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明瑞这一问,问得郭丁山心一下子凉了下来,他知道和郭明瑞大老婆鬼混的事被郭明瑞发现了,由于害怕再加上天冷,只见他面如土色,浑身发抖,上下牙齿弹得格格作响,一下子在狗窝中跪了下来:“主家,我该死,我不是人,我不应该干那事,可那是太太她自己找我的呀……”“放屁,竟敢说是太太找你……”郭明瑞眯着眼睛,脸上挂着冷笑,那笑声听得郭丁山脊梁骨发凉,一直凉到心中,哆哆嗦嗦地哀求道:“主家,是我不好,我是畜生,我猪狗不如,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了,这么冷的天,你把我关到这狗窝里面,非冻死我不可,看在多年来我郭丁山一心一意为你郭家干活喂牲口的份儿上,你就饶了我吧。”看着郭丁山那可怜的狼狈样,郭明瑞阴笑着恶狠狠地说:“如果是其他事情都好说,唯独这种事不能饶你,既然你自己说你猪狗不如,让你住到狗窝算是抬举你了。”说完转身向屋子中走去。
看见郭明瑞真要把自己冻死在狗窝,郭丁山大声喊道:“郭明瑞,你个杀人不用刀的奸佞小人,实话告诉你,老子根本就看不上你那臭婆娘,和她鬼混,就是为了报复你。这一年多,我郭丁山也算想明白了,你当初花钱救我,实际上是让我陷害水云,你以救我的命为条件,引诱我说瞎话,害水云骑木驴,弄得严裕龙在龙尾堡抬不起头,现在老子让你尝尝老婆被人睡了的滋味,莫非你也要让你的婆娘去骑木驴?另外,我郭丁山既然现在犯到你的手中,也没想活着出去,冻死我,只不过在你手上再多了一条人命罢了。人作了孽,是要遭报应的,难道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鬼来缠你?”
听了郭丁山的话,郭明瑞回头看了看狗窝中冷得蜷成一团的郭丁山,迎接他的是一双仇恨的目光,郭明瑞心中一下子怕了,他小声说:“郭丁山,你狗日的给老子听着,杀不杀你,老子现在还没想好,要想活命,就乖乖给老子在狗窝呆着,再敢乱喊,老子现在就把你送到县上,我和王县长的交情你不是不知道,到那时非要了你的小命不可。”说完看了看郭丁山扔在地下的棉裤棉袄,最后还是把它塞进了狗窝,把大黄狗拴在后院门口,然后向东院大老婆的屋子走去。
郭明瑞的大老婆已经起床梳洗完毕,刚收拾完了屋子,正坐在炕沿上端着个水烟锅子抽烟,见郭明瑞进来了,赶忙放下烟锅,一边上前给郭明瑞拍身上的雪并脱下大衣,一边把他往炕上让。郭明瑞坐到炕沿上,大老婆给他脱了鞋,然后一块和郭明瑞上了炕。“你还真会赶,十天半月不来一次,我今天刚好起了大早,把炕烧得热腾腾的,就让你赶上了。赶快上炕暖暖脚,暖和暖和身子,抽上一锅烟。”说完把水烟壶递给郭明瑞,郭明瑞挖了一些烟丝装上烟,接过大老婆递上的用黄草纸做的点烟用的引头,用嘴一吹,引头上燃起火苗,把火苗就着烟杆“咕噜咕噜”吸了半天,然后放下水烟壶,拔出装烟的烟杆,用嘴“噗”地一吹,吹出烟杆上的烟灰,嘴中吐出一股浓浓的烟,放下水烟壶,看着大老婆冷笑着说:“抽烟不过瘾,我想亲个嘴,再让我摸摸……”说着一把把大老婆搂了过来,大老婆没注意郭明瑞的表情,一边推他一边说:“老了老了倒越发不正经了。”郭明瑞笑着说:“别人都能摸你的奶,我是你男人,怎么反倒就不正经了?”郭明瑞的话听得大老婆心中发毛了,脸上虽然仍笑着但是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恐慌,于是推开郭明瑞说:“瞧你都胡说些什么?”“我说些什么难道你还不明白?”郭明瑞一下子变了脸,大声喝道,“好一个不守妇道的淫妇,竟敢偷汉子,坏我郭家家风,让我郭明瑞戴绿帽子,要不是看在几十年夫妻的份儿上,我现在就把你拉出去让你在全村人面前骑木驴,把那郭丁山乱棍打死。”说完用眼睛狠狠地瞪着大老婆。
大老婆被郭明瑞这突如其来的怒骂搞了个措手不及,吓得面色煞白,她明白郭明瑞已知道了一切,于是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郭明瑞继续骂道:“你到我郭家几十年,我郭家哪一点亏待了你,可你却不知足,整天胡搅蛮缠,自己生不出娃,为我娶了柳叶一事你就闹腾了好几年,让我不得安宁,你却好,偷汉子,养野男人。既然你要找野男人,我郭明瑞成全你,一会我就写一封休书,让人把你送回娘家,从此你和我郭明瑞恩断义绝,永无牵连,哪怕你明着招野男人、开窑子、当婊子,想和谁勾搭就和谁勾搭去。”听了郭明瑞的话,大老婆吓得浑身如筛糠,颤抖不已,跪下来拉着郭明瑞的衣角哀求:“老爷,你就饶了我这一次吧,你怎样处罚我都行,千万别把我休了,那样我只有一死了之了。”看着哀求的大老婆,郭明瑞用鄙视的眼光看着她冷冷地说:“你想死那是你自己的事,我郭明瑞成全你。”说完走出屋子。
郭明瑞大老婆住的东院原来有一口井,因为常年不用,已经封了。郭明瑞来到水井旁,费了好大的劲把那井盖子打开,然后在院子中的树上吊了一根绳子,还在吊下来的一端挽了一个圈,下面放了一条板凳。接着又给大老婆端来一碗饭,然后用一把大锁锁了东院大门。郭明瑞的大老婆当然明白郭明瑞的意思,但她并不想死,既不投井,也不上吊,她把郭明瑞端来的饭喂了那只大花猫,大花猫吃完了饭,立即显出一副痛苦的样子,大叫着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倒在炕上死了。郭明瑞的大老婆把那只死了的大花猫抱在怀中,内心十分恐惧,她几次来到门口,面对那个大锁,她知道自己无法逃出,又不敢大声求救,因为她了解郭明瑞的为人,他是那种说得出、做得到的心狠手辣之徒。如果自己和郭丁山的事传了出去,郭明瑞现在就会杀了她。于是抱着那只死猫,目光呆滞静静地坐在炕上,想着对付郭明瑞的办法。
中午时分,郭明瑞出现在大老婆的面前。面对郭明瑞那凶狠的目光,大老婆平静地说:“郭明瑞,你要杀我,那是你的事,我绝不会自己去死,因为我是你们郭家的恩人,当初,你们郭家穷得叮当响,正是因为娶了我,得了我们家丰厚的嫁妆,才有了你们郭家的今天。你口口声声说我给你生不出娃,你不睡我,我怎样给你生娃?这些年来,你让我夜夜独守空房,自己却在外边逛窑子,还娶个戏子回来,我和郭丁山好,都是被你逼的。不错,老娘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可是这些年你做的缺德事还少吗?你好好想一想,你的儿子郭子盎是怎样来的?水云为什么会骑木驴?郭笠生是被谁害死的?别以为别人是傻子看不出来。实话告诉你,我那娘家兄弟知道你对我不好,当然也知道你郭明瑞的那些丑事和缺德事,我如果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娘家兄弟岂能饶了你?”说完大声哭了起来。
听了大老婆的话,郭明瑞一下子软了下来,他气急败坏地用手指着大老婆,嘴里却说不出一句话,气得在屋子转了几圈,对着大哭的大老婆说:“你给我声小一点,莫非干了好事生怕别人不知道?”谁知大老婆不但声没小,反倒提高了嗓门大声喊道:“老娘偏不声小,老娘想通了,只要能结束这守活寡的日子,我不怕丢人,你早晨不是说要给我一纸休书休了我吗,你写吧,写了休书,从此之后我和你们郭家再无关系,哪怕我找个杀猪的、放羊的、要饭的,也比过这守活寡的日子强。”郭明瑞说:“你休想,既然嫁到了郭家,你就生是郭家的人,死是郭家的鬼。”说完“咣”的一声关上屋门,把大老婆锁在了屋子中。
心乱如麻的郭明瑞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难熬的一天,阴暗的天气使他的心情更加郁闷,脑子中一整天都在想着郭丁山和大老婆的事。天色一黑,他去看关在狗窝中的郭丁山,给他送去一份冻成冰块的剩饭。虽然没有一丝风,天却干冷干冷的,冷得郭明瑞穿着皮大衣和棉窝窝也冻得手脚麻木,仿佛一直冷到了骨头里。郭明瑞把剩饭放进狗窝,却没听到里面有动静,莫非郭丁山冻死了不成。想到这郭明瑞划了一根火柴,只见郭丁山冷得蜷缩成一团,看见亮光,微微睁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主家,你还是杀了我算了,这冷的滋味太难受了,我冷得浑身都失去了知觉,如果有力气的话,我早就碰死了。”郭明瑞没搭理郭丁山,因为他本来就是要冻死郭丁山的,于是就继续回屋中睡觉。
