说:“你这个刀客中的败类,利用你绝好的轻功和武功,夜闯静庵寺,奸淫尼姑致使尼姑有了身孕,我马山虎今天要清理门户,杀了你这个祸害。”说着举起大刀就要砍下去,却被猴子拦住了。猴子说:“大哥且慢,等问完了情况再杀他也不迟。”马山虎于是问道:“小老汉,我且问你,你致那尼姑有了身孕,是你情她愿,还是你强行奸淫?”小老汉说:“你们去问那尼姑好了,何必问我。”马山虎说:“那你为何不愿回答?”小老汉说:“因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相信。”马山虎说:“好,你先在这呆着,我这就去叫那尼姑来和你对证。”然后对严裕龙和邱鹤寿说:“两位大哥请镖局喝茶稍候,山虎去去就来。”
  不长时间,马山虎和猴子带着静安寺的惠月住持和一个蒙面尼姑来到镖局门口,马山虎用手指着被捆绑在拴马桩上的小老汉问那个蒙面尼姑说:“有我马山虎和惠月住持为你做主,你不要害怕,据实说来。我且问你,到底是这小老汉强行奸淫你,还是他情你愿?”那蒙面尼姑羞羞答答地说:“出家人不打诳语,第一次是他强迫我的,再后来是我自己愿意的,现在怀了孩子,我想还俗让他娶我为妻。”听了尼姑的话,马山虎转身对小老汉说:“小老汉,既然你和尼姑是她情你愿,我马山虎现在问你,如果这尼姑现在还俗,你可否愿意娶她为妻?”小老汉说:“作为刀客,我本不想娶妻成家,可是如今她有了身孕,我也只好娶了她。”马山虎又问那尼姑说:“你真的愿意还俗嫁给我的兄弟小老汉?”那尼姑说:“我愿意。”听了这话,刚才还满脸杀气的马山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声说道:“原本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想不到转眼间却成了一段好姻缘,择日我就给你们张罗婚事,哈哈哈哈,快给小老汉松绑。”
  却见小老汉大声说道:“慢!作为刀客我犯了大错,第一次是我强行的,因此我应该受到惩处,本来应该断我一只手,可是作为刀客我不能没有手,因此请求割我一只耳朵。”马山虎说:“好,给小老汉松绑,拿刀来,让他自己割自己的耳朵。”就见猴子早把一把明晃晃的小刀递到松绑以后的小老汉手中,小老汉右手持刀,左手拉着一个耳朵,用刀轻轻一划,顿时血流满面,一只耳朵已在手中,朝刚好跑过的一条野狗扔了过去,被那野狗叼走了。
  刀客们之间心中从不藏事,他们彼此之间的事情都在嘴上。小老汉一包好伤,就过来和严裕龙及邱鹤寿打招呼,脸上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马山虎笑着说:“小老汉,我有一点搞不明白,莫非你真的早就想娶那尼姑为妻,要不然她怎么就怀上了你的孩子。”小老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说起来惭愧,那天和几个弟兄去赌场赢了银子,那几个兄弟于是非得让我请他们去逛窑子,没想到那天窑子客人多姑娘少,我就把姑娘让给了兄弟们。一个人回家后心里又憋得慌,恰巧这尼姑那时就来化缘,我是一忍再忍,还是没忍住,欺负了人家。事后很后悔,于是就把身上所有的银子全给了她。谁知自此以后那尼姑隔三差五地就来找我化缘,可又不要钱,躲都躲不开……我是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啊。”小老汉的话,惹得在座的众人都笑起来。马山虎笑着说:“你小子,得了便宜还在这卖乖,好了,你身上有伤,下去休息吧,等忙完了这一阵,我给你张罗婚礼。”
  小老汉刚一走,猴子进来说:“大哥,龙尾堡郭明瑞一大早就派人送来十两银子,想让咱们派两个镖师保他家的粮店,正月底到期。”听了猴子的话,马山虎冷冷一笑:“那郭明瑞倒是舍得出手!你去告诉那郭明瑞,就说我镇威镖局只保正当生意,听说他家粮店长期以来生意上短斤少两,大斗进、小斗出,坑害百姓,因此我镇威镖局不但不能给他保镖,而且还准备打富济贫,为老百姓主持公道呢。”看到马山虎如此生气,严裕龙笑着说:“算了吧,都是龙尾堡乡亲,就帮帮他吧。”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对猴子说:“既然裕龙兄发话让我帮他,你现在就派人给那郭家粮店门口插上一个镇威镖局的旗子,再派上两个刀客镖师,看哪个找死的还敢再到郭家粮店找茬,让那郭明瑞过个安稳年。”
  马山虎一边给严裕龙和邱鹤寿续茶水,一边问严裕龙说:“裕龙兄,年货置办齐了吗?”严裕龙说:“无处可买。”马山虎问:“为何?”严裕龙于是把在雷记祥隆布庄雷老板处听到的话给马山虎学了一遍,气得马山虎怒目圆睁,大声喊道:“潼关和函谷关的土匪也太狂了,他们这是在欺我关中无人。如今眼看年关将至,正是做生意赚钱的好机会,裕龙兄何不随我去一趟河南给龙尾堡的乡亲们置办年货,由小弟的镇威镖局押镖,绝不收大哥一分钱的镖钱。”
  严裕龙明白,马山虎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无法劝阻,更何况他去洛阳给李瑞轩接的货物是一笔大生意,既然路上的土匪那么猖狂,不如一起去河南帮马山虎走好这趟镖,于是说:“既然山虎主意已定,就按山虎的意思来办,刚好龙尾堡许多人家的大枣、花生、黄花菜还压在家中,如今年关将至,这些东西只要一过潼关,到了河南肯定能卖个好价钱。镇威镖局把这些东西收购起来贩卖到河南或山西,一则也算给乡亲们办了件好事,回来时再进上一批关中年关紧缺的纸扎、香料、染料、洋布等,除了帮助龙尾堡的乡亲们采购了年货,多余的拿到市场上出售。”
  却见马山虎站起身说:“龙尾堡乡亲的钱我马山虎是不敢赚的,裕龙兄是龙尾堡的掌事,明天你就召集龙尾堡乡亲们议一议,趁着我们去河南押镖这个机会组织一个商队,把村中还未出售的花生、大枣、黄花菜集中起来,帮乡亲们到河南出售,趁年前卖个好价钱。出售这些东西所赚的钱全部归乡亲们,镇威镖局分文不取。回来的时候你们还可以采购目前关中市场上急需的洋布、染料、洋油,出售后所赚的钱商队人人有份进行平分。裕龙兄看如何?”
  严裕龙说:“好。不过既然是给龙尾堡的乡亲办事,就不能让镇威镖局全部担着,我严裕龙和龙尾堡的几个大户郭明瑞、马云起陪你们一起走河南这趟镖,腊月十六日是个出行的好日子,我明天就召集乡亲们议事,即刻打点行李,准备骡马车辆,腊月十六日一大早成行。只是我听说河南的土匪非常凶猛,山虎兄弟万万不可轻敌。”
  十六
  严裕龙在龙尾堡组织商队去河南,水云不由替严裕龙担心,几次去巷子找严裕龙,却见严裕龙总是在忙前忙后地指挥人们往车上装黄花菜、花生等,心中不由感到一阵失落,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巷子中发怔。严裕龙看见了水云,急忙走过来说:“天这么冷,巷子里风又大,你一个人站在这里发什么呆,小心冻坏了身子,快进屋去吧。”说完又转身忙别的事情去了。
  严裕龙一直忙到天黑,想到明天可能没有时间和水云告别,于是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水云家,先和水云母亲打了个招呼,然后掀帘进到水云屋中,只见水云穿着家常衣服,正趴在炕桌上就着油灯做针线,显得妩媚清秀。水云看见严裕龙进来,一边继续做针线一边爱答不理地说:“天黑了,你不回去睡觉,跑到我这里干什么来了,没看人家忙,没时间理你。”严裕龙不知水云为何生气,笑着说:“我明天要去河南,可能七八天后才能回来,来给你说一声。”水云说:“你去河南关我何事,干吗要来给我说。”严裕龙说:“人家心里惦记着你来看你,你却这样待我。”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没好气地说:“人家白天又何尝不是惦记着你,好心去巷子中看你,你不但不理人家,还要问我站在巷子里发什么呆。我发什么呆别人不知道,难道你还想不明白?”
