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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尾堡

_2 严步青(现代)
  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麻老九开始对女人产生了兴趣。十三岁那年,身无分文,在临晋城中流浪的麻老九进了城中妓院,妓院老鸨听说来了个十三四岁的毛孩子,于是命人赶出去,可是麻老九非但不走,还乱砸东西。老鸨于是把麻老九叫过来,盯着脸看了半天问道:“小子,小小年纪就来这种地方,你知道这地方是干什么的?”只见那麻老九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说:“老子当然知道,是窑子。”妓院老鸨想不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子说话这么粗,于是进一步问道:“你知道窑子是干什么的?”那麻老九说:“老子当然知道,是女人卖屄的,是婊子陪男人睡觉的。”
  妓院老鸨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也算得上老江湖,可还从未见过麻老九这样的货色,更想不到说话还如此难听,本想发作,但还是忍了,平静地对麻老九说:“你说是女人卖屄的,我也无话可说,可你这么小的年纪,也算男人吗?”麻老九说:“男人哪里还分大小,只要有球,都是男人,要不然老子给你看,脱了裤子球一根。”
  麻老九的这些话把妓院老鸨给唬住了,看着他那副三吊眼的无赖样,还真揣摸不透眼前的愣货这碗水的深浅,于是说:“那好吧,拿五两银子,给你找个姑娘玩玩。”
  麻老九一下子火了,向老鸨拍了拍腰包,里面发出“哗啦哗啦”金属撞击的声音,对着妓院老鸨大声吼道:“别人都是先干后交钱,为何要老子先交钱,莫非怕老子赖账不成?”老鸨从麻老九口袋声音判断带的钱不少,于是向里面喊了一声:“姑娘们,接客。”那些窑姐听说前面来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小毛孩来逛窑子,都觉得好奇,一个个抢着来做麻老九的生意。面对那一个个漂亮艳丽、美若天仙、矫揉造作、骚气十足的窑姐,把麻老九都看愣了。他真不敢相信这么多美若天仙的漂亮女人可由自己任意挑选,咽了一口唾液,心中骂道:“日他妈,我说漂亮女人都到哪里去了,原来全在窑子里。”
  麻老九自然是挑了最有姿色的姑娘,那女人把麻老九领到楼上一个干净舒适的房间,关了门拉上窗帘,把麻老九拉到床上。麻老九毕竟是第一次找女人,面对如此娇美的女子,竟不知如何下手,一时愣在那里,倒仿佛是那个女的在耍他。那女人一件件剥落了麻老九的衣服,竟羞得麻老九用手捂了那还没长毛的地方。那女人一把把麻老九拉进怀里,拉开他捂着的手,露出一根还未长成的物件,那女人看了半天,用手搓弄起来。
  由于麻老九年纪小,又是第一次逛窑子,羞涩加上胆怯,那玩意就是硬不起来。其实,由于紧张,嫖客在窑子里那玩意硬不起来是常有的事,特别是像麻老九这样第一次逛窑子的嫖客,但是只要和姑娘进屋子脱了衣服,就算姑娘伺候了你,就得付钱,因此姑娘们巴不得嫖客那玩意硬不起来,可是如果嫖客肯使银子或者姑娘真心想伺候你,凭那些窑姐的本事和功夫,保准能让它硬起来,并且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麻老九选的这个妓女整天在窑子里接客,接触形形色色的客人,有达官富商、文人墨客,杀人越货的土匪、耍无赖的流氓、耍枪杆子的军人,也有种地的农夫,唯独没见过像麻老九这么小的孩子,一时兴起,如少女怀春一般,自然不会错过这种难得的机会。
  女人用痴迷的眼光看着麻老九流畅光嫩还没长成的身体。由于下面的玩意硬不起来,麻老九又急又羞,窘得抬不起头,女人用手轻轻地抚摸着麻老九的脸,用一种柔柔的语气说:“我娃不怕,来,娘给我娃喂奶。”说着一手解开衣服扣子,一手揽了麻老九的腰,就在那一刻,麻老九仿佛真的躺进了娘的怀抱,再也不感到那么紧张,顿觉浑身轻松,再加上那女人轻轻抚摸,直搓得麻老九欲火中烧,五内俱沸,那玩意也一下子硬得像根棍子,一股兽性的冲动弥漫了他全身。再看那女人,早已软得一摊稀泥一般,脸色潮红,用勾魂的眼光看着他,麻老九突然疯了一般,像条恶狼一样一下子扑了上去,那女人也闭了眼睛,任凭麻老九在身上搓揉,身子在床上像蛇一样乱扭,一副全身都酥了的沉醉模样,一把拉了麻老九爬到她的身上……
  一番云雨过后,那女人把麻老九拉在怀中,用一种娇滴滴的声音问麻老九说:“美不美?”麻老九说:“美。”又问:“燎不燎?”麻老九说:“燎。”女人又问:“有多美多燎?”麻老九说:“比过年的时候吃肉还要美,还要燎。”女人说:“除了吃肉,还比什么美?”麻老九说:“不知道。”女人生气了,在麻老九的屁股上狠狠地拧了一把,淫笑着说:“没良心的东西,美了却不知道是咋美的?”麻老九一脸委屈地捂着被掐疼的屁股说:“太快了,还没感觉出是咋美的就完了。”女人笑着说:“那你还想不想再要?”麻老九说:“还想要。”女人说:“叫娘。”麻老九不叫,女人不再搭理麻老九,麻老九于是羞涩地叫了声“娘”,女人应了一声,把麻老九搂进怀里说:“我的心肝宝贝,你刚才让老娘好快活,老娘奖赏你,让你免费再干一次。”女人说话的声音是那样柔,柔得如水一般,柔得麻老九直想放声大哭,想把她整个吞进肚里,于是像个饿狼一样再次扑向女人……麻老九动得正欢,就听身子下面的女人问道:“美不美?”麻老九说:“美。”女人再问:“有多美?”麻老九说:“把人都快美死了……”
  就这样麻老九第一次经历了男女之事,在那个女人怀里度过了销魂的半天,可为这半天,麻老九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当他满足地穿了衣服要走时,那个女人躺在床上懒洋洋地说:“小子,慢着,把钱留下。”麻老九身上哪有钱,他摇给老鸨听的声音是口袋中装的几个破锅铁片,他想拔腿冲出妓院,可那怎么可能,没等他出门,刚才那个柔情似水,柔得麻老九想放声大哭的女人,这会已变成一个恶婆,拉着麻老九嘴里骂着让常人难以启齿的不堪入耳的脏话,妓院老鸨听到叫骂声也赶来阻拦,被麻老九一头撞倒在地撞掉了两颗大门牙。
  麻老九终于挣脱了老鸨,却见两个彪形大汉早已横在门口,在妓院老鸨发疯般的叫骂声中,两个壮汉像抓小鸡一般把麻老九架到妓院后边的地窖中,扒光衣服反绑了双手,用贪婪的目光看着他。如果说麻老九刚才得到了肉体的快活,那么现在这两个大汉则给了他加倍的耻辱,再加上一顿毒打,然后被扒光衣服,吊在门口临街的一棵大树上,被过往行人好事地指着奚落、羞辱。
  妓院老鸨的残忍激起了众人的愤怒和对麻老九的同情,一些人前去给麻老九求情,还有人愿意出钱求妓院老鸨放了麻老九,可是因为麻老九撞掉了老鸨的牙,另外这老鸨能开妓院,自然和黑道白道都有来往,自然不会把人们的指责放在眼中,她要把麻老九在树上吊打十天,任何人说情也不允许。这情形恰巧被刚好经过的严裕龙碰上。看着吊在树上的麻老九可怜的样子,严裕龙不由动起了恻隐之心,和邱孝民商量决定救下麻老九。
  严裕龙走过去对吊在树上的麻老九说:“我是来救你的,我一进妓院,你就放开嗓子大声叫骂,说你是黄河滩的土匪,至于怎么骂,你随口编就行了。”
  严裕龙走进妓院,那些妓女听说又来了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个好奇地前来围观,老鸨更是生气地大声骂道:“今天真是撞见鬼了,净出奇事,怎么来逛窑子的都是这些刚断奶的小毛孩。不过我看这位倒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然后斜眼看了一眼严裕龙爱答不理地问道:“请问少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严裕龙说:“我不要姑娘。”老鸨怒了,大声说道:“你不要姑娘跑到妓院里干什么来了?”严裕龙说:“我要外面树上吊的那个人。”老鸨说:“那个人撞掉了老娘两个门牙,害得老娘好长时间不能吃香的喝辣的,老娘要吊打他十天半个月才解恨,给多少钱也不放。”严裕龙说:“我不要你放他,我买他的命。”
  严裕龙的话让妓院老鸨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想可别再碰上一个难缠的主,就听见门外传来被吊在树上的麻老九的叫骂声:“你们这些臭婊子给老子听着,我是黄河滩土匪彪狼的弟弟,识相一点的赶快放了老子,如若不然,我哥哥彪狼定会带人烧了你这妓院,杀了你们这群婊子。”听了麻老九的叫骂声,妓院老鸨吓得脸色煞白,她相信麻老九的话是真的,要不然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给他十个胆也不敢来这窑子里发横。手下的妓女更是一个个吓得胆战心惊,纷纷劝老鸨赶快放了麻老九。
  眼前发生的一切搞得妓院老鸨心烦意乱,她抬头看了看严裕龙问道:“你为何要买那小子的命。”严裕龙说:“因为他的哥哥土匪彪狼带人进过我们村子,欠我们十几条人命。”老鸨问道:“那少爷又是家住哪里,姓甚名谁?”严裕龙勃然大怒,一拍桌子大声吼道:“你这个娘们,生意做与不做给我句话,干吗要问那么多,你是想去官府告我,还是要把我出卖给土匪彪狼送个人情?”妓院老鸨说:“少爷误会了,我是想赶快把门口那个丧门星打发出去。”严裕龙说:“这就好办了,是你们动手还是要我的人动手,我只要他的人头。”老鸨说:“杀人偿命的事我可不敢干,少爷还是把他带走吧,只是我担心少爷一个人带他不走。”严裕龙说:“这个你放心。”然后对着外面喊了一声:“邱伯,谈妥了,一会你给我把仇人捆结实,我们带他上路。”门外邱孝民应了一声:“好嘞。”严裕龙回头问老鸨说:“请开个价。”老鸨说:“不要钱,只求少爷杀他的时候把他带得越远越好。”
  由于长时间的吊打和饥渴,麻老九已经站不起来。严裕龙让邱孝民把麻老九背到一家偏僻的饭馆,让麻老九美美吃了一顿。吃完饭,麻老九身上有了劲,起身对严裕龙说:“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你已经救了我,就再给我一些疗伤的银子。”尽管严裕龙十分生气,但还是拿出一两银子放在麻老九面前说:“我本不想救你,只是看你吊在那里可怜,人间路有千万条,可千万不能再走邪道了。”说完起身准备离去。
  严裕龙正要抬脚出门,不料却被麻老九一把拉住了衣服说:“慢走,请问尊姓大名?”严裕龙淡淡地说:“不想告诉你。”说完再次抬脚要走,麻老九火了,拉着他的衣服生气地大声吼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总得让我知道是谁救了我。”邱孝民想不到这麻老九竟是个无赖,于是不耐烦地说:“小子听着,救你的是龙尾堡严裕龙。”说完二人出了饭馆,身后传来麻老九的吼声:“兄弟,大恩不言谢,我会报答你的。”
  严裕龙和邱孝民走在大街上,邱孝民问严裕龙:“那小子执意要问少爷姓名,少爷为何不答?”严裕龙说:“我观此人目光凶狠,一脸恶相,一定不是什么善良之辈,将来不是无赖就是大恶,本不想救,只是觉得吊在那太可怜,才动了恻隐之心,哪里还指望他将来知恩图报。”说到这严裕龙叹息了一声说:“唉,我们今天可别是救了一条狼啊。”
  二十二
  麻老九被严裕龙相救后回到村子,一村人都像躲瘟神那样躲着他,面对人们鄙视的目光,麻老九又何尝看得起村中这些头顶日头背朝天,在土地中刨食的穷光蛋。麻老九想干的是大事,要出门有马,回家坐轿,做吃香的喝辣的,有钱有势有女人的人上人。特别是这次逛窑子,使他更加认识了金钱的威力,日他妈,住那么好的房子,有那么漂亮的女人,看上哪个就玩那个,可是怎样才能来钱呢?如果靠给别人扛活,就是再过八辈子也还是个穷光蛋,麻老九想了一夜,觉得只有一条路可走。
  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麻老九叫了几个无赖朋友抢了一家当铺,用抢来的三百两银子和一批金银首饰去西安买了几支枪,干起了打家劫舍、杀人越货、绑票勒索的勾当。昔日结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听说后,纷纷前来投奔,一时从者甚众,队伍很快发展至二百多人,成为渭北一股势力较强的土匪。而王寅文的加入,更使麻老九如虎添翼,王寅文也因此被麻老九奉为军师。
  麻老九土匪被清兵追剿退至黄河滩之时,也正是关中地区反清运动高涨之时,李瑞轩等一批关中的知识分子在同盟会陕西支部长井勿幕的领导下,成立了陕西同盟会分会。但这些人中也不乏一些失意落魄之文人,为达到个人升官发财目的混杂其中,王寅文就是其中一个。
  井勿幕为首的陕西的反清运动一开始就陷入无钱难、无人更难的境地,于是决定在陕西刀客或土匪中挑选那些素质较高的人发展为同盟会会员,借用刀客的力量开展反清斗争,一旦时机成熟,就把那些刀客或土匪改造为陕军,参加到推翻清政府的斗争中。王寅文于是主动请缨,自愿请求去做麻老九的工作,收编麻老九的土匪为陕西反清义军。由于麻老九作恶多端,遭到许多人反对,但井勿幕经过反复考虑,最后说:“虽然那麻老九以前作恶多端,但他手下有土匪两百人,而且能打仗,将来和清兵作战,难免要人要枪,要打硬仗,寅文可以去找那麻老九,告诉他只要从现在起停止祸害百姓,拥护革命,即可以加入到反清斗争中来。你还可以告诉他,一旦反清斗争成功,他就是革命的功臣,结局自然要比当土匪好。如果继续作恶,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被消灭。”
  当王寅文在黄河滩中的一个破草棚中找到麻老九之时,麻老九看着眼前的这个文弱书生竟说要收编自己,不由哈哈大笑。他用枪顶着王寅文的脑门说:“日你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敢收编老子,狗日的一定是活腻了,就不怕老子敲了你的脑袋?你小子给老子听着,反清不反清与老子没关系,我麻老九之所以拉杆子,为的是发大财,将来有钱、有枪、有女人,趁着老子这会高兴,你小子快给老子滚,要不然老子砍了你脖子上吃饭的家伙。”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站起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我王寅文原本以为你麻老九是一个干大事的英雄,可如今看来,无非是一个小小的土匪而已,算我王寅文瞎了眼睛。”说完抬脚出了草棚。
  “慢着,你给老子把话说明白。”面对王寅文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与神情,一贯骄横的麻老九突然被王寅文折服了。“莫非自己真的遇上了高人?”看着麻老九仍用枪指着自己,王寅文冷笑着说:“对待客人要礼貌,别老用枪指着我。”麻老九收起枪说:“你小子过来给老子把话说清楚,说服了,老子听你的,说不服,老子要你的命。”
  麻老九把王寅文让进草棚,两人席地坐在茅草上。王寅文说:“老九兄自从拉杆子起事以来,在渭北的名气是如雷贯耳,可那都是一些杀人放火、抢人妻女的恶名声,永远都成不了大事,只能做一个小小的土匪。你刚才说你拉杆子的目的是想发大财,要有钱、有枪、有女人,可这些是你麻老九仅靠当土匪实现不了的,自古以来,有几个土匪能善终,看看身边的那些悍匪,哪个又不是死于乱枪之中?”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陷入了深思,想了半天问王寅文说:“那你告诉我,我麻老九不当土匪又能干什么?”王寅文说:“当官。”“当官?”麻老九不解地看着王寅文,“我麻老九也能当官?”“能。”王寅文说:“官匪官匪,这两个字自古以来就没分开过,官就是匪,匪就是官,所谓大盗窃国就是这个道理,只不过要有一个合适机会,如今你麻老九当官的机会来了,就看老九兄愿不愿意。”“你说的这是球话,谁不愿意当官,你狗日的就别在这给老子卖关子了,你快说我麻老九咋能当官?”
  看着麻老九那着急的样子,王寅文不紧不慢地笑着说:“老九兄整天打打杀杀,对全国的形势不甚了解。现如今,清政府内外交困,对外,被西方列强打得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对内,由于腐败无能,已激起老百姓的反对,如今在南方,孙中山正领导一些读书人进行推翻清朝的运动,我们陕西同样如此。那清朝是满人的政权,和我们汉人比,我们汉人是他们满人的成百倍,如今大家都在反清,老九兄正好以推翻朝廷的名义趁此大好时机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加入到反清灭满的斗争中。我王寅文敢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你麻老九反清灭满的大旗一举,肯定响应者甚众,一旦满清灭亡,你麻老九就是革命的功臣,到时候还不封个一官半职。老九兄不是想发财吗?在聚财方面,匪是明抢,官是巧取,当官的只要一纸公文,就可以堂堂正正地从老百姓征收赋税,这不比你靠烧杀劫掠来得轻松?那时候你麻老九不但有枪、有钱、有女人,还可以堂堂正正地坐在大堂上发号施令,号令百姓、指挥军队,这难道不比你麻老九当土匪强?”
  王寅文不愧是一副伶牙俐嘴,他的一番鼓动让麻老九这个凶狠残暴的土匪心服口服,只见麻老九双手抱拳对着王寅文说:“先生的一番高论让我麻老九着实佩服,从今以后,先生就是我麻老九的军师,你我共成大事。请军师告诉我,我麻老九现在该干什么?”王寅文说:“麻兄眼下要干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快改个名字,你想一想,古往今来,哪个干大事的会叫老九这个名字?”麻老九说:“那你说我不叫麻老九叫啥?”王寅文说:“我想你麻老九今后一定是个威震四方的英雄,而要想威震四方,以目前的形势,只能是凭武力,因此你就叫麻镇武吧。”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哈哈大笑着说:“麻镇武,好,这个名字我喜欢。”
  就这样,在王寅文劝说下,麻老九这个让渭北人胆寒的悍匪,从此改名为麻镇武,而且加入了陕西同盟会,举起了反清大旗,一时响应者甚众。这天他的确是和王寅文来临晋开会时遭到清兵追杀,逃到龙尾堡,恰巧再次被严裕龙所救。
  二十三
  就在严裕龙和邱鹤寿从官兵手中救出王寅文和麻老九的那个夜晚,郭明瑞父子也是一夜未眠。煤油灯下,身穿羊皮袄、头戴瓜皮帽的郭明瑞一只手翻着桌子上的账本,另一只手“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珠子,父亲郭鸿昇手上端着水烟壶坐在一边“叽里咕噜”地吸着水烟,不时又放下烟壶喝上一口茶,等待着郭明瑞算账的结果。
  郭明瑞拨弄算盘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同时合上账本,脸上挂着喜悦。父亲郭鸿昇赶忙放下水烟壶走上前问道:“完了?”郭明瑞说:“完了。”郭鸿昇问:“多少?”郭明瑞说:“三千两。”“三千两?”郭鸿昇显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看到父亲充满疑问的目光,郭明瑞站起来大声说道:“是三千两。爹,今年我们已经赚了三千多两银子,光城中的粮店就赚了两千多两,现在的严家和我们相比,只能算是小户人家,我们才是龙尾堡的第一大户!”说完父子俩一起大笑起来。
  郭鸿昇笑着坐回椅子上,接过郭明瑞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说:“明瑞儿,照你这样说,我郭家真的已成为龙尾堡第一大户?”郭明瑞说:“千真万确。”郭明瑞没有想到,刚才还高兴得合不拢嘴的父亲脸色却突然变得阴沉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这钱我们是越挣越多了,可我这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越想越害怕。如今的黄河滩土匪越闹越凶,土匪们盯的都是大户,眼下马云起家正在败落,龙尾堡称得上大户的也就是我们郭家和严家了。严家由于和李瑞轩、马山虎串通,连那些土匪歹人也常常让严裕龙三分,因此严裕龙对修寨墙一事也许并不着急,我们郭家如今成了龙尾堡第一大户,土匪一旦进村,吃亏最大的肯定是我们郭家。因此要逼严裕龙尽快修复寨墙,哪怕我们郭家多出些钱也成。”
  郭明瑞给郭鸿昇的水烟壶中装满烟,一边双手递给父亲,一边点上火说:“龙尾堡的寨墙是应尽快修复,可是这几年庄稼歉收,我估摸严家手里边拿不出多少银子,修寨墙的钱总不能由我们郭家全出吧?”郭鸿昇说:“银子我们可以多出,但条件是严裕龙必须让出龙尾堡掌事的位子。”
  这天一大早,严裕龙刚打开大门,郭明瑞家的长工郭丁山就来到严家,叫严裕龙去郭家议事。严裕龙虽然心中不快,但还是来到郭家。郭明瑞一面热情地给严裕龙看茶让座,一面笑着说:“本应是我和家父登门去裕龙家中商量事情,不想家父夜中风寒,只好劳裕龙兄屈尊来家,失礼之处,还请多多包涵。”严裕龙一边和郭明瑞客套,一边来到炕边向半躺半坐在炕上的郭鸿昇问好。却见郭鸿昇抱着水烟壶“咕噜咕噜”吸了半天,才慢腾腾地放下烟壶,用一种冷冰冰的口气对严裕龙说:“裕龙贤侄,近来黄河滩土匪成患,他们洗劫村庄,杀人劫掠,无恶不作,闹得龙尾堡是个个恐惧,人人心慌;龙尾堡寨墙年久失修,难以抵挡土匪袭扰,作为龙尾堡掌事,裕龙贤侄对此不知有何对策?”说到这郭鸿昇再也不看严裕龙,重新装上一壶烟,吹了吹草纸做成的火头,又“咕噜咕噜”抽起了水烟。
  严裕龙虽然对郭鸿昇那种居高临下教训般的口气有些反感,但仍是压住火气,笑着对郭鸿昇说:“龙尾堡的寨墙的确该修了,只是修复寨墙所需费用一时难以凑齐,老叔和明瑞把我叫来,一定是有了好的办法,不妨说出来听听,裕龙愿听教诲。”
  郭鸿昇没有理会严裕龙,只是一个劲“咕噜咕噜”地吸着水烟,却见郭明瑞急切地说:“家父其实也是在为龙尾堡的安危担忧,为使龙尾堡修复寨墙的事情早日动工,我们郭家倒是愿意多出些银子,但家父却说裕龙兄是龙尾堡的掌事,又是龙尾堡第一大户,如果我们出的钱超过了严家,一方面对严家的面子不太好看,另外也是对裕龙兄不敬。”
  “想当龙尾堡掌事。”严裕龙终于明白了郭家父子葫芦中卖的什么药,于是坦然地说:“我和鹤寿已反复估算过,龙尾堡南、东、北三面悬崖,不用修墙,只需在东面通往村外的大坡前修个寨门,再在西边修复寨墙,这样少说也得八百两银子。不怕你们笑话,这几年我严家一直都是亏空,如修寨墙,最多只能拿出二百来两银子,村中其他几个大户凑一百两,村民中最多也只能凑几十两银子,如果你们郭家能把剩下的四百五十两银子出了,那可是为龙尾堡乡亲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我严裕龙愿意把龙尾堡掌事的位子让给明瑞。”
  严裕龙的话出乎了郭家父子的意料,他们没有想到严裕龙会这样痛快答应让出村中掌事位子,也没想到严裕龙让他们出四百五十两银子。他们原计划最多只出到二百两银子,郭明瑞于是拿不定主意看了看郭鸿昇。郭鸿昇想了良久笑了笑说:“贤侄的话说到哪里去了,我的意思是钱我们出四百五十两银子就四百五十两银子,都是为了龙尾堡众乡亲的安宁,至于龙尾堡的掌事,还是贤侄你做吧!”“不,鸿昇大叔,只要你们能出四百五十两银子,明天我就召集村人议事并宣布明瑞贤弟做龙尾堡掌事。”郭鸿昇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放下烟斗说:“既然裕龙贤侄这样坚持,那我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明瑞在当上了龙尾堡掌事的那一刻,觉得自己一下子主宰了龙尾堡的一切,连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得意之余,心中不免又觉得有些失落,他没有看到严裕龙丢掉村中掌事后那种难堪的表情,更为那四百五十两银子的代价感到心疼,甚至觉得有一些被严裕龙算计的感觉。可不管怎么说,多年来在龙尾堡被严家欺压的那口怨气总算是出了。
  一直以来,严裕龙认为自己是一个大度之人,可是就在他宣布郭明瑞为龙尾堡掌事的那一刻,他突然发现自己不是。那一刻,他的内心深处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失落和怨恨。
  当上龙尾堡掌事的郭明瑞内心仿佛燃着一把火,风风火火地率领全村人修起了龙尾堡的寨墙。他的确很能干,把每件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有条不紊。他安排马云起掌管账务,让邱鹤寿带领一部分男劳力打墙,郭丁山带领一部分男劳力拉土,王媒婆带领村中那几个精干利落的媳妇女人做饭烧水,就是唯独没有给严裕龙安排事情,让严裕龙第一次尝到了作为一个普通龙尾堡人被人轻视的滋味。
  郭明瑞显然看到了严裕龙脸上的难堪和尴尬,只见他来到严裕龙身边笑着说:“裕龙兄,没给你安排事情,是因为那些拉土、打墙都是一些又脏又累的力气活,不适合你。当然我绝对不会让裕龙兄闲着,要不然这样,要么裕龙兄每天和我一起协调众人干活,要么和王媒婆一起照看着那些女人烧水做饭。要知道做饭可不是小事,只有吃好了,大伙干起活来才有劲。”
  郭明瑞显然是给严裕龙出了一道难题,如果严裕龙整天和他在一起,自然不能像以前那样发号施令,那不就成了他郭明瑞的一个跟班?而严裕龙如果和王媒婆一起照看那些女人做饭,想想一个大男人整天和一些女人媳妇在一起,这又让严裕龙这个以前的龙尾堡掌事情何以堪!