郭明瑞躺在烧得热腾腾的炕上,可怎么也睡不着,郭丁山在狗窝中那痛苦的样子总浮现在他的眼前,特别是那双冒着仇恨目光的眼睛,让他心中充满了恐惧。不知什么时候郭明瑞睡着了,可眼前却出现了被当做共产党枪毙的郭笠生,紧追着自己让还他的性命,吓得郭明瑞东躲西藏,绊了一跤,由于害怕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心还一个劲地怦怦直跳,原来是做了个噩梦。郭明瑞于是坐了起来,呆了半天才缓过神,回想起梦中的情景,又想起郭丁山早晨对他说的话:“冻死我,只不过在你手上多一条人命罢了,人作了孽,是要遭报应的,难道你就不怕我死了变成鬼来缠你?”郭明瑞想了好久好久,终于披了衣服下炕,拿出锁狗窝的钥匙出了房门。
郭明瑞打开狗窝门,已经冻得半死的郭丁山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里面爬了出来。郭明瑞把郭丁山扶到厨房,给他弄了些热水喝,并且在灶膛生了火给郭丁山烤了烤身子,等郭丁山缓过了气,郭明瑞指着郭丁山的鼻子小声骂道:“郭丁山,你个畜生,我郭明瑞把你当人看,你却干下这等对不起我的事,本想把你送到警察局,又怕要了你娃的小命,只怪我郭明瑞瞎了眼,认错了人。这里有五块大洋,你拿走,今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丢给郭丁山五块大洋。听了郭明瑞的话,郭丁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只见他一下跪在郭明瑞面前,给郭明瑞磕了几个响头说:“主家如此宽宏大量,我郭丁山今世永不敢忘,从现在起,你我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我现在就搬到村口的大庙中去住,对村中人说是我偷了你家东西被赶了出来。”
郭明瑞打开大门送走了郭丁山,看着郭丁山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他自己却像一摊稀泥,一下子坐在地上。
六十三
被郭明瑞关在屋子中的大老婆疯了,一天到晚哭闹不止,不过她的哭闹声村中的人很难听到。首先郭家大院是三进三出的深宅大院,另外郭明瑞的父亲郭鸿昇为了藏他家的财宝,早年盖房时四面墙都有夹层,这样房子不但夹墙中可以藏大量财宝,而且屋子隔音,郭明瑞把大老婆关在屋子中,自然不怕她的叫声被村人听到。这天,负责给大老婆送饭的刘妈对郭明瑞和柳叶说:“老爷,太太,你们快去看看大太太,出事了。”郭明瑞和柳叶同时问道:“出什么事了?”那刘妈显出一副为难的神情说:“你们去看看就知道了。”
郭明瑞和柳叶向关大老婆的屋子走去,老远就听到了叫骂声,一进屋子,眼前的情景让人不堪入目,只见大老婆脱得一丝不挂,看到郭明瑞和柳叶进屋不但不遮掩,还显出一副淫荡的神情。柳叶说:“这婆娘想男人想疯了。”却见大老婆嘴角流着口水,用一种淫荡的目光看着郭明瑞和柳叶说:“老娘是想男人想疯了,求求你们,快让郭丁山来吧,若不让郭丁山来,把咱家叫虎子的大黄狗牵来也行,实话告诉你,以前我想男人想得忍不住了,就和虎子弄过,比你郭明瑞弄起来还美。你们不让我和人弄,和狗弄总可以吧。”郭明瑞听不下去了,抬手打了大老婆一个耳光,却见大老婆仍然笑着说:“我知道老爷你那玩意不行,你去问问柳叶,看她是不是也忍不住和大黄狗弄过,如果弄过,老爷你千万可不敢当着大黄狗的面再弄柳叶,你认识县城那个当兵的连长,他老不回家,太太忍不住就和家里的大公狗弄,结果一次连长回来了,当着大公狗的面弄太太,大公狗吃了醋,一口就咬掉了连长的命根,老爷你可要当心啊……”郭明瑞听不下去了,转身走出屋子,对着天空嚎啕大哭:“老天爷,我郭明瑞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家门不幸,有辱祖宗,有辱祖宗啊!”
看着大哭的郭明瑞,大老婆轻蔑地说:“有辱祖宗?你的祖宗还怕人羞辱吗,光听听那名字‘郭春海’三个字就够风光了。”听了大老婆的话,郭明瑞气急败坏,上前一记重重的耳光把大老婆打倒在地,然后“咣”的一声关上了屋门。
郭明瑞的大老婆所说的“郭春海”,缘于龙尾堡人私下关于郭明瑞祖宗的不雅传说。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龙头寺方丈远游归来,见有一妇人跪于寺前,大师赶忙上前,双手合十对妇人说:“阿弥陀佛,贫僧是本寺方丈,不知女施主因何跪于寺前?”妇人闻言,立时磕了三个响头,对方丈说:“小女子从几十里外的南山中赶来,今有一事求大师帮忙,大师若不答应,小女子就长跪不起。”看见妇人如此坚决,大师无奈地说:“施主请起,贫僧尽力就是了。”
那妇人这才起身说道:“不怕大师见笑,小女子我并不是风尘女子,可是因为家里穷,被卖入南山给一个郭姓人家三个娶不起媳妇的光棍兄弟共同为妻,一女侍奉三男,每月陪一个男人,如今小女子生下一男孩,三个男人都说是自己的种,要让孩子叫他们各自给起的名字,而且互不相让。孩子只有一个,如何能叫三个名字?小女子无奈,只好求大师给孩子起个名字。”看见大师面露难色,那妇人说道:“按说给大师提这样的要求有辱佛门,可是小女子这样做也是实属无奈,大师若不答应,小女子只好长跪寺外了。”
大师低头看了那妇人一眼,这妇人大约二十多岁左右,虽称不上天香国色,但的确有些姿色,不过眉宇间却露出一股刁蛮之气。大师知道她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于是双手合十说道:“阿弥陀佛,按说贫僧才学疏浅,帮不了这个忙,但施主这样难为贫僧,贫僧只好帮你出个主意,就让孩子叫郭春海吧。”妇人不解,还想再问,却见大师早已转过身子,用一种不容置辩的口气对妇人说:“贫僧只能帮这些,施主请回吧。”
那妇人回到家,想着老和尚给孩子起的名字,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找到那个刚刚勾搭上的秀才指点。秀才听完,伸出大拇指连声称赞说:“妙,这个老和尚起的名字实在是太妙了。”妇人问道:“妙在何处?”秀才笑着一把把妇人揽入怀中,用淫荡的目光看着妇人说:“我若告诉你,你又如何报答于我?”此时的妇人也早已是春心荡漾,虽然一边装腔作势地推着秀才,一边却早已把身体移船就岸,任由秀才摆布。秀才趁机把妇人扒了个精光,爬到了妇人身上,妇人却一脚把秀才蹬下了炕,淫声荡气地骂道:“好一个色鬼,又想占老娘的便宜,快告诉老娘,孩子为什么叫春海?不告诉老娘,休想快活。”此时的秀才早已是欲火中烧,不能自己,淫笑着说:“你想一下,春字可拆成三人日,海字可理解为每人都留下了一点,老和尚让孩子叫春海,意思是说……”秀才的话,早已惹得妇人淫心荡漾,而此时的秀才也早已是意荡神驰,一下子扑到妇人身上用起了劲。
云雨过后,妇人却一个人躺在那想起了心事。秀才问妇人想什么,妇人说:“这老和尚给娃起的名字的确好,可那三个男人都要做孩子的父亲,若闹将起来,我又该如何应对?”看着妇人如此为难,秀才用不容置辩的口气说:“命里注定了你只能随我,别无选择。”“随你?”妇人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秀才。“对,随我远走高飞。”秀才说,“你想一想,你让龙头寺的老和尚给娃起名字,那老和尚上通天界,下通鬼神,他那张嘴可是毒得很,他起的名字你若不用,必定得罪神灵,招来祸事,可是你若用了,那三个男人肯定不会答应,而本秀才正好姓郭,你若随了我,孩子就可以放心地叫郭春海了,你能说这难道不是天意?”