  听了水云的话,严裕龙上前笑着说:“是我不好,该训。”这才看了一眼水云正在做的针线活,原来是正在放一个鞋样,一看大小,便知是为自己而做,内心不由一热,把脸凑上前去问水云说:“哥哥明天去河南,回来时给妹妹带什么东西?”水云只顾做针线,淡淡地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给我平平安安地回来就行了。”两人说了一会话,尽管水云表面上看起来是风平浪静,其实内心为严裕龙要去河南十分担心,看到严裕龙准备离去,两行眼泪忍不住从脸上滚落下来。看着严裕龙说:“明天你去河南,我就不去村头送你了,免得到时候又要伤心流泪,让人笑话,裕龙哥,路上你一定要多多保重。”水云娘听到严裕龙要走,也出来相送,临走不免又要叮咛严裕龙一番。
  严裕龙回到家,母亲正在焦急地等着他。严裕龙和媳妇秀梅一起到母亲屋里陪母亲说话,看看天色已晚,母亲劝严裕龙和秀梅回屋休息,却见严裕龙去茅厕给母亲端了尿盆,然后对媳妇秀梅说:“今晚我要陪咱妈睡觉,你一个人回屋睡吧。”母亲劝严裕龙回自己屋中去睡,可是任凭母亲怎么赶也赶不走,只好由他,当晚严裕龙就睡在了母亲屋中。第二天严裕龙起了个大早,给母亲倒了尿盆,打来热水伺候母亲洗漱完毕,然后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拜别母亲,叮咛媳妇秀梅他走后一定要照顾好母亲,这才出了家门向村头走去。
  太阳已经爬上树梢,去河南的商队早已集合完毕。花生、大枣、黄花菜等特产一共装了十八辆马车,因事关重大,马山虎还把镇威镖局的三十几个最精悍勇猛的刀客镖师全部调了过来。看看那些刀客,个个背上都插着一把明晃晃的三尺来长的大刀,另外十几个人还配有火枪。
  按事先约定,严裕龙、郭明瑞、马云起也一起随商队去河南,再加上严裕龙的管家邱鹤寿,郭明瑞家的长工郭丁山等三十几个青壮年,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商队。这些人都是经过严格挑选,个个显得精干利落,每个人背上也插了一把关中刀客用的三尺来长的大刀,显得十分威武。
  诸事完毕,商队就要出发了,却还不见郭明瑞的身影,众人正在着急,就见郭明瑞流着泪跑过来说:“各位刀客,龙尾堡的众位乡亲,对不住了,昨天晚上家父突然发病,现在仍是昏睡不醒,看来河南明瑞是不能去了,我家的货物及其他事情就由丁山代为做主了。”
  “你父亲病得可真是时候,莫非是你怕路上遇见土匪找了借口躲避吧?”马山虎用轻蔑的口气问。“哪里哪里,山虎兄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了,大家如果不信,可随我到家里去看一看,家父这阵还……”郭明瑞没说完,竟呜呜地哭了起来。面对大哭的郭明瑞,严裕龙和众人都明白郭明瑞是在撒谎,但又不好说破。
  队伍进入一望无际的河滩,冬季的田野失去庄稼的遮掩,显得空旷开阔。虽然是冬日,却遇上一个没有风的少有的晴天,缕缕白云在天空中徜徉飘浮,阳光从空中直射下来洒向大地,晒得大地暖融融的,给人仿佛春天的感觉。
  背插大刀的严裕龙骑马和马山虎并排走在一起。严裕龙问道:“山虎弟,你走镖走得最远的地方是哪里?”马山虎说:“这些年在江湖上押镖也算走遍了大江南北,不过裕龙兄问走镖最远的地方是哪里我还真是一时说不上来。”严裕龙又问:“山虎弟有没有去过南方,南方的刀客和关中刀客比,哪个更凶猛?”
  马山虎想了想说:“南方有镖师,但南方没有刀客,南方的镖师多用宝剑,更像气度高雅的剑侠。关中刀客应该说是我们关中好汉特定的名字,因为我们关中人天生性情豪爽,说话粗喉咙大嗓门,连唱戏都不叫唱,叫吼秦腔,不像南方人那样斯文,因此在南方人眼中,关中汉子素有关中愣娃之称。总的来说,南方的镖师多了些斯文,像传说中气度高雅的侠客义士,而我们关中刀客更像古书中那些走南闯北、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英雄豪杰,比那些南方的镖师更多了一些豪气和霸气,更加粗犷和更具阳刚之气。”马山虎的话,听得那些龙尾堡人对刀客更加敬重,而马山虎的那些镖师弟兄更加自豪,不由得一个个挺直了腰板。
  严裕龙说:“山虎兄弟,按说你也老大不小,该成个家了。你就听我一句劝,让你秀梅嫂子给你看个好姑娘结婚算了,像你这样整天连个媳妇也没有在外面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马山虎说:“谢谢裕龙兄的好意,目前我还不能找媳妇,因为我是个刀客,是靠耍刀子吃饭的人,整天走南闯北,整天干的都是一些打打杀杀的把性命挑在刀尖上,把脑袋别在腰带上玩命的事情,没准哪天碰上一个闪失就搭上了性命。娶了媳妇,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吗?”旁边的小老汉也附和说:“就是,我们刀客居无定所,四海为家,有了钱就花,有了酒就喝,镖押在哪儿,哪儿就是我们的家,如果遇上不平等的事,就用手中的刀子来维持公道,很少有人会为了女人牵肠挂肚。”
  坐在旁边马车上的马云起显然不相信马山虎的话,脸上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问:“难道你们刀客就没有女人?”马山虎说:“我们刀客虽然没媳妇但却有女人,刀客的女人都在妓院和窑子里,那里是刀客们经常光顾的地方。但是刀客找女人却不欺负女人,如果哪个刀客敢凭借手中的刀子干出了奸人妻女或者仗势欺人的事,众刀客定会群起而诛之。”严裕龙说:“这点我懂,刀客们都自认为是一些顶天立地的汉子,行侠仗义是他们的本能,只要遇上以强欺弱或以富欺贫,刀客们定会拔刀相助,哪怕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把事情摆平了也不会伸手要钱,只要有几句感谢赞美的话,刀客们就知足了。”
  马云起说:“可我就听说有的镖局还保贩卖妇女的勾当,更有一些在保镖押运金银财宝时干脆杀掉货主,谋财害命,要是碰上漂亮女人,就把人家抢了回去享用;还有的看上大户人家的闺女和漂亮媳妇就强行去睡人家,如若不从,就杀人家全家,难道这不是真的?”马山虎说:“你说的这些情形我不能说没有,但是很少。那些人只不过是刀客中的败类,有些本身就是打着刀客旗号的土匪,既打家劫舍,又押镖挣钱,和我们这些行侠仗义的刀客不是一回事。他们所做的那些肮脏的事情一旦败露,就会被我们关中刀客群起而诛杀,死无葬身之地。”
  马云起问:“请问山虎兄弟,你们镇威镖局都保什么,怎样收费?”马山虎说:“只要是客人要求的,我们都敢保,比如保大户人家的宅院财产,保生意人的店铺货物,保有钱人家的漂亮媳妇和公子哥们,总之只要出钱,我们什么都保,至于收费,那要看货物的价值和危险程度。”马云起又问:“你们如果在押镖时遇到比你们多得多的人劫镖时怎么办,明知打不过也要死拼吗?”小老汉说:“那当然了,刀客最重要的就是要讲一个信字,只要收了人家的钱就要保人平安,要不怎么说刀客的命挑在刀尖上。”
  马云起说:“做刀客真好,山虎兄也给我封个刀客,从此以后我也买上一把好刀插在背上行走江湖,岂不潇洒。”就见严裕龙笑着说:“马云起,刀客不是封的,只有一个人的行侠仗义之举得到了老百姓的赞誉和众刀客的认可,这个人才能被称为刀客。”
  十七