  严裕龙自然不会成为郭明瑞的跟班,他放下身段选择了和王媒婆那些女人媳妇烧水做饭。每天吃完晚饭,郭明瑞都要趾高气扬地给大伙总结当天干活的情况,安排第二天的事情,谈吐中无不显出一副财大气粗的神情,特别是每天都要重复的那句“裕龙兄和这些女人媳妇很辛苦,他们做的饭很好吃”的话,听起来是在表扬严裕龙,可是听多了让人觉得是那样刺耳,使龙尾堡人对他产生了一种蔑视。
  这天早晨,平时总是第一个到场的郭明瑞没有出现,却见他的父亲郭鸿昇拄着拐棍来到工地。只见他径直走到严裕龙面前冲着严裕龙作揖说道:“裕龙贤侄,龙尾堡中谁人不知,几十年来严家一直是村中掌事,犬子明瑞何德何能?根本没资格做龙尾堡掌事。现在我当着龙尾堡父老乡亲宣布,重新把村中掌事的位子给贤侄,望贤侄不要推辞。”
  听了郭鸿昇的话,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意外的神情,问道:“鸿昇大叔何出此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郭鸿昇说:“明瑞病了,昨天晚上高烧不断,到现在还是人事不省,他当不了龙尾堡掌事了。”严裕龙说:“我先去看看明瑞,同时让人赶快去请先生。”郭鸿昇说:“千万不可,大夫已经看过了,说明瑞是劳累过度,告诫十日内不能见任何人,否则会有不测。”严裕龙说:“既然这样,这几天我先领着大家干活,等明瑞的病好了,他还是龙尾堡的掌事。”听了严裕龙的话,想不到郭鸿昇一下子急得给严裕龙跪了下去,大声说道:“裕龙贤侄,老叔求你了,明瑞他当不了龙尾堡掌事,你就别推辞了。”众人看到郭鸿昇如此诚恳,于是一起大声喊道:“严先生,你就别推辞了。”面对这情形,严裕龙一边扶跪在地上的郭鸿昇起来,一边无奈地说:“那裕龙就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快来人啊,土匪进村了。”就在严裕龙重新当上龙尾堡掌事的第二天一大早,严家大门外突然传来呼喊声。邱鹤寿打开大门,只见严家大门上扎着一个飞镖,飞镖上扎着一个血淋淋的鸡头和一张纸。闻声出来的严裕龙从门上拔下飞镖,一边把那鸡头扔给一条狗,同时把那张纸条递给马云起说:“云起,这里只有你识字,给大家念念。”马云起接过纸大声念道:“前几日郭明瑞率众修复寨墙,我黄河滩好汉呈上鸡头血书,那郭明瑞立刻辞去了村中掌事,你严裕龙若敢继续修寨墙,我黄河滩好汉定会荡平龙尾堡,杀你全家,鸡犬不留。”
  龙尾堡人一下子明白了,郭明瑞是因为收到了土匪的鸡头飞镖才不敢当龙尾堡掌事的,大家于是把目光投向严裕龙,只见严裕龙叹了一口气,一边把那血书撕碎一边说:“说实话,我严裕龙也怕土匪,可是寨墙不修,龙尾堡永无宁日,因此裕龙再次恳求大家,加紧干活,力争早日修好寨墙。另外土匪也不可不防,鹤寿赶快去找山虎兄弟,让他给我们派几个刀客。”
  严裕龙终于带领龙尾堡人修完了高大坚固的寨墙,完工那天,龙尾堡人个个欢欣鼓舞,还燃放了鞭炮庆祝。可是十几天来,郭明瑞家的大门一直紧闭着,他们没脸见人。
  邱鹤寿放完鞭炮回到严家,只见严裕龙一个人独自在屋中喝闷酒,邱鹤寿兴高采烈地说:“少爷,我们不光修好了龙尾堡的寨墙,而且龙尾堡人也看清了郭家的真实面目。郭家从此在龙尾堡颜面扫地,再也不会给少爷这个龙尾堡掌事添麻烦了。”
  严裕龙没有说话,只见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神情凝重地问道:“鹤寿,你说我是君子吗?”邱鹤寿说:“少爷当然是。”严裕龙说:“不是,君子以德报怨,可我严裕龙不能,不过我可能也不算小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严裕龙家大门上出现鸡头血书的当天,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就病了,从此卧床不起,郭明瑞虽然多方请来远近名医,尽心医治,但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一日重似一日,其实是那些庸医知道郭家有钱胡乱开药。郭鸿昇要命心切,无药不吃,人参、灵芝,什么贵吃什么,可是只见花钱却不见效。这天,他问儿子郭明瑞说:“明瑞,你说那大门上的鸡头血书是不是严裕龙所为?”郭明瑞说:“有时候觉得是,但有时候又觉得不是。”郭鸿昇问:“为什么?”郭明瑞说:“那严裕龙一直标榜自己是个君子……”“君子和小人有区别吗?”郭鸿昇打断儿子的话问道,“没事的时候是君子,恨你的时候就是小人,你回想一下我们这些年对严家都做了些什么,那严裕龙也是人啊。”郭明瑞问:“莫非父亲有严裕龙所为的证据?”郭鸿昇说:“没有,一种感觉。”
  郭鸿昇病后,严裕龙曾去看望过几次,看到郭鸿昇日渐消瘦,病也一日重似一日,心里难免十分难受,却见郭鸿昇吃力地说:“裕龙贤侄,如果你家门上那鸡头镖书真是土匪所为,你可一定要小心,要知道那可是一群说到做到的亡命徒啊。”严裕龙分明从郭鸿昇的话中听出了对自己的不信任,更从那眼光中看出了对自己的不屑,那眼光盯得他简直无地自容,但他还是拉住郭鸿昇的手说:“谢谢老叔,裕龙自会小心。”同时赶快引开话题说,“自从老叔患病以来,听说已请过多方名医……依裕龙之见,不如请龙头寺的法宇大师来瞧瞧如何?”听了严裕龙的话,郭明瑞说:“裕龙说的是,这些天我们只顾请远处的郎中,怎么把眼前法宇大师这个活神仙给忘了?烦裕龙兄辛苦一趟。”在去龙头寺的路上,严裕龙耳边不时回响起郭鸿昇那句“如果你家大门上的鸡头血书真是土匪所为”的话,同时回想郭鸿昇被病魔折磨得骨瘦如柴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法宇大师给郭鸿昇摸完脉,再看了郭鸿昇的舌苔后说:“阿弥陀佛,人食五谷杂粮得百病,百病之中,唯心病难治,刚才老衲给老先生摸了脉,容老衲将病情实言相告,话轻话重,还请施主见谅。”郭鸿昇说:“大师放心,我就是再糊涂,也知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句话,鸿昇已是将死之人,还有什么顾忌,大师尽管直言。”
  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先生之病在心而不在身,因此此病非仅凭药物所及,万物安于知足,死于无厌。天之道,利而不害,为而不争,人之道,与人交往不可过于使心,使心最害理,也不宜过于使气,使气最害事,反过来有损身体,此乃所谓气大伤身。古人云,杀身者不是刀剑,不是冤仇,往往是自家心杀了自家身。先生之病,虽可施以药物,但主要是先生要平心静气。心平气静,心无万病,因此治先生之病不是药物,乃一个静字治得。”
  没等法宇大师说完,站在一旁的郭明瑞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大声喝道:“大师不可无理,我请你来给家父看病,你却在此胡言乱语,说出一些莫名其妙之话语,你到底会不会看病?”
  法宇大师说:“阿弥陀佛,刚才老衲早已有言在先,如果老衲的话冒犯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郭明瑞还想说话,但却被躺在炕上的郭鸿昇制止了。郭鸿昇说:“明瑞不得对法宇大师无礼,大师乃德高望重的大德高僧,岂能容你说三道四?”然后转过头对法宇大师说,“明瑞无知,冒犯大师,请大师见谅,大师的话老汉我自然听得明白,但有些事是想得到但做不来,比如说心中想着不能生气,可不知不觉气已伤身,看来这就是佛家所说的造化啊。”
  郭鸿昇已经卧床一个多月,这天,他把郭明瑞叫到床前叮嘱说:“明瑞儿,为父这些天一直在想,按说我一把年纪了,也称得上阅人无数,可是对于严裕龙这个文弱书生我却觉得怎么也琢磨不透。此人城府太深,远非我儿可比,为父知道我儿今后还要和严裕龙继续争夺龙尾堡掌事的位子。风水轮流转,好运也不可能只光顾严家,为父要叮咛你的是今后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要和严裕龙撕破脸皮,因为明斗你不是严裕龙的对手。”郭明瑞说:“请父亲放心,我记住了。”
  郭鸿昇咳嗽了半天,再次吃力地说:“儿啊,这么多年来,有一件事为父一直觉得对不起你,那就是给你娶了一个比你大六七岁的丑媳妇,希望我儿别怨为父。这几天夜里,我总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喊我的名字,那是我的父亲、你的爷爷在叫我,看来我的大限到了,我一直挺着,如果不挺的话,早就咽气了。可是命中的大限,又怎能挺得过去呢?我实在是无颜面对祖宗,因为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没抱上孙子。也许命中无子是我儿的造化,可是郭家的香火一定要延续,没有儿子,就是挣个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郭家不能断后啊。为父在此对我儿要说的是,你自己不行,可以请别人,难道为父的话说得还不够明白吗?”父亲在临死前还要受这样的折磨,郭明瑞的心都要碎了,跪在床前拉着父亲的手说:“父亲的话明瑞听明白了,父亲你一定会有孙子,郭家的香火一定会世代延续。”
  郭鸿昇开始不吃不喝。郭明瑞一直守着父亲。这天半夜,郭明瑞感到有些动静,原来是父亲用手拉他,郭明瑞赶忙挑亮灯,只见父亲仰面而卧,一副油尽灯枯被霜打了的样子,深陷的眼眶中,两行泪水向下淌着。郭明瑞一阵心酸,给父亲擦了眼泪,然后再喂了点水。父亲转了个身躺着睡着了。郭明瑞出门解了个手,当他再次进屋的时候,看见两行泪水又挂在父亲的脸上,父亲没睡,他睡不着。
  后半夜,父亲开始说梦话,人也渐渐进入昏迷状态,刚开始时还能听到一点声音,到后来只是看到那张大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郭明瑞趴到父亲脸上,听到父亲说的还是两个字:“孙子。”郭明瑞不由悲由心生,大声说道:“父亲大人放心,儿向你保证,你一定会有孙子。”听了郭明瑞的话,郭鸿昇双腿一蹬就咽了气。
  二十四
  上门提亲的媒人踏断了水云家的门槛,有官宦人家的子弟,也有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的少爷,可水云却是一概拒绝。这可急坏了水云母亲,找来严裕龙的母亲一起劝说女儿。
  严裕龙的母亲一边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一边对水云说:“听说水云这几天为了婚事和母亲闹别扭,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论年龄你已二十了,如果错过了年龄,想找个合适的人家那可真是不容易啊!”面对严裕龙母亲,水云低下头说:“如果那样,水云宁可一辈子陪着母亲不嫁人。”
  听了水云的话,水云母亲着急地上前拉住女儿的手说:“傻孩子,自古到今哪家闺女不嫁人,为了我儿的婚事,这些天我和夫人把心都操烂了。怕我儿过门后受委屈,要找一个知书达理、公婆慈善的书香门第;怕我儿将来受苦受穷缺吃少穿,又要找一家家境富裕、有房有地的人家;这边选来那边挑,这才选定了下柳村的白家。白家少爷长相英俊,知书达理,父母为人厚道,家底又厚,我儿如果嫁给白家,那可是一辈子不愁吃呀不愁穿……”“母亲别说了,女儿今天不想再提这事。”面对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的苦心相劝,水云仍是不为所动。
  水云母亲病了,一连几天卧床不起,面对患病的母亲,水云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不停地在脸上滚。来给水云母亲送药的严裕龙看到这种情形,把水云叫到外屋,两人四目相对,心头别有一番滋味。严裕龙说:“水云妹妹,你母亲是因你的婚事急病的,你父亲去世早,母亲把你拉扯成人不容易,如今你已长大,她老人家也该享清福了。你母亲为你找的下柳村白家我已派鹤寿打听过,的确是户好人家,为了母亲,水云妹妹就答应了这门婚事,别让你母亲再为你操心了。”
  “少爷要让水云嫁给别的男人?”水云脸上显出一种意外加不解的神情,用疑惑不解的目光看着严裕龙。看到严裕龙低头不语,水云继续说:“水云当然不傻,明白少爷是宁愿自己受委屈也希望水云早日找个好人家嫁了,使水云今后的生活有个好的归宿。可是少爷不觉得你这样做无论是对水云还是对少爷自己都太残忍了吗?少爷为什么就不能和你的母亲抗争,求她老人家答应我们的婚事?”水云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
  面对哭成泪人一般的水云,严裕龙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请水云妹妹相信,我母亲爱我,但同时也是爱你的,母亲有她的苦衷!这也许是命吧!”“可是少爷为何不设法改变命运,为什么不像水云这样和命运争个高低?”说这些话时,水云用期待的目光看着严裕龙。
  严裕龙避开水云的目光,低下头说:“我也曾经想过要和命运抗争,可是从古到今几千年,儿女姻缘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切皆由父母定夺,因此你我还是认命吧。”
  水云挣脱严裕龙的手哭着说:“水云就是不明白,少爷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累,作为龙尾堡的掌事,少爷做事坚定果断,可是在自己的婚事上却为何表现那么软弱,对自己喜欢的女人为何那么冷漠,残忍地把她推给别的男人,你为什么就不能学一下郭明瑞和马云起,活得洒脱自在一些?”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断了严裕龙和水云的对话。二人急进屋,只见躺在炕上的水云母亲早已咳得脸色铁青背过了气。严裕龙和水云赶忙把她扶着半坐起来,水云不停地给母亲捶背,严裕龙则用力地掐着人中。过了一会,水云母亲渐渐缓过了气,微微睁开双眼。水云端来一杯热水给母亲喂了一些。水云的母亲闭着眼静养了一会,然后睁开眼睛,拉着水云的手吃力地说:“水云儿,别让母亲再为我儿操心了,听娘一句话,找个人家嫁了,我儿一日不嫁出去,娘就一天放不下心啊。”看着母亲虚弱的身体,再看了看身边的严裕龙,水云流着泪水说:“母亲别急,容水云再好好想一想。”
  鸟儿在枝头欢快地鸣叫,水云坐在院中纳鞋底,只见王媒婆走了进来。水云心里烦,冷冷地说:“我知道媒婆嫂子整天为别人做媒,今天肯定又说了不少话,我想你这阵子也该说累了,况且水云这会心里烦,不想听别人说话,媒婆嫂子就坐下来静静地休息一会吧。”
  王媒婆没有吭声,却一个人坐在板凳上流起了眼泪。看到这情景,水云放下手中的针线活问王媒婆说:“媒婆嫂子怎么了,莫非谁欺负了嫂子?”水云问了半天,王媒婆才哭着说:“嫂子刚才在路上遇见了两个人,勾起了嫂子的伤心事。”水云问道:“那两人是谁?”王媒婆说:“春堂和他媳妇花花。心中一酸,就想找个地方哭一哭,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妹子这里。”
  王媒婆的话听得水云一头雾水,她实在不明白马春堂、王媒婆和寅旺之间有什么联系,就见王媒婆叹了口气说:“唉,嫂子这一辈子不知说成了多少好媒,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娶了别的姑娘,自己却嫁给了又低又矮、一脸麻子、奇丑无比的寅旺,你说嫂子命苦不苦?”听了王媒婆的话,水云不由想起了王媒婆的男人,那个矮个子大脑袋一脸让人恶心的大红麻子点,三板子也打不出一个响屁,被龙尾堡人称为死人的马寅旺,于是问王媒婆说:“其实妹子也一直心中纳闷,依媒婆嫂子的人样,怎么就嫁给了寅旺?”
  王媒婆看着水云叹了口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这双又肥又大的大脚丫子,因为对于男人们来说,女人不管模样俊丑,只要脚小就是好女人。”水云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缠过的小脚,再看了一眼王媒婆的那双大脚,不由伸了伸舌头,心中暗想:“这双脚丫子是够大的,简直像个小船。”于是问王媒婆说:“对于缠脚这样的事,几乎所有的女孩子都无一幸免,可媒婆嫂子又是如何躲过这一关的?”王媒婆说:“嫂子这个人,从小性情暴烈,五六岁时,因为有病身体弱,大人不敢给缠脚。到了九岁时病好了,父亲和母亲便硬拉着我去缠,我当时不知哪来的那么大的劲,竟挣脱了大人怀抱,一头撞在墙上,直撞得头破血流,昏死过去,差点要了性命。从此以后,只要大人们一提起缠脚的事,我就觅死觅活,弄得大人们再也不敢给我缠脚。后来又因为自己的固执错过了年龄,再加上一双大脚,于是就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而寅旺也因为家里穷,又矮又丑,还长了一脸让人恶心的麻子疙瘩,都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只有他不嫌嫂子脚大,愿意娶嫂子这样的大脚女人。”
  水云问道:“可是这一切又和村西头的春堂有什么关系?”王媒婆沉思了半天说:“村西头的春堂,和嫂子从小就在一起玩,就像水云姑娘和严先生一样,嫂子一直叫他春堂哥,他也一直像亲哥哥一样关怀我。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俩就产生了感情,变得谁也离不开谁,可是却遭到了春堂家人的反对,所有的理由就是因为我是一个没缠过脚的大脚女人。为了不让我们见面,春堂被关在家里不许走出院子半步,面对患病的父亲和家族的压力,春堂终于答应娶了龙爪坡的花花姑娘为妻,这就是我俩相爱的结果。”
  王媒婆说到这,早已哭成了泪人一般,水云把一块手帕递给王媒婆,可自己也忍不住流出了眼泪,王媒婆的话让她想到她和严裕龙之间的事,因此更加伤心。王媒婆继续说:“春堂成亲后,尽管一直对我念念不忘,但还是劝我早日找个人家嫁了,可我当时发誓终身不嫁,这样一拖再拖,一晃就过了二十五岁,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可是人生活在世上,命运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在村中,如果谁家的闺女到了婚嫁年龄嫁不出去,那是要遭人耻笑的,面对我这个嫁不出去的大脚闺女,母亲愁得一天到晚茶饭不思,连兄弟姐妹都觉得无脸见人。听说死人寅旺愿意娶我,家人虽然心中爱我疼我,但仍然不顾我觅死觅活地反对,给我嘴中塞上毛巾,一根绳子把我捆了塞到花轿中,抬到龙尾堡往死人寅旺的炕上一扔,关了门就算成了亲。那是一段什么样的日子,我常常半夜醒来,发现自己梦中在哭,看着身边躺着的让人讨厌恶心的男人,觉得自己生不如死。”
  说到这王媒婆抹了把眼泪,苦笑了一声说:“不过生活也不像原来想象的那么可怕,我虽然开始寻死觅活,可后来慢慢也想通了,自己和春堂是有情无缘,寅旺虽然长得奇丑无比,却老实憨厚,是种庄稼的一把好手,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的日子也算过得红红火火。回头再想一想,那些情呀、爱呀,在当时看起来是那么金贵,简直比命还重要,可是现在回想起来,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是要生活,其次才是感情,水云妹妹你说对不对?”
  水云显然不明白王媒婆是要说什么,用不解的目光看着王媒婆。王媒婆说:“听说妹妹不想嫁人,其实妹妹的心思我这个整天做大媒的媒婆子怎能看不出来。妹妹不愿嫁人,是因为心中早已有了严裕龙严先生,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我和春堂,尽管寻死觅活地抗争,可抗争的结果,只能是让更多的人为你担心。水云妹妹你好好想想,你母亲到底为何患病,这样顶下去非但成全不了你和严先生的婚事,而且会让你的母亲操更多的心,水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水云终于答应嫁人了,但龙尾堡人不明白,水云放着家境富裕、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知书达理的下柳村白家不嫁,却看上了龙尾堡一个叫李瑞祥的小伙子。按理说,李瑞祥也是一表人才,读过几年书,家里有一个四合院,十几亩田地,父母忠厚老实,在龙尾堡算得上一个中等家庭,但是家境根本和下柳村白家无法相比。
  水云相上的李家虽然十分满意水云做他家的儿媳妇,可是思来想去,老实巴交的李家却不敢答应这门婚事,因为他们想不明白水云为何放着那么多大户人家的公子少爷不嫁,偏偏看上了他们,可是哪里经得住王媒婆那张乖巧能说会道的嘴。经王媒婆登门一说道,水云和李瑞祥的婚事很快订了下来。举行了隆重的订婚仪式。
  二十五
  冬去春来,寒暑易节,眨眼间到了第二年秋天,李家开始张罗儿子的婚事,托王媒婆找水云母亲商议。王媒婆于是约水云母亲一块去严家议事,让座、看茶,一番寒暄后,严裕龙母亲说:“一段时间没见,不知媒婆嫂子又说成了多少好媒,成就了多少和和美美的姻缘,这些都是积福行善的善事,佛爷一定会保佑媒婆嫂子的。”王媒婆说:“今天登门,是受李家委托,商议水云姑娘和李瑞祥完婚的事。两个孩子都老大不小了,早早完了婚,也了却了双方家人的一桩心事。李家请人掐算了一下,八月十三是个良辰吉日,李家想在这一天给两个孩子完婚,让我来协商一下婚事具体怎样操办。”
  水云母亲自然希望早点给女儿完婚,水云和李瑞祥的婚期就这样敲定下来。可是水云却哭着说:“不放心把娘一个人丢在家里。”水云母亲含着泪说:“水云儿,说心里话,为娘也舍不得把你嫁出去,可是姑娘到了婚嫁的年龄,不嫁出去会让乡里乡亲笑话啊,村中那些比我儿年龄小得多的闺女,孩子如今都四五岁了,因此我儿的婚期是绝对不能再拖了。”
  严裕龙的母亲也劝水云说:“我知道水云姑娘放心不下你娘,都在一个村中,即使你嫁到李家,想看你娘还不是几步路的工夫,何况还有裕龙照顾,水云如果还是不放心,干脆让裕龙把你娘接到我们家来住。”经过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的苦苦相劝,水云终于答应了。
  龙尾堡人于是看到王媒婆经常穿梭于水云、李瑞祥和严家大院之间,协商水云和李瑞祥完婚的事情。严裕龙也请来了临晋县最好的木匠给水云打陪嫁的家具。这天下午,严裕龙正看着匠人给家具上桐油,却见郭明瑞背着手走了进来。看到那些方桌、椅子、方凳、箱、柜,不光做工精致,而且上面还雕有花鸟图案,显得古香古色,虽然只上了一遍桐油,但由于木质高档细腻,已是光亮可鉴,看得郭明瑞赞不绝口,弯下腰用手摸着那家具。“我郭明瑞也是经常出入大户人家,好家具见得多了,可是很少看到裕龙兄为义妹水云姑娘准备的这么好的家具,用料全是南山上买来的核桃木,做工和雕刻就更不用提了,就是过去的王公大臣家里摆的家具也不过如此,最少也值几百块大洋,有裕龙这样的义兄,水云姑娘真是有福啊。”
  严裕龙不知郭明瑞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一边让座一边说:“明瑞过奖了。”郭明瑞说:“一点也不过奖,这套家具的优点比明瑞说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明瑞这几天也想做套家具,听说你给水云的嫁妆做得很好,顺便过来看看,果然不错。”严裕龙和郭明瑞于是坐下来拉起了家常,不知不觉,半晌过去了。郭明瑞起身告辞,严裕龙和邱鹤寿送到大门口,临别前,郭明瑞对严裕龙说:“裕龙兄,有句话按说我不当讲,可还是忍不住要说出来,李瑞祥虽然是个好小伙,可是他真的配不上水云姑娘。在临晋县,谁不说你裕龙兄是个正人君子,可是一个好名声固然重要,只是让水云姑娘受委屈了。”说完没等严裕龙答话,双手抱拳对着严裕龙和邱鹤寿作了个揖说:“二位留步,明瑞告辞了。”
  郭明瑞的话,听得严裕龙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下子全都涌上心头,回到屋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严裕龙烦闷的样子,邱鹤寿说:“少爷,郭明瑞的话听起来是气人,可是细想一下也并非全无道理。这些天少爷为水云姑娘准备嫁妆,看上去似乎很高兴,可是鹤寿看得出来,少爷是装出来的。少爷的笑中藏着烦恼,夹着苦涩……”
  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可是你说我不这样做又能怎么办?”邱鹤寿说:“既然水云妹妹那么喜欢少爷,愿为少爷做一切事情,少爷即便是不能明媒正娶地娶水云为妻,但是至少可以让水云做你的女人。”“做我的女人?”严裕龙用不解的神情看着邱鹤寿。“对呀,少爷可以在县城,或者再远一点,在同州府或华阴县给水云买一院房子让水云住,许多有钱人不都是这样做的吗?”
  听了邱鹤寿的话,严裕龙没好气地说:“一派胡言!就算按你说的那样办,水云母亲能答应吗?另外水云怎么离开龙尾堡,总不能无缘无故地失踪吧?”邱鹤寿说:“水云母亲答应不答应少爷就别考虑了,至于水云离开龙尾堡的理由,就说是投远房亲戚去了,去外面看病去了,被土匪抢走了,问题是少爷你得往这方面想啊。”严裕龙说:“不行,水云妹妹是完美的,她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应该在偷偷摸摸中过日子。我更不能做出违背礼仪的事情!”一贯对严裕龙言听计从的邱鹤寿生气了,没好气地说:“我看少爷是害怕损坏了你的好名声。”
  听了邱鹤寿的话,严裕龙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青,端着茶杯的手也不停地抖了起来,突然站起身,“叭”的一声把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冲着邱鹤寿大声吼道:“别说了!”却发现邱鹤寿用不服气的眼光盯着自己。
  转眼间已到了八月十日,李瑞祥家里已发出了三天帖通知各方亲友,水云母亲及严家为水云婚事的各种事情也已准备就绪,亲戚邻居也来到水云家送被面、床单、各种花馍,水云家也设席款待,好不热闹。这天晚上,严裕龙来到水云家看水云。水云的房间、地上、炕上早已被陪嫁的被子、用品等嫁妆堆得满满的,一派喜庆气氛,可是在水云的脸上,并没看到即将完婚的喜悦。
  严裕龙觉得心中有许多话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了半天,接过水云递过来的茶说:“后天是妹妹完婚的日子,到了李家,要孝敬公婆。”水云“嗯”了声。严裕龙继续说:“到了李家,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水云“嗯”了一声。严裕龙继续说:“要对李瑞祥好,好好和人家过日子。”低头撕扯着衣角的水云生气了,大声说道:“少爷今天晚上来,难道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少爷是不放心水云不懂规矩,还是害怕水云做出出格的事伤了你的声誉?”严裕龙欲言又止:“可是……”“可是……可是你虽然现在就坐在我面前,可是我却觉得总是走不近你。”水云情绪激动起来哭着说:“一个女人活在世上,最想要的就是遇上一个疼她的男人,然后把心里话说给他听,可是对于水云来说有这样的人吗?少爷这两年老是躲着我,即便是见面,也总是拉长着脸,一副生硬的面孔,完全像一个威严的父亲,你那生硬的面孔,把水云心中仅存的一丝美好的幻想和回忆也击得粉碎,莫非你的心真的比冰冷,比石头还硬?”
  看着泪流满面的水云,严裕龙辩解说:“不错,两年来,我的确看妹妹的时间少了,因为妹妹毕竟没有出嫁,我怕来得多了对妹妹不好。”水云抬起头,看着严裕龙的眼睛说:“少爷说怕见水云多了对水云不好,可是少爷怕什么?害怕龙尾堡人说你和水云之间说不清,更害怕说你和水云之间有奸情让你背上黑锅。”
  水云的话让严裕龙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他想替自己辩解,可又不知从哪说起,于是在屋子中踱起步来。水云继续说:“不错,少爷一直在关心我,在呵护我,我有病时,你给我请大夫,给我煮药,现在又给我准备了让整个龙尾堡人都赞不绝口的丰厚的嫁妆,可是你怎就不明白水云需要的不是这些。夜深人静之时,水云一个人睡不着觉,于是常常把少爷和郭明瑞、马云起比较,少爷的人品要比他们好百倍,但是在水云眼中,少爷却不如人家郭明瑞和马云起更懂得爱,只要是人家喜欢的女人,娶不进家门就包养起来,从来就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是少爷你呢,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对我说,少爷为什么要把名誉看得那么重?”
  水云的话打动了严裕龙,他知道水云这是在出嫁前最后一次给自己表白藏在心中的感情,以后这样的话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了,他为水云对自己的爱而感动,同时又为自己的自私感到惭愧。孤零零的油灯在桌子上燃烧着,昏暗的灯光让他看不清水云低着头的脸庞,不过水云的眼眶中分明包含着泪水。
  看着一直默不作声的严裕龙,水云含着泪说:“裕龙哥,我后天就要成为李瑞祥的媳妇了,难道你就不想给我说点什么吗?”此时此刻,严裕龙的心中乱极了,他只觉得有许多话想对水云说,可就是不知道从何说起,脑子中一片茫然。他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好妹妹,哥哥走了,记住,到了李家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好生活。”水云流着眼泪,看着严裕龙沉默良久后点了点头说:“少爷放心,水云会照顾好自己……”
  欢快的唢呐声已吹得龙尾堡喧闹起来,龙尾堡人几乎是全部出动,一拨来到水云家,一拨来到李瑞祥家,男人们出村迎客,帮忙张罗,女人们有的下厨帮忙做饭烧茶水,帮新娘整理嫁妆,或者准备去女方家迎亲。正午时分是迎亲的时刻,唢呐吹得更响了,只见新郎李瑞祥头戴插花礼帽,身着长袍,肩佩红绸,披红戴花,骑在一匹马上,身旁则是骑在驴上,身着红对襟袄,下边是青缎子裤子,脚上穿着红缎子绣花鞋的浓妆艳抹的王媒婆。两人身后是一帮吹鼓手和一顶大红花轿,从村东来到了村西,八个吹鼓手卖劲地吹着,后面是一些帮忙的或看热闹的男男女女。一时间,唢呐声,人群的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十分热闹。
  迎亲队伍来到水云家院外,水云家的大门突然关闭,门内的娘家人大声叫喊着向男方人家要红包,男方人则在外面讨价还价,然后把装有钱的红包从门缝中塞进门内。热闹一段时间后,水云家大门打开,迎亲的队伍一下子涌了进去。新郎李瑞祥在王媒婆的带领下进屋见了丈母娘,给丈母娘送上一个大大的莲菜、一块肋条肉、酒和烟叶、点心四样礼,丈母娘则给新女婿做了五个荷包鸡蛋。一番热闹,新娘就该上花轿了。
  严裕龙来到花轿前。轿子四面都贴有鲜红的喜字,轿帘旁边还悬有一把镇妖剑,以镇妖邪,轿子后面,由娘家陪嫁的新被褥、被面、床单、布匹、各种用具及礼馍等各种嫁妆已排成一行,专门负责抬送嫁妆的龙尾堡的男人们也都准备就位,只等一声令下,抬起嫁妆到男方家去吃酒席。
  屋子里,妆扮一新的水云含着泪水来到母亲面前,哭着给母亲和严裕龙母亲磕了三个头,算是和母亲的告别礼,然后哭着起身。王媒婆给水云披上了顶红盖头,在严裕龙媳妇秀梅和邱鹤寿媳妇的搀扶下出了屋子,缓缓来到轿前,在严裕龙面前停了下来。严裕龙望着水云,披着盖头的水云蹲下身子给严裕龙福了一福,算是道别。此时此刻,严裕龙的心如刀割般疼痛,虽然水云要去的路程并不太远,只是从龙尾堡的村西边去了村东边,但是这次却非同一般,隔着水云披着的盖头,严裕龙分明感到水云正在用泛着泪光的眼睛看着自己,心中不免一阵酸楚。尽管内心有百般不舍,但是他强忍着没有让酸楚显在脸上,叮咛水云说:“好妹妹,记住好好生活。”然后目送着水云一步步走向花轿。水云来到花轿前,隔着红顶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再回头看了一眼严裕龙,在刀割般痛苦中上了花轿。
  二十六
  在龙尾堡人眼中,天地间的任何异动,都预示着某种大事将要发生。进入仲秋,天气大多以晴好为主,太阳高高地挂在天空,龙尾堡人忙着收获成熟的庄稼。
  天边突然飘来一片黑云,顷刻间太阳渐渐失去光彩,朗朗乾坤被黑暗代替,如同黑夜突然降临一般。过了大约一刻钟,天空虽然渐有亮光,但仍忽赤忽黑,咫尺不辨,直到晚上,一切才恢复了正常。
  严裕龙接到李瑞轩自西安的来信,说近期可能有变故发生,为了预防不测,要严裕龙帮他把在临晋的家产全部变卖并兑换成银票送去西安,同时接他们的家眷回龙尾堡。严裕龙于是命邱鹤寿备车做好去西安的准备,他自己则趁天黑去龙头寺拜望法宇大师。
  一段时间未见,只见法宇大师神情憔悴,人似乎也苍老了许多,严裕龙于是问道:“大师别来无恙?”法宇大师说:“身体并无大碍,可是自打今年起,这身子骨就觉得一天不如一天,人之老矣,此也正常,斗转星移,生死交替,就如这日月星辰,不可抗拒啊。”
  听了法宇大师的话,看着法宇大师那苍老的面孔,严裕龙心中充满感慨,向法宇大师讨教说:“裕龙有一事向大师请教,昨天中午本是太阳高照,可朗朗乾坤为何突然被黑夜笼罩,日月隐形,龙尾堡乡亲一片恐慌,莫非这预示着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
  法宇大师双眼微闭,一边拨弄着胸前那一大串佛珠一边说:“天地原本无昼夜,日出而成昼,日入而成夜。星常在天,日入乃显,故人云星从日来,是借日之光为光。昨日之事谓之天狗食日。”说到这,法宇大师放下佛珠,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天狗食月之事常有,但天狗食日之事自龙头寺几代住持都是闻而未见,如今天狗食日,昼夜错位,此乃异象,天下恐有大事发生矣。”
  严裕龙说:“可千万别是什么天灾人祸。”法宇大师说:“天灾倒也不是,是人祸。”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神仙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大师真乃神人啊。”然后把接到李瑞轩的来信及去西安之事告诉了法宇大师。听了严裕龙的话,法宇大师说:“善哉,善哉,天下之事,以义为重,李瑞轩及马山虎、杨雄飞重情重义,是可以信赖的朋友,先生此去西安帮助他们亦属义举,贫僧赞同。”
  严裕龙第二天天没亮就和邱鹤寿赶了一辆带篷的马拉轿车去了西安,一路平安无事。第二天晚上到西安,然后按照李瑞轩信中所说的地址来到城中的喇嘛寺巷,在一个大大的四合院前停了下来。严裕龙上前敲门,出来的正是李瑞轩。李瑞轩高兴地把严裕龙让于屋内让座看茶,彼此寒暄一番后,严裕龙把五千两银票交给李瑞轩说:“瑞轩兄,我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闹的是什么革命,把万贯家财都革完了,如今为何又来到了西安?”