听了秀才的话,妇人斜眼看了看秀才,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让老娘和娃随你倒也未必不可,可就凭你这单薄的身体,又如何满足得了老娘,实话告诉你,就那三个男人一起上,也不是老娘的对手。老娘今晚不走了,你若陪得住老娘,老娘就和郭春海随了你,若陪不住老娘……”说着用一种挑逗的眼光看着秀才,秀才说:“此话当真?”妇人说:“老娘何时说过空话,自然当真。”
让妇人想不到的是,秀才虽然精瘦,但对于男女之事却精力旺盛,堪称猛男。整整一夜也不知干了多少次,那妇人更是快活得尖叫迭起,高潮不断,欲生欲死,飘然成仙。特别是妇人那快活的叫床声,再加上睡床的“咯吱”声此起彼伏,震得屋梁上的积尘纷纷落下,吵得洞中的老鼠出洞乱窜,惊得屋檐下及树梢上栖息的鸟儿四处乱飞,搅得狗儿狂吠,鸡不上架,只有那只黑猫可能嫌烦,找了个清静的角落睡觉去了。
不知不觉,鸡叫三遍,天空的星星渐渐退去,眼看天色放亮,老鼠困了,鸟儿乏了,狗儿也累了,再也不理会妇人的尖叫声及睡床的“咯吱”声,全都睡了。可那妇人还不服输,一个劲地挑逗秀才。此时的秀才早已是筋疲力尽,实在不行了,于是心生一计,借口出去解手,偷偷去厨房拿了一根明天准备做菜用的已经取掉皮的胳膊粗的华州山药,套上白天刚买回来的猪肠子,抹上清油,进屋后一下子插入妇人下体,那山药太粗了,一插进去,妇人尖叫一声,扭动的屁股立时停止摆动,只是叫床的声音更大了,不过秀才听出那尖叫的声音早已不是快活,而是疼痛。
其实,经过一夜的折腾,那妇人此时也早已是全身酸软,浑身无力,根本感觉不出进入身体的是秀才的阳物还是山药。秀才拿着山药一阵猛插,妇人停止挑逗,一摊稀泥似的躺在那里求饶说:“你个死秀才,快停下来,老娘要让你折腾死了,今后老娘和郭春海就随了你罢了。”面对妇人的哀求,那秀才仍不住手,一边用山药继续插一边问妇人:“服了没有?”妇人说:“老娘服了。老娘以前只知道男人是犁,女人是地,只有犁坏的犁,没有耕坏的地,想不到你个死秀才这么厉害,老娘服了。”
秀才这才停止动作,藏好山药,用一种得意的神情看着妇人。面对得意的秀才,妇人说:“你个死秀才,瘦得看起来跟猴子似的,干起这种事来却劲大无比,告诉老娘,你哪来那么大的劲?”此时的秀才早已得意地有些忘形了,随口说道:“这是因为一根山药的秘密。”“一根山药的秘密?”听了秀才的话,妇人一脸疑惑,问道,“莫非你刚才是用山药在老娘身体里插?”秀才知道说漏了嘴,赶忙说:“你想到哪去了,我所说的一根山药的秘密,是说我之所以有那么大的劲,是因为我每天都要吃一根山药。”“为何要吃一根山药?”妇人又问。秀才说:“你不知道,这山药绝对是个好东西,既可入药,又可作为食物,特别是华州的山药,吃了滋阴壮阳,补气养血,延年益寿。最特别是滋阴壮阳,男人吃多了女人受不了,女人吃多了男人受不了。”妇人说:“那何不男人女人一起吃,天天寻乐,岂不快活?”秀才说:“如果那样的话炕受不了,非弄塌了不可。”妇人说:“我们不会把炕垒结实一点?”秀才说:“问题是也没有那么多的山药。”妇人说:“在地里多种一些不就得了。”秀才说:“傻女人,山药这种东西,能补人之精血,就一定要吸收天地之精华,若是种得多了,那地也受不了啊。”
对于秀才的话,妇人深信不疑,想了半天,趴在秀才身上认真地说:“老娘想好了,若要老娘随你,老娘还有两个条件:第一,我们一定要找个地方躲开那三个死男人。我前几天去龙头寺时,看到龙头寺南边的龙尾堡就挺好,咱们就躲到龙尾堡去;第二,我以后每天都要吃一根华州山药。”秀才说:“那是最好不过了,去年我借了刘员外几千两银子做皮货生意,不想遇到皮货大降价,花大价钱买来的皮货只卖了个柴草的价格,借来的几千两银子全赔了进去,这几天那刘员外整天催债,我正想躲出去,这样正好,明天我就悄悄把这院房子连同我的其他家产一起卖掉,咱们干脆从此以后躲到龙尾堡快活去,临走时,我一定给你拉上一车上好的华州山药。”就这样,龙尾堡就多了一户姓郭人家。
郭明瑞的大老婆一天到晚又哭又闹,骂声不绝,骂郭明瑞,也骂柳叶。柳叶生气,就给郭明瑞使性子,夹在两个女人中间的郭明瑞真的快疯了。他对柳叶说:“我的姑奶奶,你就别再闹了,你让我怎么办,我总不能把她变成哑巴。”柳叶说:“你真聪明,我看你还真得把她变成哑巴。”郭明瑞惊恐地说:“你什么意思,莫非你让我杀了她。”柳叶说:“杀人偿命的事当然不能干。”郭明瑞说:“怎么才能把她变成哑巴?”柳叶说:“一包哑药……”
郭明瑞请了个老郎中来给突然成了哑巴的大老婆看病,郎中一看情景就退了出来,对郭明瑞说:“恕本人医术不精,夫人的病本郎中无法医治。”说完转身就要离开郭家,却被郭明瑞强行留在客厅,把十块大洋塞在郎中手上,郎中说:“无功不受禄,我医不好夫人的病,自然不能收钱。”郭明瑞硬是把那十块大洋塞在郎中的褡裢中,然后拉着他的手说:“家中的事先生已经看到了,按说我们这等人家把脸面看得最重的,不想却出了这等事……”郎中明白郭明瑞的意思,说:“先生放心,干我们这一行,深宅大院是常走的,守口如瓶这是规矩。按说我不应该收郭先生的钱,可是不收郭先生心中又不踏实,既然这样,谢先生了。”然后拿了钱转身离开郭家。
从此以后,龙尾堡人看到那个老郎中隔三差五地就会被请到郭家给郭明瑞的到老婆看病。一年后,郭明瑞的大老婆死了,郭明瑞为大老婆准备了上好的棺木,举办了场面宏大的葬礼。
六十四
鸡叫三遍的时候,严裕龙便喊儿子严松岳起床去学堂,学堂就设在村头的大庙中。为办这个学堂,严裕龙和郭明瑞各出一半钱,对大庙进行了一次彻底的翻新,在神殿的一侧隔出了一个教室,然后再在偏侧盖了两间瓦房,作为先生的住房,这样,昔日的大庙就变为一个集大庙和学堂为一体的场所。学堂修好后,请了一个姓徐的先生坐堂,既教四书五经,也教算学和现代文章。徐先生坐堂的费用,由严裕龙和郭明瑞各出一半,所有龙尾堡人都可让孩子来学堂,孩子上学所需的笔、墨、纸、砚及桌子、板凳等,由各家自备。用严裕龙的话说,反正放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更何况这样的小学堂,只能教孩子们识字及一些简单的文章算术等,等孩子再大一些,还是要送到城里的大学堂学习的。
学堂刚开办时,还有二十几个学童,后来由于许多家庭买不起笔、墨、纸、砚,另外学习也是一件十分枯燥的事,一些穷人家的孩子宁愿种地也不愿上学,再加上徐先生十分严厉,对写不完作业、背不过书的学童打起板子来绝不手软,一些学童因受不了徐先生的管教而退了学。如今,学堂里只剩下严裕龙的儿子严松岳、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邱鹤寿的两个儿子邱冬寒和邱夏阳,还有已经死去的郭笠生的儿子郭海潮等七八个孩子。
严松岳一出门,就见郭子盎和邱冬寒、邱夏阳三人一同跑着追了上来,几个人一见面,一个个做了个鬼脸,神秘地笑了,然后不约而同地脱下裤子,一个个光着屁股,用手举起小鸡鸡在路边比赛尿尿,比谁尿得高、尿得远。今天的比赛结果是严松岳尿得高,邱夏阳尿得远,严松岳和邱夏阳脸上显出得意的神情,几个人于是提了裤子,边说边笑着向学堂走去。
邱冬寒说:“昨天下午徐先生让我们回家背书,我们却跑沟里用水去灌黄鼠狼,这事徐先生不会知道吧?”邱夏阳说:“这事只有我们四人知道,我们不说,自然没人知道。”郭子盎问:“冬寒,你把我们捉的黄鼠狼在哪藏着,我看那黄鼠狼是只母的,没准还能下一窝小崽呢?”邱冬寒做了个鬼脸笑着说:“人家子盎就是能,还能认出那黄鼠狼是个母的,你从哪看出是母的?我们怎么认不出来!”说完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羞得郭子盎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说:“我是瞎猜的。”邱冬寒说:“放心吧,那黄鼠狼藏在我家红薯窖中,丢不了。”严松岳说:“昨天晚上我睡得晚,把书背过了,你们背过了没有?”郭子盎和邱冬寒、邱夏阳一起说:“没有,看来又要挨先生的手板了,前两天挨了手板的手现在还疼着哩。”郭子盎说:“我们这徐先生,人那么好,可怎么打起手板却那么狠?”严松岳说:“这就叫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才是害。”郭子盎说:“我的老天爷,让徐先生别再爱我了,害害我吧。”
四个孩子一边走路一边谝的正热闹,却见严松岳咳嗽了一声,就看见早起的郭明瑞站在路边。虽然郭家早已是龙尾堡第一大户,可是郭明瑞以前养成的每天早起要去路上拾粪的习惯却一直没变,如果一天不拾粪,郭明瑞就会觉得一天少干了什么,会过得不舒服,如今当了乡长,自己拾粪当然有失乡长的体面,于是每天早晨就带着长工早起拾粪。看到孩子们走了过来,郭明瑞背着手站在路边,四个孩子赶忙收起了笑脸,严松岳带头唱了一声好儿郎,四个人于是一起大声唱了起来:“小呀小儿郎呀,背着书包上学堂……”一边唱一边从郭明瑞身边走过,看着孩子们唱着歌离去的身影,郭明瑞大声笑着说:“孩子们,好好学,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然后大笑着看着长工拾粪去了。