  时间在不经意间过去,不知不觉,商队已经过了洛河、渭河,进入华阴县境,黄昏时分进入潼关,此处坡陡沟深,地势复杂,是土匪经常出没之处。河南进入关中的商队大多就是在此被劫,马山虎于是命人加强警戒。也许是由于镇威镖局在关中的威名让那些劫匪闻风丧胆,被商队视为虎口的潼关大沟,在马山虎和严裕龙他们经过时,一路平安。傍晚商队进入潼关住宿,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大早,商队继续前行,不到半个时辰便进入河南境内。站在高处望去,豫东地区全是一望无际的丘陵,周围全是连绵起伏的峰峦。丘陵绵绵不断地向四周扩散,车队在土丘与土丘之间的崎岖小路上艰难行进,正午时分,来到函谷关。此时商队早已是人困马乏,马山虎命商队停下来休息,同时支起锅灶做饭。
  马山虎和严裕龙走上一个山包,放眼望去,前面是一条几十丈深的大沟,又陡又直,站在沟上,只见沟底枯草遍地,两边尽是树林,一条丝带似的小路穿过沟底通向深处,严裕龙看到沟底有几个行人赶路,远远看去,仿佛是几只爬行的蚂蚁。
  “好险啊!”严裕龙不由感叹道,“这地势丝毫不比潼关好走。”“是啊。”马山虎看着沟底说:“函谷关是进入河南后最凶险的地段,过了函谷关,再往东地势就趋于平坦,道路两边人烟也渐渐稠密,匪人自然就少了。如果我们此行要碰上土匪的话,那么就是在这里了。大家吃过饭后好好休息一下,尔后打起精神,过函谷关大沟。”
  商队进入沟底,严裕龙抬起头,两边全是峭壁和树木,一条小径蜿蜒山间,整个山谷深险如函,人们仿佛进入一个大锅的锅底,只能看见头顶上的一片蓝天。拐过一个急转弯,山路变得更加难行,一阵风吹过,一切都已变了样,整个沟中尘土飞扬,连天空都变得昏暗起来,使人不由感到一阵恐惧,人马不由得想加快脚步。
  一声巨大的吼叫声打破寂静的山谷并且在山谷中回荡:“你们这些狗日的河南土匪,竟敢欺我陕西无人,我杨雄飞让你们尝尝陕西刀客的厉害。”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前面正在进行一场血腥的厮杀,显然是河南土匪在围攻陕西刀客。虽然为首的那个陕西刀客十分勇猛,那河南贼头也不是等闲之辈,打斗起来也是一招一式,颇有功夫,可他哪是为首的陕西刀客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那为首的陕西刀客躲过河南贼头的大刀片子,一刀将河南贼头砍翻,然后“咔嚓”一声砍下贼头的头,一只手抓着辫子挥动着贼头那血淋淋的头颅乱砸,一边挥舞大刀片子猛杀猛砍,把手中的大刀舞得呼呼生风。一时刀光飞舞,血肉横飞,那血腥的场面,惊得严裕龙和随行的龙尾堡人一个个心惊肉跳,心房跳动得仿佛要裂开胸脯了。马山虎和他手下的镖师,一个个更是兴奋地拔出大刀,准备加入那砍杀的行列。
  陕西刀客虽然个个英勇,可是由于寡不敌众,被那些河南土匪团团围住,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在这危急时刻,只见马山虎突然变得像一头狂怒的狮子般发出一声怒吼,那吼声是如此巨大,回音在函谷关的山谷中回荡,使所有站在附近的人都被这声音惊得战栗起来。就在众人惊悚之际,只见马山虎已经脱去上衣,在寒冷的冬天露出身上那黝黑结实的一块块肌肉,把脑后的大辫子向脖子上一绕,顺手抄起那三尺长冷森森泛着白光的关中大刀大声吼道:“小老汉,你和裕龙兄及乡亲们守住货物,镖局的弟兄们随我上,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杀我关中刀客的河南蛋砍了。”说完挥舞大刀冲向对方阵中一个挥舞双刀的土匪。
  马山虎的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河南土匪的双刀更是如影随形,俩人杀得难分难解,尽管马山虎的手下小老汉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而那些河南土匪也非等闲之辈,一时杀得胜负难分。
  马山虎他们和河南土匪鏖战之时,严裕龙站在邱鹤寿那辆拉运牲口草料的马车上,冷静地观察着眼前和周围的一切,他突然发现旁边的山包上还站着十几个土匪,为首的一个长相凶恶,身材高大,双手各持一把大砍刀,严裕龙明白,这才是真正的贼头。那贼头站在山包上,冷眼看着那血腥的厮杀。由于河南土匪人多势众,打斗中似乎一时占了上风,令贼头十分兴奋,大叫着率领身边的十几个冲下山包,准备一举击败马山虎他们,情况十分危急。贼头挥舞着双刀率领手下直奔马山虎而去,却听到站在马车上的严裕龙突然大吼一声。贼头正在疑惑,看见邱鹤寿已赶着马车向前奔去,站在马车上的严裕龙冲着马山虎他们抱拳作揖道:“山虎兄弟且战,我保护银两先走一步。”贼头和那十几个正要加入打杀的土匪听说严裕龙的车上有银子,纷纷直奔严裕龙的马车而去,此时马车被土匪放置的路障阻挡住动弹不得,严裕龙和邱鹤寿弃车而走,众土匪围了马车去找银子,却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只见那些围着马车的土匪纷纷倒下,原来严裕龙在马车上放了火药。那贼头想不到中了严裕龙的计谋,哇哇大叫着持刀砍向杀回来的严裕龙。面对高大威猛手持双刀的贼头,严裕龙知道比凶斗狠自己不是贼头的对手,于是一边侧身一闪敏捷地躲过土匪的大刀,同时施展功夫缠住他与之周旋。
  马山虎砍倒了和自己打斗的土匪,赶忙过来和严裕龙一起对付贼头,那贼头尽管凶猛,可是在和马山虎打斗中还是露出了破绽,被马山虎瞅准机会一个反手挥刀,那贼头的一条胳膊连同大刀已经掉在了地上,顿时血流如注。可那贼头并不认输,如困兽般大吼大叫,用另一条胳膊挥舞着大刀继续砍杀。马山虎本不想杀他,于是挥刀砍了他的另一条胳膊,想不到那贼头仍不屈服,用那没有胳膊的两个血膀子一头撞向马山虎,被马山虎一刀结果了性命。
  贼头被杀,土匪们立刻胆怯了,陕西刀客一拥而上,一个个挥舞着大刀猛杀猛砍,杀得河南劫匪一个个抱头鼠窜,虽有一部分逃入沟内的树林中,但仍有十几个受伤的或躺着或跪在地上求饶。
  土匪败退后,马山虎和严裕龙清点人数,共杀死劫匪十一人,受伤后跪在地上呻吟求饶的有十几人。严裕龙和马山虎命人挖坑将被杀的劫匪尸体埋葬。面对或躺或跪地求饶的受伤的劫匪,马山虎建议全部杀掉,却见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唉,穷山恶水出贼寇,饥饿生盗贼,他们虽然作恶,但大部分人也是为生计所迫。我看还是训诫一下放了算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命人把那些受伤劫匪右手的大拇指全部砍掉,免得他们以后再做土匪。严裕龙命人给那些被砍了大拇指的土匪包扎好伤口,然后给每人再发了一块大洋后放掉。那些本以为必死无疑的劫匪被严裕龙的仁慈大度感动,一个个跪地感谢不杀之恩。
  再看商队伤亡情况,死二人,重伤二人,轻伤五人。面对死去的弟兄,马山虎和众刀客没有流泪,马山虎单膝跪在死者尸体旁,轻轻地说:“兄弟,镖师就是每天要和死亡打交道的行当,兄弟放心,你的妻儿老小和高堂老母我们一定会安排好,兄弟好走。”然后派两名镖师用一辆马车将尸体及两个重伤的弟兄护送回潼关,等从河南回来后一同回临晋县。杀退了河南土匪,之前和河南土匪鏖战的那个陕西刀客走过来双手抱拳对马山虎和严裕龙施礼说:“在下大荔县人杨雄飞,感谢好汉搭救之恩,若不是好汉及时出手,我等命休矣。”马山虎赶忙抱拳施礼说:“原来是渭北刀客杨雄飞,久仰久仰。在下马山虎,和我的兄长严裕龙去洛阳办货,不想遇上仁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仁兄说感谢就见外了。”“原来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马山虎,在下久仰。”杨雄飞赶忙上前和马山虎、严裕龙握手。原来他也是押镖去洛阳办货,两队人马于是结伴而行,相谈甚欢,都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结为异姓兄弟,严裕龙最大,为兄,其次马山虎,杨雄飞最小,为弟。