  李瑞轩说:“我和雄飞、山虎兄弟三人在黄河滩遭清军围剿,在陕西的同盟会首领井勿幕的帮助下,加入了陕西新军。目前,陕西的会党、新军和刀客在井勿幕统领下,已形成力量大联合,并在大雁塔‘歃血为盟,兴汉灭满,恢复中华’。我等已得到命令,近日举事,只是枪支弹药十分缺乏,卖家产的银票是用来买枪的。”严裕龙问:“山虎和雄飞兄弟可好?”李瑞轩说:“一会山虎和雄飞二位兄弟就过来,我们兄弟四人今晚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莫非是裕龙兄到了,我们兄弟想死你了。”院子中传来马山虎、杨雄飞的声音,严裕龙和李瑞轩赶忙起身,就见马山虎和杨雄飞早已掀帘而入。灯光下,一身戎装的杨雄飞显得更加英俊,只是马山虎,虽然穿着军服,但仍是那一脸络腮胡,一副蛮横相,让人看起来有点别扭。
  李瑞轩命人摆上了酒菜,然后给每人倒上酒,自己举起酒杯说:“我等生于中华,同为汉人,无奈却被满人鞑子统治,大丈夫生当斯世,宜以兴汉灭满,恢复中华为己任。武昌的革命党人已在十天前发动起义,武汉光复,陕西举事也就是一两天内的事。按理说后天是星期天,可是却接到命令要求我等不许离队,没准后天就要举事。我等为国为民,宜效死疆场,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壮山河之色,为祖先留生气,为民族续命脉。诸位兄弟,为了陕西举事成功,我们干了此杯。”
  马山虎仰头喝干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子上“啪”地一放说:“早他娘的该动手了,你看看他娘的那些旗军,一个个那神气样,神气个球,只要上面一声令下,老子他娘的第一个冲上去杀个痛快。”
  李瑞轩一边给空下的杯中倒酒一边说:“依我看,举事也就是近一两天内的事情,而且清军似有察觉,命新军去郊县驻防,没收城内新军枪支。新军缺粮缺枪,弹药又不足,而旗兵装备精良,弹多粮足,到时候会有恶仗让山虎弟打的。”听了李瑞轩的话,杨雄飞举起酒杯看着严裕龙和邱鹤寿说:“我和瑞轩兄及山虎敬裕龙兄,正像瑞轩兄刚才说的,一旦举事,自然是一场恶战,且胜败难以预料,战场上子弹不长眼睛,一旦我和瑞轩兄有个三长两短,家里的事情就拜托裕龙兄了。来,我们敬裕龙兄一杯。”几个人于是一饮而尽。
  看着神情肃穆的杨雄飞,马山虎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来还是光棍好,无牵无挂,自由自在。”说到这转过脸对杨雄飞说,“雄飞弟别说丧气话好不好,此次举事,肯定成功。而且我等弟兄也是福大命大造化大,都会平安无事的。”
  第二天一大早,李瑞轩和马山虎、杨雄飞脱下军装,和严裕龙一起乘坐由邱鹤寿赶着的马车,沿着灞河向北来到一个院子中。院子周围有一些持枪的人守卫。一个身着西装头戴礼帽的商人模样的男人把他们迎进屋子说:“这么晚才来,我还以为你们不要了。”然后随手打开一个箱子说:“清一色的汉阳造,请验货。”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三人各拿了一支枪,拉枪栓、上膛、瞄准空放,然后在手上掂了掂。那人看李瑞轩他们还算满意,于是说道:“能不能成交,就看你们肯不肯出价了。”马山虎说:“你有多少货?”那人说:“只要你有银子,要多少有多少。”李瑞轩说:“每条配二十发子弹,一百两银子。我要五十条,共五千两银子。”那人说:“每条最少二百两银子,少一两也不行。”李瑞轩说:“不是说好了每条一百八十两,你怎么又涨价了。”那人说:“那是你要一百条的价格。先生不知,做军火生意,卖一条枪和卖五百条枪冒的风险一样大,你若能要八十条,我给你还按每条一百八十两。”杨雄飞说:“要不我们今天先买五十条,我明天把城里的宅子卖了,再来买三十条,价格按一百八十两算。”那人说:“这种生意是一天一个价,明天又是明天的价格了。”
  看到李瑞轩他们拿着枪爱不释手却又拿不出钱而惋惜的神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严裕龙上前问卖枪的人道:“按你的意思,如果要得多还会再便宜。”那人说:“当然,二百支以上,同样配二十发子弹,每条一百五十两银子。”说完眼睛斜着看了严裕龙一眼,轻蔑地说:“怎么样,够便宜吧,可是你得有银子啊,连买八十支枪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你拿什么来买二百条,给你再便宜也是白搭。”看着那人轻蔑的神情,严裕龙淡淡一笑说:“你到底有多少货?”那人说:“我有三百条。”严裕龙说:“成交,我全要了。”
  “全要了?”那人一下子惊得瞪大了眼睛,连李瑞轩和马山虎、杨雄飞也听得愣在那里。看着众人惊愕的神情,严裕龙平静地说:“是的,全要了。”看到严裕龙说话底气十足的样子,那人再也不是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谦卑中又显出一副不相信的神情说:“请问先生如何付款?”严裕龙说:“比银票还硬的硬货,金条。”“金条?”那人显然不相信严裕龙的话,“拿出来看看。”就见严裕龙转过身对邱鹤寿说:“鹤寿,拿金条。”“好嘞,看金条。”话音未落,就见邱鹤寿从马车上搬了一个小木箱,打开一看,在场的人全被惊呆了,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条。
  面对一箱金灿灿的金条,那个卖枪的人赶忙给严裕龙双手抱拳施礼赔罪:“鄙人走了一辈子江湖,不想今天看走了眼,把话说大了。实不相瞒,鄙人手中只有二百条枪,另外,如果真的按每条枪配二十发子弹卖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鄙人真的就赔大了,还望先生再加点钱。”看到那人想反悔,刚才还是一脸文气的严裕龙一下子变了脸,一脚蹬翻了桌子大声吼道:“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江湖上的规矩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莫非……”马山虎更是拔枪在手,大声喝道:“莫非你是在戏弄我们?”那人赶忙说:“鄙人不敢,鄙人不敢,价格就按每条枪配二十发子弹一百五十两银子,只是我手里真的只有二百条枪,刚才是我看走了眼,请诸位谅解。”看到那人低声下气的样子,李瑞轩说:“好了,二百条就二百条,那就收钱点货吧。”
  一队背插大刀的刀客进了院子,按次序每人领到一支枪。看着刀客们拿着枪兴高采烈的样子,李瑞轩高兴地说:“山虎、雄飞,这些人就编入你们队伍中,归你二人指挥。”这才缓过神来对严裕龙说:“谢谢裕龙兄,举事成功后,我给你请功,只是我不明白你哪来那么多金条?”严裕龙笑着说:“你们可能忘了,那年慈禧派人杀害了家父,后来又假装慈悲,给家父做了个金头,我怎会把杀父仇人给的东西和家父葬在一起,于是就派上了今天的用场。”
  虽然是星期天,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一大早却去了部队,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骡马市,买一些喂牲口的草料和其他东西,准备第二天也把李瑞轩和杨雄飞的家眷接回临晋。中午时分,西安城中的所有人都听到不知什么方向传来隆隆的枪炮声,大街上一下子乱了起来,有人喊道:“打起来了,军装局的新军和旗军打起来了。”不多时,城中四面八方仿佛都传来了枪炮声,枪声清脆,炮声隆隆,从北边跑过来一个人说:“西门和北门也打起来了,新军正追着狗日的旗人军队在跑,那些狗日的满人这回真的是完了。”听到消息,喇嘛寺巷的民众有人从家中拿出了木棍、菜刀等大声喊道:“街坊们,那些满人整天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大家抄起家伙杀满人去。”
  西安城沸腾了,人们纷纷走出家门,奔走欢呼,城内的学生、店员,还有那些哥老会成员纷纷剪掉长辫子,臂缠白布,以示响应。许多人干脆抄起家伙直接加入到起义队伍中,商贩们则拿出店中的食物犒劳起义军,严裕龙和邱鹤寿被民众的热情感染,也加入队伍之中,帮着人们给起义军送水送饭。
  严裕龙和邱鹤寿抬着一箩筐馒头出了喇嘛寺巷,只见西边城墙上正在激战,邱鹤寿指着城墙上说:“先生快看,是李先生和杨雄飞、马山虎他们。”严裕龙闻声抬头看去,只见城墙上,几个好汉手执明晃晃的大刀,带着一支手持大刀的队伍,一边挥刀猛砍,一边口中大喊着:“杀!杀!杀!”被他们追杀的旗人,早已狼狈不堪。这时城墙上有人喊:“把旗子插上。”只见城墙上一下子插上了许多旗子,上书“兴汉灭满,恢复中华”等字样,远远看去,那人很像李瑞轩。
  下午时分,四周的枪炮声渐渐稀了下来,只有东北方向的满城还传来激烈的枪声。满城是位于西安城东北角的一个城中之城,占西安城四分之一,专供旗兵和满人居住。
  当天晚上,李瑞轩和杨雄飞来到喇嘛寺巷看望严裕龙他们,面对兴奋不已的严裕龙和邱鹤寿,李瑞轩说:“经过一天激战,城内除满城外已全部被义军夺取,但满城城墙高大坚固,驻旗兵及家属近万人,旗兵亦有五六千,装备精良。如今在城内组织抵抗的是陕西巡抚清将军文瑞,此人凶悍好战,城内粮草弹药充足,因此要破满城,恶战不可避免。”
  严裕龙说:“为什么事情一定要做得这么血腥,难道除了杀戮,就没有其它办法?”李瑞轩说:“改朝换代肯定要流血要死人,等打下了满城,推翻了朝廷,天下不就太平了吗?”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想起了来西安前法宇大师有关天下大乱的话,心情不免沉重起来,说:“可是我担心这流血才刚刚开始,杀戮还要继续,将要到来的不是太平世界,而是天下大乱啊。”
  处在统治地位的满人和旗兵当然不会轻易地交出手中的政权和武器,他们明白城破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结局,拼死抵抗,战斗十分惨烈,城上城下,尸体横七竖八到处都是,鲜血顺着城墙往下流淌。激战整整进行了一天,到了晚上,满城内着了火,原来是旗军统帅文瑞眼看城将攻破,投井自杀身亡,守城的旗兵在城将被攻破时因绝望在城中放起了火,而攻入者为了报复,进入满城后更是进行了一番血淋淋的杀戮,连妇女小孩也没放过。一些满人妇孺混在人群中逃亡,但因为旗人妇女没有裹足,一双大脚无论如何掩饰不了旗人身份,虽已逃出满城,仍逃不掉被杀的命运。
  西安城终于被起义军占领,严裕龙和邱鹤寿随民众一起走上街头,奔走欢呼,庆祝推翻了满人统治,西安光复。而起义军为了鼓舞军民斗志,贴出告示第二天在北城墙的炮台上处决满人,民众无不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城墙下站满了西安及附近郊县前来看杀满人的民众;城墙之上,手持快枪的义军威风凛凛地站成一排;十几个五大三粗,身着黑衣黑裤,头缠红布的行刑手每人肩上扛着一把又宽又厚的泛着白光的大刀,在太阳光的反射下冷森森的,十分瘆人。
  被处决的旗人排成长长的一队,一个个被反绑了双手押了过来,人群立刻欢呼起来。城墙之上,一个当官模样的起义军首领讲了几句话,城墙下面的人虽然根本听不见他到底说了什么,但仍是发出一阵欢呼。处决满人开始了,人们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紧张地盯着城墙之上。一个旗军将领模样的人被带了上来,那人看起来没有一点惧色,口中大骂不止,可是只见刀光一闪,一股鲜红鲜红的血喷得老远老远,刚才还大骂不止的旗兵将领此时已是身首异处,灵魂化作一股轻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那情景看得城墙下的人们无不倒吸一口凉气,接着便是一阵欢呼。满人一个接一个被押了上来,十几个行刑手一字摆开如砍瓜切菜一般杀了起来。阴森森的大刀带着寒光不停地飞舞,旗人的脑袋不停地滚落,尸体像树木一样纷纷倒地,血,先是渗入泥土筑成的城墙,然后顺着城墙淌到城下……倒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渐渐堆起了一座小山,那血腥恐怖的场面看得人心惊胆战,惨不忍睹。
  城墙上的杀戮还在继续,也许是这血腥的场面超乎了人们的预料,也许是对这种杀戮的惧怕和对死亡的恐惧,也许是这无情的杀戮震动或唤醒了人们的灵魂深处的理智,狂呼的人群开始静了下来,人们开始用恐惧的目光看着城墙上发生的一切,死神笼罩了整个世界……
  二十七
  西安举事成功后,陕西义军成立了秦陇复汉军政府,李瑞轩率领的关中刀客用手中的大刀片子在战斗中杀出了威风,被任命为陕西民军第六协第十标统带,马山虎为参将,杨雄飞为副官,统领临晋一带事务。李瑞轩接到任命正要率部向临晋县开拔,突然接到军政府命令,由于清兵反扑,潼关战事吃紧,命其部快速驰援潼关。李瑞轩认为,自己的部队不过千余人,而清兵几倍于陕军,要想击退清军,必须补充兵员,于是命马山虎和杨雄飞率部火速驰援潼关,自己则带几个随从去蒲城、大荔、合阳一带召集昔日刀客,扩充队伍,积聚力量,准备在潼关和清兵决战。
  严裕龙本想随李瑞轩同去,却见李瑞轩说:“裕龙兄,以前我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自省城起义消息一出,各县纷纷响应,关中四十余县数日之间,莫不义旗高举,因此瑞轩以为满清政权不日即将土崩瓦解。可如今清兵采取了‘先靖西路之乱,以固根本,然后再图东南’的对策,派出精锐人马分东西两路,从河南、甘肃分别进犯夹击陕西义军。如今西路军和清军相持于礼泉、咸阳一带,东面潼关也正在激战,形势十分危急。再说义军内部,一些土匪歹人或刀客败类趁机以义军的名义出现,大肆抢劫,奸淫妇女,听说黄河滩的土匪麻老九也以义军的名义在临晋举事,自任为临晋县县长,对于这些土匪也必须尽快肃整。”说着把一卷印有告示的纸递给严裕龙说:“裕龙兄一路要途经大荔、平民、临晋三县,请将这些告示沿途张贴,另外回到临晋后代表我警告麻老九,命他肃整部下,搞好地方治安,如果其仍是匪性不改,烧杀淫掠,我李瑞轩绝放不过他。”
  李瑞轩把严裕龙和邱鹤寿送过渭河,三人互道珍重,然后各自上路。严裕龙一路在沿途张贴李瑞轩交给他的秦陇复汉军政府的安民告示:“谕示商民,各安本分,若有土匪,抢劫奸淫,派兵剿灭,立斩不容。”在沿途,革命党人在许多关口都设了哨卡,盘查过往行人,强行剪去男人的辫子,严裕龙和邱鹤寿自然不能幸免。
  听说严裕龙从省城回来,郭明瑞、马云起、王媒婆、郭丁山、郭笠生等龙尾堡人纷纷来到严家打听消息,看到严裕龙、邱鹤寿的头顶已没有了辫子,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严裕龙笑着对众人说:“义军要求所有男人都剪辫子,无奈之下我们只好剪了,刚剪完时我们也觉得别扭,可几天过后,觉得还是剪了好,行动起来方便,也不用每天花费时间梳头编辫子了。”马云起说:“留辫子是祖宗立下的规矩,没有了辫子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是啊,没有了辫子,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几个老人跟着说道。
  话题很快引到了西安举事,郭明瑞问:“裕龙,听说西安举事,惨不忍睹,西安城内专供满人居住的满城被攻破以后,无数的旗人,上至官员将军,下至士兵,全部被杀,一时间满城火光冲天,血流成河,血顺着城墙一直流到地面,十分凄惨,不知这些消息可否属实?”
  严裕龙说:“打仗嘛,肯定要死一些人,可是远远没有明瑞听到的那么残忍。”说到这严裕龙问郭明瑞说:“听说临晋几天前就宣布光复了,临晋的情况怎么样?”郭明瑞说:“临晋是个小县城,那些满人和守城的旗兵听到西安举事的消息,早就带了家小弃城而逃,因此革命党人一宣布起义,临晋县即宣布光复。临晋起义,兵不血刃,没有出现西安起义时那种血淋淋的场面。”
  严裕龙再问:“那些革命党都是些什么人,起义后有没有发生抢劫盗窃之类的事情?”郭明瑞说:“听说是黄河滩的土匪麻老九,不过举事至今,义军倒是纪律严明,没听说有过劫掠之类的事。”听了郭明瑞的话,严裕龙悬着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却见郭丁山急急忙忙跑进来说:“快去看啊,那麻老九要在县城杀人了。”听了这消息,严裕龙心头不由再次紧张起来。
  原来,黄河滩的土匪麻老九听说西安举事成功,就听从军师王寅文的计策率领手下不发一枪一弹占了临晋城,宣布临晋光复。那麻老九开始的时候还听从王寅文的劝告,严厉约束手下,对百姓秋毫无犯,可是几天下来看看没有一点动静,麻老九就再也坐不住了,对着王寅文大声吼道:“要我说,革命就是惊天动地的事,总得杀点人,放点火,搞出一点动静吧,就像人家西安举事,杀得是尸横遍地,血流成河。还有人家项羽当年灭了秦国,不就一把火烧了阿房宫,那才叫痛快。可是我麻镇武临晋举事,你这个军师却连个屁都不让放,憋死我了,这样下去有谁知道临晋还有我麻镇武?”
  王寅文知道阻止不了麻老九,于是说道:“既然这样,那就搞出一点动静吧。”麻镇武问:“怎么搞?”“那就杀几个人呗。”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不由“哈哈”大笑,高兴地说:“哈哈哈哈,我麻镇武终于可以杀人放火抢东西了。”王寅文说:“人可以杀,但是不能乱杀,更不能放火和抢东西,因为我等要干的是大事……”麻老九知道王寅文又要给他讲大道理,于是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听说革命党要处决犯人,惹得城里城外四里八乡的人都来到县城围观,整个场面人山人海,十分热闹。头戴大盖帽,一身戎装的麻老九和身穿西服马夹、头戴礼帽的王寅文站在高高的台子上,显得威风凛凛。台子下面的木桩上则是一溜绑着十几个人,他们是以前城里打更的更夫、给县衙看门的、挑水干杂活的、做饭的,还有一个捕快。先是由王寅文宣读罪状,然后随着麻老九一声令下,随着刽子手刀光一闪,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已经落地,人群于是传来一阵惊叫。
  “刀下留人。”就在麻老九正要下令杀第二个人时,人群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吼声,令所有在场的人不由大惊,“难道是有人劫法场了?”麻老九和他的手下更是拔出刀枪,如临大敌。却见两个手无寸铁的人拨开众人走进人群。那两人径直走到高台下面,立刻被手持刀枪的麻镇武的手下围了个严严实实。麻老九更是火冒三丈,拔出手枪就要杀人,却被王寅文拦住了。王寅文不相信台下这俩平民装扮的人会劫法场,于是站在台子上威而不怒地问道:“请问二位何人?为何闯入法场?”严裕龙说:“在下严裕龙,要求麻县长刀下留人。”“唉呀,果真是严先生嘛。”台上的麻老九这才认出了严裕龙,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看了王寅文一眼,就见王寅文搭话说:“严先生,你是一个支持革命党的人,而且当年还救了我俩的命,可如今怎么为清朝的走狗求情?”