看见郭明瑞走远了,严松岳说:“子盎,多亏你爸刚才没看见你尿尿,如果让他看见你把尿尿到外边,让肥水流入外人田,非打你的屁股不可。”严松岳的话说得郭子盎不好意思起来,不耐烦地说:“就那点事,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另外有个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大人们都说读书好,可是狗娃、拴牢他们为何宁愿挨打、种地也不愿读书?”邱夏阳说:“我怎么也觉得种地比读书好,在田野中干活时,还可以逮蚂蚱,撵野兔,用水灌黄鼠狼,哪像我们在学堂中一天到晚背书、练字、挨手板,憋得头都要炸了。”邱冬寒说:“就是,人家狗娃和拴牢这阵还躺在被窝中睡大觉哩。”严松岳说:“读书的确很辛苦,可你们难道就没听刚才明瑞大叔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吗?”郭子盎说:“就是,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如果我们现在读好了书,将来就能住深宅大院,娶一大群漂亮的小老婆和姨太太。”邱冬寒和邱夏阳说:“对,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现在读了书,将来一定要向明瑞大叔说的那样,娶一大群漂亮的小老婆和姨太太。”严松岳说:“不要脸……”然后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四个孩子说说笑笑地进了学堂,却见徐先生正板着脸站在教室门口,手中拿着打手心的竹板。刚才还又说又笑的四人顷刻间好像见了猫的老鼠,一个个低下了头,一声不吭地想溜进教室,却被徐先生一声威喝吓得一动不动地钉在地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徐先生手中打手心的竹板,吓得额头上冒出了冷汗。徐先生声音不高,但却威严:“郭海潮说你们四个昨天下午没有背书,去沟中灌黄鼠狼了,可有此事?”四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齐刷刷地点了点头。徐先生说:“进教室把手中的东西放下,然后出来站院子中。”
四人刚进教室,就见郭子盎哭喊着跑出教室,一边哭一边喊道:“徐先生,有人给我桌斗中放了一条蛇把我咬了。”徐先生看见郭子盎的一个手指头果真流着血,不由大惊,赶忙跑进教室,只见一条半尺来长的草绿色的草蛇正顺着墙爬上屋顶,消失在椽子中间。好在不是毒蛇,徐先生松了一口气,冲着教室喊道:“谁给郭子盎的桌斗中放的蛇,自己站出来。”就见郭海潮抬着头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一点愧疚的表情,五个人在院子中站成一排。徐先生问郭海潮:“是你往郭子盎的桌斗中放了蛇?”郭海潮说:“是。”徐先生问:“为什么这样做?”郭海潮说:“他骂我,说我上学的钱是我姐姐当婊子挣来的。”徐先生把目光转向郭子盎,问道:“你果真这么说了?”郭子盎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看着吞吞吐吐的郭子盎,徐先生厉声问道:“我问你说了没有?”郭子盎吓得一抖,战战兢兢地说:“我说了。”听了郭子盎的话,徐先生气得脸都扭曲变形,高高地举起了手中的竹板,吓得郭子盎尽管缩回了脑袋,可准备挨打的手仍伸在徐先生面前。徐先生举起的手板并没落下,因为他看到郭子盎被蛇咬过的手指还在流血。
面对这几个淘气的学生,徐先生气得直摇头叹息,他忍着心中的怒气,对五个孩子说:“我问你们一个问题,答好了,免了手板,答得不好,一人十下手板。你们告诉我,为什么要来学堂读书,将来长大了准备干什么?”徐先生本以为孩子们会回答读书是为了知书达理,将来做一个谦让知礼的人,可是由于紧张,严松岳、郭子盎和邱冬寒、邱夏阳却一下子想起了刚才来路上郭明瑞那句“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话,于是不约而同地回答道:“我们读书是为了将来住深宅大院,娶一大群漂亮的小老婆和姨太太。”只有郭海潮答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不为英雄,就当土匪,反正不能受人欺侮!”说完,用愤怒的目光盯着郭子盎,吓得郭子盎低下了头。
听了学生的回答,徐先生气得骂道:“一群不可教化的顽劣之人,我徐某给你们讲了那么多做人的道理和仁义道德,想不到你们的理想不是找女人,就是当土匪,看来我徐某教育无方,不配挣这份钱,再教下去只会误了你们的前程。一会严先生和郭先生来了,我徐某就告诉他们,我教不了你们,让他们另请高明。”五个孩子听了,一个个吓得跪在地上,齐声说道:“先生,我们错了,先生别走,我们今后一定听先生的话,请先生打我们手板吧。”
徐先生在院中训斥严松岳他们的时候,严裕龙和郭明瑞就在门外,他们不想干涉徐先生对孩子的教育,于是没有做声,这时听到徐先生要走,赶忙进来挽留,可徐先生去意已决。两人看挽留无望,于是一起帮徐先生收拾了行李,给徐先生清了钱,严裕龙让邱鹤寿套了马车送徐先生回家。孩子们一个个上前给徐先生磕头道别,徐先生一个个扶起孩子,说了一些勉励孩子好好读书,好好做人的话,然后上了马车,离开龙尾堡。
送走徐先生,郭明瑞这才发现儿子郭子盎的手上有血,问儿子怎么回事,郭子盎说:“是郭海潮放蛇咬的。”严松岳说:“不过是一条草绳,没有毒。”郭明瑞这才放下心,问郭海潮道:“海潮贤侄,你为何放蛇咬子盎?”郭海潮说:“郭子盎骂我姐姐是婊子,说我上学的钱是姐姐当婊子挣的钱,他要是再敢这样骂我,别说放蛇咬他,我还要杀了他。”说完,用愤怒的眼睛看着郭明瑞,郭明瑞分明感到郭海潮眼光中有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内心不由打了一个寒战,拉过儿子郭子盎狠狠地抽了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今后不许再骂人。”
六十五
民国十七年,关中大旱,干旱自闰二月起,夏、秋、冬连旱,全年少雨,庄稼歉收。夏,麦薄收。秋,谷豆亩仅数升。麦未种好,粮价飞涨,人民大饥,食不果腹,草木为食。
早在年初闰二月时,龙头寺的立悟大师夜观天象,看到星月异动,同时发现镇龙塔顶的那株形如飞龙状的松树干枯而死,大师大惊,赶忙集寺中银两买成粮食屯在寺中,同时到方圆几十里内的村中游说,告诉人们龙王爷已向玉皇大帝请假回东海龙宫休息,关中大地一年无雨,三年大旱,大旱将使庄家绝收,河流干涸,饥荒将至,无数百姓将因饥饿而死,整个关中要遭年馑,大师劝大家把家中所有钱全部买粮,及早囤积粮食,应对饥荒。对于立悟大师的告诫,有人相信,有人半信半疑,也有人骂立悟大师是疯和尚。
由于立悟大师提醒,龙尾堡人在年初之时就把家中能拿出的活钱全部买成了粮食,可人常说富人思来年,穷人思眼前,除了个别富人家里囤了粮食,穷人们能拿出来的活钱实在太少,能做的只能是勒紧裤腰带,整整一年,所吃食物都是黑面、谷壳油渣拌着麸皮、野草等,因此进入冬天之后,在各村不断传来饿死人的消息之时,龙尾堡人尚能靠着上述食物维生。
这年的关中,冬天似乎早早地到来。自十月份起,风中就多了一些寒意,刚进入十一月份,就铺天盖地地刮起了大风。狂风自北而起,扬起的尘土及树叶等被风卷入十几米的空中,顷刻间天地浑浊一片,咫尺不辨,天色忽赤忽黯,大风一直刮了一天一夜。风停了,天却阴了下来,看来是在酝酿一场大雪,厚重的云层越积越重,像一个大大的锅盖罩在天空,这是大雪前的征兆。
郭明瑞派到县城粮店打探消息的富贵回来说,由于冬天来得比往年早,一夜之间,县城的柴禾突然涨价。郭明瑞听后大喜,连忙组织人员把家中囤积的大量劈柴突击送到县城粮店,并且叮嘱不许卖,他要等待一场大雪,大雪过后,定是粮价、柴禾价格飞涨,看到那些拉着柴禾的车出了龙尾堡,郭明瑞心中暗自高兴,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感谢老天爷带来的大旱,希望老天爷再下一场大雪,我郭家又要发财了。”
一想到大雪将让郭家大发横财,郭明瑞就兴奋得不想睡觉,虽然天已经晚了,可是他还是披了件衣服来到牲口圈,却看牲口圈外的墙根还有一堆劈柴,于是问富贵说:“富贵啊,不是让白天把这些柴禾送到城里吗?怎么没拉完?”富贵说:“回东家,白天往城里整整送了一天柴禾,一直干到天黑,可是马车实在装不下了,于是剩了一些,只好明天再送一车去。”郭明瑞说:“糊涂,没看这天要下雪吗?等下了雪,大雪封了路,城外的柴禾进不了城,城里的柴禾肯定要大涨价,因此一定要赶在今晚下雪前把柴禾送到县城。可是牲口拉了一天车累了,再说我看这些柴禾也装不满一马车,要不然这样,就麻烦富贵你辛苦一趟,连夜用架子车把这些柴禾拉进城去。”富贵说:“东家,你没看这都快半夜了,况且我一个人也拉不动这些柴禾啊。”郭明瑞说:“好富贵,你不是要攒钱娶媳妇吗?因此你就辛苦一下,我给你加工钱。”富贵说:“东家给我加钱我当然高兴,可我真的一个人拉不动一车柴禾。”郭明瑞说:“你一个人拉不动,我给你去叫死人寅旺,寅旺人老实劲又大,天亮前你俩肯定能把这车柴禾送到县城。”
郭明瑞敲了王媒婆家的门,站在院外说明了来意,院子中传来了王媒婆的声音:“郭乡长,不就是一车柴禾吗?干吗非得要大半夜地往城里送?”郭明瑞说:“媒婆妹子,按说这一车柴禾也不着急,可是我家县城的粮店已经没有柴烧了,我是担心这一下雪,大雪封路,因此想抢在大雪前把柴禾送进城。”王媒婆说:“可这死人寅旺不愿意去呀。”郭明瑞说:“全村人谁不知道,那寅旺最听你的话,因此寅旺去不去还不是妹子你一句话的事,要不这样,我按平时的工价付寅旺两倍的工钱?”郭明瑞见王媒婆没有回话,知道是不大乐意,于是咬了咬牙骂道:“你个认钱不认人的死媒婆子,算你狠,你让寅旺今晚和富贵往城里送一趟柴禾,我给寅旺平日三倍的工钱,这下总可以了吧?”王媒婆说:“既然郭乡长这么急,都是乡里乡亲的,我就叫这死人帮帮郭乡长吧。”然后转身对身边寅旺说:“死人,快起来,帮郭乡长往城里送一趟柴禾。”