  一过函谷关,道路就宽阔了许多。严裕龙、马山虎和杨雄飞并排骑在马上。马山虎说:“山虎今天的确轻敌了,关键时刻多亏裕龙兄用火药炸死了那几个土匪,创敌锐气,如若不然,我等今天命休函谷关。”杨雄飞说:“裕龙兄这招太妙了,比我们这些只知道用刀子争凶斗狠的刀客更高一招,而且让我见识了裕龙兄绝好的轻功。”听了杨雄飞的话,马山虎也用诧异的目光看着严裕龙说:“是啊,好一个裕龙兄,按说我也算得上行走江湖多年的老手,相交这么多年,竟没有看出裕龙兄这个文弱书生竟会有武功,特别是轻功,简直是身轻如燕,一定是受过高人指点,裕龙兄到底是师从何人?”严裕龙淡淡一笑说:“山虎弟好眼力,我的师父的确是位高人,他就是龙头寺的立悟和尚。”
  看到马山虎疑惑的神情,严裕龙解释说:“家父当年命我十二岁之前每年一个月在龙头寺做俗家弟子,拜立悟和尚为师,白天诵经修行,晚上习武强身。”马山虎说:“果然是个高人,可是裕龙兄既然有这么高的武功,为何却藏而不露,不肯示人?”严裕龙说:“立悟师父一再告诫我,武术的真谛是训练人的机智果敢,最高境界是精武而不用武,严禁和人争强斗狠。”马山虎问:“那要是遇到非要动武不可的情形时怎么办?”严裕龙说:“那也最好是藏而不露,点到为止,不露声色地让对方明白他斗不过你,让他知难而退,达到以武止斗的目的。”
  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叹了一口气说:“裕龙兄真乃高人啊,其实那次在给龙尾堡打井时我就看出,那假刀客牛二是被裕龙兄卸了膀子,只不过裕龙兄不点破罢了。”
  也许是马山虎和杨雄飞、严裕龙在函谷关一战杀出了威风,以后的路上,再也没有碰到劫匪歹人,第三天就到了洛阳。严裕龙他们带来的大枣、花生、黄花菜在洛阳市场十分紧俏,当天就被高价抢购一空。看着大把大把的银子,严裕龙高兴地对邱鹤寿说:“龙尾堡人总算可以过个好年了。”
  十八
  龙尾堡的年味一下子浓了起来。村头原本冷清的磨面房前也排起了长队,大户们更是杀猪宰羊,家家户户收拾庭院,打扫房屋,裱糊屋顶,女人们在村头的水井旁浆洗被褥,用染料把自己织的土布染成黑色或蓝色,以便为过年赶制新衣。村头老槐树下,一群孩子围着一个挑货郎担的老头争着买爆竹、摔炮,有的口中还唱着:“今日七,明日八,哪一天才到新年呀,穿新袄,戴新帽,手里拿个雷子炮,啪哩啪啦好热闹……”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升天。按关中习俗,这天是送灶王神,吃灶馍、灶糖的日子。据说灶王爷是玉皇大帝任命的掌管饮食赐人方便的神,同时还是玉皇大帝派到人间考察善恶的官,腊月二十三这天,灶王爷要回到天上,向玉皇大帝陈报每一家人过去一年的善恶表现。玉皇大帝根据灶王爷的汇报,决定来年这一家人的吉凶祸福。到了正月初一,灶王爷再和门神、井神、厕神、床神一起回到人间,同时带回一家人一年的命运。和其他神正月初五后还要回到天上不同,灶王爷会一直留在人间,记录一家人一年的善恶,因此人们对灶王爷敬重有加,把腊月二十三这天定为过小年,这一天家家户户要吃灶糖、摆香案祭拜灶王爷,祈求灶王爷上天后在玉皇大帝面前为自己讲些甜言蜜语。有钱人家还要放鞭炮,敲锣打鼓,送灶王爷升天。
  严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下午也摆了香案,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祭品,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把已经奉祀了一年的灶王爷神像及在灶火前贴了一年的灶爷的纸马一起焚化,然后口中念叨道:“严裕龙烦请灶爷,上天尽言好事,下界全带吉祥,尽带平安。”送完灶王爷,严裕龙带了一些灶糖来到村子中,凡是碰到的孩子,每个人都能得到严裕龙分发的灶糖。
  小年一过,年味就一天浓似一天。按习俗,腊月二十四,家家扫房子,也有人说是家家扫穷土,意思是说这一天要把房子彻底清扫一遍,特别是穷人家,就可以把过去一年贫穷的霉运清除干净,否则来年还要再穷一年。为了给来年带来好运,人们于是把屋子中能搬出来的家具等全部搬出来,搬不出来的用布遮住,然后除了露出两个眼睛,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用扫帚把屋顶、墙上,各个角落一年来的尘土全部清扫一遍,之后再把家具等抹净归位。腊月二十五,家家糊窗户。从腊月二十六开始,家家户户就开始蒸年馍,村里几个手巧的老婆婆也一天到晚地进东家出西家,帮着捏老虎、走兽、飞鸟等花馍,同时开始杀猪宰羊或赶集买肉,煮肉支油锅,剁饺子馅备年饭了。
  眨眼到了年三十,家家户户贴春联,贴门神,女人们则剪窗花,室内贴年画,祭祀祖宗、财神等,以求来年人丁兴旺,五谷丰登。傍晚时分再把屋里屋外、房前屋后的卫生包括茅厕,排水洞等彻底清理一遍,做完了这一切,就该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噼噼啪啪”的炮仗声从年三十的下午就不断地响起。除夕晚上,龙尾堡人合家团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捏馄饨,包饺子,老年人坐在热炕上给孩子们讲有关年的传说及故事。媳妇丫头伴着老人一起守年,传说老人守夜守得长,将来就长寿。另外,在除夕夜,成年男人还要邻里间相互串门叙家常,严裕龙在天一黑就带着邱鹤寿出了门,一则他虽是村中掌事,但年纪轻,辈分低,要把村中年长者逐个拜访一遍,另外再到那些穷人家看看,看看是否能吃上一顿萝卜豆腐馅饺子,如不能就派人送来。
  严裕龙在村中转了一圈,最后来到水云家,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前,粉红的灯光给门前院内染上了一层暖色,使人心中产生一种舒适亲近的感觉,大门上已贴上了红红的春联,进入院子,房门上倒贴着烫金的福字。水云母亲循声迎了出来,一边把严裕龙让于屋内一边说:“少爷快进屋,别在外面冻坏了。”严裕龙进到屋内,只见屋内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火炕上也换上了新单子,正厅贴上了福、禄、寿等年画,屋内中堂已布置好祭祀祖宗、财神、土地等的供桌。见严裕龙进来,水云抬头打了一下招呼,又低下头忙着用红纸剪窗花。
  严裕龙坐在椅子上,双手接过水云母亲递过来的茶水说:“过年的事都办妥了吗?”水云母亲说:“办妥了,有少爷的照顾,这个年过得还算宽裕,这些天忙着办年货,缝新衣,蒸馍煮肉,炸果做菜,收拾屋子,一直忙到天黑,我说干了一年,到了年三十该停下手中的活清静一下了,可水云刚才去了一趟你家,说秀梅剪的仙女拜寿的窗花十分好看,这不又忙着剪了起来。你们俩说会话,隔墙张嫂给她孩子爸做的鞋说有些小穿不上,我把这鞋撑子送过去让她撑撑。”
  水云正在专心地剪着窗花,完全没有理会站在旁边的严裕龙。严裕龙低下头,只见水云已换上了过年的新衣,是自己前段时间从洛阳买的那件大红筒袄。肩披油领,再配上那白晳的皮肤,俊俏的面庞,长长的睫毛,鲜活的嘴唇,特别是专心剪窗花时那凝神专注的神情,连鼻子翕动的情景都看得清清楚楚,泛着红光的油灯照在水云脸上,显得那样端庄迷人。