  严裕龙说:“他们不是清朝的走狗。”王寅文说:“可是他们在县衙为清朝做事。”严裕龙说:“他们在县衙做事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王寅文说:“县衙是清朝的县衙,为县衙做事就是清朝的走狗。”面对王寅文逼人的眼神,严裕龙也是针锋相对:“天下所有的百姓都为清朝纳粮纳税,按军师的说法,莫非天下的百姓都该杀?”“这个……”王寅文一下子无言以对。
  麻老九知道王寅文和严裕龙争不出个结果,又念及严裕龙救过他的命,于是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唉,这事如果放在别人身上,我麻镇武是绝对不会允许的,可是放在先生身上也就算了,谁让你当初救过我的命呢,就依严先生之言,对于那些被绑的人犯,我等也就不追究了。”说完站起身,对着台下大声喊道:“台下的人犯听着,今天把你们绑在这,只是为了杀一儆百,今后若敢再对抗革命,决不轻饶,都给老子滚走吧。”
  严裕龙这才松了一口气,对麻镇武说:“麻县长,我这里还有一事相告,我兄弟李瑞轩已被义军任命为民军第六协第十标统带,统领临晋一带事务,他让我带话给你们二位,整肃部下,强化治安,打击盗匪,凡有扰民滋事奸淫妇女者,从严整治。这里还有一些让我从省城带来的告示,李瑞轩让我交给麻县长。”
  麻老九和王寅文一听,赶忙笑着说:“严先生怎么不早说,这些告示我即刻就贴出去,并且严格约束部下,有敢扰民者,格杀勿论。”
  严裕龙和邱鹤寿回到龙尾堡坡下,远远就听见有人大喊:“剪辫子了,革命军进村剪辫子了,快跑啊。”循声望去,只见马云起手里拿着一根大辫子,辫子被剪掉后头上的乱发披头盖脸如鬼一般,一边跑一边口中还哭喊道:“先人啊,我的先人啊,他们剪了我的辫子,让我死后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严裕龙和邱鹤寿快步回村,看到革命党人正在村中挨家挨户剪男人辫子,一些被剪了辫子的老人哭得背过了气,郭明瑞躲进猪圈也被搜了出来,只有几个进了黄河滩的老人得以幸免。
  傍晚时分,龙尾堡村头的大槐树下坐满了人。郭丁山蹲在板凳上正在夸夸其谈,唾液飞舞得到处都是:“大家原来把革命想得那么神秘,狗屁,现在总算明白了,所谓革命原来就是要男人剪辫子,女人禁止缠小足,早知这样大家早早一块把辫子一剪,不再给女人缠足不就完事了嘛。那些被钉死在城门上的革命党人真是不值,为了一根辫子,何必那么折腾呢?”王媒婆说:“不对,革命不光是男人剪辫子,革命主要是汉人杀满人。”“对,革命就是男人剪辫子,汉人杀满人……”
  二十八
  秦陇复汉军在东西两线和前来镇压的清军展开激战。在西路,甘肃的清军和宁夏回军来势凶猛,锐不可当,已攻克了永寿、礼泉,直抵咸阳,威逼西安。而在东路,义军和从河南来的清军激战于潼关,战斗异常惨烈,潼关城已两次易手,目前仍在激战,形势十分危急。这些消息更是让严裕龙为李瑞轩、杨雄飞、马山虎的安危担忧。
  此时,曾宣布起义、自任临晋县县长的麻老九面对莫测的时局再也坐不住了,召来军师王寅文商议时局的变化和对策。王寅文来到麻老九的屋子,麻老九正躺在床上抱着烟枪“咕噜咕噜”地抽着大烟,一个妖艳风骚的女子在旁边点着烟灯伺候,嘴里不时发出一阵淫荡的笑声,让前来议事的王寅文十分尴尬。
  看到王寅文进来,麻老九对那女人说:“我和军师要说正事,回你房中呆着,记着晚上给我烧上二两烟泡,看我今晚抽足了烟后如何收拾你。”那女人假装生气地骂了一声“讨厌”,离去时却一面走,一面用一双勾魂似的眼睛斜盯着王寅文。一股浓浓的粉脂香熏得王寅文差点晕了过去,惹得王寅文不由斜着眼睛去瞅那女人,四目相对时,王寅文不由心跳加速,赶忙低下头,那女人却用身体把王寅文撞了一下,一扭身怏怏地出了屋子。这一切自然逃不过麻老九的眼睛,他哈哈大笑着说:“男人皆好色,圣人亦如此啊,军师这样不丢人,不丢人。”
  王寅文不由红了脸,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说:“麻县长真是好艳福,从什么地方弄来这么个沉鱼落雁国色天香的美人,就那一眼,把我的魂都快勾走了。”麻老九说:“什么国色天香,不就是妓院一个不知道让多少男人骑过压过的婊子,寅文兄如果看着好,过两天我玩腻了就送给你,你玩腻了就弄到西安找个妓院卖个好价钱。”说到这,麻老九叹了一口气说,“找个好女人可真他妈难啊。”
  王寅文不解地说:“麻县长何出此言?你现在是一县之长,也就是临晋县的皇上,要找好女人那还不容易,你可以用钱买,用枪用刀去抢啊。”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没好气地说:“金钱只能买来妓院的婊子,哪里能买来好女人?用枪去抢,你不是一再告诫我说在此非常时期一定要忍,要我们变成军纪严明的革命者,只有这样将来才能做大官发大财,可是这他娘的革命都革了这么长时间了,清军却和陕军还在激战,谁胜谁败难以预料,假如革命党人取胜,还不知道能否放过你我这个昔日曾在黄河滩中占山为王的土匪。如果清军取胜,我们如今造了清廷的反,清军又岂会放过我们,这样一想,我这辈子看来注定了就是当土匪的命,干脆趁着目前的乱世,他娘的美美抢上一番。”
  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沉思了半天说:“镇武兄对时局的分析不无道理,可是认定自己这一辈子注定了就是当土匪的命这一点,我不赞同。自古以来,官即是匪,匪即是官,所谓大盗窃国,胜者王侯败者寇就是这个道理。试看刘邦、朱元璋哪个不是响马土匪起家,而现今那些大官们,有许多不也是靠拉杆子起的家吗?官和匪相比,只不过官比匪手段更为高明,方法更高一筹,比如在敛财方面,当官的只须一纸文告,老百姓就得把自己血汗钱心甘情愿地交出来,而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世上的事情原本就该这样。因此人们说世上万般事,做官最为高,只有当了官披上一身官皮,才能名正言顺地让老百姓顺从。”
  “你整天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又有屁用,我麻老九现在是既得罪了清军,又得罪了义军,况且谁胜谁负难以预料,只怕我们到时候是求官不成,反倒被推上断头台砍头。”麻老九不耐烦地打断了王寅文的话,没好气地说道。
  “麻兄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有些事情是事在人为啊。黄河滩不是以前匪患严重吗?我们可以借剿匪的名义招兵买马,扩充实力,有了枪就有了分量,将来不管是革命党打赢还是清兵取胜,都不敢对我们轻举妄动。”
  麻老九说:“你说的是屁话,以前黄河滩中那些打家劫舍之事,还不是你我这帮土匪干的,我们总不能自己剿灭自己。”王寅文笑着说:“不能真剿还不能假剿,戏我们总会演吧,而且要把动静搞得大一点,演一出轰轰烈烈的剿匪大戏。”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不由大笑,一拳砸在桌子上大笑着说:“妙,就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有了枪有了实力说话才有分量。从明天起,我就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银子都拿出来,征兵,买枪,然后大举剿匪。”说到这上前给王寅文倒了一杯茶说,“看来杀人放火我是高手,斗心眼还是要靠军师这样的文人。寅文兄的妙计实在是高明,今天晚上我就把刚才勾走你魂的那个骚婊子给寅文兄送过去,那婊子可真他妈骚得让男人受不了,哈……”王寅文说:“谢谢县长,不过在剿匪之前,得先把土匪的戏唱热闹一点。”
  龙尾堡人和严裕龙还在为潼关的战事担忧,沉寂多时的黄河滩中的土匪却闹得更凶了,而且特别爱抢新娘子,马家堡和下柳村等几个村子村民娶亲时,在迎亲的路上都碰上了土匪,土匪们一阵乱枪吓跑了迎亲送亲的人,打死或者打伤新郎,抢了花轿中的新娘子和嫁妆下了黄河滩。临晋县立时大乱,龙尾堡也人心惶惶。
  面对日益严重的匪患,严裕龙率临晋众乡绅来到县城找麻老九。严裕龙说:“麻县长,近来黄河滩土匪再起,抢、杀、淫掠无恶不作,祸害乡里,我等今天来见麻县长,请求麻县长加强地方治安管理,率兵进滩剿匪,保护百姓平安。”听了严裕龙的话,麻老九早已气得双目圆睁,眼中露着凶光,大声骂道:“那些狗日的土匪,真是大胆妄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找事,有朝一日我麻老九有了兵,定让这些狗日的土匪碎尸万段。”说到这麻老九苦笑了一下,脸上显出一副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说,“不过我虽然身为县长,可也有自己的难处,就让军师把我的难处给大家说说吧。”
  王寅文站起身,冲着众人双手抱拳作了个揖说:“身为临晋的父母官,麻县长早就想进滩剿匪了,可是却苦于无兵无饷。各位知道,我等是为响应革命而举事的,可是至今没有任何人给我们发粮饷,而收上来的那点赋税更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问题。麻县长看到百姓生活困苦,更不愿加重百姓负担,连他本人日子都过得很苦,一个月也吃不上一丝肉星,更可怕的是,许多兄弟因领不到粮饷,已回家种地去了,无兵无枪怎么去剿匪?恰巧严先生和大家来县衙做客,要么你们先在这商量一下这剿匪的事应该怎么办,我和麻县长现在还有公务要办,中午我和麻县长在县衙设席款待大家。”说完二人出了大厅。
  严裕龙和众人要求麻老九剿匪,想不到却被麻老九和王寅文将了一军,虽然他们明白麻老九和王寅文说的是假话,可是又没办法。大家把目光转向严裕龙,严裕龙想了半天说道:“事情明摆着,麻老九和王寅文是要让我们出剿匪的钱,这个钱不出,他们是不会剿匪的,因此为了百姓安定,我们还是多少出些钱吧,只是数目再和他们协商协商。”
  麻老九收到了严裕龙和众乡绅筹来的钱,就以剿匪的名义大张旗鼓地招兵买马买军火。由于兵荒马乱,一些没饭吃的人纷纷投奔麻老九,不长时间,麻老九的武装就扩充到一千多人,成为关中东部最大规模的武装。他也装模作样地让人去黄河滩打了几仗,临晋县的治安明显好转。
  从潼关方向传来的枪炮声让龙尾堡人为时局的发展提心吊胆,严裕龙站在龙尾堡头,终于等到去潼关打探消息的邱鹤寿上了坡头,后面还跟着头缠绷带的杨雄飞。严裕龙赶忙把杨雄飞迎到堂屋,一面命人备饭,一面询问杨雄飞的伤情。杨雄飞淡淡一笑说:“被弹片擦了一下,只是皮外伤不碍事。”严裕龙问到潼关的战事,杨雄飞禁不住流出了热泪,连声叹道:“惨烈啊,惨烈,我们陕西义军真是好样的,虽然潼关城两次被清军夺去,主要是因为义军人少寡不敌众,弹药不济。”这时饭菜端上来了,严裕龙于是安排大家就座吃饭。
  在饭间,杨雄飞给严裕龙讲了潼关的战况。“西安举事后,同盟会会员徐国桢回到潼关,率领当地哥老会成员组成队伍,又联合华阴游侠马辉群及驻西岳庙新军在潼关举事,清军将领桂和被俘,瑞清逃跑,潼关光复。河南清军得到消息,随即派出几倍于义军的部队前来镇压,那时我和山虎弟的援军尚未赶到,潼关义军虽拼死抵抗,终因力量悬殊,潼关失陷。清兵主帅瑞清本想屠城,由于反对人多,这个可恶的家伙竟下令允许新到的河南军队任意抢劫一天,这些‘官匪’挨门挨户搜刮财物,掳掠妇女,车拉船载运回河南。”
  严裕龙问:“那你们是什么时间赶到潼关的,潼关现在战况如何?”杨雄飞说:“我们是二十日到潼关,正好赶上陕西义军东征军兵马都督张钫率兵到来,我们于是加入张钫的队伍和清军展开激战。清军虽有大炮,但义军更加英勇,战至下午就攻克了潼关。清军败退,陕西义军乘势进入河南后攻破函谷关,进抵灵宝,清廷则派出炮营及马队增援,陕西义军再次失利,潼关也再次失陷。我此次回龙尾堡,就是想鼓动临晋义军麻老九率部参加夺回潼关的战斗。”严裕龙沉思良久说:“那是一个无恶不作的土匪,而且现在还在作恶,我怀疑此前黄河滩的匪患及剿匪,都是他自编自演的闹剧。”
  听了严裕龙的话,杨雄飞气得咬牙切齿,可是想了半天,还是压下火对严裕龙说:“麻老九的确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土匪,可是现在是非常时期,举大事不拘小节,潼关战事紧啊,裕龙兄还是随我去会会这个麻老九。”
  听说严裕龙和杨雄飞来访,麻老九和王寅文亲自出县衙相迎,来到客厅,早已有人捧上茶水,杨雄飞打断麻老九有关什么“革命志士”、“关中英雄”等奉承之词,开门见山地说:“早在西安举事之时,雄飞和瑞轩兄及山虎弟就听说老九贤弟和王先生在临晋举事,既然反清举事,就是兴汉灭满的革命志士,目前潼关战事吃紧,雄飞回到临晋前来寻求援兵,听说老九贤弟手下弟兄有千余人,希望老九贤弟率部到潼关参加抗击清军的战斗。”
  “没有问题,镇武一定率部前往,和狗日的河南兵杀他一百回合,就是把我这条命搭上,只要是为了反清灭满,死了算了。”说完麻老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听了麻老九的话,杨雄飞脸上露出喜色,高兴地问道:“请问老九何时出兵?”看见杨雄飞如此着急,麻老九笑着说:“镇武随时可以出兵,不过有许多困难还要雄飞兄帮忙克服,具体由我的军师王寅文告诉你们。”
  王寅文端起酒杯,给严裕龙和杨雄飞敬了一杯酒说:“关于出兵潼关一事,就是雄飞兄不来,麻县长早已想到,只是目前拖欠弟兄们几个月的军饷,同时缺少枪支弹药,粮草更是难以为继,如果这些困难雄飞兄能够帮忙解决,我们现在就可以随雄飞兄开拔潼关,为革命效命疆场。否则就是我们想随雄飞弟出兵潼关,只怕手下的弟兄们也不答应。”
  看着王寅文和麻老九那阴阳怪气的表情,杨雄飞气得脸色铁青,“叭”的一声把酒杯摔在地上大声骂道:“麻老九,王寅文,你们不要以为用这些雕虫小技就骗得了老子,谁不知道你在黄河滩当土匪发了多少不义之财,你们整天打着举事的旗号,实质上是在趁动乱的局势扩充实力,现在你们若随我一起去潼关抗击清兵,前边的事一笔勾销,否则等潼关战事结束后,老子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看到杨雄飞摔了杯子,麻老九也一下子变了脸,大声骂道:“杨雄飞,你狗日的别不识抬举,老子用好酒好肉招待你,你却敢骂老子,要不是看在严先生的份儿上,老子现在就让你横着出去。”
  麻老九不愿出兵潼关,杨雄飞和严裕龙虽然十分气愤却无可奈何。回到龙尾堡,却见李瑞轩坐在家中,严裕龙和杨雄飞不由喜出望外。三人回到屋中坐下,杨雄飞给李瑞轩讲了潼关的战事及刚才见麻老九的情况。李瑞轩说:“我此次路过龙尾堡,就是要率领从渭北招募的三千人马增援潼关,部队现在就在丰图义仓宿营。干脆我们今天晚上就率部先消灭麻老九,然后驰援潼关。”
  李瑞轩和杨雄飞正在布置剿灭麻老九的事宜,就听手下来报说麻老九已率部连夜向潼关方向移动。原来麻老九知道了李瑞轩率部进驻丰图义仓的消息,自感不妙,于是和王寅文商议,装出一副率部支援潼关的样子。李瑞轩和杨雄飞于是率部在黄河滩包围了麻老九部,麻老九命令部下不许抵抗,自己一个人来到李瑞轩面前,气势汹汹地责问李瑞轩说:“老九正要率部支援潼关陕军,瑞轩兄为何突然包围我部,你我同为革命志士,为何不去潼关抗击清军却要在此自相残杀?”杨雄飞说:“麻老九,你原本就是黄河滩的一个土匪,还有什么颜面谈革命二字?”
  麻老九看着杨雄飞冷笑了一声说:“我明白了,都说你杨雄飞是个英雄,原来却是个鸡肠小肚之辈,为了今天中午一点小事,就借瑞轩兄之手来杀我,杀了我麻老九一个人不要紧,但不能杀了我手下这些跟随老九举事的弟兄。不错,老九前些年因环境所迫,不走正道,是在黄河滩当过土匪,但自从结识了王寅文后就立志兴汉灭满,再没干过坏事。在临晋举事的这些日子,我麻老九一方面维护治安,同时又积极剿匪,没干过一件祸害百姓的事情,如果瑞轩兄现在要杀我,我也绝无怨言,如果瑞轩兄不杀老九,老九一定投入你的麾下,以效犬马之劳。”
  麻老九慷慨陈词的一番话,让李瑞轩陷入了两难,他转身看了一眼杨雄飞,杨雄飞为难地说:“这狗日的真把我给搞糊涂了,莫非我错怪了他?”严裕龙说:“你们不要被麻老九的假相所骗,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土匪,一定要杀了他。”
  李瑞轩沉思了半天说:“在目前形势下,旧制度尚未解体,新制度又未建立,前方战事危急,正是用人之际,暂且饶了他吧。”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气得一跺脚说:“你们这是什么起义军,我看简直就是一帮没远见的土匪刀客亡命徒。”
  李瑞轩和杨雄飞率部到潼关后,和马山虎及其他陕军和清兵对峙于潼关。一个月后,南北议和成功,清室退位,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就任大总统,北洋军退出潼关及陕西西部,陕西战事结束。
  二十九
  水云真是太美了,美得让所有见过水云的男人都想多看水云几眼,看水云诱人的脸庞,凸出的身段,衣服下面隆起的奶子。可立悟大师却认为,正是因为水云的美,注定了她的命运是凄惨的。
  水云和李瑞祥完婚后,仿佛一夜之间从龙尾堡消失了,再也没在村中出现过;没有了水云这个温柔善良、人见人爱的漂亮女子,龙尾堡人似乎一下子觉得生活之中少了些什么。有几个男人于是借口去李家借东西看水云,却被水云的婆婆赶了出来,就连那些女人们想让水云出来帮忙放鞋样和裁衣服,都被水云的婆婆以各种借口和理由拒绝。龙尾堡人明白了,李家不让水云走出大门。
  对于李家人所做的一切,水云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她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想着严裕龙,但也只是把他深深地藏在心中,一心一意地和李瑞祥过日子,尽心尽力地做好家务,服侍公婆,从不迈出大门一步。这一切仍不能让婆婆满意,把龙尾堡人和李家疏远的怨气全撒在水云身上,指桑骂槐地骂水云是妖精,是祸水。对于婆婆的羞辱,水云从不顶撞,只是默默地把泪水往肚子里咽。让水云最难以忍受的,还是李瑞祥那永无休止的性欲。
  秋天是农村一年最忙的季节,高粱、玉米、豆子这些庄稼陆续成熟,男人们早出晚归地在地里劳作,女人们则在家里负责晾晒。夜深了,水云和李瑞祥一家人在油灯下剥玉米,身体的不适再加上一天的劳累,水云感到头晕眼花,可是由于惧怕婆婆,她只好咬牙坚持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夜的寂静,西马庄的刘老头跌跌撞撞地了进了李家院子。李瑞祥的舅舅死了,刘老头是来报丧的。因为明天一大早要去十里外的西马庄奔丧,一家人于是收工休息。
  水云先给公婆的屋子点亮灯,又去茅厕取了尿盆送到公公婆婆房中,这才拖着酸疼的身子回到自己屋中。水云实在是太累了,一进屋就倒在了炕上,正要拉开被子睡觉,却被李瑞祥一把拉过来说:“先别急着睡,我想要你。”水云说:“我浑身酸疼,累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今晚就算了吧。”瑞祥冷冷地说:“那你睡你的,我干我的。”
  看着水云已经进入梦乡,可李瑞祥却把灯挑得更亮了。灯光下的水云瓜子脸,大眼睛,细颈滑肩,一对丰乳高耸却又柔软,白嫩光滑,鲜红诱人的奶头仿佛是镶在白玉上面的一颗红宝石,分外诱人,再加上水云那凹进的腰身,笔直的大腿,一条白生生的身子柔软滑腻,鲜美异常。李瑞祥被水云的美惊呆了,心中骂道:“日他妈,这那里是人,分明是个仙女或妖精。”一种冲动,一种征服的欲望使李瑞祥热血沸腾,他知道每次粗暴的动作都会引起水云的痛苦,但李瑞祥需要这样的痛苦,只有水云的痛苦,才能给他带来满足,于是猛烈地动了起来。
  也不知水云是真睡着了还是压根就没有睡,她闭着眼睛,脸上毫无表情,两颗大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李瑞祥分明看见了水云在流泪,可是这泪水非但没有引起他对水云的心疼,反倒使他对水云心生怨恨,他受不了水云对他的冷漠,他要把这种怨恨变成一种发泄。看见水云仍没有反应,这彻底激怒了李瑞祥,他知道水云不愿搭理自己,讨厌自己,于是停止动作,想了半天,张嘴在水云的胸脯上咬了一口……
  一阵剧疼使水云一下子坐了起来,但很快又被李瑞祥那强壮的身躯山一样地压了下去,压得水云喘不过气来。水云用哀求似的声音对李瑞祥说:“能轻点吗?我疼。”面对水云的哀求,李瑞祥心中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快感,但他并没有把这种满足与快感表现出来,冷冷地说:“你疼,难道我就不疼?因为娶了你,严裕龙恨我,还因为娶了你,龙尾堡人不理我,连你这个妖精也讨厌我,睡在我的炕上,心中想的却是严裕龙。”说着身体更猛烈地动起来,一边动还一边狠狠地骂道:“该死的严裕龙,可恨的龙尾堡人,让你们不理我,让你们瞧不起我……”
  身上的疼和心中的痛使水云彻夜难眠,她睁开双眼,用茫然的眼光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泪水不住地在脸上流淌,她又回想起刚才李瑞祥在干那事时的情景,特别是那怕人的目光和狠毒的话语。一阵秋风从门缝吹来,水云的心中好冷好冷。
  因为要去西马庄奔丧,第二天,一家人都起了个大早,由于劳累及被李瑞祥折腾了半夜,水云全身酸疼,浑身无力,但仍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一个。看到公婆的屋门开了,水云给送去了洗脸水,然后去茅厕倒了尿盆并用洗脸水把尿盆刷洗干净,洒扫庭院,收拾屋子。婆婆去厨房馏了馍煮了稀饭,一家人就着一盘辣子吃了饭,公婆和李瑞祥去西马庄奔丧,临出门前婆婆给水云安排了一大堆家务活,最后还叮咛了一句:“关好院门,别让外人来家里,特别是那些臭男人。”
  家里没有了婆婆的叫骂声是那样安静,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再看着婆婆安排要洗的一大堆衣服及被褥,水云知道今天一定很累,但一想到可以一个人清静地呆一天,心里十分高兴,于是关上院门,拿出一大堆皂荚砸烂泡在水中,然后把两个大盆搬到院子中间,因为怕水浸湿了衣服,水云干脆穿了套短裤短袄,挽起袖子大干起来。
  也许是水云婆婆和李瑞祥真的把东西忘在了家里,也许是他们对家中的水云不放心,出村走了二里路左右,水云婆婆说她把一条汗巾子忘到了炕上。女人奔丧没有汗巾子,哭起来连个抹眼泪的东西都没有。李瑞祥也说自己出门忘了带钱,于是返回家中取东西。
  李瑞祥回村经过村西头的大槐树下时,一群女人或手摇纺车或纳鞋底做针线,孩子们趴在地上玩尿泥,一群鸡“咯咯”地叫着在地上觅食,郭明瑞家那条叫阿花的狗和王媒婆家的公狗虎子此时正在发情期,它们在树下缠来绕去,耳鬓厮磨,情意绵绵,忽而又对着什么地方毫无目的地吠上几声,期间夹杂着那些女人们放浪的笑声。
  李瑞祥受不了那些女人对自己鄙视和厌恶的目光,想躲开可又没有其他路可绕着走,只好硬着头皮走了过去,强装了笑脸想和那些女人们搭话,可那些女人们却一个个背过了脸,连那两条到处乱串的狗此时也静了下来,原来是虎子趴在阿花的背上正在用劲交配,女人们一下子都骂了起来,“狗日的,一天到晚就知道缠着阿花,除了干这种事就不知道干点正经事情。”王媒婆更是拿了一条棍子照着虎子打了起来,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个狗日的,让你再欺负阿花,欺负媳妇。”棍子虽打在狗身上,可李瑞祥却仿佛感到一阵钻心的疼。女人们哪里是骂狗,分明是在骂自己,听着身后传来虎子挨打后凄惨的叫声和女人们的笑骂声,李瑞祥心中憋了一肚子恶气,他回过头,恶狠狠地看着大槐树下小声骂道:“狗日的龙尾堡女人。”
  李瑞祥回到家时,水云正在院子中洗衣服,看见因赶路热得满头大汗的李瑞祥,水云心疼地说:“以后干事心细点,看走了多少冤枉路,中午的太阳毒,乘着现在天凉赶快拿了东西追赶咱爹咱娘吧。”李瑞祥没搭理水云,进了屋子一头倒在炕上,连日的田间劳累及晚上不间断地折腾水云,此时他已是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实在太累了,想躺在炕上睡一会。可他一闭上眼睛,脑子中就想起刚才大槐树下那些女人们羞辱他的情景。一股无名火一下子涌上心头,心中骂道:“狗日的龙尾堡女人,为何要这样对待我,难道是你们嫉妒我娶了龙尾堡最漂亮的女人。”
  想到这李瑞祥坐了起来,透过窗子看着院子中正背对着自己洗衣服的水云。太阳早已爬上头顶,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水云此时正在洗被子,为了方便,水云把裤子挽到膝盖上,上身穿着无袖短袄,胳膊、小腿裸露,特别是弯着腰拧水时,屁股翘起,双乳下垂,腰身弯曲,露出白生生的肚皮和腰身。看着水云,李瑞祥脑海中突然出现了刚才在大槐树下那两条狗交配的情景,内心不由得一阵冲动,也顾不上连日的劳累,悄悄地来到水云身后从后面搂住水云。随着一声尖叫,毫无防备的水云一下子扔了正洗的衣物,转过身,用不解的目光看着李瑞祥。李瑞祥从后边抱住水云红着脸说:“我想要你。”水云生气地说:“你疯了,怎么一天到晚就知道没完没了地干那事,身体受得了吗?”看到水云不愿意,李瑞祥恼羞成怒,冷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讨厌我,心中只想着奸夫严裕龙。”
  “啪”,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李瑞祥的脸上,“不许侮辱裕龙哥!”水云大声吼道。李瑞祥想不到水云竟敢打自己,他用直直的眼光看着水云,眼光中分明带有一种怨恨,盯得水云心中发毛,李瑞祥抬起手,随着“啪”的一声,一记重重的耳光把水云打倒在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水云,李瑞祥大声骂道:“你个妖精,竟敢打老子。”一边骂一边劈头盖脸地打着水云。可怜的水云坐在泥地上,任凭李瑞祥打骂也不躲避,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看着已近疯狂的李瑞祥,她哀求地说:“瑞祥,求求你好吗?你可以作践水云,但你不能作践裕龙哥,我和裕龙哥之间是清白的。”“清白,清白个屁,龙尾堡人谁不知道你俩有奸情,因此我娘才不让你这个骚货出门,严裕龙见不到你,就让龙尾堡那些女人羞辱我。”
  水云知道这些事和李瑞祥说不清楚,于是哀求说:“这些事和裕龙哥没关系,今天别干那事好吗?求求你了,我身子不舒服。”“你身子不舒服,老子心里还不舒服哩,老子今天一定要干那事。”水云无奈地说:“那你先回屋吧,我擦擦身上的泥,马上就来。”李瑞祥说:“不用进屋,这院子里就行,而且这一身泥水让老子干起来更过瘾……”那一刻,水云觉得好疼好疼,不光是身体,更疼的是心。
  正午的太阳无精打采地挂在天上,天边飘来几朵云彩,树梢上有几只秋蝉在不停地叫着。李瑞祥奔丧去了,只留下水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盯着天空发呆。几只觅食的鸡在她周围“咯咯”地叫着,那只高昂着头,威武得仿佛皇帝般的红公鸡爬到一只母鸡身上,水云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怒火,拿着一个半截砖砸了过去,那些鸡们当然搞不清水云打它们的原因,大叫着四散而逃。看着那些受惊而四处逃窜的鸡,水云苦笑了一声,起身洗掉身上的泥,换了套衣服,多少天来第一次走出李家院子那扇门。
  女人们都回家做饭去了,男人们下地还没回来,村子里空荡荡的。水云漫无目的地走在村中,不知不觉来到严裕龙家门口,本想进去,可是低头看见身上被李瑞祥打得青一块紫一块,这样进去肯定会让严裕龙伤心,于是转身向娘家走去,恰巧被从外面回来的严裕龙碰见。一对彼此思念却不能相见的人突然相遇,两颗滚烫的心彼此都充满激情,四目相对,心中虽有千言万语,可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用含泪的目光默默地看着对方,通过眼神,两人都感到了彼此那炽热的感情。
  严裕龙分明看到水云脸上的伤痕,那伤痕让严裕龙心中隐隐作痛,问水云道:“是李瑞祥打的?”水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流泪。严裕龙说:“我去找李瑞祥。”严裕龙虽然声音不高,但水云发现严裕龙说这些话时声音颤抖,全身也在不停地战栗,赶忙说:“裕龙哥千万别找瑞祥,脸上的伤是我不小心碰的,和瑞祥没关系,瑞祥很爱我,也很疼我,连一指头也舍不得碰我一下。”严裕龙分明看出水云是在骗自己,他低下头,想看看水云脸上的伤,却发现水云眼中已经没有了昔日那火一样的激情和冲动,生活把水云这个昔日单纯可爱的姑娘变成了一个逆来顺受、任人折磨的弱女子,这一切深深刺痛了严裕龙的心。看到严裕龙为自己担心,水云抹了一把眼泪,装出一副笑脸对严裕龙说:“裕龙哥,你就别为我担心了,脸上的伤真的是我碰的,瑞祥也真的很爱我,只是他发现我一直把你藏在心中,虽然隐秘,但还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这也是婆婆不让我出门的原因。不过这样也好,水云本来就喜欢清净,不出门也省得惹出闲话,时间不早了,水云也该回家做饭了。”
  尽管心中万般不忍,尽管心中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的情义,挽留不住水云的严裕龙只好看着水云默默离去。水云已好久没有回娘家了,她真想回家和母亲美美聊上一天,可是这样回去只能让母亲更加担心。想到这水云无助地叹了一口气,向村子外的崖边走去。
  悬崖就在脚下,水云闭上眼睛,就在她准备跳下去的那一刻,眼前却浮现出小时候严裕龙带她在崖边嬉戏玩耍的情景,眼泪不由喷涌而出,她下不了决心,因为她的心中丢不下严裕龙,更舍不下母亲……
  远处传来叫卖声,顺着声音,水云看见游走于各个村子卖货的货郎正担着担子向龙尾堡走来,她于是迎了过去,买了一些针线和二尺黑洋布鞋面,她要给严裕龙和李瑞祥每人做一双鞋……
  三十
  一件稀奇古怪的事情搅得龙尾堡的夜晚不再宁静。一段时间来,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村东头常常会传来阵阵怪叫声,十分凄惨,让人听得阴森恐怖,毛骨悚然。可是当人们走出院子在村中寻找之时,龙尾堡又会恢复宁静,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这件事搞得龙尾堡人心惶惶,人们搞不清那声音来自何处,是人,是兽,还是鬼?