寅旺和富贵拉着柴车走出郭家大门的时候,天空已经渐渐飘起了雪花,郭明瑞把他俩送到村口,一再给富贵叮嘱说:“记住富贵,一定要在天亮前把柴禾送到县城的粮店,这一下雪,城里的柴价可能涨得比粮价还贵。”富贵说:“东家放心,无论雪多大,我保证把柴禾送到县城粮店。”看着寅旺和富贵的身影消失在风雪夜中,郭明瑞转身关了大门,对着天空自言自语地说:“下吧,下吧,下他个平地三尺雪,我郭家又要发财了。”
寅旺和富贵刚下了龙尾堡大坡不久,天空骤然刮起了狂风,凛冽的寒风发出“呜呜”的声音,吹在脸上如刀割针扎一般,雪也越下越大,初如梨花,渐如鹅毛,铺天盖地,如捋棉扯絮般从天而降,几分钟,天地已是洁白一片。富贵和寅旺顶着狂风虽然使出了全身的劲,可由于车轮打滑,车子几乎停滞不前。雪片仍密密地飘着,天地仿佛结成了一张白色的大网,丈把外远的东西几乎什么也看不见,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老实巴交的富贵和寅旺仍拉着车,像两只无头苍蝇一样在风雪中乱撞。
寅旺对富贵说:“兄弟,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凭我们两个人,不可能把这车柴禾天亮前送到县城,我们还是把柴车放在这,回去叫人牵头牛来拉吧。”富贵说:“不行,如果我们走了,谁把这车柴禾偷走了咋给东家交代,东家说了,这一下雪,柴价要比粮价高。”寅旺说:“都说我傻,怎么你比我还傻,这么大的雪,谁会来偷这车和柴禾,这样下去,不但把柴送不到县城,我们两个非被冻死不可。”富贵说:“冻死我也不走,如果弄丢了车和柴禾,东家非扣我工钱不可,我还要靠那些工钱娶媳妇呢。要不你回去牵牛,我一个人拉着柴车慢慢走着。”寅旺看富贵不走,骂了一句:“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二球,好,我去叫人牵牛,你要是拉不动了,就在路上歇着,可别掉到坑里让雪把你埋了。”
躺在热炕上的郭明瑞一直没睡踏实,风声告诉他下大雪了,大雪使天气气温骤降,天气奇冷,郭明瑞半夜起夜,发现连尿盆中的尿都冻成了冰,郭明瑞再也睡不着了。他不知寅旺和富贵到底有没有把柴禾送到县城,担心得翻来覆去,搅得躺在旁边的柳叶也睡不好。柳叶生气地说:“都大半夜了,你还不安宁一会,这滚来滚去的还让不让人睡觉?”郭明瑞于是把让寅旺和富贵给县城送柴的事说给了柳叶。柳叶说:“你是担心那两个男人给冻死了,还是担心那柴禾送不到县城?”郭明瑞说:“我是担心那俩货把柴车扔到半路上回来避雪,那损失就大了。”柳叶说:“怕什么,那富贵三年的工钱不是还在咱家放着,到时候从工钱中扣不就完了吗?”听了柳叶的话,郭明瑞的心一下子放了下来,笑着说:“还是太太聪明,我刚才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幸亏我当时多长了个心眼,没有让套马车,如果再冻死一头牲口,那可不是富贵三年的工钱能赔回来的,来,到我的被窝来……”
严裕龙在鸡叫二遍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看到窗外泛白,于是爬起来隔着窗户一看,只见外面像白天一样,到处泛着白光。严裕龙知道下雪了,他离开被窝坐起来准备穿衣服,一股刺骨的寒风像无数支利剑穿透他的内衣,一下子进入他的骨头,顷刻弥漫全身,人仿佛一下子从蒸笼掉进了冰窖,严裕龙真想再次钻进那暖融融的被窝,但还是强咬牙关,强忍着把那冰冷冰冷的衣服穿在身上,然后下了炕。
邱鹤寿在严裕龙之前起了床,看到严裕龙的屋子亮起了灯,忙走了过来。严裕龙一开门,一阵寒风迎面吹来,严裕龙猛然被冷风一激,不由打了一个寒战。邱鹤寿进了外屋,哈气时一股股白气从他口中喷出。邱鹤寿跺了剁脚上的雪对严裕龙说:“东家,下暴雪了,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从没见这么大的雪,平地积雪三尺,家家户户大雪封门,而且现在还在下着,风还贼大贼大的,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又冷又疼,真是一场灾难啊。”严裕龙拿过大衣披在身上走出屋门一看,只见院子中的雪已经漫上了屋檐下的台阶一尺多高,屋頂、墙头、树上全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窗前那个梨树的枝条都被压断了。看到这情形,严裕龙赶忙对邱鹤寿说:“赶快去把那几个长工叫起来,去村中那几个孤寡老人家和其他地方看一看,看有没有房屋被压塌的,伤没伤人。”然后看着天空,自言自语地说:“土匪遍地,政府无道,连老天爷也和老百姓过不去,这样的雪再加上这么冷的天,不知要冻死多少人啊。”
天亮了,雪停了,风住了,人们走出屋子,只见平地积雪三尺,淹没了膝盖,由于家家门口被积雪封堵,许多人都是从窗子跳出来,费了好大的劲才铲掉门口积雪打开屋门,开始清扫院子和村中的积雪。严裕龙正在和大家一起清雪,就见身穿皮袄、头戴皮帽的郭明瑞和寅旺走了过来,老远就大声喊道:“严先生,出人命了,昨天晚上寅旺和富贵从我家拉了一车柴禾给县城粮店送去,不想遇到了风雪,寅旺让富贵看着柴车他回来叫人,想不到等我带人去寻找的时候,却人不见人,车不见车,一切没有了踪影,城中粮店也没见人,富贵和那车柴禾肯定是掉到坑中被雪埋了。”这消息让严裕龙十分震惊,立刻和邱鹤寿带上他家的长工,同时叫上村子中的青壮年到龙尾堡坡下去找富贵和车。
众人来到龙尾堡坡头,只见大雪盖地,沟壑皆满,根本分不清哪里是路、哪是田、哪有坑,村庄、树木、大地、到处皆白。为了救人,严裕龙让大家一人拿一个棍子,沿着路边扎着雪去寻找。夜色渐渐降临,严裕龙于是命人拿来了马灯、火把继续寻找。半夜时分,有人总算用棍子在路边的大坑中扎到了拉柴禾的车子,由此断定富贵也在下面,于是拼力去挖,可此时天气已经上冻,再加上人们找人时在雪上反复踩踏,整个雪坑已经变成一个大冰块,黄河滩刮起了野风,吹到脸上如刀割一般,奇冷难耐,再加上人们找了一天人,腹中空空,身体乏力,尽管一个个救人心切,可身体早已经冻麻木了,挖了半天,只挖出被雪埋住的半个车辕。更为麻烦的是,富贵和柴车掉的这个水坑原来有些积水,由于天冷早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富贵被盖在了冰下,这层冰坚硬无比,根本挖不动,大家于是一个个看着严裕龙和郭明瑞。严裕龙说:“如果富贵真的是被埋在雪下,也早已不在人世了,村中就这些壮劳力,再也无人可派,大家累了一天也干不动了。”郭明瑞说:“要不明天再说?”有人说:“就是,再这样干下去,可能没挖出富贵,还要再搭上几条人命。”
看到人们不再挖人,一个和富贵一起在郭明瑞家扛活的洛南老汉“噗”的一声跪在严裕龙和郭明瑞面前说:“二位东家千万不能把富贵这样扔到这荒郊野岭,救救他吧。”面对跪在面前的老汉,严裕龙没有说话,郭明瑞说:“老叔,富贵是为我郭家送柴禾出的事,我郭明瑞岂能不管,只是大家没劲了,明天再挖。你如果不忍心把富贵一个人扔这,夜里我派上两个人陪你来给富贵烧点纸,这也算尽了乡亲之谊。事已至此,想开一点,至于给他家的补偿,我会和严先生商量后决定的。好了,我已让家里准备了饭,大家辛苦了一天,回去吃饭吧。”
第二天,严裕龙和郭明瑞带人去挖富贵,可是水坑的冰面冻得如钢铁般坚硬,那铁镢头扎在冰面上,只能挖出一条白线,挖了半天,才挖出巴掌大的一个小坑。这样干下去,即便是破冰挖出人和车,也只能是尸体残缺不全,车子成为散件。鉴于眼前的情况,严裕龙和郭明瑞组织村中一些年长者商议,决定富贵和郭明瑞家的柴车也暂不挖,等冰雪融化后再处理。
这百年不遇的大雪给整个关中东部造成了巨大的灾难,可大雪过后,北风凛冽,寒气刺骨,连下龙霜十八天,霜冻使树木尽成白絮,终日不化,大雪盖地,天气极冷,室内围着火炉仍滴水结冰,屋檐上的冰溜子有胳膊粗,垂檐三尺,骡、马、牛、驴冻死大半。那些野生的鸟兽更是绝迹,就连许多桃、李、杏等树也被冻死,黄河、渭河、洛河三河河水结冰,车马可通行。
寒冷的天气再加上缺衣少粮,那些断粮的家人又饥又冻,一些人于是出去乞讨,村头、路上,经常能见到一些尸体,人们对冻死人的事已是见怪不怪。龙尾堡第一个冻死的是郭笠生他娘,然后又接连死了十几个人,大多是连冻带饿而死。死者多为老人和孩子,因大雪封地,再加上天气奇冷,大地冻得如同钢板一般坚硬,无法挖墓,人们只好把死者先入殓,入殓后把棺木暂时厝在家中。可有些人家中地方实在太小了,放了死人,就没有活人呆的地方。于是大家找到郭丁山,给郭丁山出一些钱或粮食,把尸体厝在村中的大庙中让郭丁山照看,而郭丁山在经历了几次生死之后,早已把一切置之度外,更不惧怕什么鬼神,爽快地答应了。这样,村头大庙中,一下子厝十几个棺椁。郭丁山也就每天和这些棺椁相伴。
在龙尾堡不断冻死人的同时,还有一个是被烤死的,那就是王媒婆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儿子。由于天气奇冷,王媒婆整天坐在热炕上不愿出门,她总嫌寅旺把炕烧得不热,一天到晚为烧炕的事骂寅旺。这天半夜,王媒婆又被冻醒了,从被窝里伸出手就给了睡在旁边的寅旺一个耳光,大声骂道:“真是个死人,我王媒婆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挣不来钱我就认了,可是连个炕也烧不热,真是个废物!快起来烧炕,别把我的乖乖娃冻醒了。”寅旺说:“不是炕不热,是天太冷了,再烧,非把炕烧炸了不可。”王媒婆说:“好你个死寅旺,还学会顶嘴了,老娘让你烧炕你就赶快烧,把炕再烧热火些。”寅旺挨了王媒婆的打骂,十分生气,索性找了一个大树根放进炕洞。王媒婆再也不骂炕不热了,直夸寅旺烧得好。天亮后,王媒婆和寅旺夫妇先后起了床,两个大一点的孩子起床帮着他们收拾院子和做饭,寅旺突然闻到屋中有一股东西烧焦的味道,赶忙进了屋,只见炕上的被褥已经烤着了,王媒婆赶忙奔到炕上去抱孩子,只见孩子的整个屁股都烤熟了,早已没有了气息。