  “剪好了,剪好了。”水云放下剪刀,拿着剪好的仙女拜寿的窗花递到严裕龙面前,高兴地说:“刚才我还以为自己剪不好,看,这不剪成了,过来,帮我把它贴到窗上。”严裕龙从水云手中接过剪纸,的确是剪得栩栩如生,十分逼真。严裕龙一边帮着水云贴窗花,一边说:“按讲究,年三十不应该做事太晚,要不然来年就得忙一年。如果年年三十都忙到很晚,这一辈子就是个忙命。”
  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放下手中的活,十分认真地说:“我不信这些讲究,也不相信命,我就是要和命争个高低,要改变命。”看着水云那认真的神情,严裕龙不禁想到了有关他和水云五行相克不能结为夫妻的说法,心中涌起了一股伤感。
  严裕龙回到家时,只见家中里里外外已挤满了人。由于人多,年纪大的被安排在屋内喝茶,年轻的小伙子们则坐在院子中聊天。大家一则是来看严裕龙的母亲,陪着老人家说话热闹,同时感谢严裕龙,正是由于严裕龙和马山虎的这次河南之行,让龙尾堡人过了个好年。严裕龙进到堂屋,只见李瑞轩、郭明瑞、马云起等正陪着他母亲聊天,于是双手抱拳对大家说:“感谢乡亲们来看望家母,恕裕龙回来太晚,怠慢了大家。”说完端起盘子用炸果、花生、瓜子、醋糖、米花糖等招待大家,一边对邱鹤寿说:“给院子中架一个火盆,用大壶沏上茶水,把盘子中的花生、油炸麻花、油条添满,别让大家嘴闲下来。”
  直到天色大亮,严家大院的人方才散去。早在腊月二十五,严裕龙就让那些有家室的长工们回了家过年,邱鹤寿一直忙到腊月二十八才被严裕龙赶了回去。因此人们一散去,严家大院一下冷清了许多。严裕龙的媳妇秀梅从厨房端上了刚煮好的饺子,累得已睁不开眼的严裕龙硬挺着在院中摆好香案,摆上热腾腾的饺子,燃香敬了神,接着又祭拜了父亲严鼎铭及列祖列宗的牌位。严裕龙这边刚吃了几个饺子,院子传来嬉闹声,原来是孩子们登门拜年了。严裕龙让母亲坐在椅子上,那些后生们按辈分及大小排着队一拨一拨给严裕龙的母亲磕头跪拜。严裕龙的母亲十分高兴,给每个孩子都发了压岁钱,孩子们领了压岁钱,欢欢喜喜地跑了。看着孩子们离去的背影,严裕龙的母亲眼中流露出一种企盼的目光,让严裕龙心中感到十分愧疚。
  水云母女俩来到严家拜年。看着身着艳丽服装、端庄秀丽的水云,严裕龙的母亲喜爱地拉着水云的手左看右瞧,怎么也看不够,嘴中还不停地说:“真是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我们的水云出落得越发漂亮了。”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赞扬,水云脸上显出了红晕,转身看见严裕龙也正看着自己,羞得低下了头,被严裕龙媳妇秀梅拉到屋中说话去了。
  严裕龙给母亲和水云母亲上茶后也退了出来。严裕龙母亲和水云母亲相互寒暄几句后拉起了家常。严裕龙的母亲说:“水云妈,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论年龄水云姑娘也老大不小,应该给找个婆家了。”听了严裕龙母亲的话,水云母亲叹了一口气说:“这话我不知给水云提过多少次了,上门来提亲的人也不少,可是水云总是说不急,要么就是一口回绝。水云的脾气夫人也知道,又不能逼她,唉,水云的婚事已成为我的一块心病。”
  严裕龙的母亲沉思了半天说:“要说这事也不能全怪水云,你再看看裕龙,秀梅已经过门快两年了,可还是没有个孩子,按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给裕龙纳个妾也不算什么,可裕龙就是不肯。其实,孩子们的心思你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件事不能再由着他们,他们的婚事应该由父母做主。”
  十九
  伴着“噼噼啪啪”的炮仗声,初一在热闹和轻松中过去,初二是姑娘女婿回娘家,初三以后是亲友互相拜年祝贺。时间飞快,眨眼间就到了正月十四,按习俗,过了十五就算过完了年,因此十五这天是要热闹一番的。作为村中掌事,严裕龙召集郭明瑞、马云起等几个大户出钱,准备在十五这天组织众乡亲踩高跷、抬芯子、耍血故事,晚上还要请一台大戏让龙尾堡人高兴一番。
  严裕龙和邱鹤寿去县城订好戏班子,已是黄昏,一想到明天热闹的事情已经安排就绪,心情也一下子轻松起来,走到龙尾堡坡头的一个土堆上想坐下来抽锅烟,却听见沟下传来一些响动,往下一看,只见坡下一队清兵已经悄悄包围了龙尾堡,封锁了出村的路口。这情景让严裕龙不由心头一惊,对邱鹤寿说:“清兵这样兴师动众,仿佛被抓之人是个江洋大盗,看这情形,他们来龙尾堡要抓的人一定是……”“马山虎。”严裕龙和邱鹤寿同时说道。严裕龙说:“我们下午出门时,李瑞轩、马山虎还有杨雄飞正和一帮江湖朋友在喝酒,官兵肯定是冲着他们来的,眼下官兵已把龙尾堡层层包围,想逃出去或冲出去已不可能,赶快通知他们躲到我家。”
  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到马山虎家时,李瑞轩因有事刚刚回家。严裕龙让鹤寿赶快去通知瑞轩,他自己劝马山虎、杨雄飞和小老汉、猴子等人到他家躲避。马山虎他们一个个气得火冒三丈,抄起家伙就要出去拼命。严裕龙上前一把夺下马山虎手中的大刀,大声说道:“真是胡闹,官兵人多势众,有备而来,而且手中有枪,你们这样出去岂不是白白送死?”马山虎说:“可是清兵一旦在我家找不到人,一定会在村中挨家挨户地搜查,我们几个人藏在你家,那样岂不连累了裕龙兄。裕龙兄赶快回家,我们还是出去和官兵决一死战,即使冲不出去,也绝不连累裕龙兄和龙尾堡乡亲。”
  看到马山虎和杨雄飞不愿动身,严裕龙急得直跺脚,拉着马山虎和杨雄飞的手说:“我家水井中靠近水面的井壁上有个地窖,是早年为了防土匪修的,你们四个人挤一下应该可以容得下。另外我已让鹤寿去通知瑞轩,说不定这阵瑞轩已在我家等你们呢。”小老汉说:“清兵是冲山虎和雄飞两个大哥来的,并不认识我和猴子,让我和猴子装成严先生家的长工,两位大哥藏到井下。”严裕龙说:“好,就按小老汉兄弟说的办,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看着严裕龙着急的样子,马山虎和杨雄飞最后还是快速收拾完东西,从后门悄悄来到严家。
  清兵一进龙尾堡就分成两队,分别直奔李瑞轩家和马山虎家,刚刚回家的李瑞轩正好被清兵抓住,另一队清兵到马山虎家扑了个空。清兵头目大声喊道:“你们给老子听着,在龙尾堡给我挨家挨户地搜,小家小院屁大的地方,连条狗都藏不住,深宅大院才是藏人的地方,先搜大户人家。”说着已经来到严家大院门前。
  严裕龙先把马山虎和杨雄飞领进屋子,给二人每人拿出一件皮大氅说:“井中冷,把大氅穿上。”然后准备出门把马山虎和杨雄飞放到井下,就听到门外传来阵阵吵闹声,清兵已经砸开门冲进了前院。情急之下,邱鹤寿移开堵炕洞的炕门板说:“二位兄弟,下井已经来不及了,这间屋子没住人也没烧炕,你们就藏到炕洞里去吧。”严裕龙看了看炕洞,对马山虎和杨雄飞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