  更让严裕龙感到不解和不安的是,那声音分明来自水云嫁给的李瑞祥家院子,可李家人就是不承认,更不让人们进入他家院子。为弄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严裕龙和邱鹤寿晚上带了几个人在李家大门外守候。
  乡村的夜晚是宁静的,清风吻面,月光如水,只有那不知名的秋虫在唧唧地叫着,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不久又恢复了宁静。半夜时分,一声凄惨的嚎叫声再次撕破龙尾堡的宁静,那声音正是来自李瑞祥家,严裕龙和邱鹤寿上前敲门。随着“吱”的一声,只见泪流满面的水云走了出来,面对严裕龙疑惑的目光,水云哭着说:“裕龙哥,瑞祥疯了。”
  严裕龙和众人在水云的带领下来到李家后院的地窖,他们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伴着一苗阴森的灯光,只见李瑞祥被反绑着双手,像牲口一样被拴在地窖中的一块石磨上,嘴里塞着毛巾,满身屎尿,臭气熏天,一碗饭被打翻倒在地上,他的父亲呆呆地站在那里,面对狂躁不安的儿子,束手无策。再看看李瑞祥,几天不见,已经瘦得失去人形,蓬头垢面,双目深深地陷入凹进去的眼眶中,十分凄惨,让人目不忍睹。严裕龙走上前想靠近李瑞祥,水云一把拉住他说:“别上前,他会咬人。”而被绑在石磨上的李瑞祥,则用眼睛直直地盯着严裕龙,塞着毛巾的嘴中发出“呜呜”的叫声。
  面对如此凄惨的场面,严裕龙转身问水云道:“瑞祥这是怎么了?”水云流着泪说:“他病了。”严裕龙问:“什么病,怎么会病成这个样子?”李瑞祥的父亲说:“这是大约十天以前的事情,开始时,瑞祥只是发烧,想着可能是感冒了,因此也没当回事,到街上开了几服药。吃第一服汤药时还行,可是当吃第二服药的时候,瑞祥一见到碗中的药汤,不知为何突然表现出十分恐惧的样子,狂躁不安,吓得躲在炕角用被子把头蒙住,全身抽搐,有时他想喝水,可是一见到水又会再次表现出恐惧的样子。这不,刚才喂饭时,又被他把饭打翻了。可怜的祥儿,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东西了。”说到这李瑞祥的父亲已经泣不成声了。
  看着眼前的一切,严裕龙不解地问:“请先生看过了吗?又为什么要把瑞祥拴在地窖中?”李瑞祥的父亲抹了一把泪说:“祥儿发病后,我们请了郎中,他看到祥儿狂躁不安,大声嚎叫,说祥儿被鬼魂附体了,于是我们又请了云台观的道士来作法驱鬼。祥儿见了道士,十分恐惧,大喊大叫,那些道士对祥儿束手无策,说附到祥儿身上的是一个恶鬼,有可能伤人,于是把他拴到地窖中的石磨子上,然后作法驱鬼,收了银子,临走时说不要五日,祥儿的病定会痊愈。可谁知自此以后,祥儿的病非但没有好转,反倒是一天天加重了。”
  听了李瑞祥父亲的话,再看了看地窖中的李瑞祥,严裕龙又问:“为何要给瑞祥的嘴中塞上毛巾?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请龙尾堡的乡亲们帮忙?”面对严裕龙的提问,李瑞祥的父亲羞愧万分,“啪”地打了自己一记耳光,后悔地说:“都怪我们相信了那个江湖郎中及云台观的道士。想着道士作法驱鬼后祥儿几天内就好了,再加上祥儿他娘怕龙尾堡人知道祥儿得了怪病笑话我们,于是让我用毛巾把祥儿的嘴塞住。大家半夜听到的叫声,是我给祥儿喂饭时祥儿发出的。”说着“咚”的一声跪在严裕龙面前,用一种哀求的语气说:“裕龙贤侄,我知道我们前段时间对你不敬,请贤侄千万别往心里去,看在祥儿是水云丈夫的份儿上,救救祥儿吧。”看到李瑞祥的父亲给自己下跪,严裕龙赶忙把他扶起来说:“老叔放心,裕龙这就让鹤寿去龙头寺请立悟大师,大师医术高明,一定能治好瑞祥兄弟的病。”
  李瑞祥疯了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龙尾堡。天亮的时候,李家院子早已聚满了前来探望的乡亲,李瑞祥也早已被严裕龙和邱鹤寿从后院的地窖中移了出来,并给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关在屋子中。李瑞祥这阵已不再大声嚎叫,只是全身不断抽搐躲在墙角,脸上一副恐惧的神情。虽然龙尾堡人前段日子对李家的做法十分不满,但是面对李家突然遭到如此不幸,都十分同情,焦急地等着立悟大师,希望大师尽快治好李瑞祥的病。
  立悟大师到了,大师首先问了病人的情况,然后准备为病人诊脉。严裕龙和龙尾堡人都为大师捏了一把汗,害怕李瑞祥攻击大师。出乎众人意料,在慈眉善目的立悟大师面前,一向狂躁的李瑞祥突然变得十分安静,伸出胳膊,用一种乞求的目光看着立悟大师,那眼光似乎是哀求大师救救自己,龙尾堡人甚至认为李瑞祥此时已清醒过来。
  立悟大师给李瑞祥诊完脉,神情变得十分凝重,问李瑞祥的父亲说:“病人以前是否被狗咬过?”李瑞祥的父亲说:“十几年前被狗咬过,莫非祥儿的病与狗咬有关?”立悟大师说:“阿弥陀佛,那是一条疯狗。被疯狗咬过的人身体壮的时候就没事,一旦身体虚弱到一定程度,十几年后也可发病。他是得了疯狗病,对于这种病,贫僧无能为力,贫僧这就为病人开两服药,至少可以减轻病人的痛苦。另外喂药时一定要小心,喂药的人如果被病人咬了,也有可能得疯狗病,如果服完药后病人仍不见好转,你们就为他准备后事吧。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众人给李瑞祥灌了立悟大师开的汤药,李瑞祥一下子变得安静下来,痉挛抽搐逐渐停止,而且还吃了一点东西,这也给水云和瑞祥的父母带来了希望,可就在大家认为李瑞祥的病情好转的时候,李瑞祥突然死了。这一连串的打击,使得李家如同天塌了一般,一家人因受不了这几天的折腾及打击,全都病倒了。好在有严裕龙操办,龙尾堡人帮忙,李瑞祥的丧事办得还算顺利。埋完李瑞祥,帮忙的乡亲回到李家院子吃饭,郭明瑞和马云起两人凑到了一张桌子上。
  经过这一连串的打击,水云几乎崩溃,可是出于礼节,她还是被严裕龙的媳妇秀梅搀扶着出来给龙尾堡帮忙的人致谢。看着一身素服,身体虚弱的水云,大家都为水云的不幸感到同情,却见郭明瑞悄悄地对马云起说:“云起兄,这美人就是美人,美人绝对是天生的,就说水云,你看她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无论是高兴也好,悲伤也罢,她总是那么漂亮。换了别人,你就是再给她穿金戴银,精心打扮,也打扮不出这般让人心疼的模样。”马云起说:“是啊,要么怎么说她是妖精变的,不过真是红颜薄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要不是有严裕龙,我马云起就是倾家荡产,非娶了她不可。”
  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用一种色迷迷的眼光盯着水云,阴阳怪气地说:“云起兄说得不对,不是红颜薄命,是红颜祸水,莫非这女人太漂亮了真的不能娶?”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想说什么,他不想接郭明瑞的话,于是说:“来来来,喝酒。”
  水云成为严裕龙心中永远的痛。每当看见水云,严裕龙心中都会感到十分愧疚,他心疼水云,想尽心尽力地保护水云,可水云却总是躲着他。严裕龙当然明白,寡妇门前是非多,水云是怕给自己惹来闲话,这使严裕龙那颗愧疚的心更加痛苦,水云在严裕龙心中成为一道永远无法治愈的伤口。
  中秋节到了,按关中民俗,应该是支油锅、炸油条、吃油糕的日子,对于长年甚至连杂粮都吃不饱的龙尾堡人来说,这一天和过年差不多。严裕龙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把邱鹤寿叫来吩咐说:“鹤寿,告诉厨房,多和些面,多炸油条、麻花、油糕,让那些长工、伙计们美美地吃上一顿。另外,今年收成不好,估计村中好多乡亲支不起油锅,一会到村子中转转,给那些支不起油锅的人家送些油条、油糕,家中有老人的再给送上几块月饼。”
  严裕龙回到屋子,媳妇秀梅已梳妆完毕,正在收拾屋子,把桌子、椅子、柜子擦得干干净净。见严裕龙进来,秀梅递上早为严裕龙沏好的热茶说道:“今天是中秋节,我一会去村东头给水云妹妹家送些油条油糕,再把水云妹妹叫过来呆上一天。她整天一个人闷在家中,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正好让她过来陪我说说话。”说到这秀梅停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内疚的语气对严裕龙说:“我给你说的那件事你还是考虑一下,我嫁到你们严家这么长时间,也没给严家添个一男半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况且严家又是大户人家,严家不能没有后,你和水云的事全龙尾堡人都知道,如今她又那么可怜,还是把她娶过来吧。一会我把水云妹妹接过来,你和她好好谈谈,至于母亲大人,我们一起做她的工作。”听了秀梅的话,严裕龙内心十分感激,对秀梅说:“那样岂不是委屈你了?”秀梅说:“只要水云妹妹不感到委屈,我真的没什么。”
  水云随秀梅来到严家,进屋和严裕龙打了个招呼就要去厨房帮着上油锅,秀梅赶忙拦住说:“油锅前那么多人,哪能轮得上水云妹妹帮忙?你俩在屋子里说说话,厨房油锅前有我盯着就行了。”说着硬是把水云按在了椅子上,她自己抽身出了屋子。屋子里只剩下严裕龙和水云两个人,本来两个人心中都有很多话,一时竟都不知道从何说起,陷入一种相对无语的尴尬境地,最终还是严裕龙打破了沉默,他对水云说:“水云妹,哥没有照顾好你,哥对不起你。”听了严裕龙的话,水云抬头看了看严裕龙,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已经泡在泪水中,“裕龙哥就放心吧,水云能自己照顾自己。”
  “不,我不放心,”严裕龙大声说道,“好妹妹,你就听哥一句,搬到我家住吧,让你住在村东头的崖边,那地方太偏,我真的很不放心。另外我还要告诉你,我要娶你,连你秀梅嫂子也同意。”严裕龙的话,燃起了水云心中对严裕龙那炽热的感情,水云目光顷刻间变得明亮起来,兴奋地看着严裕龙,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严裕龙看出了水云的心思,上前拉住水云的手说:“是真的,我今天晚上就让鹤寿哥把你的东西搬到西院,连你公公婆婆一块搬过来也行。”严裕龙最后的语气已经不是商量,简直是在命令。
  水云没有说话,转过身低声哭泣着,严裕龙扳过水云的肩膀,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双热泪盈眶的眼睛,透过泪光,严裕龙看到一张充满期待的面孔,一双充满渴望的目光和一副炽烈的令人颤栗的嘴唇。严裕龙的心中燃起一股火一样的激情,他的心同时也在战栗,抬起手想擦去水云脸上的泪水,水云却一下子躲开了。与此同时,水云眼中那充满激情的火焰却渐渐熄灭,目光渐渐变得暗淡,用一种低沉却坚决的语气说:“不,这绝对不行。”严裕龙问:“为什么?这不正是妹妹多年的期盼吗?”水云哭着说:“可是水云如今是个死了男人的寡妇,更何况还有那些关于水云命硬克夫的传说,说凡是碰了水云的男人都会死……”严裕龙说:“好妹妹,别信那些胡说八道的传言,那不是真的。”水云说:“可水云相信,要不然瑞祥为什么会死得那么惨。水云不能害了裕龙哥。裕龙哥,你我今生无缘,你就把我当你的亲妹妹,我也把你当做我的亲哥哥,哥哥要是再没什么事,水云去厨房帮秀梅嫂子炸油条去了。”说完转身出了屋子。
  看着水云离去的背影,严裕龙心十分痛苦,一拳砸在墙上,血顺着手背流了下来……
  三十一
  严裕龙和郭明瑞纳妾,是龙尾堡人意料中的事。不过在龙尾堡人看来,按严家的身世,严裕龙即使不娶个门当户对的名门闺秀,最起码也要娶个知书达理的女子,郭明瑞至少也应该娶一个正派人家的姑娘;可严裕龙却娶了偏远的渭北尧山下一个世代烧石灰的雷姓人家叫小凤的贫家女,那郭明瑞更是离谱,宁愿背上败坏门风的骂名,也要娶城里那个曾做过妓女的名叫柳叶的失声戏子。
  严裕龙为何要纳小凤为妾,终于在婚礼上为小凤掲起盖头的那一刻有了答案。就在那一刻,在场的人全都惊呆了,严裕龙娶回的小凤,简直就是另一个水云,那脸型、眼睛、鼻子、个头、身材,和水云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比孪生姐妹还要像,连参加婚礼的郭明瑞和马云起也不由惊叹道:“严裕龙真有能耐,怎么能找到和水云如此相像的女子?”不过长相归长相,小凤和水云相比,还是缺了一种风雅之气。
  龙尾堡人当初对于郭明瑞为何要娶城里那个叫柳叶的戏子不解,也在郭明瑞为柳叶揭开盖头的那一刻有了答案。就在那一刻,龙尾堡人不由眼前一亮,柳叶简直太妖娆了,虽然没有水云端庄,但却比水云多了一份妖艳,特别是那妖艳的双眼,仿佛能穿透男人的心,勾走男人的魂,妖媚中又透出一股狂野之气,甚至还夹杂一些淫荡的味道,让那些龙尾堡的男人不敢正眼相看。
  和严裕龙娶小凤的婚礼相比,郭明瑞娶柳叶的婚礼要风光气派得多。严家只是请了一些重要亲戚,放了几挂炮,摆了几桌酒席。而郭家,郭明瑞娶柳叶的婚礼请来了临晋城中所有生意上有往来的商铺,可谓高朋满座,场面宏大,仅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惊得方圆几里外的村子都能听见。接柳叶用的是八抬大轿,请了同州府的戏班连唱了三台大戏,从蒲城请来的焰火把龙尾堡的夜空装扮得五彩缤纷映得如同白昼。人们明白,郭明瑞高调奢侈地大办婚事,是向龙尾堡人展示他家才是龙尾堡第一大户。
  热闹之后归于平静,龙尾堡人茶余饭后自然就有了关于小凤和柳叶的新话题,猜想着她俩谁的肚子先大起来。这天晚上,一帮女人黑灯瞎火地坐在村头的月亮地里,看着天上的星光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天。聊的都是闺中秘事,特别是福财妈,早年在妓院中伺候过妓女,口无遮拦,就是那些羞于启齿的话题,听她讲起来也是口若悬河。王媒婆说:“她嫂子,你说水云、小凤、柳叶三个女人谁更漂亮?”福财妈说:“都漂亮,不过水云妩媚,小凤端庄,柳叶则显得风骚。”那女人又问:“你说男人喜欢端庄女人还是喜欢风骚女人?”王媒婆说:“嘴上说喜欢端庄的,其实心里更喜欢风骚淫荡的,要不那些有钱人个个三妻四妾的,为何还要泡窑子?窑姐骚啊。”福财妈的话,惹得女人们一阵浪笑,笑声过后,王媒婆问福财妈:“窑姐真的就那么迷人?”福财妈说:“和我们这些良家女子相比,窑子里的那些妖精有一套勾引男人的妙法,她们容貌秀丽,风姿绰约,伺候起男人的手法更是令我们这些良家女子难及。有些虽然姿色并不出众,但却妩媚惑人,以至于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只要进一次妓院,便沉迷青楼,难以自拔。”福财妈说完,女人们一个个变得沉默不语,不知道心中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见王媒婆说:“我原来以为寅旺老实得像块木头,不会干出格的事,现在看来,还是看紧点好。”“就是,对男人还是看紧点好。”其他女人齐声附和道。
  女人们又把话扯到了小凤和柳叶身上。一个女人说:“她嫂子,你说那小凤和柳叶都过门几个月了,肚子却还是平得像案板,莫非又是两个不下蛋的鸡?”福财妈说:“原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几天我细看了一下那小凤和柳叶的身段,都是细腰大屁股,应该是块生娃的好材料,问题可能出在男人身上,那男人不下种,女人如何能生下娃?”王媒婆说:“可那严裕龙和郭明瑞总不至于不知道公鸡要给母鸡踏蛋的道理?”另一个女人插嘴说:“有人说郭明瑞的那玩意根本就硬不起来。”王媒婆说:“郭明瑞那玩意能不能硬起来你怎么能知道,莫非你勾引过郭明瑞?”女人们都大笑起来,受了作践的女人也一下子跳起来,拉住王媒婆就要撕她的嘴。
  福财妈也笑得背过了气,起身拉住那个要撕王媒婆嘴的女人说:“别闹了,再闹就没脸没皮了。”然后叹了一口气说,“唉,这世上的事,总是难遂人愿,在严家和郭家身上,正好应了那句‘业大家都不大,财旺人丁不旺’的话。我们这些穷苦人家本来就没钱,可女人们却一窝一窝地生孩子,让人愁得不知道怎样养活他们;大户人家有钱,女人却常常生不出孩子;老天爷怎么老是和人过不去。时间不早了,你们中间谁想男人了,回去搂着男人发骚去。”
  严裕龙、小凤一完婚,严裕龙的母亲就天天盯着小凤的肚子看,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小凤的肚子却没有一点变化,严裕龙的母亲急了,把小凤叫到屋里问话,弄清了其中的缘由后,叫来了儿子严裕龙。冬天的夜晚十分寒冷,严裕龙一进母亲屋子便脱了鞋子坐到烧得热腾腾的炕上,笑着对母亲说:“妈的炕烧得真好,不像我的炕,中间热得能把屁股烙熟了,四周却是凉冰冰的。”听了严裕龙的话,母亲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但同时却用一种假装生气的口气说:“胡说,你不去小凤的炕上睡觉,怎么知道小凤的炕烧得不好。”
  听了母亲的话,严裕龙的心中“咯噔”一下,他心中最害怕母亲和他谈起这个话题,于是红着脸,正要狡辩,就听母亲说:“妈都知道了,自从小凤进了咱家,虽然天天看着你,可是夜夜独守空房,即便是和你共处一室,也还是各睡各的。妈今天把你叫来是要告诉你,自从入冬以来,妈的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秀梅是个好媳妇,可秀梅过门后一直没生,怕是不会再生了。如今妈到了这把年纪,已经是有今没明的人了,万一哪天晚上一觉不醒归了西,我在地下见了你父亲,他向我问起他的孙子,妈该如何回答?为娘今晚把你叫来就是要告诉你,水云是你的妹妹,只有秀梅和小凤才是你的媳妇,严家不能在你这里断了香火。”说着竟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泪。
  看到母亲流泪,严裕龙吓得赶忙下炕,光着脚丫子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说:“是裕龙不孝惹得母亲伤心,裕龙知错了。”看到严裕龙光着脚丫子跪在冰冷的地上认错,严裕龙的母亲赶忙坐起身子,心疼地说:“我儿赶快起来坐到炕上来,地上冷,为娘不哭就是了。”
  严裕龙娶小凤的鞭炮响起的那一刻,水云心中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深爱着的严裕龙终于纳了妾,严家延续香火传宗接代有了希望,自己从此可以少了一些牵挂,但与此同时,心中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凄凉与失落,看到小凤和自己长得如此相像,水云在感到吃惊的同时,更体会到了严裕龙的良苦用心,感受到一种被爱的幸福。尽管水云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严裕龙,但是她还是尽量地远离严家,以免打扰他们的生活,可是当她听秀梅说严裕龙娶了小凤后一直对小凤很冷漠,于是来到严家串门。
  水云先去给严裕龙的母亲请了安,然后到秀梅屋子说了会话,最后来到小凤的屋子。小凤正在做针线,见到水云,呆呆地看着水云愣了半天,这才回过神羞答答地说:“你一定是水云姐姐,都说我和姐姐长得像,如今一见,简直就和一个人一样。我和姐姐前世一定是亲姐妹,不过和姐姐相比,姐姐身上那种高贵静雅之气,小凤永远也学不来,难怪严先生一直冷漠我。”说着不由伤感地抹起了眼泪。
  水云赶忙上前,一边用汗巾为小凤擦眼泪,一边把小凤扶到炕沿坐下说:“妹妹想到哪里去了,和姐姐相比,妹妹既水灵,又年轻,裕龙哥疼还疼不过来呢。可能是裕龙哥最近生意上的事太忙,搅得心里不安静,等忙过了这阵就好了。”说着打开一个随身带来的包袱说:“我是裕龙哥的妹妹,按规矩我得叫你嫂子,今天我第一次来看嫂子,给嫂子做了两身衣服,姐姐希望嫂子从现在起一直穿着,如果不穿,就是嫌弃嫂子。”小凤说:“我听你的,现在穿上就是了。”
  当水云带着小凤再次来到严裕龙的母亲和秀梅面前时,她们不由得眼前一亮:小凤换上水云拿来的那些衣服,简直就是另一个活生生的水云。严裕龙的母亲和秀梅自然明白水云的用心,两人的心中都涌出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快吃饭了,尽管严裕龙母亲、秀梅和小凤一再挽留,可水云硬是回绝了,一走出严家大门,水云的眼中就涌出了泪水。
  忙碌了一天的严裕龙回到家时已是掌灯时分,他先去到母亲屋中给母亲请了安。在母亲的押送下进了小凤屋子,他本想一进屋倒床就睡,可就在挑开门帘的那一刻,一下子愣在那里。高烛红帐下,炕沿上一个熟悉的女子正背对着自己在做针线活,红红的烛光把女子衬托得玉脂桃面,妖媚动人。女子转过身子,严裕龙眼前呈现出一张熟悉而漂亮的脸庞,正用期待的目光看着自己,目光中流露出深深的陶醉和沉迷,那沉醉的眼神立刻使严裕龙意荡神驰,眼前的女子不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水云妹妹?激情和欲望之火在严裕龙心中迅速点燃,女子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痴痴地看着严裕龙,只见那长长的眼睫毛一眨,滚出一串大大的泪珠,晶莹透亮,严裕龙不由心头一热,轻轻叫了一声:“妹妹。”
  严裕龙把女人轻轻地拥到炕上,罗衫褪去,露出一弯雪白的膀子,柔嫩白皙的胸脯前裹着一件红肚兜,仿佛一团燃烧着的火焰,撩起严裕龙的情欲之火,他用手指轻轻一挑,肚兜飘落,露尽酥胸雪白,一对白生生的大奶子即刻吊在严裕龙的眼前,柔软丰满,流畅圆润,优美的曲线仿佛一对放飞的白鸽,鲜红的乳头宛如两颗熟透的红樱桃,让人垂涎欲滴。
  身体和身体接触的感觉是那样让人陶醉,两颗被欲火炙烤而煎熬的心好像干柴遇到了烈火。欲望之火在熊熊燃烧,销魂的时刻即将来临,女子却突然双手掩面身子蜷成一团,脸上一副恐惧的神情。严裕龙停了下来轻轻地问:“咋啦?”女子说:“我怕。”又问:“怕啥?”女子答:“怕疼。”严裕龙说:“不疼。”女子说:“我婆说疼。”严裕龙问:“你婆还说啥?”女子说:“我婆还说男人都是极坏的。”严裕龙说:“可我不坏。”女子说:“你刚才比我婆说得还要坏。”严裕龙一愣,女子却会心地笑了,羞涩地说:“可是我喜欢,一切由着你。”听了女子的话,严裕龙有些迟疑,看着身子下面那张诱人而又显得单纯的面孔,突然产生了一种要保护她的感觉,心疼地说:“你若怕就算了。”女子说:“我是怕,但我想要。”
  随着女子“啊”地轻叫了一声,脸上显出一丝疼意,同时用双手轻轻地推了严裕龙一把,严裕龙正要起来,女子却突然紧紧搂住了严裕龙,伸直了腿,绷直了腰。腹肚里一股子热流让她的灵魂出了窍,一种山崩地裂后轰然洞开的感觉,把俩人同时带到一个美妙的世界,两人同时感到了灵魂的震撼和躯体的战栗,多少天来那种压抑在心中而无法表达的感觉,在这一刻被释放出来,那种美妙,那种快活,简直让人难以忍受。女人那酣畅淋漓的呻吟声好大好大,两人紧紧地吻在一起,好久好久……
  门外传来“咚”的一声,吓得小凤赶忙蜷进严裕龙的怀抱,严裕龙坐起身,透过窗缝,月光下看见悄悄离去的母亲撞倒了靠在墙上的一根棍,吓得她一张嘴张得像个瓢,脸上却带着开心的笑,像个偷儿一样顺着墙根悄悄溜走。小凤问:“啥?”严裕龙说:“没啥。”小凤问:“没啥咋响?”严裕龙说:“你的叫炕声吓跑了院子中一只大老猫。”小凤羞涩一笑,再次蜷缩进严裕龙怀中……
  过了几个月,龙尾堡人发现小凤的肚子鼓起来了,接着有几个热心的老太婆来为小凤“吊线”,看是男孩还是女孩。她们从小凤头上拔下一根头发,穿上一根针,悬在小凤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说如果针尖转圈,说明是男孩,如果针尖前后左右摆动说明是女孩。那一刻严裕龙心里好紧张好紧张,他因害怕那针尖左右摇摆而背过身去,虽然表面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神态。当老太婆们告诉他是儿子时,严裕龙几乎兴奋得喊出声了。
  严裕龙带小凤到龙头寺去进香,并给龙头寺捐了五十两银子。面对好久不见的严裕龙,立悟大师双手合十,口中说道:“阿弥陀佛,看到小凤姑娘,贫僧就知道严家有大喜了,贫僧恭贺严家,同时感谢严家给龙头寺的施舍。”上完香,严裕龙求立悟大师给卜上一卦,立悟大师知道严裕龙的心思,说道:“如果严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给夫人把把脉。”
  立悟大师拿来一个像小枕头一样的小垫子,小凤坐下把那小巧的手放在上面。只见立悟大师双眼微闭,用一块手巾擦了擦手,在小凤对面坐下来,左手仍拨弄着那串长长的念珠,右手给小凤摸脉,大约一分钟后,让小凤伸出另一只手,又过了一分钟左右,然后站起来,用手巾擦了擦手,冲严裕龙说道:“恭喜严先生,夫人的脉搏搏动有力,必是男孩无疑,贫僧在这里恭喜了。”
  三十二
  郭明瑞分明从龙尾堡的男人们看柳叶时那不安分的眼神中,感受到了柳叶在他们心目中有多么漂亮,又从婚礼上宾客的惊叹声中,听到了他们对郭家富有的赞叹,让郭明瑞贪图虚荣的内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可这种满足很快就被严裕龙的小老婆小凤怀孕的消息打入了十八层冰窖,浇得心中冰凉冰凉的。
  小凤怀孕的消息深深刺痛了郭明瑞的心,看着小凤那一天天鼓起来的肚子,父亲郭鸿昇临终前要他一定要想办法生个儿子的情景总是浮现在他的眼前。为了生儿子,郭明瑞整天和柳叶厮守在一起,开始他的那玩意时常还能硬起来,可是随着要儿子的欲望越来越强烈,那玩意反倒像被霜打了的萝卜,彻底软了。为治病,郭明瑞不知看了多少名医,花了多少银子,吃了多少诸如狗鞭、羊鞭、驼鞭等壮阳药物。再加上柳叶妖艳漂亮,而且带有一点淫荡的野性,每天晚上想着法儿刺激他,可那玩意始终再也硬不起来,每次都以柳叶不满意而结束。柳叶对郭明瑞来说像一盘滚烫的美味佳肴,看得见,摸得着,就是无法享受,郭明瑞于是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郭明瑞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时常一个人来到郭家的祖坟嚎啕大哭,哭自己的烦恼,哭老天爷不公,求列祖列宗保佑自己有一个儿子。郭明瑞曾想过要抱养一个孩子,可在别人心目中那毕竟不是郭家的根,况且那样做面子上也过不去。那天晚上,郭明瑞一个人跪在父亲的坟前,他又想起了父亲郭鸿昇临死前留给他的那句话:“也许命中无子是我儿的造化,可是郭家的香火一定要延续,没有儿子,就是挣个金山银山又有何用?郭家不能断后啊,你自己不行,可以请别人……”回味着父亲临终时的话,郭明瑞的心情一下子变得豁朗起来,在父亲的坟前磕了三个响头。
  郭明瑞回到家的时候,柳叶在灯下绣花,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严裕龙的小老婆小凤怀娃了。”这消息柳叶自然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明白郭明瑞为何要给自己说这事。看见柳叶不说话,郭明瑞继续说:“唉,时间真快,扳指头一算,我郭明瑞已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如今还没有个一男半女。就我目前的这个样子,这辈子看来是不会有后了,真不知道将来等我们老的时候病了、瘫了,谁来给我们端茶倒水,养老送终啊?”说着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看到郭明瑞哭了,柳叶吃惊地一边用汗巾给他擦眼泪一边说:“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没有孩子就没有孩子,柳叶比你年轻,老了就由我来照顾你。”郭明瑞说:“不,郭家不能在我这里断了香火,为了我们老了之后有人侍奉,我们就是想办法也要生个孩子。”柳叶叹了一口气说:“就你目前这个样子,又能想出什么样的办法?”郭明瑞说:“我们可以借种生子。”“借种生子?”柳叶不解地看着郭明瑞。“对,借别人的种生子。这件事我想了好久了,我们家的长工郭笠生,身材魁梧,长相英俊,人又老实,以你闭花羞月的容貌,还怕借不来他小子的种?”
  “啥?你让自己老婆和别的男人睡觉生孩子。”柳叶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女人,可是郭明瑞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让她十分吃惊,生气地说,“你把我看成啥人了,我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三从四德、从一而终的道理我还是懂得,我决不干那种伤风败俗的事。”柳叶一下子坐了起来,眼中充满了泪水,一副受了委屈侮辱的样子,不停地抹着眼泪。
  郭明瑞坐起来,搂住柳叶的肩膀哀求道:“可我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啊!”“想不出别的办法就作践自己的媳妇?我嫁给了你郭明瑞图的就是你对我好,至于有没有儿子我不在乎,大不了将来你走的时候我准备一根绳子随你一块而去,只是你不能这样作践我。”柳叶说着竟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得好远好远。郭明瑞没想到柳叶态度竟如此坚决,于是摇着她的肩膀劝她:“别这样,大半夜的,让别人听见不好。”“你都能把自己的老婆给别人睡,还在乎别人听到什么?看来你根本就没把我当人看,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碰死算了。”说着一头向墙上撞去,多亏郭明瑞拦得及时才没撞着。面对寻死觅活的柳叶,郭明瑞下地“咚”的一声跪在地上,一边给柳叶磕头一边说:“我的好媳妇,我求你了。为了我们郭家不断香火,为了你我百年之后有人养老送终,我郭明瑞给你磕头了。”
  嫁给郭明瑞这些年,作为一个女人,柳叶几乎是在守活寡,她从内心渴望身边有个雄健的男人,可是因为郭明瑞生性多疑的本性,当郭明瑞开始对她说这件事时,她认为郭明瑞是在怀疑试探她,于是表现出一副伤心痛哭的样子,直到郭明瑞跪在地上给自己磕头时,柳叶这才确信郭明瑞是真的想让自己借种生子,心中的愤怒渐渐变为欢喜,她不仅希望有一个像郭笠生那样强壮威武的男人,更渴望自己能生个儿子,那样自己在郭家的地位就无人可比。但她并没有轻易答应郭明瑞,而是做出一副觅死觅活的样子。她知道,男人们最恨的就是别人占了自己的老婆,郭明瑞如果不是万不得已,是不会走出这一步棋的,谁能保证自己给郭明瑞生了儿子后,他不嫌弃自己?柳叶的如意算盘是,一定要得到郭明瑞的承诺,那样的话自己不但得到了能满足自己的男人,而且还要郭明瑞对她一辈子感恩戴德。
  柳叶这才光着脚慌忙下地拉郭明瑞。郭明瑞不但不起来,反而跪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天爷啊,我郭明瑞不知前生作了什么孽,你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列祖列宗,我对不起先人啊……”看着郭明瑞伤心的样子,柳叶也跪在地上抱着郭明瑞哭着劝道:“先生别哭了,你一哭,我心里难受。”郭明瑞见柳叶劝他,哭的声音更大了。柳叶见劝不住郭明瑞,于是下了决心似的哭着说:“先生别哭了,柳叶答应你还不行吗,但你今后一定要对我好。”郭明瑞停止了哭声,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柳叶说:“好媳妇,你是我们郭家的恩人啊,我替列祖列宗谢谢你了。”柳叶赶忙说:“谢到不必,只是生了儿子你可不能嫌弃我。”
  郭笠生是郭明瑞家的本家。此人身材高大魁梧,虎背熊腰,仪表堂堂,名副其实的西北大汉,看起来浑身总是有使不完的力气,是一把干活的好手,提搂铡草擩麦秸,扬场使的左右锨,赶车打的回头鞭,庄稼活样样精通,憨厚老实。由于家境贫寒,长年为郭明瑞家扛长工,老母和妻儿住在村头的两间茅屋中,他一年四季在郭家,白天下地干活,晚上挑水喂牲口。郭笠生人特勤快,每天早晨鸡叫三遍的时候,他已把郭家大院的每个角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逢年过节也住在郭家。郭明瑞虽然每年多付他一些工钱,他却一个人干了两三个人的活。
  这天郭笠生正在给牲口拌料,只见郭明瑞踱着方步走进来,冲着郭笠生点了点头,走到一匹正吃草料的骡子前。那骡子膘肥体壮,皮毛光滑,屁股浑圆。郭明瑞用手在骡子身上拍了拍笑着说:“笠生啊,这些不起眼的牲口经过你的精心喂养,一个个变得膘肥体壮,比军队的战马还威武。”听到郭明瑞赞扬自己,郭笠生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摸着头嘿嘿地笑着。“笠生啊,这几年我们家里事多,人手又少,你为我家出了不少力,我最近琢磨着这样下去真是太辛苦你了。另外,最近县城的粮店生意很好,仅靠店里的几个伙计忙不过来,因此我要住进城去照顾粮店。可是家里这一摊子总得有个人管,柳叶一个人住在西院晚上也害怕,你是我在这些伙计中最信任的一个,因此这喂牲口的事你今后就不用管了,我另外安排郭丁山干,我已让人给你在西院腾了一间屋子,你就搬到西院去住吧。今后你也不要再下地,帮着我把家里的事料理好,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处理粮店的事了。”
  听了郭明瑞的话,郭笠生吓出了一身冷汗。郭明瑞要住进县城,让自己搬到西院,那等于让自己和柳叶两个人住一个院子。孤男寡女自然不便,况且男女之间这种事从来就说不清楚,时间一长肯会惹出风言风语,于是赶忙说:“主家千万不敢这样想,笠生身体好,力气大,你还是让我继续干下地的重活吧。至于家里的轻活,主家随便找个人都能干。”听了郭笠生的话,郭明瑞叹了一口气说道:“笠生说这些话也不全对,其实家里的活操心更多,要不这样我每个月给你再加两块大洋,笠生这样你该满足了吧?”