六十六
民国十七年这场千年不遇的寒冷,使三尺厚的积雪覆盖地面长达六十多天不化,大雪除冻死骡、马及鸟兽等不计其数,还给人民带来极大灾难。由于多年兵灾匪患,人民缺衣少粮,老百姓几乎陷入绝境。昔日车来人往的大路,几断人影。大道之中,常见陈尸,同时冻死树木无数,见之让人触目惊心。据统计,这场雪灾,仅临晋县城及所辖二百一十二个村子,就冻死9479人,幸好是冬天,天冷尸体没有腐烂,没有发生瘟疫。但发生在关中的这次雪灾,千古罕见。
民国十七年的腊月,龙尾堡显得异常冷清,已经到了腊月二十三,可龙尾堡却感受不到一点年的气氛。由于天气奇冷,两个月前下的那场大雪还没融化,整个关中大地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雪,村头大庙中,还厝着大雪后冻死的十几具没有下葬的棺椁,郭明瑞家的长工富贵还和柴车一起被雪埋在龙尾堡下的大坑中,这一切都给龙尾堡人的心头蒙上一层阴影,再加上缺衣少粮,许多人家已揭不开锅,别说缝制新衣、煮肉支油锅,一般人家连年馍都蒸不起,靠一些谷糠、菜叶、高粱皮维持生计。
严家在腊月二十三这天下午摆了香案,严裕龙在灶王爷的神像前摆上祭品,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把已经奉祀了一年的灶王爷神像及在灶火贴了一年的灶爷纸马一起焚化,然后口中念叨道:“严裕龙烦请灶爷,上天尽言好事,下界全带吉祥,尽带平安。”送完灶王爷,严裕龙带了一些灶糖准备分发给村中的孩子,可是严裕龙在村中转了一圈,别说大人小孩,连狗都没碰上一条,显得十分凄凉,严裕龙于是问刚从外边回来的邱鹤寿说:“鹤寿,这都过小年了,龙尾堡怎么这么冷清,这村中的人都到哪去了?”邱鹤寿说:“由于光景不好,大部分人家都揭不开锅了,再加上天气太冷,大家都蜷缩在家中。只有村头大庙中,倒是有几个人在郭丁山那烤火聊天。”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村头大庙。大庙正殿中一排排摆着二十几个棺木,在外间,郭丁山和几个老汉围着一个火盆聊天,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众人赶忙起身和严裕龙打招呼。严裕龙一边劝大家坐下,自己和邱鹤寿也挤着坐在了火盆边,郭丁山看严裕龙是要和大家长聊,于是赶忙给火盆中再加了一些柴火。严裕龙向大家一一问好,然后问道:“大家年货置办好了吗?年馍蒸了没有?”有人叹了口气说:“家里连锅都揭不开了,还蒸什么年馍,只要能把那点谷糠和萝卜叶子吃到明年开春不被饿死,就算烧了高香了。我们大家在这想,我们的老祖宗来到龙尾堡,至少也有上千年了,由当初的几户人家,繁衍生息发展到现在一个大村子,老天爷可能嫌我们繁衍太快了,用这天灾来灭我们的。”“就是,这样下去,迟早我们都要被饿死,要不是念及家里七十多岁的老爸老娘无人照料,我严满堂早就拉个棍子去要饭了,就是死在外面,也比饿死在家里好。”没等那人说完,严满堂就抢着说。郭丁山说:“看来还是光棍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严裕龙说:“是啊,灾难一个接着一个,大家日子的确难,可不管怎么说,这年还是要过的,我这就去找郭明瑞商量,想办法帮助那些揭不开锅的乡亲过年。”
出乎严裕龙预料,郭明瑞爽快地答应了严裕龙出粮出钱帮助揭不开锅的乡亲过年,在和严裕龙一番推辞后终于敲定由郭明瑞牵头,以龙脊乡乡长的身份张罗这件事,龙尾堡的一些大户和德高望重之人被请到郭明瑞家。郭明瑞让严裕龙坐到主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各位乡亲,我郭明瑞今天请来的都是龙尾堡中德高望重之人,今天已经腊月二十四了,按习俗,应该是家家户户蒸年馍、支油锅、置年货的日子,可你看这龙尾堡中冷冷清清,一点年味都没有,许多乡亲因为穷,蒸不起年馍,买不起窗纸,没有钱买红纸写春联。我郭明瑞作为龙脊乡乡长,自然不会置龙尾堡乡亲于不顾,我已经和裕龙兄商量好了,由我和裕龙兄各出两千斤粮食磨面蒸成年馍,分给那些家中断粮的乡亲,再给几个年龄在六十岁以上的孤寡老人做件新衣,购买窗纸、年画、门神画等分给各家各户,让大家都糊上新窗纸、贴上新窗花。同时我们还要购买红纸,由我和裕龙兄、马云起分别执笔,给龙尾堡家家户户写春联,让乡亲们欢欢喜喜过大年。”听了郭明瑞的话,人们站起身纷纷感谢郭明瑞和严裕龙,赞扬了他们乐善好施,郭明瑞虽然口中一个劲地谦让,但眉宇间也显出一份得意的表情。
郭明瑞出粮出钱帮助龙尾堡人过年,遭到小老婆柳叶的反对。郭明瑞训斥道:“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东西,分不清大事小事,如今龙尾堡家家断粮,户户断饮,只有咱家后院中屯满了粮食。如今粮价大涨,那一屯屯粮食虽是一座座金山银山,可那也许是惹祸的根源,如今已经有不少人被活活饿死,那些被饿疯了的穷鬼正用一双双猩红的眼睛盯着我们这些大户。这几天先后有下柳村、十里屯的几个大户被那些饥民所抢。”柳叶说:“你不是龙脊乡的乡长吗?我们家一天到晚不是都有那瞎子驴和三眼狗整天带着两杆枪为我们看家护院吗?”郭明瑞说:“我的好夫人,在饥饿面前,饥民就是土匪,一旦有人挑头闹事,今天可能还是见面亲亲热热的乡亲,明天就会提着刀子来抢我们家的粮食,要我们的命,饥饿生盗贼啊!到了那时候,别说一个瞎子驴和三眼狗,就是再有十个百个瞎子驴和三眼狗,也挡不住那些饿疯了抢粮食的穷鬼。在这种情况下我帮那些穷人,是破财消灾,这样简单的道理,你怎么也不明白?”郭明瑞的话,听得柳叶心服口服。
由于郭明瑞和严裕龙的资助和张罗,龙尾堡总算有了一些年味,家家户户忙着打扫庭院,糊窗户、贴年画。大年初一,还由邱鹤寿、马云起挑头,由郭丁山、王媒婆、寅旺等人组成了锣鼓队,敲锣打鼓迎新年。这样,龙尾堡人总算渡过了这个难熬的年关。
熬过了寒冬,皇历翻到了民国十八年。暖风从东边的河滩悄悄地吹来,吹消了村头池塘里的薄冰,吹绿了村里村外还没被冻死的树木的树梢,吹绿了河滩田野,龙尾堡人终于熬过了严酷的寒冬,等到冰雪融化后,严裕龙和郭明瑞、马云起等人率领龙尾堡人忙了一个多月,把去年大雪中冻死被厝在大庙中的十几个棺椁下葬,让死者入土为安。同时在龙尾堡坡下的大坑中,挖出了被埋在雪中郭明瑞家的柴车和长工富贵,从雪中挖出的车还可以再用,挖出的柴禾还可以再拉到县城卖钱或者当柴烧,可是那个长工富贵,却再也不能醒来,他的东家郭明瑞花了三块大洋给他买了一口薄棺材,使这件事情终于有个了结。而富贵在郭家三年的工钱,自然留在郭明瑞的口袋里,在这件事上,郭明瑞并没有吃亏。
龙尾堡人心中只有一个期盼,期盼着夏天麦子能有一个好收成,可是从开春直至麦收,许多地方滴雨未下,小麦歉收,而且大旱的天气还一直在延续,直到民国十八年八月,整个关中久旱少雨,又到了种秋的季节,可是干旱的大地坚硬得如同一块铁板,秋粮根本无法下种,即便下了种,不但种子不会发芽,反而连种子也得赔上,因此秋未下种。可是干旱仍在继续延续,洛河、渭河断流,池竭井枯,干枯的土地干渴得裂开一道道缝,挖地三尺也不见一点湿气,干燥的空气中拧不出一点水分,许多根深叶茂的百年古木,也因耐不住这罕见的干旱而枯死,田野中的植物几乎全部旱死,关中大地一片枯黄,仿佛一根火柴就能点燃。
龙尾堡中的大部分家庭都断了粮,就连麸皮、谷壳、油渣这些东西都吃光了,人们几乎全靠树叶、野菜、草根再掺上锯末、包谷秆来充饥。所有的田野都被人们掘地三尺,连那些酸枣、草根也被搜掘殆尽,挖完了菜根就吃树叶、扒树皮,山上、路边,几乎所有树木被扒光了树皮,一切能够进食的东西都被食尽,为了不被饿死,人们达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连那些老鼠、麻雀之类的小动物都被人们吃得干干净净,为了活命,人们于是含着眼泪,向昔日和自己一起在田地里下苦流汗的牲口举起了屠刀。
马云起准备杀掉家中的那头老耕牛,那牲口似有灵性,面对拿着刀的马云起,那老牛的眼角竟流下了眼泪,那眼泪看得马云起一阵心酸,于是扔了手中的杀牛刀,抱着牛脖子痛哭了一场。再次把牛送进了牛圈。王媒婆想杀她家的那头驴,可是自己下不了手,她于是请郭丁山来帮忙,条件是给郭丁山一条驴尾巴和四个驴蹄子。可是说来也怪,一向温顺听话的毛驴,那天说什么也牵不出圈,任凭郭丁山和寅旺使多大劲硬往外拉,使劲用鞭子抽打,还是用吃的草料往外引,那毛驴就是不出驴圈,王媒婆心软了,发誓绝不杀这头毛驴。
屠户牛二听到马云起和王媒婆要杀牲口的消息,第二天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屠牛刀来龙尾堡找到马云起和王媒婆说:“听说你们想杀牲口又下不了手,我来替你们杀。”然后扬了扬手中的刀说:“只要我牛二这一刀子下去,那牲口就没命了。”马云起说:“替我们杀牲口要多少钱?”牛二说:“不要钱,把那牛头、驴头送给我牛二就行了。”马云起正在犹豫,就听王媒婆说:“我家的驴不杀了,我下午要把它拉到城里去卖。”牛二说:“卖给我,我出的价肯定高。”王媒婆看了看牛二那把寒光闪闪的屠牛刀说:“我的驴是要卖,但条件是买驴的人不能杀它。”牛二说:“傻子,这年月,人都没有饭吃,哪里还有草料养牲口,卖给我算了,我给你出高价。”任凭牛二如何纠缠,王媒婆就是不卖,看到王媒婆如此坚决,刚才还犹豫的马云起也不愿把牛卖给牛二。牛二没办法,只好扛着那把屠牛刀出了龙尾堡。第二天,马云起和王媒婆把那头耕牛和毛驴拉到城里卖了,条件是买主答应不杀耕牛和毛驴,就因为这个条件,价格一下子便宜了许多。