  一队清兵冲进了严家大院,为首的清兵头领走上前对严裕龙说:“卑职是同州府的捕快,奉命前来缉拿刑部通缉的朝廷要犯,叛逆分子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等人,有人看见马山虎和杨雄飞进了你家。”说完用一种奸诈中又透出几分阴险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严裕龙。面对那目光,严裕龙镇定地说:“按官爷的说法,莫非是我严裕龙私藏朝廷要犯?”清兵头目说:“卑职不敢,卑职当然明白严先生的父亲曾是朝廷一品大员,严先生也曾觐见过慈禧老佛爷及皇上,当然不会窝藏朝廷要犯,既然没有,先生何不让卑职搜一搜,这样我也好回去交差啊。”
  严裕龙明白,要想不让清兵搜查是不可能的,于是对那清兵头领说:“既然这样,官爷就请便吧。”听了严裕龙的话,清兵头目给严裕龙作了个揖说:“卑职得罪了。”然后转身恶狠狠地对清兵说:“你们给老子听着,进了院子,给我仔细地搜,否则老子砍了他脑袋。”
  清兵在严裕龙家屋内屋外翻箱倒柜地搜,一时间严家大院被折腾得鸡飞狗跳墙,里里外外被翻了个底朝天,连猪棚、鸡棚也没放过,后院的两个柴草堆也被挪了个地方,连茅房的茅坑排水道都要搜查。当搜到刚才那间屋子时,狡猾的清兵头领突然走到炕洞前,用冷森森的目光盯着严裕龙和邱鹤寿的脸说:“我怎么觉得这炕洞的堵洞板刚刚被人动过……”听了清兵头目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两个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就见那清兵头目冷笑着一脚蹬开堵炕门洞的板……
  黑洞洞的炕洞中并没有传出什么动静,清兵头目拿过一把长枪准备刺向炕洞,严裕龙和邱鹤寿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严裕龙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挡在清兵头目面前大声说道:“军爷请慢。”清兵头目想不到严裕龙竟敢阻拦,一把抓住严裕龙的衣领冷笑着说:“莫非马山虎和杨雄飞真的藏在炕洞中?”严裕龙笑了笑说:“那倒不是,昨天我烧炕时在炕火中埋了几个红薯忘了取,不信我给你刨出来。”然后一下子拿过清兵头目手中的长枪伸到炕洞中刨了几下,确认炕洞中并没有人,一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清兵头目抢过严裕龙手中的长枪在炕洞内扎了半天,可是炕洞内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清兵又拿来了火把伸入炕洞,同样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清兵头目刚才还得意的神情再次变得阴冷。严裕龙和邱鹤寿两颗悬着的心在放下的同时,却不由疑惑起来。
  清兵的搜查一无所获,只见清兵头目用阴冷的眼光盯着严裕龙看了半天,突然用眼睛盯住了扮作严家长工的小老汉恶狠狠地说:“我怎么看你像是马山虎手下,说,马山虎是不是藏在井中?”小老汉装出一副恐惧的样子说:“官爷,你看我驼背瘦小的身板像刀客吗?这井下有没有马山虎,官爷下去一看不就知道了嘛。”听了小老汉的话,严裕龙和邱鹤寿的心中不由再次“咯噔”一下,一颗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清兵头目放下井绳,抓着井绳在井中乱晃了一番,看看井下没有什么动静,然后还打了一桶水上来,这才领人出了严裕龙家。
  马山虎和杨雄飞果然就在井下,被吊上来的马山虎和杨雄飞面对严裕龙和马山虎不解的神情笑着说:“我俩在屋中听到清兵已经进了严家大院,想到他们一定会搜查炕洞,那样藏在炕洞中不但自己会被抓住,而且还会连累了裕龙兄一家,于是每人抱了一床被子来到井边,先把被子往井中一扔,紧接着顺势跳了下去。由于身体落在浮在水面的被子上,再加上身上穿着严裕龙给我们的皮大衣,因此摔得并不重,井水只到腰上,我俩很快就找到了裕龙兄说的洞口,爬进去后把被子拉了进去。”说完后马山虎和杨雄飞上前紧紧地拉住严裕龙的手说:“裕龙兄,为了救我俩,你不惜冒着杀头的风险,还差点搭上严家祖辈留下来的财宝,真是我俩可以以命相托的朋友。”
  原来,严裕龙让马山虎和杨雄飞躲在井下的那个地窖,里面藏着严家世世代代积攒的财宝。
  二十
  马山虎和杨雄飞听说李瑞轩被清兵抓走,一个个气得“嗷嗷”直叫,拉起一帮人马就要追出去拼命,被严裕龙阻拦住了。严裕龙说:“我们目前还不清楚官府为什么要抓你们,罪名是什么,怎样定罪,在情况没有弄清之前,贸然营救,成功了当然好,万一有个闪失,定会害了瑞轩性命,为稳妥起见,还是等弄清情况后再做决断。”
  进城打探消息的邱鹤寿回来说,李瑞轩案是同州知府亲自督办的案子,李瑞轩被关进了同州府大牢,于是严裕龙和邱鹤寿连夜一道来到同州府。同州知府一府统八县,整个关中东部全部属其管辖,地位显赫,尽管严裕龙给门人使了银子前去通报,可是同州知府却拒见严裕龙这个一介平民,无可奈何的严裕龙只好和邱鹤寿在知府大衙外等候。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同州府衙外等了整整一天,眼看到了黄昏时分,仍然不见知府赵大人进出府衙,情急之下,严裕龙直奔知府大堂,跪在堂下大声喊道:“知府大人,小民严裕龙有冤情禀报。”知府赵大人听到吵闹声前来升堂,面对跪在堂上的严裕龙,脸上显出疑惑的神情大声说道:“严裕龙,你到底状告何人?”严裕龙说:“小民的冤情已全部写成状子,请知府大人过目。”同州知府接过公差递上来的状子在公案上打开,不由一下子愣住了。严裕龙呈上的状子,原来是一幅苏轼的竹石画,只见三尺画卷之上,山石凸凹,青竹兀傲,方尺之中尽显山水,堪称苏轼竹石图中的精品。赵知府一时显得爱不释手,严裕龙心中总算踏实了一些。
  处世老到的同州知府当然知道严裕龙的用意,只见他漫不经心地收起画卷然后说道:“严裕龙,状子本府已经看过,不知你可否还有补充之词?”严裕龙说:“当然有。”赵知府说:“请如实道来,本府一定为你主持公道。”严裕龙抬起头看了看堂上的众人,大声说道:“不过……”赵知府说:“不过什么?”严裕龙说:“不过鉴于案情重大,小民想单独给知府大人禀报。”赵知府说:“到底是何案情,还要对我单独禀报,好,众人退下。”
  赵知府差散了众人,突然脸色一变,指着案上的画卷对严裕龙大声喝道:“严裕龙,你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严裕龙赶忙笑着说:“这是家父在世时珍藏的一幅苏轼的画,可是裕龙是乡野粗人,把它放在裕龙手中实在是有辱斯文,听说知府大人对古玩字画很有研究,因此将此画呈上,万望知府大人不要推辞,以免让裕龙觉得失了面子。”赵知府说:“本府的确是喜欢字画。”严裕龙说:“既然大人喜欢字画,说明赵大人才应该是此画真正的主人,如今把它献给知府大人,裕龙总算了却了一桩心事啊。”却见赵知府重新板起了面孔说;“要说喜好,本知府最喜欢收藏古铜镜,听说那赫赫有名的秦王镜被你家珍藏,裕龙可否借来一赏?”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心想:“怎么又是秦王镜。”然后对赵知府说:“知府大人,那些有关我家藏有秦王镜的传言都是谬传,到现在裕龙连秦王镜的影子都没见过,更别说收藏了。”严裕龙说完,就见赵知府脸色一沉,冷冷地说:“本府不信。”严裕龙急了,大声说道:“知府大人一定记得,当年慈禧太后来临晋,其实就是为秦王镜而来,她当时要大人率兵去我家掘地三尺也要搜到秦王镜,说我若骗了她就要诛灭九族。大人想一想,为了一个秦王镜,我能用家人的性命开玩笑吗?”