  郭笠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好事。不用下地,不用喂牲口,陪柳叶住在郭家最好的西院,每天只干一点点家务活,每月还要给加两块大洋,这可是自己平时一个月的工钱啊,难道这一切不是缘于郭明瑞对自己的信任?想到这郭笠生已由刚才的疑惑变为对郭明瑞的感激,感动地说:“笠生知道主家为我好,可是喂了几年牲口,晚上听不到牲口的叫声、闻不到牲口粪便的味道我会睡不着觉,不下地干活我浑身也会不舒服。因此求主家别让我搬到西院,我就住在牲口圈,院我照扫,水我照担,地还是让我照下吧,我不觉得辛苦。”郭明瑞火了,生气地说:“笠生,难道你想让人骂我郭明瑞不仁不义,把长工用得太扎不当人看?这件事就这样定了,一会把铺盖搬到西院去,我让郭丁山搬到牲口房。”看着郭明瑞离去的背影,郭笠生知道这件事已无法改变,一个身高六尺的汉子竟感激地流出泪水。
  对于从牲口圈搬到西院这件事,郭笠生是既想搬,又害怕搬。想搬是因为柳叶人长得漂亮,说话的声音也好听。每次只要一见到柳叶,郭笠生总想多看她几眼,每当这时,柳叶都会羞涩地看着他嫣然一笑。那笑好美好甜,常常令郭笠生回味。每次当他给西院担完水,柳叶都会搬条板凳让他歇一会,递把扇子或递过郭明瑞抽的烟袋,有时干脆要过他的烟袋,给他装一袋郭明瑞的烟叶。郭明瑞抽烟是十分讲究的,烟叶都是精选的,黄灿灿的,晒干碾碎,然后拌上香油和一种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香料,装入一个瓷罐密封起来,半个月后等香料渗入烟叶才打开抽。那烟抽起来真他妈香,特别是在干活乏了之后,抽上一锅可真过瘾。郭笠生因此对柳叶十分感激,总爱找个理由去西院。他甚至觉得柳叶也喜欢自己,可是这种想法在他头脑中一闪马上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同时心中骂自己道:“不要脸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而郭笠生不想搬进西院,是担心柳叶一旦看出自己喜欢她的话,肯定会讨厌自己,鄙视自己,可郭明瑞的话又不能不听,只好带着一种矛盾的心情搬了过去。
  三十三
  中午的太阳火一般烤着大地,连树梢都晒得低下头。没有一丝风,整个大地好像一个大蒸笼,猫不跑,狗不叫,公鸡不再追母鸡,只有知了在树上不停叫着。郭家大院除了下地干活的长工,其他人都在屋子里休息。
  郭笠生把西院槐树下打扫得干干净净,再担了一担水把树下的石桌石凳洗了一遍,把院子用水洒得湿湿的,整个西院一下子显得干净清爽,连天气也感觉好像不那么热了。郭笠生不想睡觉,又闲不住,就抱来一堆桃树枝编起了整地用的耱子。柳叶从屋中走了出来。只见她身穿一件桃红色的无袖无领短袄,绿裤子,红绣花鞋,身上弥漫着一股香味,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懒洋洋地手摇着扇子来到郭笠生面前:“哟,这大热天的,笠生也不休息一会,遇上你这样的帮工,真是我家的福分。”郭笠生抬头笑了笑说:“睡不着,还不如找点活干。”
  柳叶坐下来一边看郭笠生编耱,一边和他闲聊。郭笠生把一根粗壮的树枝插到耱子龙骨下面,可是费了很大力气也扭不过来。柳叶赶忙上前帮忙,郭笠生无意中抬了一下头,发现正弯着腰帮他干活的柳叶和他几乎脸贴着脸。由于身子前倾,无袖无领短衫抽了起来,桃花样的脸蛋,闪亮的眸子,玉一般的细长的脖颈,半个丰盈雪白的乳房,白净细嫩的胳膊,连腋窝下面的两团稀疏黑黑的腋毛、白嫩的肚皮都露了出来,再加上那柳身细腰,一下子窘得郭笠生脸色通红。柳叶注意到了郭笠生的表情,低头一看,自己也羞得脸色通红,赶忙直起身子,把衣服向下拉了拉。两人都没说话,豆大的汗珠从郭笠生的脸上向下滚落。看到郭笠生那窘得难受的样子,柳叶笑着说道:“看把笠生热的,我给你用扇子扇一扇。”说着就用那粉红色的小扇子给郭笠生扇了起来,那扇子上分明有一股淡淡的幽香和女人身体特有的诱人的味道,让郭笠生心神恍惚,如痴如醉。
  看见柳叶为自己扇扇子,郭笠生吓得赶忙躲开。柳叶生气了,冲着郭笠生说:“笠生这样就见外了,给你扇一下扇子又怎么了,人家把你当自己人,整天想着你,想不到你却把我当外人看。”说完生气地一转身回到自己的屋里,直到天黑都没出来。
  鸡已经叫了两遍,时间到了后半夜,可是屋子里郭笠生烟锅上的火光还在闪烁,他失眠了。郭笠生放下烟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漫漫长夜是那么难熬,左等右等天不亮,眼前总是浮现出柳叶那桃花样的脸蛋,闪亮的眸子,玉一般的细长的脖颈,半个丰盈雪白的乳房……还有柳叶那句耐人寻味的话,莫非……想到这些不由觉得体内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涌动,在燃烧,好像要撑破身体释放出来。这样,郭笠生一晚上一直都在欲望和理智的斗争中煎熬、挣扎,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睡着,而且还做了个梦,梦见他和柳叶……起床时身子下边湿了一大摊。
  郭笠生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爬上了高竿。他忙翻身起床,出屋一看,院子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柳叶正坐在槐树下做针线,见他起床,一边做着手中的针线,一边头也不抬地招呼道:“笠生起来了。”郭笠生羞涩地用手摸着头。“不好意思,偷懒了,主家怎么不叫我?”“你这话说到哪去了,我们可从没把你当外人看,今后你可再不能左一个主家,右一个主家地叫了,你就叫我柳叶,要是再叫主家,我可真要生气了。”说着站起身从屋中拿出一块花布和两块银元说:“上次和你闲聊时,听说今天是你娘的生日,今天这边也没啥事,你回家去看一看,给母亲好好过个生日。这两块大洋,给你娘过寿的礼物,这块花布拿回去给媳妇做件衣服。”
  柳叶竟能在闲聊时记住母亲的生日,还为母亲生日送上厚礼,把郭笠生这个堂堂的七尺汉子感激得直想流泪。在千恩万谢的同时,郭笠生自然拒绝,柳叶生气地说:“笠生,如果你看得起我,就把这东西收下,要不然今后就你是你,我是我,谁也别理谁了。”郭笠生停止了推辞,只是担心地说:“这让郭先生知道了……”“这是我的私房钱,先生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这些年你给郭家出了多少力,给这点东西算什么。”郭笠生收下了柳叶的东西,回家和妻儿老小给母亲过寿去了。
  郭笠生搬到西院十几天了,期间郭明瑞一次也没回来过。郭笠生每天只是担水扫院,干些零杂活,以前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渐渐变白,人也胖了许多,再加上个高块大,更显威武。开始搬进西院时,郭笠生还抽空到牲口房和郭丁山坐一坐,和其他伙计谝谝闲传。渐渐地他出西院的次数少了,除了干活,再就是和柳叶坐在院子的大槐树下喝茶说话。
  一天,柳叶叫郭笠生到她屋里帮忙挪一下柜子。柳叶的屋里干净整洁,弥漫着一股诱人的胭脂的芳香,空气中充满了女人的气息。房间以淡红色为基调,一套古香古色枣红色的核桃木家具油光发亮,梳妆台上镶着一块又明又亮的镜子,上面摆着一个梳妆盒,用一块洁白的绣花绸布罩着,使整个房间充满了生气。粉红色的蚊帐用两个轻巧的铜钩挂着,半遮半掩。铺好的一床大红被中央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被子前面是一对粉红色的绣花枕头。整个房间显得清新舒适又热情奔放,再加上楚楚动人、娇艳风骚、眼神勾人魂魄的柳叶,这种闺房里特有的芳香气息令郭笠生一进去就再也不想出来。挪完柜子,柳叶早把一杯加了蜂蜜的香茶递到郭笠生手中。郭笠生喝完茶,柳叶上前接茶杯,不料脚下一个趔趄,一下子面对面撞在郭笠生怀中。郭笠生的身子向后一仰,一下倒在了炕上,柳叶也顺势趴在了郭笠生的胸前。两个人头顶着头,脸贴着脸,柳叶那一对肉乎乎软绵绵的丰乳正好压在郭笠生胸前。郭笠生只觉得浑身燥热,窘得半躺在炕上一动也不敢动。而趴在身上的柳叶是那样明艳动人而又娇羞,显得十分羞涩,只不过那娇羞中似乎又夹杂着一些妩媚,用火辣辣的目光盯着郭笠生,盯得郭笠生不由欲火中烧,心儿狂跳。尽管心中千般不愿,万般留恋,可是人性中那种天生的老实憨厚的本能,还是让他无意识地推开了柳叶,趁机逃出了柳叶的屋子。
  从柳叶的房中出来,郭笠生觉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变了样。天空好像不再那么蓝,太阳不再那么亮,连那些猫啊、狗啊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小鸟在树上冲着他嘲笑。他回到自己住的小屋躺在床上,呆呆地看屋顶上的蜘蛛在织网,懵懵懂懂中度过了一个下午。
  晚上,郭明瑞回家了,过来和郭笠生打了招呼,就钻进了柳叶的房子。郭笠生早早就熄了灯,坐在炕上盯着柳叶的屋子抽闷烟。透过窗纸,柳叶和郭明瑞的影子依稀可见。他抽着烟,想象着郭明瑞和柳叶在干什么,同时又回想着下午在柳叶房间的情景。他已感觉出柳叶是真心喜欢他,相信如果他要柳叶的话,柳叶是不会拒绝的。看着柳叶屋子里的灯光,他后悔今天下午自己错过了一个绝好的机会,不由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心中暗自骂道:“有贼心没贼胆的东西,下次如果有机会绝不放过。”同时又自我安慰道,“好汉都难过美人关,何况自己一个庄稼人。”柳叶对于郭笠生来说,就像一块磁铁,像一团火,牵动、烤灼着他那颗躁动的心。
  郭笠生烟锅中的火光闪烁了整整一夜,他也在欲火的焦灼和煎熬中等到了鸡叫声。天还没亮,郭笠生已经扫完了院子,给水缸担满了水。郭明瑞起床了,他披着衣服,趿拉着鞋子懒洋洋地去上茅房。郭笠生赶忙上前接过郭明瑞手中的尿盆去倒掉并刷洗干净,然后给郭明瑞准备好了洗脸水。郭明瑞洗了脸,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一边抽烟,一边和郭笠生聊了一会天。说最近一段时间粮行生意太忙,十天半月也许他回不来,让郭笠生多操些心,然后就去了县城。
  郭明瑞走后,郭笠生来到柳叶房门口。掀起门帘,看见门虚掩着,他立时觉得周身热血奔涌,心跳到嗓子眼。轻轻地推开门,但那双脚始终没有敢迈进去,回到大槐树下舀了一大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肚去,然后抱了一堆树枝编起了耱。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可柳叶仍没从屋中出来。郭笠生再没心思编耱,他坐卧不安,在院子中转来转去,不知道应该干什么。一颗心好像悬了起来:莫非柳叶病了,莫非她生气不想见自己?就在他坐立不安时,喂牲口的郭丁山叫他去帮忙给牲口铡草,郭笠生内心极不情愿地出了西院。
  压了一天铡刀把子,郭笠生真是有些精疲力竭了。干活的劳累使他暂时淡忘了对柳叶的思念,可傍晚他回到西院时,这种想法又再一次占据了他的心头。院里静悄悄的,鸡已经上架棚,大黄狗迎上前来不停地冲他摇尾巴。柳叶不在院中,他总觉得好像少了什么,可是已经一连几天没有睡好,加上今天又干了一天活,郭笠生实在是太累了,因此提了一桶水擦完身子就上炕睡觉了。半夜醒来,郭笠生似乎觉得院中有动静,趴到窗上一看,月光下只见院子中间站着一女子。
  夜静静的,如水的月光轻轻地洒在女子的身上。轻风掀动她的衣服,那样子简直飘然若仙。是柳叶。郭笠生故意大声咳嗽了一声,柳叶没有动,他于是披了衣服出屋走到柳叶跟前关切地说:“大半夜的院子凉,快回屋吧。”柳叶没有理他,继续静静地站在那。“你身子骨单薄,这样会生病的。”郭笠生感到自己说话的声音在颤抖。柳叶仍没理他,却轻轻地啜泣起来。柳叶这一哭,引得郭笠生一阵心酸,他想大叫,想大哭,想把这些天心中的压抑,全部发泄出来。
  郭笠生鼓足勇气,上前试着拉了一下柳叶的手,感到那手又滑又软。就那么一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迅速弥漫全身,颤悠悠,麻酥酥。可柳叶还是站在那一动不动。面对流泪啜泣的柳叶,郭笠生壮着胆子抬手去摸柳叶的脸。月光之下,郭笠生清晰地看到了一张含泪的面孔,一张因渴望而战栗啜泣的面孔。勾得郭笠生心潮澎湃,五内俱沸,理智消失了,冲动占据了一切,郭笠生一下子搂住了柳叶的腰。柳叶早已瘫在了郭笠生的怀中,双臂紧紧搂住了郭笠生的脖子,两张滚烫的唇紧紧贴在一起……
  郭笠生抱起柳叶进了柳叶的屋子。红烛高照,罗衫褪尽,柳叶雪白的身体令郭笠生如痴如醉。那身子白嫩光滑,搂在怀中又绵又软,柔若无骨,仿佛要化在怀里一般。身体和身体的接触是那样让人陶醉,根本不需要引导,两个赤条条的躯体就完完全全,没有任何东西隔离地缠绕在一起,骨酥神消……
  柳叶酣畅淋漓的叫声此起彼伏,撩得郭笠生更加热烈,只感到身体一颤,身体内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一瞬间喷涌而去,好像某种东西被长期压抑后的宣泄,如同汹涌的泉水喷涌而出,又如同万丈瀑布飞流直下,而身子下的柳叶也是同一时刻达到了高潮,只见她一阵激灵拱起了腰,那种奇妙的感觉让她感到灵魂仿佛离开身体出了窍,快活舒畅的呻吟声一浪高过一浪……无奈情长夜短,鸡叫三遍,余兴未了的郭笠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柳叶的屋子。
  郭笠生被柳叶迷得颠七倒八,自此以后就天天盼,夜夜要,空度一天也难熬。另外,郭笠生干起事来也开始变得从容,尽管那柳叶会玩会耍,可哪经得住郭笠生身体强壮,常常把柳叶弄得精疲力竭。柳叶陪不住郭笠生,于是大声央告:“我的心肝,你歇歇消停一会好不好,莫非你要吃了我。”郭笠生不听,看着郭笠生可笑的样子,柳叶用手点着郭笠生的额头假装生气地说:“简直就是一个吃不饱的馋猫。”就这样,两人度过了一阵美好逍遥的时光。
  柳叶期盼又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她突然觉得浑身无力,恶心呕吐,不想吃饭,她怀上娃了。这意味着她和郭笠生的关系该结束了。但是她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郭笠生了,害怕再次回到郭明瑞干瘦无力的怀抱,她甚至想到过和郭笠生一块私奔。那显然是不可能的,郭笠生是一个顾家的人,他有妻儿老小,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抛下他们不管。于是她暗中准备了一些钱,准备给郭笠生以防意外。
  看着一天天鼓起来的的肚皮,柳叶把郭笠生叫来说:“笠生,我俩的缘分尽了,郭明瑞也不会让你继续在郭家呆下去的,你还是早点离开这是非之地。我这里有三十块大洋,你离开郭家后回去置上几亩薄地,好好过日子,今后别再想我了。”郭笠生拗不过柳叶,最后还是收下了那三十块大洋。那天晚上两人抱头痛哭,发誓今生虽无缘,如果有来世的话一定要做夫妻。
  柳叶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龙尾堡,郭明瑞也从城中搬回龙尾堡住进了西院。他把郭笠生叫来,客气地说:“笠生,你来郭家这几年,为我们出了不少力,可你不能老给别人当长工,我想把你的工钱给你一清,另外再给你加十块大洋。这些钱再加上你这几年的积蓄,回去盖上一院青砖大瓦房,再置上几亩地,好好过日子。凭你的勤快和能干,要不了几年就能置了牲口,过上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郭笠生没想到郭明瑞对自己这样好,他突然为自己和柳叶的事而觉得对不起郭明瑞,带着内疚、惭愧、感激的心情,给郭明瑞鞠了三个躬,离开了郭家。
  几个月后,严裕龙生了个儿子,取名严松岳;再过了几个月,郭明瑞也生了个儿子,取名郭子盎;满月时两家都大宴宾客,请了几台大戏,龙尾堡着实热闹了一番。
  三十四
  清朝灭亡,民国建立,可是天下并没有太平,近十年时间一直处在军阀混战中,陕西被军阀们杀得乱成了一锅粥。一个让龙尾堡人听起来都觉得绕口的消息从西安传来,说安徽兵派李瑞轩去打河南土匪,李瑞轩拒不执行命令,被安徽兵关进了大牢。
  严裕龙正准备去西安打探李瑞轩他们的情况,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突然回到了龙尾堡。原来他们的部队已经被解散,他们三人只能离开部队回乡。严裕龙在家设宴接待他们。面对严裕龙的追问,李瑞轩说:“我之所以宁愿被杀头也拒不执行剿匪的命令,是因为那些所谓的河南土匪,只不过是河南西部的农民,去年由于豫西大旱,土地干裂,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可政府仍要催交繁重的赋税,老百姓走投无路,白朗等人于是在豫西发动起义,那些饥民纷纷参加义军,一时间起义军席卷豫西,活跃于豫、皖等地,发展到两万多人,袁世凯赶忙派重兵剿灭,白朗义军大部被歼,只有一小部分突破重围,转战于陕西、甘肃一带。”
  严裕龙问:“这又和安徽兵有什么关系?另外,你们的部队为何要被解散?”李瑞轩说:“袁世凯这个窃国贼盗依靠手中的北洋军,逼迫孙中山辞去大总统,如今的陕军大部分都是参加辛亥革命的新军,拥护孙中山的主张,因而被袁世凯视为眼中钉。袁世凯正为不能控制陕西而发愁,而白朗义军入陕,正好给袁世凯控制陕西提供了一个绝妙的机会,一方面斥责陕西当局剿匪不力,另外又以镇压白朗起义军为由,调派自己的心腹安徽军阀陆建章为剿匪总司令,率二十万装备精良的徽军入陕,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寻找一切机会消灭异己,控制陕西。”
  杨雄飞端起桌子上的一杯酒一饮而尽,气愤地说:“陆建章入陕后,不仅想方设法削弱陕军,对那些不服的军官进行撤职逮捕甚至暗杀,对臣服他的陕军也横加刁难,一边停止供给部队给养,断绝了弹药,一边还要命他们去清剿白朗和那些反抗他们而起义的所谓土匪。打胜了,反正是陕西人打陕西人,他自己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打败了,斥为剿匪不力,指挥无能,重者杀头,轻者撤职查办。在陆建章淫威下,陕军人员大量减少,许多将领被害,部队被裁撤解散,我们三人就是因为拒不执行命令,不但部队被撤销,还差点遭了陆建章的毒手。”
  严裕龙问:“目前白朗已经战死,白朗起义军也被打散。陕军主要在职将领也已经被陆建章收买或归顺,陆建章控制陕西的目的已经达到,可是他还是这样倒行逆施,他到底要干什么?”
  李瑞轩说:“陆建章是想赖在陕西不走,当陕西的土皇帝,于是向袁世凯谎报密报说‘陕西民风凶悍,土匪横行,陕西当局已无力控制局势,长此以往,后果不堪设想’。又报说‘陕西乃受孙中山影响的大省,只知有孙中山,不知有袁大总统,陕军将领多为孙中山死党,应赶快采取措施’,又说什么‘陕西民心既已不顺,兵心又皆不服,中央如不派员接替,猝有缓急关中非复中央所有’,看了陆建章的密报,袁世凯于是任命陆建章为陕西督军,掌握了陕西军政大权。”
  说到这李瑞轩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沉思了良久说:“孙中山当时辞去临时大总统的主要原因是因他手中没有军队,三民主义的主张虽然有民众拥护,但抵挡不住手握重兵的清廷重臣袁世凯手中北洋军阀的枪炮,袁世凯虽然口口声声许诺坚持共和,可是却定‘孔教为国教’,而且还仿效历代帝王祭孔,这无非是让天下人明白,天子龙并未在中国大地上消失,其目的就是为登上皇帝宝座铺平道路。听说像陆建章这样一些善解袁世凯心意的奴才已纷纷上奏折要求袁世凯称帝,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说到这李瑞轩用眼光环视了一下在座的严裕龙、马山虎和杨雄飞说,“如果他袁世凯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称帝,我李瑞轩就不惜冒死再次联络各路陕军义士,反袁逐陆,就是把这条命搭上也在所不惜。”马山虎和杨雄飞说:“如果瑞轩兄率兵高举义旗,我等一定随大哥举事。”
  杨雄飞说:“还有一件事更让人气愤,就是那个辛亥革命时自封为临晋县长的土匪麻老九,已被陆建章任命为旅长进驻临晋县。”“麻老九被陆建章任命为旅长进驻临晋县?”严裕龙用不解的神情看着杨雄飞问道。“连你们这些正规军都被撤销裁并,陆建章为什么要用一个土匪?”马山虎说:“原因有两个,一是麻老九心狠手辣,在镇压白朗义军和其他对抗陆建章的陕军时手段残忍,大开杀戒,得到陆建章的赏识,另外派王寅文去甘肃购买上万两上等烟土孝敬陆建章的儿子陆承武,并且和陆承武结为把兄弟,于是得到了陆建章的重用。”
  听了杨雄飞和马山虎的话,李瑞轩气得大声骂道:“这个陕军败类,我真后悔当年没有听从裕龙兄劝告杀了这个祸根。”就在这时,邱鹤寿突然进门说道:“严先生,门外来了一队抬着各种礼物的士兵,为首的是麻老九和王寅文,说要拜见严先生。”严裕龙站起身惊诧地说:“什么,麻老九来拜见我,可是这个败类来见我干什么?就说我严裕龙不在家,不见。”
  “严先生真是好兴致,高朋满座,又有美酒相待,真是悠闲啊。”就在严裕龙给邱鹤寿吩咐不见麻老九之时,麻老九和王寅文已不请自进,命令士兵把抬的那些药材、食品、绸缎等礼品放在院中,冲着严裕龙他们作了个揖说:“想不到还有李先生、雄飞和山虎兄弟,幸会幸会,这些天我正想你们哩,不想却在此相见。在座的都是我麻镇武敬仰之人,在此相见是我等的缘分啊。”尽管麻老九表现出一种十分热情的样子,可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几个人却一个个冷冷地坐在那里。严裕龙是主人,心中虽不高兴但还是出于礼节站起来对麻老九说:“听说你荣升为陆建章的旅长,我严裕龙不过是一个乡野村夫,如何敢劳麻旅长来看我,又如何敢接受麻旅长这样贵重的礼品。”
  麻老九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对严裕龙说:“先生这话见外了不是,如果不是先生当年两次相救,我麻镇武早就死过两次了,古人云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何况严先生救了我麻镇武的性命,给你这点薄礼又算得上什么?”严裕龙依然用那种冷冷的口气说:“我当初救你,只是为避免杀戮,更是想让你为陕西人做些好事,如今陆家父子祸陕欺压陕西人,我是恨陆家父子的,麻旅长如今是陆建章陆家父子的红人,古人云道不同不与为谋,因此我严裕龙和麻旅长不可能成为朋友,麻旅长还是把你的东西抬走吧。”
  “哈哈哈……”听了严裕龙的话,麻老九突然大笑起来,“严先生是生气我投奔了陆建章父子那对王八蛋,一想到他们把咱们陕西搞成这个样子,我就恨不得马上去要了那两个狗日的命。我要告诉严先生,我麻镇武绝不是那种贪生怕死认贼作父之人。”说着拔出腰中的手枪“啪”地一下放在桌子上,冲着严裕龙和李瑞轩、马山虎、杨雄飞吼道,“日他妈,自从我麻镇武参加辛亥举事起,就没把这条命叫命,杀头不过碗大个疤,不信严先生现在就用这枪打死我,要是我麻镇武眼眨一眨,就不是人生娘养的。”
  麻老九的话,一下子听得严裕龙、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愣在那里,他们真不知道麻老九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马山虎于是瞪着眼睛问道:“那你狗日的为何还要投靠陆家父子?”麻老九说:“那怎么能叫投靠,那叫保存实力。依山虎兄的意思,是要我麻镇武拿了枪和他们去打,去拼,山虎兄你也是带兵打过仗的人,你们扳着手指算一算,陆建章有多少兵,我们有多少兵,陆建章武器装备怎样,我们武器装备怎样,如果我们现在就和陆家父子去拼,陕军这点家底不早就被拼光了。”说到这麻老九转身拍了拍站在旁边的王寅文的肩膀,“我麻镇武这样做都是听了寅文军师的妙计,保存实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等待机会,伺机而动。”说完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
  “你们的确误解麻旅长了,麻旅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替咱们陕军保存实力,以图将来聚大事。”说到这,王寅文看着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说:“我的确很佩服你们三位老兄的义气和精神,可是做事少了一点谋略,结果部队被裁撤,真是可惜得很,我和麻旅长这样做只是想给陕军保存一些家底,在此我和麻旅长再次告诉大家,我们是拥护孙中山的,如果哪天李先生要高举义旗,反袁逐陆,我和麻旅长一定冲逢陷阵,以效犬马之劳。”
  严裕龙和李瑞轩他们虽然知道麻老九和王寅文是在狡辩,但却不屑和他们争论,只好给他们看茶让座,但终因话不投机,麻老九和王寅文喝了一杯茶后知趣地告退。在回县城的路上,麻老九对王寅文说:“严裕龙是我的救命恩人,因此他怎样给我麻镇武吊脸使眼子我都无话可说,可是老子就是受不了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的那种眼光,竟敢看不起老子,寅文军师你不要奉承我,你说他们和我麻镇武相比,哪个更能干,他们将来能否为我所用?”
  “当然是你麻旅长能干,要不你怎么当了旅长,队伍发展到三千多人,而他们当初五六千人的队伍如今却成了光杆司令。”王寅文回答说。“就说这个李瑞轩,的确很有才华,但是书生气太浓,竟不知‘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的简单道理,白白地把几千人的部队拱手交了出去,这样的人不可能成大事。再说马山虎和杨雄飞,二人的确是条汉子,但是只知打打杀杀,不知用计谋,不是当帅的材料。至于旅长问这些人能不能为旅长所用,正像严裕龙所说的,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三个人都不可能被麻旅长所用,而且有可能成为旅长的克星,因为他们太了解麻旅长了。”
  麻老九说:“我心中也是这样想的,因此这阵一直寻思着将他三人找个机会给弄死了,可是一想到他们都是条汉子,这心中还是有些老大不忍,先放下再说吧。”
  一九一六年,袁世凯冒天下之大不韪,终于登上了天子龙的宝座,穿上那件梦中想过多少次的龙袍,圆了他的真龙天子梦,在北京称帝。陆建章因为袁世凯铺平称帝的道路有功,被袁世凯赐为一等伯爵,激起了陕西革命党人和进步人士的反袁逐陆运动,各县纷纷宣布护国,李瑞轩在马山虎、杨雄飞等陕军昔日将领的拥护下,在临晋县举事宣布护国,一时从者甚众。麻老九这个一贯玩弄伎俩的土匪看到陆建章大势已去,名义上加入了李瑞轩的队伍,但却以种种借口不交出军队指挥权。陷入护国军重围的陆建章兵败后,像一条丧家之犬逃离了陕西,而他的主子袁世凯,在做了八十三天皇帝后,在全国上下的讨伐声中,众叛亲离,一命呜呼,一场复辟闹剧终于收场。
  三十五
  混乱的时局让龙尾堡人理不出头绪,打打杀杀的混乱局面愈演愈烈,龙尾堡人本以为陕军在驱逐了陆建章后,老百姓就可以过安稳日子了。不幸的是,安徽兵前脚刚走,河南兵后脚又打进了陕西,三秦大地烽烟再起,百姓涂炭。
  陷入镇嵩军重围的李瑞轩率部经过浴血奋战突出重围,在追兵步步紧逼的情况下撤往临晋。不想那个多次口口声声要追随李瑞轩举事的麻老九不但不出兵救援,反而紧闭城门,拒不让李瑞轩部入城,李瑞轩只好率部在付出惨重伤亡后,攻占了地势险要的蝎子山,为自己找到了一块立足之地。
  严裕龙和邱鹤寿冒死上了蝎子山看望李瑞轩、马山虎和杨雄飞,看到山上插着的陕西靖国军大旗,严裕龙问道:“瑞轩兄,你们为何要叫靖国军,那些河南兵为何要从河南来到陕西和你们打仗?”