虽然大家都不忍心杀牲口,但为了活命,龙尾堡后来还是宰杀了一些牲口,牲口的主人不忍心下手杀死牲口,只好请屠户牛二来宰杀。为了避免看见宰杀牲口的血腥的场面,宰杀那天,牲口主人把牲口交给牛二,让牛二牵到龙尾堡坡下去杀,几乎所有要杀牲口的主人都要哭着叮嘱牛二,要牛二用一块布遮住牲口的眼睛,别让牲口受到惊吓,宰杀时动作轻一点,别让牲口太痛苦。
一年来,龙尾堡人在严裕龙和郭明瑞的带领下,进行了各种各样的祈雨仪式,人们用牛头、全猪、全羊做祭品祭龙王,把龙王爷从庙中请出来,敲锣打鼓地抬着龙王爷游街,让龙王目睹这百年罕见的旱情,祈求龙王爷降雨,但那心硬的龙王爷仍是无动于衷,没有降下一滴雨水。人们于是来到龙头寺,请求立悟大师作法祈雨,却发现龙头寺大门紧闭,拒见任何香客。
大旱同样惊动了临晋县县长王寅文。遇到这样的大旱,一年两季庄稼绝收,他这当县长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于是他带了龙威、龙武兄弟来到龙头寺,问立悟大师为何关闭寺门拒见香客。立悟大师盘腿端坐在蒲团上,一边拨着佛珠,一边说道:“阿弥陀佛,香客进香,是为了祈求平安,可明知百姓有灾不能避免,何不干脆关了寺门。”王寅文说:“可是大师为何不用法力阻止灾难?”立悟大师说:“先生差矣,佛法虽然无量,但宇宙之中一切皆有定数,和尚我也是莫能奈何啊!”王寅文请求立悟大师作法祈雨,遭到立悟大师的拒绝,王寅文于是冷笑着说:“人们都说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立悟大师更是慈悲的大德高僧,可是民国十七年至今近两年时间,关中大旱,久旱不雨,河竭井枯,庄稼绝收或歉收,粮价极贵,人民大饥,鸡犬牛羊宰杀殆尽,百姓饿殍载道,仅昨天晚上,临晋城内的四个城门洞、城隍庙、马家牌楼等处就发现男女十几具尸体,野狼结群,聚食死尸,一些地方已经出现人相食,难道大师就忍心看着众人饿毙路边,生灵涂炭而无动于衷吗?”立悟大师说:“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并非贫僧不肯作法祈雨,实在是因为天意如此,天意不可违啊。”王寅文说:“请问大师,难道真的有天吗,如果有天,难道老天爷就这么狠心,这样对待这些整天敬天、祭天的天下众生吗?”
听了王寅文的话,立悟大师双手合十,严肃地说:“县长大人,离地三尺有神灵,你刚才问贫僧有天吗?贫僧告诉你,我们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老天的掌握之中,不错,旱灾是饿死了不少人,可是这些年来,那些军阀和大人物之间的杀伐,死的人还少吗?当今天下,当道者无道,官府巧取,土匪军阀豪夺,兵灾匪灾对老百姓早已是敲骨吸髓,兼以战事频发,政局动荡,各派系为争权夺利,刀兵四起,铸犁为剑,杀伐盛行,杀戮声此起彼伏,人命如蝼蚁,导致天怒人怨,天之发怒,即示之以灾祸,欲给当道者以警示,去年的雪灾、今年的大旱,都是老天爷对当道者不仁的警示,以警告当道者停止杀戮,善待人民,否则,将有更大的灾难即将降临。可是当权者并未醒悟,杀戮还在继续,冯玉祥、阎锡山不是又联手发动了反对蒋介石的中原大战,新的杀戮不是又开始了吗?这样下去,老百姓即便不被饿死,也会被杀死,人杀不如天杀,人杀杀几个,天杀杀一批,老天爷只不过是把人的屠杀,换成了大自然的屠杀罢了。王县长还是回去吧。”
听了立悟大师的话,王寅文冷笑了几声说:“难怪有人向本县状告大师制造谣言,蛊惑人心,煽动百姓闹事,看来事情果真如此!”王寅文说完,用冷冷的目光看着立悟大师,旁边的龙威、龙武兄弟也拔枪在手,大声吼道:“老秃驴,你就别在这装腔作势了,就凭你刚才的言论,现在就可把你抓起来打入大牢,你今天若是答应了我们作法祈雨,前面的事一笔勾销,否则可是要杀头的。”
面对王寅文和龙威、龙武的威胁,立悟大师仍是一副静穆沉稳的神情,可那静穆沉稳后面,分明蕴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只见他双手合十,平静地说:“阿弥陀佛,世事纷争,本不是我出家人参与之事,出家人心中只有我佛,跳出三界外,不言红尘事,对于人世间的纷争从不过问,贫僧刚才所言,只不过是从佛家的角度看待这场旱灾,不知二位军爷为何有如此大的肝火?”说完,用一种静穆的神情看着龙威、龙武。面对立悟大师平静的目光,历来凶残狠毒的龙威、龙武兄弟内心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不由低下了头。看到这种情景,王寅文赶忙接过话头说:“大师息怒,我这两个兄弟是粗人,不会说话,冒犯了大师,请大师息怒。对于大师的预言及刚才的话,本县长我是深信不疑,不过最近时局动荡,人心不稳,我们是担心大师的话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利用,用以煽动老百姓闹事。”立悟大师说:“请县长放心,贫僧自今日起不再踏出寺门半步,在寺中专心念佛,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施主请回吧。”
王寅文和龙威、龙武走出了龙头寺,龙威、龙武二兄弟生气地说:“大哥,立悟这个老秃驴也太狂妄了,全然不把你我放在眼里,要不我们兄弟二人这就回去用绳子把他捆了,还就奈何不了他一个和尚不成。”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没有说话,转身看了看龙头寺内那雄伟的大殿及岱祠岑楼和镇龙高塔,对龙威、龙武说:“那是个高人,你们二人今后在老和尚面前不得放肆,正像那老和尚所说,如果老天爷真的要杀人了,小百姓也只能伸出脖子任由宰杀了……”
六十七
正像立悟大师说的那样,老天爷杀人不用刀,看不见刀光剑影,更没有血雨腥风,空气中闻不见血腥味,但顷刻间却尸横遍野,白骨遍地。民国十八年的关中几乎每个人每天都要面对死亡,一些人因吃了过多的观音土撑死,更有一些人不等饿死已开始自己寻死。
观音土是一种看起来很像面粉的粘土,手感细腻,陕北黄陵有这种土。相传遇到荒年,粮食绝收,老百姓上山剥树皮挖野菜根时发现了这种土,于是带回家煮而食之,吃后果然肚子不再那么饿了,有一种吃饱饭的感觉,大家以为这是观音菩萨不忍心看到众生饥饿而实施的善举,于是把这种土又叫观音土,在饥荒之年或青黄不接,饥饿难忍时,饿极了的人们常常靠吃观音土缓解饥饿的滋味。观音土虽然可以充饥,但却没有营养成分,更不能被人体吸收,少量吃了不致丧命,和其他食物一起食用可以缓解饥饿的感觉,但由于不被人体吸收,食后难以大便,食用过多会被活活撑死。
一天中午,严裕龙突然听到门外传来阵阵惨叫声,出门一看,只见王媒婆躺在地上打滚惨叫,四岁的儿子和七岁的女儿趴在她身上吓得大哭,旁边围了不少人。看到严裕龙,寅旺走过来说:“严先生,我媳妇吃的观音土太多,腹胀难受,看来是不行了。”王媒婆更是爬过来一把抱住严裕龙的腿说:“严先生救我。”严裕龙蹲下身子说:“妹子,你明明知道观音土这东西不能多吃,怎么还吃成这个样子?”王媒婆说:“我太饿了,可又没东西吃,只能吃观音土,严先生,求你用刀子把妹子的肚子刨开,取出那些观音土,我实在胀得受不了了。”严裕龙说:“妹子再忍一忍,我这就让鹤寿去龙头寺请立悟大师为你治病。”
严裕龙让人把王媒婆抬回家中,邱鹤寿请的立悟大师也到了。立悟大师看了看王媒婆,对严裕龙和寅旺说:“她吃的观音土太多,治不好了。”严裕龙说:“大师不是治好过不少吃多了观音土的病人吗?”立悟大师说:“如果是吃了少量的观音土,我可以给病人开上一些泻药,让病人一点一点喝,喝完药,病人腹中的观音土会渐渐下行,然后让家人用铜钥匙从病人肛门中慢慢往外掏,几天下来,人就没事了,可你看看这位病人,还没喝药肚子就鼓成了这个样子,治不好了。”听了立悟大师的话,寅旺“咚”的一声跪在立悟大师脚下说:“求求大师救救我老婆,我的两个孩子还小,他们不能没有娘啊。”立悟大师看了看跪在面前的寅旺,再看了看旁边哭成泪人一般的两个孩子及王媒婆痛苦的样子,随手拿出几根银针,分别在王媒婆的头上、两个手上扎了几针。不一会儿,王媒婆安静下来了,睡着了,立悟大师收起银针,对严裕龙和寅旺说:“我扎的这几针只能减轻病人痛苦,并治不好她的病,几个时辰后病人醒来会要水喝,如果不让她喝水她会渴死,让她喝水又会胀死,病人的日子不多了,准备后事吧。”说完摇了摇头,在严裕龙的陪同下转身走出了屋子。
晚上,王媒婆醒了,她把寅旺叫过来哭着说:“娃他爸,对不起,我知道你在外面要饭不容易,可是每天回来因要不到饭还要挨我的骂,其实,你是个好男人、好父亲,你能答应我,今后不再打骂我们的孩子吗?”看着媳妇说话吃力的样子,寅旺冲着媳妇点了点头,王媒婆继续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向你交代一下,我在灶房的风箱后边还藏着几个饼子,是等孩子们饿极了才给他们吃的,你去看一下还在不在?”寅旺一出屋子,王媒婆就强撑着冲到院子中的水缸边,拿起水瓢“咣咣咣”大口大口地喝了一肚子水,然后一头扎进水缸中,等寅旺回来发现把她拉出水缸的时候,已经气绝而亡。寅旺看着死去的媳妇,再看了看刚从风箱后边拿出的几个用捣碎的棉花叶子、高粱秆粉以及少量的麸皮和草根和在一起做成的黑饼子,一下子跪在地上,对着天空大声吼道:“老天爷,莫非你真要让我们全部饿死吗?”