  看到严裕龙急了,赵知府笑道:“既然你家没有秦王镜,本府不看就是了。”然后再次看了看桌子上的古画,叹了一口气说:“这画的确是一幅不可多得的苏轼的真迹,你把此画送给我,也许认为给本府送了一件稀世珍宝,可是你哪里知道,保存一幅好画要花多少工夫,防潮、防虫、防火,这哪里是送画,分明是给我送麻烦啊。”严裕龙明白,这幅画赵知府已经收了,而且还想索要银子,于是赶忙说:“恕裕龙糊涂,这层意思我怎么忘了。”说完从袖中掏出五千两银票说:“这是五千两银票,请知府大人收好。”
  赵知府斜着眼看了一眼桌子上那张严裕龙推过来的银票,冷冷地说:“严裕龙,你竟敢行贿本府?”严裕龙笑着说:“知府大人言重了,这些银票是让知府大人替裕龙保存画用的。”
  “哈哈哈……”赵知府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笑着说,“本府以前只知道你刚直不阿,想不到奉承起人也是伶牙俐嘴,请问严裕龙,你给我送这么重的礼,到底是什么事有求本官?”严裕龙离座作揖说:“我的好友李瑞轩昨天突被大人手下守城营官兵拘捕,听说就关在同州府大牢中,他的家人托小民打听一下,不知李瑞轩犯了何罪?”
  “死罪。”没等严裕龙说完,赵知府就冷冷地说。“李瑞轩身为一介书生却不思报效朝廷,早年在日本就加入了乱党,密谋推翻朝廷。回临晋后,又受陕西乱党头目蒲城人井勿幕指使,串通南方乱党,在临晋进行反对朝廷的宣传,纠集马山虎、杨雄飞等一些刀客歹人,劫掠朝廷军火枪支,阴谋谋反。从他们家中搜出和南方乱党的信件和枪支就是证据,因此此案为铁板钉钉的死罪,本府看在昔日严大人对本府有举荐之恩的份儿上,劝你不要过问此事,以免招来杀身之祸。如果你和李瑞轩是真朋友,那你还是回去赶快给他备上一副棺木吧。”
  听了赵知府的话,严裕龙再次抱拳作揖说:“裕龙正是知道别人救不了瑞轩才专门来求赵大人的,请赵大人放瑞轩一条生路,裕龙在此求赵大人了。”
  赵知府低头看了看公案上的字画和银票,沉思了半天说:“实话告诉你,李瑞轩勾结南方乱党,对抗朝廷,为朝廷要犯,是刑部亲自来人办的案子,你就是给我送多少银子我也不敢冒丢脑袋的风险放了他。不过本官可以告诉你,明天刑部来人押解李瑞轩去西安,本府知道李瑞轩身边有一帮江湖上的朋友,如果他们胆敢在我同州地界内劫持李瑞轩给我惹了麻烦,本府绝轻饶不了他们,包括你严裕龙在内。”严裕龙当然明白同州知府的意思,双手抱拳说:“谢谢知府大人,裕龙告辞。”
  第二天中午正午时分,李瑞轩在五六十名手持快枪的清兵押解下来到渭河边,囚车中的李瑞轩显然是受了酷刑,头发散乱,脸上还有伤。为首的清兵头领率几个清兵上了渡船,把船篷齐齐搜了一遍,没有搜到什么可疑的东西,然后来到船老大面前,用犀利的目光盯着船老大看了半天,突然拔出腰刀架在船老大的脖子上,大声吼道:“大胆歹人,竟敢冒充艄公,老实说,你是什么人?”
  面对架在脖子上的大刀,船老大吓得一下子瘫在船上,显出一副惊慌的神情说:“官爷快别吓唬小人了,小人自幼就随家父在这渭河码头摆弄渡船,昨天晚上家父突然中风患病,这阵正躺在家中,另外家中还有六十多岁的老母,都要靠小人挣钱养活,官爷把刀架在小的脖子上,万一有个闪失,杀了我的头不要紧,可是小人的老父老母谁来养活啊?”看着船老大惊慌的神情,清兵头领忍不住哈哈大笑,收刀入鞘,冲着岸上的清兵大声喊道:“抓紧时间上船。”
  囚车中的李瑞轩早已认出了船老大和艄公正是杨雄飞和马山虎,他们互相对望了一眼,那些清兵拉着笨重的囚车,沿着一边搭在船上,另一边也搭在岸上的木板,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囚车推到船上,早已累得一个个气喘吁吁,刚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想不到杨雄飞一脚把那个清兵头目踢入水中,趁机抽了连接岸边和船上的木板,而一旁的另一个艄公马山虎更是抡起撑船的大竹槁,把那些毫无防备的清兵一个个扫入水中。这当儿,严裕龙和那些藏在船舱中的小老汉、猴子等一个个手持大刀长矛涌了出来,由杨雄飞雇来的几个艄公掌舵撑船离开河岸,沿着渭河顺流而下,缓过神的清兵有的忙着救水中的同伴,有的对着船开枪,可船早已沿渭河向下游驶去。
  渡船沿着渭河顺流而下,一直漂到黄河、洛河和渭河交汇的一个叫三河口的地方,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他们弃船上岸,进入黄河滩那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早有马山虎提前安排好的一队人马前来接应,把他们领到一个叫牛毛湾的地方。在高高的台子上有一个寨子,寨子中早已给他们备好丰盛可口的酒菜。
  面对严裕龙诧异的目光,马山虎笑着说:“裕龙兄,这就是我和雄飞兄弟在黄河滩的山寨,常言道,狡兔有三窟,何况我们这些设镖局、开武馆的刀客,没准哪天无意中就惹了官府,或者打富济贫时得罪了权贵,一旦他们追杀起来,我们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啊。”说完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然后转过身对李瑞轩说:“大哥看来是再也回不了城中教书了,从今天起,大哥你就是这山寨中的大王,我和杨雄飞以及众弟兄听大哥的,我们一块替天行道,劫富济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李瑞轩端起酒杯对严裕龙、马山虎、杨雄飞说:“瑞轩此次大难不死,全仰仗几位弟兄拼死相救,如此大恩,瑞轩永生难忘,在此瑞轩敬几位兄弟一杯。”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马山虎和杨雄飞也端起酒杯说:“要谢还得谢裕龙兄,要不是裕龙兄冒死相救,我们兄弟三人此时命已休矣。”严裕龙说:“兄弟有难,裕龙岂能坐视不管,以前我只知道你们是刀客,现在看来你们所做的事情比刀客更危险,对抗朝廷,那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李瑞轩说:“不错,对抗朝廷是杀头的死罪,可是时下清政日非,在南方,孙中山等一批有识之士的反清主张已深入人心,就说目前的关中地区,也有许多像山虎、雄飞一样的志士从事反清活动,如今的清政府就像风雨中即将倒塌的破败大厦,支持不了多久了。”
  严裕龙说:“古往今来,历史变迁,江山易人,哪次朝代更换中遭殃的不是老百姓,无非是一个统治者踩着百姓的尸体和鲜血推翻了过去的统治者,再次踏上皇帝的宝座,周而复始。你刚才所说的孙中山当了皇帝,就能对老百姓好?”李瑞轩说:“裕龙兄错了,我们推翻了清朝后就不再有皇帝了。”
  “没有皇帝?”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疑惑的神情。“从古至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百姓们祖祖辈辈都是皇帝的臣民,这瞎皇上、好皇上,总得有个皇上,哪怕这个皇上什么也不干,整天在那呆着,老百姓心中就踏实。因为对于老百姓来说,皇上就是王法,就是天理,就是秩序,就是规矩,要是你们推翻了清朝没有了皇上,中国不就变成一个乱成了一团的没有蜂王的马蜂窝,老百姓该听谁的?”看着严裕龙不解的神情,李瑞轩笑着说:“那时候没有皇上,但有总统啊。”严裕龙说:“说来说去,只不过是把皇帝叫成了总统,就像把娘叫成了妈,其实都是一个样。”
  马山虎说:“我马山虎并不在乎什么皇上还是总统,只是这个皇上或者总统得由我们汉人来当,想我泱泱中华几千年,怎能让那些满人骑在我们汉人头上。我认为革命就是要汉人组织起来杀光统治我们的满人,就是要恢复汉人江山。”杨雄飞说:“山虎说得对。”