  李瑞轩说:“这还要从全国的形势说起,袁世凯死后,段祺瑞控制了北洋军,他不顾全国人民反对,宣布解散国会,拒不恢复《临时约法》,孙中山于是在广东成立军政府,宣布护法,出兵讨伐段祺瑞。而陕西,于右任率一大批陕军将领在渭北成立陕西靖国军,举兵讨伐忠于北洋军阀的陕西督军陈树藩。靖国军连连取胜,包围西安。为挽回失败命运,陈树藩竟不惜引狼入室,以陕西省省长的地位为条件向河南刘镇华的镇嵩军急电求救。刘镇华大喜,一边口头上说‘只进行调停,绝不介入陕西冲突’,另一方面却急领镇嵩军急驰西安救援陈树藩,西安之围随解。赖着不走的刘镇华不但当上了陕西省省长,而且寻机消灭了陈树藩,最后还当上了陕西督军,掌管了陕西军政大权。”
  严裕龙不解地说:“按说这本应是国家大事,可是怎么听起来就好像小孩过家家的游戏,这陕西省省长的人选应属国家大事,怎能私下里随便受让?”李瑞轩叹了一口气说:“这是一个军阀混战的年代,别说全国,仅陕西就出现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军阀,他们大多为昔日悍匪,常常为争夺地盘大打出手,谁的势力大,谁手中的枪多,谁就可以占据一方,名义上的中央政府完全成了一个空架子。”看着李瑞轩忧心忡忡的样子,严裕龙说:“瑞轩兄,我就对你说句实话,尽管你们自己认为这些年是在为国家民族流血打仗,可是在老百姓眼中,你李瑞轩和麻镇武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打打杀杀的军阀。”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脸上显出一副惊愕的神情,愣了半天才吃惊地说:“原来是这样,看来我们是应该好好想一想下一步的出路了。”
  刘镇华在击败了李瑞轩部后,立刻派镇嵩军攻打盘踞在临晋的麻老九部。看到镇嵩军兵力雄厚,武器精良,麻老九害怕了,准备向镇嵩军投降,他的军师王寅文却说:“旅长差矣,依目前局势,我们千万不可投降刘镇华。”麻老九问:“为何?”王寅文说:“那刘镇华生性多疑,善于玩弄手段,我们现在即使投靠了他,就因为我们是陕西人,他也不会重用我们,说不定还要把我们的部队解散或撤并,让你我惨遭毒手。”
  听了王寅文的话,麻老九惊恐地说:“可是刘镇华的镇嵩军太强大了,和他们硬拼,简直无异于鸡蛋碰石头,军师一定要给我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看着麻老九惊恐的神情,王寅文笑了笑说:“旅长大可不必害怕,万全之策本军师早就有了,那就是一个字,打。临晋城城高墙厚,城外还有护城河,城中粮草充足,镇嵩军一时半会破不了城。我们要凭这有利地势,对镇嵩军狠狠地打,要打得镇嵩军胆怯,刘镇华头疼。”
  麻老九说:“军师说的好倒是好,只怕我们坚持不了太久。”王寅文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说:“这个旅长尽管放心,再退一万步,万一我们顶不住镇嵩军的进攻,还可以向占据蝎子山的李瑞轩求救。”“李瑞轩会来救援我们?”麻老九显出一副不解的神情看着王寅文。“前些日子李瑞轩被镇嵩军追得走投无路时来投奔我们,我们却紧闭城门,使李瑞轩差点全军覆灭,李瑞轩和杨雄飞、马山虎这阵还不恨死我们,巴不得让刘镇华把我等杀了,岂能来救?”王寅文说:“这个寅文自有办法。”然后趴在麻镇武的耳边耳语一番,麻镇武听了不由大笑着说:“寅文兄看起来一脸柔弱的书生气,出的主意却是如此之妙,够阴,够狠,够毒,真是我麻老九的诸葛孔明,有寅文兄这样的军师辅佐,我麻老九何愁不成大事。”
  面对前来围剿的镇嵩军,麻老九命他的手下狠狠地打。战前,麻老九命人把几大箱银元和自己最近抢来的十几个姑娘、还有城中妓院中的妓女拉到队伍前面,同时队伍前面还立了根柱子,上面绑着一名被抓回来的开小差的逃兵。麻老九对那些士兵说:“日他妈,狗日的河南兵要来攻打我临晋县城,要在我陕西的土地上横行霸道,简直是欺负我们陕西无人,作为一名陕西人,怎能容忍这些河南蛋在此横行。”说到这,麻老九指了指地上的银元和那些女人说:“你们这些狗日的给老子听着,作为一名男人,在世上活球哩,不就是想要女人、金钱,如今我麻老九把这两样东西全部放在你们面前,就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来拿。狗日的们听着,如果是男人,就给老子狠狠地打,我现在就让这些女人梳洗好打扮漂亮铺好了床等着你们,谁要是打得凶,打得猛,这些漂亮女人由你们挑着睡,另外再加二十块大洋,如果谁要是作战不力,临阵脱逃……”说到这麻老九挥起大刀,向绑在柱子上的开小差的士兵砍去,只见寒光一闪,一颗人头滚落在地,鲜血喷得到处都是。
  麻老九的手下因惧怕麻老九的残忍,同时又想得到那些金钱和美女,另外还有身为陕西人,不想被河南兵占据的心理,作战十分卖力,无不以一当十;加之临晋城城高墙厚,麻老九又苦心经营多年,在城墙上及城墙周围修筑有坚固的工事;因此镇嵩军苦攻多日,除了丢下许多尸体,连城墙的边也没沾上,镇嵩军无奈,于是调来大炮向城内轰击,城内一片恐慌。面对危急的形势,麻老九派王寅文带了他的亲笔信上蝎子山向李瑞轩求救。
  面对前来求救的王寅文,马山虎气得暴跳如雷,大声骂道:“狗日的麻老九,当初见死不救,害得我们差一点全军覆没,如今还有脸来向我们求救?”面对马山虎的怒骂,王寅文笑着说:“山虎兄骂得对,麻老九该骂。”杨雄飞说:“不是该骂,是该杀。”王寅文仍赔着笑脸说:“麻老九是该杀,不过就是杀他也不应该让河南人来杀,我们陕西人之间的事应该由我们陕西人解决,几位兄长说是不是?”说完取出麻老九的求救信给李瑞轩。
  李瑞轩接过麻老九的求援信,看完以后把信转给杨雄飞和马山虎,他自己却陷入深思。杨雄飞和马山虎接过信一看,信上只有四句话:“刘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若亡,你贼不远。”看见李瑞轩陷入深思,王寅文说:“我王寅文当然知道麻老九有对不起你们三位的地方,但他毕竟是我们陕西人,上次在你们被镇嵩军追得走投无路时想在临晋城中暂避,麻老九却紧闭城门不让你们进入,其实他并非见死不救,他是怕你们进城后吞并了他。再退一步说,你们和麻老九之间的恩怨,说到底是陕西人和陕西人之间的恩怨,可是咱们和镇嵩军之间的恩怨,是陕西人和河南人以及北洋军阀之间的恩怨。在此非常时期,我们必须以大局为重,通力合作,共同对付镇嵩军这个共同的敌人。假若麻老九抵挡不住镇嵩军的进攻而投靠了镇嵩军,那时蝎子山肯定是无法抵御强大的镇嵩军,但如果临晋城现在和蝎子山联合起来共同抗击镇嵩军,则镇嵩军必败无疑。”
  李瑞轩和杨雄飞、马山虎在权衡了形势之后,决定出兵救援被镇嵩军围困在临晋城中的麻老九,他们连夜率靖国军下山袭击了镇嵩军的后方大营,麻老九也率部出城配合反击,镇嵩军受到两面夹击,死伤无数,阵营大乱。李瑞轩和麻老九部在取胜的情况下,还缴获了弹药无数,这一仗重创了镇嵩军锐气,危急的局势得以缓解。
  一天,正在蝎子岭上检查布防情况的杨雄飞和马山虎被李瑞轩的卫兵叫了回来,一进门,只见李瑞轩手中拿着一封信对他俩说:“麻老九派人送来一封信,在信中他感谢我们帮他解了临晋之围,说如今临晋同州一带镇嵩军兵力空虚,首尾不能相顾,要求我们会兵一处,三天后同时出兵对临晋的镇嵩军进行夹击,占领同州乃至关中东部,建立一个和镇嵩军对抗的根据地。”
  面对这个周密的作战方案,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三个展开了激烈的争论。李瑞轩说:“麻老九提出的我们两方合兵一处,占领同州乃至秦东,这的确是一步好棋,如果不去,就可能失去了一次反击镇嵩军的绝好机会。”杨雄飞说:“只是依麻老九的为人,我担心这其中有诈。”马山虎说:“我断定这压根就是麻老九给我们布下的一个陷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琢磨麻老九这个王八蛋,几年前还不过是黄河滩的一个小土匪,可是不长时间却发展成三四千人割据一方的军阀,其中一个主要原因就是见风使舵,见利忘义。每一次扩充都是靠向别人从背后插刀子实现的,而目前的陕西局势,刘镇华是遇到一些麻烦,但和靖国军相比,其镇嵩军实力仍是十分强大,按照麻老九的为人,不可能在此情况下和镇嵩军决战,我们千万不敢上了这狗日的当。”
  听了马山虎的分析,李瑞轩说:“我也觉得这肯定是个陷阱。以麻老九和王寅文的为人,我们不得不防,我现在就给麻老九回信,以我方尚未准备就绪为由,拒绝出兵。”
  麻老九很快回了信,在信中反复劝诫李瑞轩应抓住战机,按原计划出兵,否则将贻误战机。信的最后这样写道:“作为靖国军,我麻老九不能容忍军阀违背共和之原则,作为陕人,我麻老九不能容忍河南刘镇华祸陕,不管瑞轩兄是否按计划出兵,我麻镇武决心已定,如果届时瑞轩兄不出兵,我麻老九即自行出兵,只要能驱除刘镇华,还政于陕人,我麻老九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三天后,临晋城外传来了激烈的枪声,下山侦察的人说:“麻老九率兵出城和镇嵩军干起来了,已攻入镇嵩军大营。”下午又来报:“镇嵩军援兵赶到,开始进行反攻,麻老九退入临晋城内。”第二天,山下传来炮声,下山侦察的人来报:“镇嵩军围了临晋城,并且调来了大炮,轰击城墙,临晋城快保不住了。”
  下午,一个浑身是血的麻老九的手下上蝎子山给李瑞轩送来一封麻老九的求救信,信只有两句话:“你贼若不救援,我贼立即投降。”看了麻老九的求援信,李瑞轩再也坐不住了,不顾马山虎和杨雄飞的反对,只留一小部分人驻守蝎子山,他和杨雄飞、马山虎率兵下山去增援麻老九。
  李瑞轩和杨雄飞、马山虎一下山,就落入了镇嵩军的包围圈,情况十分危急,李瑞轩于是向城内的麻老九求援。麻老九很快打开城门领兵出战,只是让李瑞轩想不到的是,麻老九并不是来救援他们,而是在他们的背上插了一刀,和镇嵩军合兵一处攻打他们。面对在兵力和武器上处于绝对优势的麻老九部和镇嵩军,李瑞轩部或死或降,几乎全军覆灭,李瑞轩身负重伤,在杨雄飞、马山虎的保护下率一小部分人突围成功。他们回到蝎子山前,可是蝎子山早已被麻老九占领,不得已,他们只好进入芦苇丛生的黄河滩中暂避。
  原来,就在前段时间李瑞轩、麻老九和刘镇华对峙之时,刘镇华虽然坐上了陕西省省长和陕西督军的宝座,可是他的日子并不好过,陕西人对这个两面派督军并不服气,一些陕军首领公开和他对抗。刘镇华终于认识到,要稳定他的省长和督军位子,单靠他从河南带来的镇嵩军有些力不从心,必须在陕军中培植爪牙,此时突然接到在临晋剿灭麻老九的战斗又节节失利,想到既然消灭不了麻老九,不如为我所用,于是派人找上门来和麻老九秘密谈判。麻老九同意归顺镇嵩军,条件是临晋仍由麻老九控制,投降后的麻老九和刘镇华就共同给李瑞轩布置了一个陷阱。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黄河滩一个草棚中的孤灯下见到了李瑞轩、杨雄飞和马山虎。看到李瑞轩胳膊上缠着绷带,严裕龙关切地问了李瑞轩的伤情,然后感慨地说:“目前的世道,是麻老九这样善于玩弄伎俩的奸诈之人的天下,你们用仁义道德对待麻老九这样的流氓强盗,注定是要吃亏的。”
  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沉思良久,站起身,透过茅草棚的缝隙看着天上的繁星,长长地叹了口气说:“自从被麻老九打败以来,这几天我一直苦苦思索,但却陷入了深深的迷惘。想我们兄弟三人,抱着要干一番轰轰烈烈事业的理想,投入反对满清的事业,其间经历了多少枪林弹雨,死了多少人,流了多少血,如今清朝虽然灭亡,民国建立,可是除了皇帝叫成了总统,辫子改成了短发,再加上赶跑了一个本来就不懂事的小皇帝,其他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更可恨的是,那些当年一起举事的同仁,在变成当权者后,一摇身却变成了军阀政客,为了争权夺利,抢地盘而大打出手,使中国陷入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军阀混战之中,老百姓的生活却更加凄苦,看来这些年我们打的是一场糊涂仗啊。”严裕龙说:“是啊,怎么就成了这个局面,今天张三驱逐了李四,明天李四又打跑了王五,老百姓连当官的名字还没记住,省长督军却又换了人,就是清朝也没乱到这个份上啊。”
  听了严裕龙的话,李瑞轩重新坐到用芦苇铺成的床上,看着严裕龙和杨雄飞、马山虎说:“这些天我一直回味着临晋被镇嵩军围攻时麻老九给我们的求援信,‘刘贼打我,你贼不管。我贼若亡,你贼不远’。这封信使我明白了,这些年我们只顾打打杀杀,在老百姓眼中和那些抢地盘、争实力的土匪军阀没什么两样,因此我决定离开队伍,去外面走一走。”
  听了李瑞轩的话,严裕龙、杨雄飞和马山虎都感到十分意外。杨雄飞说:“瑞轩兄千万不可,你若去了,我和山虎就没有了主心骨,我们今后将如何办?”李瑞轩说:“雄飞、山虎兄弟,像我们整天这样盲目地打打杀杀是杀不出什么结果的,我走后你们要么将队伍解散,也可率领弟兄们到陕北寻找杨虎城去,在陕西的靖国军中,只有杨虎城到现在还打着靖国军的旗号,我意已定,雄飞兄弟就别再劝了。”
  马山虎说:“既然瑞轩兄要走,我马山虎也只好另寻出路,镖局肯定是开不成了,想来想去,还不如回黄河滩做个土匪自在。不过请三位兄长放心,我马山虎还和从前一样,只劫富济贫,不祸害百姓。”杨雄飞流着泪说:“如果这样,那我们三兄弟就各奔东西,我去陕北寻找杨虎城去。”
  看见大家心中难受,李瑞轩换了一种轻松的神情笑着说:“大家不要这么伤感嘛,古人云,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山虎兄弟,我们不是还有几只打来的野兔,去让人煮了,我们以水代酒,就算我们弟兄们的告别宴。”
  三十六
  麻老九在投靠刘镇华后,被刘镇华委任为镇嵩军旅长,他占据临晋,扩兵割据,大肆搜刮民财,仅在临晋就置了六院宅基,院院高大气派,有房屋二百余间。特别是县城他住的麻公馆更是宏伟,尤以十一间厅最为有名,大厅占房十一间,里面宽敞气派,可以走四挂马拉的车。内修有灯影戏楼和花亭,十分豪华,麻老九整天在此寻欢作乐,穷奢极欲,成为临晋的土皇帝。
  麻老九早年在黄河滩当土匪时,每当攻破一个寨子,都要把村中年轻美貌的女子掳到滩中,首先由麻老九挑选,供其享用,其余的分给部下。其次,凡在路上碰见貌美女子,一定不会放过,要么当场奸淫,要么掳到滩中慢慢取乐;除个别貌美绝伦的留在身边外,其余要么分给手下,要么卖到妓院。如今麻老九当了临晋父母官,好色奸淫依然如故,对他的几个心腹手下说:“对于老子来说,女人永远都是别人家的好。”心腹们自然明白麻老九的意思,于是一段时间来,临晋出现多起年轻漂亮女子晚上在村中或看戏时被土匪抢走的事件。土匪力大无比,跑得飞快,钻到女子裆下扛起就跑,搅得临晋人心惶惶。麻老九喜欢睡新娘子,于是派出探子四下打听。若打听到哪家结婚娶媳妇,要么半路抢回,有时直接杀到村中,放枪吓跑众人,抢回新娘供麻老九享用。有的新娘不从,麻老九竟令手下轮奸。麻老九有九个姨太太,多为先奸污后霸占来的民女。由于麻老九作恶,临晋人把结婚这本应是欢天喜地的大喜事却搞得像老鼠嫁女一样,连亲戚朋友都不敢通知,只是男方和女方家约好日子,晚上把新娘悄悄接到男方家就算办了喜事。
  麻老九的恶行,引起老百姓极大愤恨,许多人联名向政府请愿,特别是一家报纸报道了麻老九的恶行后,引来各方震惊,惹得刘镇华大发雷霆,虽想派兵剿灭麻老九,可是面对陕西各地持续不断的反刘浪潮,根本无暇顾及。只是派员对麻老九严厉斥责,声言今后临晋再发生一起绑架新娘子事件,就要把麻老九撤职查办,麻老九这才有所收敛。不过麻老九的凶残与狠毒,早已令当地百姓胆寒,被当地人称为麻阎王。连那些晚上爱哭的小孩,一听到大人说麻阎王来了,也会吓得停止哭泣。临晋百姓对麻老九既恨之入骨又畏之如虎。
  为了笼络手下,麻老九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给他手下的军官做大媒娶媳妇。所谓做大媒,无非就是摆酒席结婚,把那些买来的抢来的女人指定给他的手下做媳妇。让麻老九想不到的是,他一连给王寅文找了十几个姑娘,有几个还是正在上学的女学生,可王寅文一个都看不上。狡诈的王寅文认为,凡是经麻老九用钱买来或者抢来的绝对没有好女人,更害怕麻老九在自己身边安插一个监视自己的人,气得麻老九大骂王寅文不是男人。为了给麻老九证明自己是男人,王寅文这天晚上来到了妓院。
  王寅文来妓院,是要找那个名叫麦苗的妓女。听说这麦苗身若杨柳,貌若桃花,吸引了不少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们。可这麦苗只出台端盘子,也就是陪男人抽烟、喝茶,嗑瓜子、聊天,从不拉铺,也就是不和男人上床过夜。王寅文想去见识一下外面传说的可是真的。
  王寅文进了妓院,妓院老鸨,那个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风骚女人赶忙迎上前来。这女人虽肥胖,但却不显得累赘,由于保养得好,皮肤显得白里透红,特别是胸前那一对翘得高高的丰乳,仿佛要撑破衣服,随着那女人向前走动也忽闪忽闪地抖动,再加上那双勾魂的眼睛,显得风骚十足。老鸨来到王寅文面前,一只手托着个红手巾半遮了面,一边骚里骚气地说:“哟,这位爷一看就是一位气度不凡的公子哥,今天是第一次来,姑娘们接客,伺候这位爷。”
  随着老鸨的一声叫喊,早有十几个浓妆艳抹、忸怩作态、扭臀摆腰的窑姐过来围了,这个拉了手,那个揽了腰,都争着要伺候王寅文。面对这些卖弄风情的窑姐,王寅文却看也不看她们一眼,姑娘们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个个嘴噘脸吊地退了下去。老鸨笑着说:“我知道这位爷的意思了。”说完领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对王寅文说:“先生,这是个新来的,模样俊俏,皮肤光嫩,而且还没开苞,只不过价钱要贵一些。”王寅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对着老鸨说:“我今天不想拉铺,我是专程来找麦苗姑娘的。”听了王寅文的话,老鸨高兴地说:“雅士,爷一看就是个雅士,如今到这里来的死男人,个个都是冲着女人的身子来的,像爷这样来端盘子的文人雅士少之又少。”然后伸手对王寅文说:“找麦苗姑娘端盘子,五块大洋。”王寅文说:“这端盘子怎么比拉铺还贵?”老鸨说:“端盘子是高雅之人玩的游戏,自然要有一桌丰盛的酒席,况且爷找的这个麦苗姑娘知书达理,五块大洋,不贵。”然后冲着里边喊道:“麦苗,接客。”
  王寅文随着老鸨来到楼上一间装饰别致的屋子,挑帘进屋,一股胭脂味直扑鼻孔。和楼下大厅的嘈杂和浮躁相比,这屋内却是另一番格调,清雅别致。只见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幅仕女图和古人书画,做工精致的红木雕花家具油光发亮,显得古香古色,整个屋子更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粉红的窗帘和纱帐高雅气派。看到王寅文,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迎了上来。果然是一个面目清秀,身材俊俏的女子。麦苗穿了一件宽松的洁白长衫,下身穿了件绿裤子,没做发髻,一头秀发自然地倾泻下来,遮了半个肩膀,明眸皓齿,皮肤美玉般光滑洁白,显得端庄秀丽,清纯而又高雅。面对麦苗,王寅文不由眼前一亮,暗自想到这哪里是妓女,分明是一个文静秀丽、楚楚动人的清纯女子。
  麦苗冲王寅文浅浅一笑,伸出那纤细的小手指着椅子说:“爷请坐。”面对麦苗,王寅文反倒显得拘谨起来,客气地说:“麦苗姑娘请坐。”看到王寅文如此拘谨,麦苗“噗”的一声笑了,说:“恕麦苗直言,从装扮看,先生算不得风流之人。”王寅文问:“不知姑娘此话怎讲?”麦苗说:“先生虽没穿长衫,行为举止却是一派儒士风度,不像那些客人,一进门就动手动脚。”
  说话间,一桌丰盛的酒菜已经摆在了桌上。王寅文给自己和麦苗各斟了一杯酒说:“王寅文敬麦苗姑娘一杯。”麦苗说:“恕麦苗不能从命,不能饮酒。”王寅文说:“姑娘明明是身处妓院这个风月之地的青楼女子,却为何不能饮酒?”麦苗说:“我本是山西运城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略懂一些琴棋书画,因为貌美,前几年被黄河滩土匪掳去做了压寨夫人,我至死不从,就被他们卖到妓院。因我不愿接客,不知挨了多少打,打完了就把我倒手再卖,到红唇粉艳楼这已经被卖第三次了。我刚到红唇粉艳楼时,老鸨答应我只接客人端盘子不拉铺,可这年月,那些男人们都是冲着我的身子来的。许多人虽然说好了是端盘子,可是一来就动手动脚地要和我拉铺,连老鸨也逼迫我,我对老鸨说,如果再逼我拉铺我就上吊,这样老鸨才没再逼迫我。可是听说今天早晨来了一个有钱人,要用一根金条让我今天晚上出条子,也就是要我去上门和他过夜。一根金条,一个姑娘就是拉铺几个月也挣不了那么多钱。老鸨于是动了心,命我今晚出条子,说如果我不从,就要打我的猫。而且已经把猫抱来给我看了,是一只看起来又凶又猛的黑猫,我真不知该怎么办。”说完现出一副恐惧的神情。
  看到麦苗如此害怕,王寅文疑惑不解地问:“你不出条子,那老鸨为何要打猫?他们打的是猫,你又为何如此恐惧?”麦苗苦笑着说:“先生不懂,妓院有个规矩叫打猫不打妓。所谓打猫,就是对不听话的妓女进行处罚的手段,他们把一只猫放在妓女的裤裆里,然后隔着衣服使劲打猫。猫挨了打,就会在妓女的裤裆里发疯般又抓又咬……”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麦苗的话,听得王寅文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不知不觉已过了两个时辰,王寅文正在听麦苗哭诉,就见那个叫德顺的男人走了进来。别看此人平时见人点头哈腰,面带微笑,可那些妓女都怕他,因为他是老鸨的相好,是妓院的二号人物。只见德顺走到王寅文面前点头哈腰地说:“爷,您的时间到了,您该走了。”然后转身给麦苗说,“麦苗姑娘,你就听我一句话,那个要你出条子的有钱人已派车来接你了。马车就在楼下,并送来一根金条,老鸨已经收了人家的金条,那可是一个姑娘接一个月客的收入啊!老鸨说了,你若不从,一会就要打猫,等打完了猫,还要把你送给杀猪的屠户牛二为妻,换四头猪八扇子猪肉。”麦苗说:“给杀猪的做妻,也比做一个让千人压,万人骑的妓女好。”德顺说:“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傻了,那牛二是什么人,那可是个见了血就兴奋得嗷嗷叫的杀猪的,一二百斤重的大肥猪到了他手里,就跟提着几斤重的小狗小猫一样,拉着耳朵‘噗嗤’一声,一刀子进去,那猪就没命了。另外,那牛二糟蹋起女人像野兽,跟了他,看他几天不弄死你。”看见麦苗仍不说话,德顺无奈地说:“既然麦苗姑娘铁了心要往火坑跳,我也爱莫能助了。”然后对王寅文说:“这位爷,你该走了。”
  王寅文随德顺出了屋子,问德顺说:“你们这经常打猫吗?”德顺看了看王寅文说:“我在妓院呆了这么多年,关于打猫,也只是听过没见过,要说今晚给麦苗打猫,也是我见的头一遭。”王寅文说:“既然这么难得,让我留下来看看吧。”德顺正要拒绝,却见王寅文摸出几块大洋递了过去。德顺接过大洋笑着说:“谢爷,那你就躲在楼上看吧。记住,千万不许出声,否则就会把你赶出去。”
  王寅文躲进楼上的房间,就见老鸨和德顺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来到大厅,其中一个手中还抓着一只大黑猫。这两个汉子都是满脸横肉,一脸凶相。他们平时没什么事,只是呆在妓院后面的小房子中喝茶、睡觉,碰到有人闹事或有客人赖账时,才放他们出来拼命。因此一旦他们出现,那就意味着妓院有大事发生。
  红唇粉艳楼的妓女全部被叫到了大厅,麦苗也被一个汉子从屋中拖了过来。老鸨来到麦苗面前恶狠狠地说:“麦苗,我红唇粉艳楼用五十块大洋把你买过来已经两个月了,除了每天好吃好喝地养着你,给你穿最好的衣服,戴最好的首饰,还把最好的屋子供着你。本来指望你能吸引来那些有钱人为红唇粉艳楼挣些银子贴补一下,可你倒好,至今不肯拉铺,偶尔接几个端盘子的客人,挣的钱还不够你的胭脂钱,因此今天姑奶奶我得给你一点颜色看看。要不然姑娘们都学起了你的样,闹得红唇粉艳楼关了门,我们这几十号人都得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风。如果你现在就给我去出条子,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如若不从,我可要打猫了,等打完了猫,还要把你送给城西那个杀猪的牛二为妻,为我红唇粉艳楼换八扇猪肉。”说着把那只大黑猫举在麦苗面前,吓得那麦苗直往后躲,但嘴中仍说:“以前妈妈曾答应过麦苗只端盘子,不拉铺的。”
  看到麦苗仍不答应,老鸨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打猫。”随着老鸨一声令下,其中一个大汉一挥手,一个嘴巴把麦苗打倒在地。然后两人上前扒了麦苗的裤子,把那只大黑猫放进麦苗的裤裆,提起裤子,扎上裤带和裤角,隔着衣服用竹板使劲地把猫打了几下。那只黑猫在麦苗的裤裆中被打受了惊吓,在麦苗的裤裆里乱抓乱咬。刚才还是端庄娴雅、楚楚动人的麦苗,突然发出痛苦而凄惨的叫声,双手在空中乱舞着躺在地上满地打滚,头发散乱。直到老鸨让人解开裤带,只见那只黑猫钻出裤裆,“嗖”的一声跑上楼顶。
  再看看麦苗,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不止,而裤子早已被血染成了红色,十分凄惨狼狈。而那些站在旁边的妓女,全都吓得脸色煞白,一个个紧闭了双眼,双手掩面,不忍看这凄惨的场面。
  妓院的老鸨看了看那些受惊的妓女,再上前踢了一脚躺在地上呻吟的麦苗说:“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金枝玉叶,富贵人家的千金,皇宫里的娘娘,想着由着你使使小性子,闹腾几天就过去了,可你整整两个多月不拉铺,还得罪了不少客人,影响了我红唇粉艳楼的生意。其实在老娘眼里,你就是一个命比狗贱的婊子,不给你点颜色,你还真不知道马王爷长了三只眼。”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一脸惊恐的妓女说:“这就是不服管教的下场,我不管你们心有多高,但有一点你们要记住,别说是人,就是天上的仙女,进了我红唇粉艳楼的门,那就是婊子,就得给老娘接客挣钱。对于客人,无论他是俊是丑,是年轻还是年老,不管你内心喜欢还是讨厌,只要人家付了钱,那就是爷,就得给人家摆出一副百媚千娇的样子尽心地伺候;用你们那似水的柔情,淫荡的风骚迷住他,勾住他的魂,让他来了一次后还想来第二次,因为他们才是你们的衣食父母。否则,麦苗就是你们的下场,记住没有?”面对凶狠的老鸨,妓女们一个个胆怯地说:“记住了。”老鸨又问:“以后还敢不敢不听管教?”那些妓女说:“不敢。”
  老鸨看到那些妓女人人害怕,个个胆怯,心里感到十分满足。她走到躺在地上呻吟哭泣的麦苗跟前,冷笑着说:“麦苗,别恨我,要恨就恨这残酷的世道,恨你自己的命不好。不过老娘今天还算放了你一码,要不然,非让那猫抓死你不可。”然后转身问德顺:“那个杀猪的牛二来了没有?”德顺说:“来了,就在楼下。”老鸨说:“让他上楼看货。”德顺说:“好嘞。”然后冲着楼下大声喊道:“牛二,上楼看货。”
  随着一声嗡里嗡气的“来了!”楼梯传来“咚咚”的脚步声,空气中飘来一阵臭臭的气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上楼梯。此人穿着一身脏兮兮散发着臭味的黑粗布衣服,皮肤肮脏而黝黑,粗而短的脖子上是一副乌黑的长满疙里疙瘩又丑又脏的麻子脸,两只黄眼珠凸出眼眶,一嘴的乱胡子,令人恶心,看得那些妓女们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那牛二大大咧咧地上了楼,用一种淫荡的眼光扫视了一下大厅的妓女,吓得那些妓女一个个扭过了身子。牛二知道妓女门嫌他丑,但他毫不介意,反而“哈哈”大笑着走到躺在地上的麦苗身边,蹲下身子像看一件买卖的东西一样,扳过麦苗的脸看了半天,显然十分满意。然后两手抓着衣服把麦苗提起来掂了掂分量,站起身来对老鸨说:“货色还算不错,可是掂分量还不到一百斤,换我四头大肥猪八大扇子猪肉,我牛二觉得不划算。要我说,最多给你三头大肥猪六扇子猪肉如何?”