  被官府通缉的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就这样在黄河滩拉起了杆子。他们公开对抗官府,震慑恶霸歹徒,抗拒差役掠夺,屡屡劫走官府运送的官银、官粮和军火弹药。许多江湖义士和刀客纷纷投奔而来,势力越来越大,二十多岁的李瑞轩已成为这支五六百人队伍的刀客领袖。
  二十一
  清兵搜捕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乱党在龙尾堡人心中留下的阴影中还没散去,坡下的黄河滩中却又闹起了土匪。土匪们藏匿于黄河滩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昼伏夜出,杀人越货,抢人妻女,绑票索钱,洗劫村庄,如遇抵抗就会大开杀戒。在这些土匪中,最大的一股要数人称为麻老九的土匪了,此人凶狠残忍,无恶不作,官府多次派兵来剿,也着实杀了不少人,可是土匪凭借黄河滩中的芦苇做掩护和官兵周旋,始终不能根除。
  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把大地照得如同白昼,四周一片寂静。严裕龙和邱鹤寿站在龙尾堡破败的寨墙上,看着黄河滩中土匪出没的茫茫苍苍的芦苇丛,严裕龙心中不免一阵感叹,对身边的邱鹤寿说:“其实修复龙尾堡寨墙并非难事,龙尾堡以前就有高大坚固的寨墙,因为这些年天灾人祸不断无钱维修渐渐破败了,只要把这些倒塌的缺口补起来,把寨门重新安起来,再加上这易守难攻的地形,龙尾堡就又会变成一个坚固的城堡。我真不明白,作为龙尾堡大户的郭明瑞父子一天到晚在村子中嚷嚷着修寨墙的事,却又不想出钱,其他人连肚子都混不饱自然拿不出钱,这修寨墙的事还要想办法啊。”
  从沟下传来几声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月光下,一队人马向龙尾堡方向跑来。严裕龙和邱鹤寿赶忙往回走,可是刚走了几步,就见两个黑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其中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人边跑边喊道:“先生救我们,我们是李瑞轩和马山虎的朋友,今天去滩中见李瑞轩,不想回来的路上却碰上了官兵,把我们当做黄河滩的土匪乱党进行追杀。”二人显然身上都有伤。借着朦胧的月光,严裕龙和邱鹤寿看出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其中一个身材修长,白白净净,从装扮看是一个读书人,而另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一脸横肉,隐藏在那可怜神情后的是一副凶相。
  严裕龙不想多管闲事,于是对二人说:“我本是良民,不想惹麻烦,何况窝藏土匪,与匪同罪,不但自己要被杀头,而且还要满门抄斩,连累家人,我救不了你们,请二位赶快逃命去吧。”说完转身要走,却听到那个长相凶恶的人说道:“不救也罢,大不了我们和清兵拼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听了这话,严裕龙不免动了恻隐之心,于是上前问道:“你们真是李瑞轩的朋友?”那人说:“是。”严裕龙又问:“李瑞轩现在在哪?”那人说:“在黄河、洛河和渭河交汇处三河口的牛毛湾。”严裕龙说:“果真是李瑞轩的朋友,快跟我走。”然后拉着两人向村中跑去。坡下传来了叫喊声,看来把二人藏在家中已经不可能,严裕龙和邱鹤寿情急之下,把二人领到村子东南角的晒场中,让二人藏入寨墙根的一个破洞中,再在上面盖了一大堆玉米秆等干草,这才和邱鹤寿走出晒场。
  清兵把龙尾堡围了个严严实实,然后派出一部分涌进龙尾堡逐家逐户地搜查。那些官兵在村中没搜到什么,最后来到村子东南角的晒场上,用手中的长矛对着那些草堆就是一通乱扎,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这时一个当官的说:“别扎了,干脆放一把火,若乱党真的藏在柴草中,用火烧死岂不利落。”藏在破洞中的两个人吓得心惊肉跳,其中那个书生模样的说:“狗日的清兵,太狠毒了,我们与其被烧死,还不如出去吃一刀痛快。”长相凶恶的说:“胡说,就是烧死也不能出去。”
  清兵正要放火,东边寨门处突然传来了叫喊声和枪声,只听有人喊道:“乱党跑了,乱党下河滩了。”那些正要放火的清兵赶忙停止放火追了过去,晒场终于恢复了平静。严裕龙来到晒场扒开柴草,只见藏在草堆下面破洞子的二人艰难地走出洞子,两人都被枪尖撞上了,破了皮,血流得满身都是,染红了衣裤,但两人都咬着牙关,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并且冲着严裕龙和邱鹤寿一抱拳说:“如果没猜错的话,先生一定是龙尾堡的严裕龙,另一位是邱鹤寿,请问邱鹤寿何在?”严裕龙说:“鹤寿把清军引到黄河滩去了。”这时看见邱鹤寿从河滩下走了过来。二人于是对严裕龙和邱鹤寿说:“谢谢二位救命之恩。”
  严裕龙说:“救你二人,只是为了避免杀戮,至于报恩就免了,不过我还是要奉劝二位一句,还是回去当个良民好好过日子,别再冒着杀头的危险和官府做对了。”却见那长相凶恶之人双手抱拳说:“久仰严先生的大名,这位叫王寅文,至于我,先生可能认识,因为先生这是第二次救我。”
  严裕龙一下子愣在那里,看了半天才用手指着那个人说:“你……你就是……”那人说:“是的,我就是麻老九,先生救了我两次,说明你我有缘,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但我麻老九会报答先生的,老九告辞。”那人的话,惊得严裕龙和邱鹤寿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所救之人,竟是如今黄河滩中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麻老九。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严裕龙自责地对邱鹤寿说:“我只想着清兵会抓革命党,却忘记了还有土匪这档子事。”邱鹤寿说:“关键是他们说出了李瑞轩他们落脚的地方,我们只能信以为真,因此少爷也别太自责了。只是少爷以前怎么会认识麻老九,又怎么会救了他的命?”
  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那是七八年以前的事情了,那时你的父亲孝民大叔还在,是我们一起救的这条恶狼。此事以前没给你提及过,一是对麻老九那小子做下的无耻之事难以启齿,另外也为我乱发善心,救下了这个杀人放火、残害百姓的祸根感到惭愧。”于是给邱鹤寿讲了第一次救麻老九的经过……
  这麻老九本是渭北塬上鸭坡沟的一个无赖,母亲虽然善良但却懦弱,父亲是一个杀猪的屠户,也是当地有名的恶人,动不动就提着那泛着寒光的杀猪刀子要杀人,其他屠户都惧他三分,麻老九的父亲也就靠短斤少两、欺行霸市在附近的小镇上经营一个肉案。麻老九打小起就帮着他的屠户父亲拔猪毛,洗猪肠子。小小的麻老九自小顽劣异常却又聪明绝顶,加之其长相凶恶,好杀成性,十岁就提着刀子帮着父亲放猪血。特别是当他把锋利的杀猪刀捅入猪脖子,看着猪血喷涌而出,闻着那血腥味,看着猪临死前挣扎哀嚎的情景,麻老九就会兴奋得两眼放光,激动不已,连那些大人们都对麻老九的残忍惧怕三分。
  麻老九那年十二岁,其父在和几个无赖的斗殴中被乱刀砍死。没有父亲的麻老九根本不听母亲的管教,整天和一帮不三不四的流氓游荡于街头巷尾,打架闹事,偷鸡摸狗,欺负娃娃打老汉,加之其生性粗野,动不动就拿着杀猪刀要杀人,小小年纪就成了一个十足的人见人怕,既可怜又可憎的无赖,连衙门也把其莫能奈何,终因作恶太多被仇家追杀。麻老九为躲避追杀,一路流浪讨饭逃到了临晋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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