  听了牛二的话,老鸨气得指着牛二骂道:“你个狗日的牛二,得了便宜还不卖乖。这麦苗是普通的人肉吗?她的身子能让你们这些臭男人快活。多少有钱人要出大价钱买这麦苗做小都被老娘拒绝了,老娘我之所以把她卖给你换猪肉,是因为你长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把她卖给你,就是要让你这个丑八怪糟蹋她,折磨她,以此来警告这些姑娘,看谁今后还敢不服管教。要不是因为这些,别说八扇子猪肉,就是八十扇猪肉,老娘也不卖她,既然你认为这买卖不划算,这桩买卖老娘不做了。”
  牛二看见老鸨反悔,赶忙赔着笑脸说:“我刚才只是开句玩笑,这买卖我做,我马上在字据上签字画押,并且从明天开始每月给红唇粉艳楼送两扇猪肉,四个月把八扇猪肉送完,这麦苗我拿走了。”说完弯腰轻轻地把麦苗提了起来,像扛一件东西一样往肩上一扛,一边下楼一边“哈哈”大笑着说:“八扇猪肉换一扇人肉,值。”
  躲在楼上的王寅文一直用冷冷的目光看着楼下发生的一切,尽管他对麦苗十分同情,可是他知道,在当今中国,这种事情根本就管不过来,于是并未阻拦。可是当他看到麦苗不但经受住了打猫,而且宁愿嫁给那个丑陋无比、不人不鬼的牛二为妻也不愿当妓女接客,突然觉得麦苗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贞烈女子。因为这些天来,王寅文看到那些被麻镇武糟蹋的女子,尽管开始时还激烈反抗,可是在面对死亡和受辱之间抉择时,最后还是选择了受辱,宁死不屈的贞烈女子少之又少,于是发出了“黄金千两易得,烈女一人难求”的感慨。如今看到麦苗如此贞烈,内心对麦苗的同情顷刻间变为敬佩和爱慕,他后悔刚才没有救麦苗,眼看牛二就要把麦苗带走了,楼上的王寅文突然大声喊道:“慢着,把人放下。”说着从楼上下来拦住了牛二。
  王寅文的突然出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外,特别是牛二,想不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也敢阻拦自己,于是放下麦苗向王寅文扑了过去,却见王寅文突然掏出一把手枪对着天空放了一枪,吓得牛二一下子愣在那里。王寅文用枪指着牛二说:“我是麻旅长的军师王寅文,滚。”那牛二听完,吓得屁滚尿流地逃离了红唇粉艳楼。妓院老鸨不知道王寅文的来头,吓得跪在地上直打哆嗦。
  王寅文并没有过分地为难妓院老鸨,还给老鸨放了不少银子。让麦苗继续呆在红唇粉艳楼,命妓院老鸨精心照料,若有半点不周,定要拆了红唇粉艳楼,让妓院老鸨死无葬身之地。
  就这样,王寅文成了红唇粉艳楼的常客,而且决定娶麦苗为妻。他之所以不把麦苗带走,是不想让麻老九见到麦苗。
  三十七
  麻老九成了临晋的土皇上,可是他似乎并不满足于临晋这个小地方,他怀有更大的野心。麻老九喜欢听说书,特别喜欢听《水浒传》、《三国演义》、《史记》等书,喜欢听刘邦、朱元璋等那些草莽英雄最后得了天下、封王拜侯的故事,希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成为割据一方的省长或督军。
  这天,麻老九叫来王寅文喝酒,两杯下肚,麻老九的话就多了起来。麻老九举起酒杯对王寅文说:“寅文兄,想当初,我麻老九从一个没人看得起的土匪,成为拥有四五千人的堂堂镇嵩军旅长,这一切都是得益于军师寅文兄的那句‘王侯将相宁有种,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开导。对我麻老九来说,寅文兄就是我的诸葛孔明。来,我敬寅文兄一杯。”王寅文说;“旅长此言差矣,旅长能干出这么大的事业,那是因为麻旅长命里就是掌大事之人,倒是寅文一介穷书生,如今能吃香的,喝辣的,这一切都是托麻旅长的福。来,寅文敬麻旅长一杯。”说完两人一饮而尽。早有旁边的卫兵给两人重新斟满了酒。麻老九再次举起杯,对王寅文说:“寅文兄,我麻老九是个柤人,如今在临晋也算一方诸侯,可老子过得并不开心。请问寅文兄,对于你们文人来说,人生得意的事情是什么?”王寅文不知麻老九为何突然问这些,本想回答人生最得意的事情是:“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可一想麻老九根本就不识字,于是改口说道;“我想作为一个男人,人生得意的事情莫非是洞房花烛夜,衣锦还乡时。”说着举起酒杯和麻老九一饮而尽。
  “精彩,寅文兄说得精彩。”麻老九放下酒杯大声说道。“对于男人来说,要的无非是女人和荣耀。对于我麻老九来说,身为临晋一方诸侯,天天都可洞房花烛夜,可要说衣锦还乡,我麻老九还真是有家不能回。因为我若回家,我那可怜的老娘就要撞墙。我那可怜的娘啊。”说着竟趴在桌子上大哭起来。看到残忍凶狠的麻老九突然伤心哭泣,王寅文和卫兵吓得不知所措。他搞不清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惹麻老九不高兴,赶忙上前相劝。麻老九停止哭吼,流着泪说:“我想我那可怜的娘了。”
  和麻老九共事这么多年,王寅文从来没听麻老九谈过有关家中的事情,不知道麻老九家在何处,更没有听到过有关他娘的事情。麻老九哭了一阵,换了一种语气对王寅文说:“你们平日里只看到我麻老九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硬汉,但我心中也有自己的伤痛。这些痛在我心中憋了十多年了,这十多年中我之所以一直不愿提及,是因为我一想到它就想杀人想放火。我今天就把它告诉寅文兄吧。”然后一边喝着酒,一边给王寅文讲起了他的过去。
  麻老九说:“那年我在红唇粉艳楼被严裕龙相救后大病了一场,回到渭北塬上的鸭坡沟家中,村子里的人非但不同情我,反而对我进行耻笑和辱骂。他们哪里知道,我麻老九是要干大事之人,玩个女人算个球,老子今后要妻妾成群,出门有车,回家坐轿,住高房大院,让我老娘过上皇上他娘过的日子。于是我拉起了杆子,干起了绑票索钱,打家劫舍的事情。”麻老九说着,又把一杯酒送下肚子。
  王寅文赶忙给麻老九把酒斟满问道:“麻旅长既然这样孝顺咱娘,又为何从没听见旅长提起过咱娘?”麻老九叹了一口气说:“这都要怪我们村那些狗日的乡亲,他们整天在我娘跟前骂我是土匪,说我的坏话,搞得我娘不认我这个儿子。不过,我毕竟是娘的儿子,娘骂归骂,我隔一段时间还偷偷回一趟家,给娘送些钱,送些东西。娘虽不说话,东西还是收下了。”“那旅长为什么后来就不提咱娘了?”王寅文问。
  麻老九说:“这都要怪村中那个王寡妇。老子自从第一次在红唇粉艳楼逛了窑子后,就再也离不开女人,一到晚上就想女人,没有女人老子会疯。可是那时候逛窑子老子没钱,抢女人力量又小,于是我就想到了村中那个王寡妇。要说那也是个可怜女人,长得的确有些姿色,只是她的父母因为贪财,为了一份丰厚的彩礼让她嫁给我们村一个叫拴牢的快死的病人冲喜,婚后不久,拴牢死了。我想王寡妇那么年轻就守寡,不相信她就不想男人,于是在一个风高月黑之夜,翻墙进院,用匕首拨开了王寡妇的房门,睡了王寡妇。临走时还给她留了两块大洋,够意思了吧?可谁知那王寡妇就是想不开,第二天来到我家把我娘辱骂一番,然后就上吊了。不就他妈屁大点事吗?何苦呢。这下老子就闯了大祸,那些狗日的村民不但告了官府,还全村出动到处抓老子。扬言要割了老子的那玩意,为王寡妇报仇。更可恶的是他们抓不到我,就到我家羞辱我娘。”麻老九说这些话时十分激动,眼中充满了泪水,而且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声音听起来仿佛野兽嚎叫一般,十分怕人。
  王寅文知道麻老九说到了伤心处,于是也装着挤出几滴眼泪说:“那后来呢?”“后来,”麻老九咬牙切齿的一拳砸在桌子上说,“那王寡妇一上吊,老子就知道这下祸闯大了,本想远走高飞,可还是放心不下我那可怜的娘,于是当天晚上抢了邻村一个大户家,然后偷偷把一些钱和东西放在娘的屋子外,离家到西安买了两把枪,拉起了杆子。队伍很快发展到一百多人,再也不怕官府和村里那些狗日的抓我。娘生日那天,我带着队伍回去给我娘祝寿。娘仍住着那破破的房子,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院子中。我走过去跪在娘面前,看到我回来,娘先是惊了一下,然后就站起来大声骂我:‘孽种,丧尽天良的东西,干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祖宗的脸都被你丢尽了,害得我这当娘的无脸见人。’娘一边哭,一边噼里啪啦打着我耳光,我想着娘打一打火气就消了,于是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任娘抽打。可想不到娘越打火气越大,竟拿起一根棍子打我的头。我明白了,娘是想要我的命,于是赶忙躲。娘却由于用力过猛,一下跌倒在地。我扶娘起来,娘指着鼻子骂我说:‘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没我这个娘。我前辈子不知做了什么孽,养了你这个孽子。别人养儿顶天立地,我养的儿子坏事做绝。我老婆子还有什么脸面对村中父老乡亲,不如死了算了。’说着竟一头向墙上撞去,幸亏我动作快拦住了。娘一把推开我骂道:‘你要想让你娘活,就给我滚得远远的,下次和你见面之日,就是我老婆子撞墙之时。’我了解娘,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的性格,于是赶忙带着队伍出了村子。出村后,老子本想杀光村中所有人,放火烧了村子,可是一想到我那可怜的娘,于是就暂且咽下了这口恶气。”
  王寅文看到麻老九说这话时脸上现出一股杀气,不由为那些村人捏了一把冷汗。却见麻老九继续说:“这么多年,老子心中一直惦记着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我们村,那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另一个是红唇粉艳楼妓院,在那里老子第一次享受了女人的滋味,也忍受了奇耻大辱。这两个地方是我的伤心之地。另外老子心中还一直惦记着这几个人,第一个肯定是我娘,其次是严裕龙。我娘生了我,严裕龙救了我,虽然他们从骨子里看不起我,恨我,但我麻老九会一辈子记着他们对我麻老九的恩情。再就是李瑞轩、杨雄飞、马山虎,这些年他们欺压我,使我不能扬眉吐气,可如今他们已被我麻老九打败了,因此也就不惦记他们了。其次还有红唇粉艳楼妓院那个伺候过我的妓女及老鸨,还有毒打羞辱我的那两个男人。这几个人现在还在红唇粉艳楼,就是红唇粉艳楼现在的老鸨和住在后院的两个汉子。他们并不知道我就是当年被他们吊打的逛窑子的小毛孩,否则早就吓跑了。我这么多年之所以没有杀他们,是因为我不想便宜了他们,他们当初怎样羞辱老子,老子一定要加倍偿还。我已派人盯着他们,绝不能让他们活着离开红唇粉艳楼。”
  王寅文说:“那我现在让人去把他们抓起来。”麻老九大笑着说:“不用了,我今天已派人把红唇粉艳楼围了,那些妓女一个也跑不了。老子当年被羞辱的时候就发过誓,假如有一天老子把事干大了,一定把妓院包了,好好快活快活,也尝尝皇上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是什么滋味。从明天起,我麻老九的司令部移到红唇粉艳楼,寅文兄和我共事一场,有难的时候你我同当了,如今有福也一块同享。我们一同去。”说到这,麻老九淫笑着看着王寅文说,“我早就听说寅文兄和红唇粉艳楼一个叫麦苗的姑娘好上了,我还听说那麦苗姑娘长得真他妈的水灵,只接寅文兄一个客人,寅文兄正准备给她赎身娶她为妻。寅文兄这就不对了,临晋是咱们的天下,什么赎不赎的,给我说一声,老子派几个人拿着枪把她抢回来不就完事了吗?不过在你娶她之前,一定要先让我玩玩。”看着麻老九淫笑的面孔,王寅文真想把他杀了。
  麻老九穿上他那坚挺威武的军装,骑上他那棕红色的高头大马,带着王寅文和他那荷枪实弹的卫队,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地开进了红唇粉艳楼。红唇粉艳楼的老鸨,那个当年命人吊打麻老九的胖女人,已经知道了麻老九就是那个用铁片冒充银元逛窑子的小无赖,而且也听说了麻阎王麻老九折磨人的手段,在昨天麻老九的部队围了红唇粉艳楼后,知道大难临头,当时就吓得找了根绳子在屋中上吊了。那两个当年吊打麻老九的彪形大汉,当天晚上就死在了大街上,见了尸体的人都说两人死得很惨,简直羞于启齿。只有那个当年伺候麻老九的妓女,虽然早已嫁人从了良,但还是被麻老九找来带到了红唇粉艳楼。不过,十多年后的她再次站在麻老九面前时,早已失去了昔日的风骚。看着这个被人称为麻阎王的麻老九,顿时吓得瘫在地上尿了一裤子。看着瘫在地上已是人老珠黄的女子,麻老九并没有动怒,他上前扶住女人的脸蛋看了看说:“不错,正是当年伺候老子的那个骚货,不要怕,去洗一下身子换身干净的衣服,今天晚上还是你伺候老子。你一定还要像当年那样骚那样淫荡,让老子像当年那样快活。”
  麻老九和那女人折腾了一晚上,那女人叫床的声音喊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人们看到麻老九满意地走出屋子,一出门就大声喊道:“备车,送这骚货回家,走时再给赏五十块大洋。”
  三十八
  红唇粉艳楼成了麻老九的司令部。他整天在那里寻欢作乐,把那些妓女全过了一遍,一晃一个月过去了,却一直没见到和王寅文好的叫麦苗的妓女。难道她已经提前走了?可自己派人包围红唇粉艳楼前并没有对任何人通报。他想到王寅文一来红唇粉艳楼,就选了一间带着阁楼的屋子住着,莫非秘密就在那阁楼上?
  麻老九来到王寅文住的屋子,敲了半天门王寅文才打开门。麻老九进到屋子,看到王寅文在屋子中间摆了张大大的书案,上面还有一幅未写完的楷书《出师表》。看着那书法,麻老九笑着说:“寅文兄好雅兴,原想老兄这些年跟我辛苦征战,鞍马劳顿,把老兄带到这好好享受享受快活,可听弟兄们说寅文兄只点了几个姑娘,每天却躲在屋里练书法。寅文兄可别忘了,这红唇粉艳楼的姑娘可是个个百里挑一,就连西安省城来的大员,山西河南的富商也经常专程光顾。如果这些姑娘也不能让寅文兄动心,莫非寅文兄这屋里还藏有仙女不成?”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楼板,再看着王寅文的脸。王寅文避开麻老九的目光说道:“哪里哪里,斗室之内岂能藏得住娇女。”然后起身对麻老九说:“麻旅长,我这屋子又暗又小,这里说话多有不便,咱们何不到红唇粉艳楼的大厅喝上几杯。”
  麻老九大笑着说:“酒是一定要喝的,不过不是在大厅,就在寅文兄这小屋子中。我麻老九虽说是一个粗人,但坐在寅文兄这雅室,闻着墨香,喝着美酒,听寅文兄谈古论今,岂不美哉?”说完冲着外面大声喊道:“拿酒来,我要和军师开怀痛饮。”随着喊声,早有两个士兵抬了酒菜进屋摆好,王寅文虽不乐意,但却无奈,只好在屋子中陪麻老九喝起了酒。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王寅文脸上却是一副心神不定的神情,眼看已到下午,几次找借口要出去办事,但麻老九就是不理会,只是不停地劝酒。
  王寅文之所以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个叫麦苗的妓女这些天就一直藏在王寅文的屋子中的阁楼上。麻老九和王寅文在屋子里喝了一天酒,麦苗也就在阁楼呆了一天,不吃不喝倒也能忍受,可这从早晨开始就憋了一泡尿,这阵实在憋不住了,于是就穿着衣服尿了出来。麦苗的尿渗过衣服,从阁楼的木板缝中流下来,正好落在麻老九的酒杯中。这麻老九看到从木缝中有水流到酒杯中,端到嘴中一尝,一股女人的尿骚味,心中早已明白了怎么回事。但是他并不说明,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一下子拔出手枪大声喊道:“来人,阁楼上有刺客。”说着朝着阁楼就是一枪。王寅文赶忙上前抱住麻老九说:“麻旅长,别开枪,其实旅长早已看穿了寅文的拙计,在这给寅文演戏罢了。”说完对着阁楼上喊道:“麦苗,下来吧,麻旅长早就知道你在上面。”
  阁楼上的木板慢慢移开,王寅文从屋角拿出一个梯子,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从阁楼上顺着梯子走了下来。果然是一个楚楚动人的风骚女子,只不过整个下身的衣服尿得湿湿的,散发出一股浓浓的尿骚味。头发蓬松,衣衫凌乱,显得十分狼狈。不过也正是这样,更激起了麻老九的兴致。麻老九上前托起麦苗的脸蛋仔细看了半天,哈哈大笑着说:“果然是个美人,寅文兄真不够意思,屋子里藏了这么漂亮的仙女也不让我看看。这一定就是那个叫麦苗的美人了?”王寅文赶忙说:“正是。”麻老九说:“寅文兄,你经常对我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麦苗是寅文兄的女人,也就像你说的如同你的一件衣服一样,而我麻老九和寅文兄是生死弟兄,今晚把你这件衣服借我穿一下总可以吧。”说完用一种询问式的笑脸看着王寅文和麦苗。听了麻老九的话,王寅文脸上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说:“这个……这个……”
  看着王寅文为难的样子,麻老九哈哈大笑着说:“莫非寅文兄不愿意?”王寅文看了看麻老九,王寅文知道今天这个事情绝对逃避不掉,并非麻老九想羞辱自己,实在是因为在麻老九眼中,女人根本就不是人,只是供男人淫乐的工具或玩物。即便是再让人倾慕的绝色女子,今天被麻老九奉为珍宝,可等他玩够了玩腻了,就会像一件东西一样送人或卖掉,这样的恶魔根本不会懂得男女之间的感情,于是想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说完把麦苗拉到一边小声说:“我的小姑奶奶,你就答应了吧。”麦苗早就听说了麻老九的残暴,她不怕自己生死,却怕拒绝麻老九会给王寅文带来不利,只好说道:“我听先生的。”没等麦苗说完,那麻老九就一下子上前抱起麦苗,大笑着出了屋门,一边走一边说道:“寅文兄,今晚的红唇粉艳楼你是主人,那些姑娘和我带来的姨太太你看上谁就是谁,爱要几个要几个,我今天晚上只要麦苗。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哈哈哈哈……”
  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麻老九带走,王寅文窝了一肚子火却又不知如何发泄,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王寅文才觉得有些困了,可是刚闭上眼睛,却被麻老九的卫兵叫醒,说麻老九叫他过去议事。
  王寅文来到麻老九的屋子,就听见里屋传来了麻老九大笑着的声音:“寅文兄来了,你的麦苗还真是个别有滋味的女人,不仅漂亮,身上还有一种诱人的香味,趴在她身上仿佛趴在刚弹出的新棉花上,柔软舒适,让人恨不得把她吞到口里吃了。我那九个姨太太没有一个比得上她,如果不是寅文兄的女人,我非娶了她做我的第十房姨太太不可。当然,寅文兄不愿换就算了。”看着从内屋走出来的气宇轩昂的麻老九,王寅文不得不佩服麻老九的体力。折腾了这一晚上,麻老九仍是精神饱满,双目有神,不知麻老九哪来那么大的精力。
  麻老九在王寅文的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对王寅文说:“寅文兄,你我兄弟也在这红唇粉艳楼快活了一个月,这洞房花烛夜之事就这样了。作为一个男人,我们还有很多大事要做,明天我们就搬回司令部。但是你说的衣锦还乡之事,我们还得继续办,就像寅文兄说的,这世上哪有娘不认儿子的。我娘当初肯定只是一句气话,一切就按我们原来商量的那样。你先派人到我们村盖上一院好房,每过一段时间,代表我给我娘送些东西孝敬她老人家。然后等到明年五月份我娘生日,我麻老九骑上高头大马,带上你和弟兄们去给我娘祝寿,给她老人家一个惊喜,让她老人家搬进新房。”王寅文说:“都说麻旅长是个粗人,可谁知麻旅长还是个大孝子,用这种办法,咱娘明年的生日肯定红火,那就是麻旅长母子团圆日,衣锦还乡时。”
  王寅文按麻老九的吩咐,在麻老九的家乡渭北塬上鸭坡沟盖起了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隔三差五地派人给麻老九他娘送些东西回去,说是麻老九让人孝敬她的,麻老九过一段时间就回来看她。可麻老九他娘从来都是一言不发,把东西扔到地上。麻老九听到后大发雷霆,骂手下不会办事,手下被骂怕了,后来就骗麻老九说他娘收下了东西,还给人们夸麻老九孝顺。麻老九听了十分高兴,只等着到五月份回去给他娘祝寿,衣锦还乡。
  麻老九的家乡鸭坡沟人,虽然多年没有见过麻老九,但有关麻老九的消息从来都没中断过,听到的都是有关麻老九烧杀淫掠的恶事。村里出了这么个败类,整个村子人都觉得脸上无光,就连和邻村人争执,邻村人都会骂鸭坡沟是出土匪的地方。外面还流传着这样一个段子:“鸭坡沟中瞎人多,出了麻老九个瞎熊货,烧杀淫掠坏事做绝,男人们都想娶麻老九他妈做老婆,那样就成了麻老九他爸,白天可以打麻老九,骂麻老九,晚上还能日麻老九他妈。”
  五月十六到了,这天一大早,鸭坡沟村口就传来了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在唢呐队伍后面,是一队抬着寿桃寿馍以及做好席面的食品盒子的队伍,十分气派。在食品队伍后面,麻老九穿着笔挺的军装,骑着高头大马,更有几个士兵手拿红包,进村见人就发,逢人必给,每个红包至少两块大洋,冷清的巷道总算热闹起来。
  麻老九为了显示荣归故里,衣锦还乡,更为了让他娘高兴,于是亲自挨家挨户地拿钱去请村中的老人来凑兴。只要谁去和他娘坐一坐,陪他娘说说话,不但好吃好喝,每个老人还给五块大洋,通过这种办法总算请到了十几个老汉老婆。
  让麻老九想不到的是,本想给他娘献上一院高大气派的房子,来上一个十年后的母子相认,红红火火地给他娘过寿,让他娘高兴,可没想到他娘竟连他的面也不见。一个人躲在自己那已住了几十年,屋面漏雨,四面通风的茅草屋中紧闭房门,任凭麻老九怎么哀求也不搭理。麻老九跪在院子中对着屋内说:“娘,老九儿以前是不孝,可老九已经改好了,如今也当了官,为你老人家争了气。你老人家就原谅老九以前的不是吧,老九以前纵有千错万错,可走到哪老九都是娘的亲儿,娘就让老九尽一次孝吧。娘如果不开门搬进那院新房,儿就跪死在这院子中。”麻老九说完,门缝中传来他娘微弱的声音:“我老婆子前世不知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样的一个畜生。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整个关中谁不知道你麻老九麻阎王。你孝敬我的钱是哪里来的?若是靠下苦力挣来的,娘能不要吗?可那你是干尽伤天害理的缺德事抢来的。儿呀,人要是干了缺德事,老天是要报应的。因为养了你这个孽子,娘活着无颜面对村中父老乡亲,你要是真心想孝顺你娘,今后就别再干那断子绝孙的缺德事了。本来我还想多活几年,既然你这畜生这样苦苦相逼,我老婆子只好撞墙了。”说完屋里传来“咚”的一声。
  麻老九听到屋内传来“咚”的一声,不由心中一惊,站起来一脚踹开屋门,只见他娘已撞死在墙上,头上血流如注。麻老九还看到,他娘临死之时吃的是放在炕上的黑窝窝头,可他平时派人送来的钱物及食品却被胡乱地扔了一地。麻老九本来想给他娘祝寿,不想却气死了娘。他简直气疯了,拿起马鞭对着王寅文迎面就是几马鞭,一边打一边骂道:“你个该死的王寅文,你不是说我娘已原谅了我,还夸我孝顺,既然这样,她为什么还要撞墙?”王寅文想不到麻老九竟会当着众人的面打自己,那种被羞辱的怒火让他真想拔枪杀了麻老九,但是他不敢,强忍着怒火低声下气地辩解道:“寅文该死,咱娘当时真的是那样夸你了,一定是村里人在咱娘面前说了旅长的坏话,要不然咱娘刚才怎么会说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
  麻老九跪在他娘的尸体前,看着他娘还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吃剩的饭也是难以下咽的窝窝头,泪如雨下,哭着说:“娘,老九不孝,是老九害了你。”然后对着尸体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看见王寅文还跪在那流泪,过去扶住王寅文的肩膀说:“寅文兄,对不起,刚才老九失态了,你用鞭子抽我吧。”王寅文说:“不,是寅文没把事办好,寅文该抽。”麻老九说:“事已至此,娘死不能复生,告诉部下,就说娘是见到我回来给她老人家过寿高兴死了的,谁要是胡乱说,割了他的舌头。现在开始给咱娘办理后事,厚葬咱娘。”
  麻老九他娘的后事办得隆重而又冷清,隆重的是棺木、寿衣、墓穴等都是不惜花费,用的全是上好材料;冷清的是没有请乐鼓手,一切又都在悄悄中进行。按关中习俗,老人去世后第七天要烧头七纸,麻老九就在鸭坡沟住了七天。到第七天下午太阳快落山时,麻老九在山坡上他娘的坟前为他娘烧了头七纸,然后说道:“娘,老九知道是村里人在你面前说了儿的坏话,让你在村里抬不起头,你是被鸭坡沟人羞辱死的,老九现在为你报仇。”说完站起身来对着部下吼道:“你们这些狗日的给老子听着,老办法,脱掉军装,换上便装,灭了这个让我麻老九伤心的村。人不留一个,房子不留半间。记住不许开枪,全部用刀砍,让鸭坡沟这个村子从此在关中消失。”
  那些土匪们早就料到麻老九会有这一手,听了麻老九的命令,一个个凶相毕露,掏出家伙杀向村中。顷刻间,整个鸭坡沟变成了一个活地狱,土匪们用刀砍人声、抢砸声、哭喊声、叫骂声,汇成一片。村中一百多人,除了有十几个藏在地窖中或柴火堆中逃过一死外,其余人全部被杀光,村中的财物自然被抢劫一空。
  喊杀声渐渐平息下来,这意味着村中的人已被杀光了,王寅文走过来对麻老九说:“根据旅长的命令,鸭坡沟所有人已被全部杀光。在行动时遇到一些抵抗,我们有几个弟兄受伤,还有两个弟兄被打死,旅长看对死去的弟兄如何处置?”麻老九说:“按说对死去的弟兄应带回去厚葬,但回去要赶上百里路,况且又有这么多财物要带,实在不方便,可是如果留下又怕有人认出尸体,那样就会被人发现是我们干的。还是老规矩,把那两个死了的弟兄头割下来带走,不留线索,尸体随这些村民的尸体能填井的填井,井里填不下的,随这些房子放上一把火,全部烧了算了。回去后查一下这两个死了的弟兄家住何处,每家送上五十块大洋,就说是剿匪时阵亡了。”
  麻老九带着抢来的财物离开生他养他的家乡鸭坡沟时,身后燃起的熊熊大火,映红了西边半个夜空。看着那被大火映红的夜空,王寅文看着和自己并排骑在马上的麻老九说:“麻旅长,我们是不是做得有点太残忍了?”麻老九冷冷地说:“我麻老九之所以能有今天,全靠着上苍赐给我的残忍,要不然我们拿什么招兵买马,发展队伍。”
  三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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