为了能让两个孩子不饿死,寅旺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要饭,晚上很晚才回来,有时每天要跑近百里路,可是尽管这样,由于嘴笨,有时跑上一天,却连一个馒头也要不到。这天,寅旺又两手空空地回到家,任凭他如何给两个孩子解释,四岁的儿子却一直大哭大闹地要东西吃,寅旺一气之下,在儿子的屁股上打了几下,儿子哭得更厉害了。寅旺那懂事的七岁大女儿拉住他说:“爸爸,别打弟弟,弟弟是太饿了。”可想不到儿子却说:“爸爸,你打我吧,我不怕挨打,可我怕饿,只要能让我吃上一口馍,爸爸怎么打我我都不哭。”听了儿子的话,寅旺一把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流着泪说:“好儿子,好女儿,是爸爸不好,爸爸明天一定给你们要到好吃的东西,爸爸现在搂着你们睡觉,睡着了,就不饿了。”可儿子却说:“爸爸,我肚子饿,饿得睡不着。”寅旺说:“我娃闭上眼睛,一会就睡着了。”儿子说:“爸爸,我要是睡着了就再也不醒来那该多好啊,那样就永远也不会感到肚子饿了。”女儿说:“傻子,人睡着了如果不醒来,那就死了。”儿子说:“姐姐,我怕饿,但我也怕死,爸爸,我和姐姐会饿死吗?”儿子和女儿的话,听得寅旺如万箭穿心,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对两个孩子说:“不会,爸爸不会让你们饿死。”女儿说:“爸爸,我和弟弟两天都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了爸爸,明天你能让我和弟弟吃上一顿饱饭,睡上一个好觉吗?”寅旺说:“爸爸能。”说完,用被子蒙住头,任凭眼泪在脸上流淌。
第二天,尽管跑了上百里路去讨饭,可是寅旺又是没要到一点能吃的东西,别说孩子,就连他自己都要饿疯了。回到龙尾堡坡下的寅旺不敢回家,他无法面对两个孩子,无法兑现昨天晚上对孩子的承诺。另外,他的身体也支撑不住了,晕倒在路边,等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有两个新添的坟包。看到坟包,寅旺突然想到他死去的媳妇,想到了死,可他不敢死,他死了,他的两个孩子该怎么办啊?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占据了他的心头。他强撑着来到县城,找了一家当铺,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当了一块钱,到粮店买了一点白面,然后再去了一趟药铺,回到家里把白面拌上野菜蒸了一锅菜饭,看着两个孩子吃饭时香甜高兴的样子,寅旺的心在流血。
吃完饭,寅旺给两个孩子洗了脸,穿上干净的衣服,一家人上炕睡觉,就听见儿子说:“爸爸,刚才的饭好香,可现在我的肚子却好疼。”寅旺说:“我娃睡吧,睡着了,肚子就不疼了。”女儿说:“爸爸,我想睡,但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就再也醒不来了,爸爸,你是不是在饭里边下了什么东西,我的肚子也好疼,我们会死吗?我不想死……”听了女儿的话,寅旺后悔了,可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原来,他在菜馍中放了从药铺买来的砒霜,就这样,一家三口,全部中毒而死。
郭笠生的媳妇为了不让两个孩子饿死,一年来,她变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还拆了那三间青砖大瓦房,可仍是让那两个孩子填不饱肚子,为了孩子,她忍辱每天到县城城西的烟柳巷中陪男人睡觉,有时一次只能换两个馒头,还常常碰上几个完事后不肯付钱,提了裤子就跑的无赖,她也只能是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咽,自认倒霉,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总不能追着那些无赖男人又吵又闹。
在龙尾堡,像郭笠生的媳妇这样靠陪男人睡觉养家的女人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有时大家碰在一起,彼此低了头装作没看见就过去了。可是有一天,郭笠生的媳妇却看见严满堂那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月燕,被屠户牛二拉进了一条胡同,这个屠户牛二,在杀猪宰牛的同时,听说最近又开了一个包子铺,生意特好。可是这牛二的包子一直很少在城里卖,而是用车子推到各村各寨去卖,而且经常变换地方,在一个村子卖包子最多不会超过半个月,听说那样更能卖个好价钱。牛二有了钱,自然就要经常到烟柳巷中找女人,尽管他出的钱比一般男人要多,但这里的女人还是都躲着牛二,不仅仅是因为那牛二又脏又丑,高大凶狠,更可怕的是糟蹋起女人像牲口一样。有一个女人做了一次牛二的生意,让牛二折腾得一连几天直不起腰。如今牛二拉着严满堂家又瘦又小、才十二三岁还不懂男女之事的小姑娘月燕,郭笠生的媳妇不禁为小燕捏了一把冷汗,于是走了过去。
月燕来县城,是因为奶奶病了,父亲严满堂让她来城中药铺给奶奶抓药。抓完药,月燕经过一家包子铺前,被里面阵阵香味所吸引,那香味太诱人了,她于是停下了脚步,向包子铺里边看了看,可口袋里边没有一文钱。月燕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包子铺里飘出的香气,正要离开,就听见店老板大声说道:“姑娘,包子一块钱两个,肉馅的,皮薄肉多,便宜。”这店老板正是屠户牛二。月燕回过头,只见一个又黑又壮满脸麻子奇丑无比的男人手里拿了两个包子站在她的面前,吓得月燕扭头想跑,可牛二手里的两个热包子太诱人了,特别是包子散发出来的肉香,馋得月燕直流口水,于是再次停下了脚步。
牛二看见月燕已经被馋得失去了理智,经验告诉他,他要得手了,于是笑着对月燕说:“姑娘,包子可香了,买一个吧。”月燕胆怯地看着牛二说:“我没钱。”牛二说:“没钱不要紧,我不要钱。”月燕说:“你不要钱,那你要什么?”牛二说:“我要你陪我睡一觉。”这月燕虽不完全明白男女之事,但是知道女人不能和男人接触,否则让人知道了就没脸活了,于是没理牛二,扭头就跑。却听那牛二继续说道:“傻姑娘,陪我睡觉不就是搂搂抱抱就完事了,你又少不了什么,就可以得到两个包子,完事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又没人知道,如果你愿意,我现在先让你把这两个包子吃了,等睡完了觉,我再给你两个包子带回家,说不定你把包子拿回家,能救你家人一条命。”这句话说到了月燕的心坎里,一则她已经快饿疯了,实在想吃包子,另外奶奶的病多半是饿出来的,没准这个包子能治好奶奶的病,于是用迟疑的目光看着牛二说:“你给我十个包子,我就和你睡觉。”牛二犹豫了一下说:“这可是我睡三个女人的代价,不过我看你实在太可怜了,我答应。”听了牛二的话,月燕一把接过牛二手中的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牛二正拉着月燕进入胡同,郭笠生的媳妇追过来喊道:“牛二,你要带我妹子去哪里?”月燕看见郭笠生的媳妇,又怕又羞,吓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恨不得有个地缝钻进去。倒是那牛二大大咧咧地说:“干什么这不明摆着吗?”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妹子还小,不能干这事。”牛二说:“说得倒好,不能干这事就敢吃我的包子,她吃了老子的包子,就得陪老子睡觉,臭娘们,少管闲事,快给老子滚开。”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妹子姓严,是严裕龙家的本家,要是让严裕龙知道了这事,你牛二吃不了兜着走。”听了这话,牛二一下子软了下来,但仍说道:“那她吃了我的包子怎么办?”郭笠生的媳妇说:“我给你赔。”牛二看了看郭笠生的媳妇说:“我牛二今天非要睡女人不可,不过你这娘们也不错,虽然老了一些,但还算有点姿色,要不你陪老子睡一觉,十个包子我照给。”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忙着哩,你找别的女人去吧。”牛二说:“如果你不答应,老子今天就非要睡这小姑娘不可。”郭笠生的媳妇无奈,只好陪牛二进了一个屋子,而月燕吓得呆呆地一直站在门外……
回家的路上,郭笠生的媳妇和月燕在龙尾堡坡下抱头大哭一场,郭笠生的媳妇对月燕说:“好妹子,你还小,千万不能走这条路。婶婶这样做,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月燕说:“好婶婶,月燕知道了。”
牛二的包子卖得很火,不但便宜,而且是皮薄、肉多、馅大,每天包子铺一开门,都会吸引许多人抢着来买,包子的香味随风飘散,招惹得那些饥肠辘辘的路人和叫花子们驻足观望。那香味简直太诱人了,一个骨瘦如柴的老汉走上前去,伸手就去抓筐子里的包子,被丑陋刁蛮、满脸凶相的牛二娘狠狠地推了一把,老汉身体太弱了,一下子倒在地上,磕得满脸是血。众人一阵骚动,有人大声骂道:“狗日的心太黑了,没看这老汉快要饿死了,不给包子也别打人啊。”有几个男人走上前来和牛二娘理论,却看到手握一把寒光闪闪的屠牛刀的牛二站在他娘的身后,一言不发,用一种冷森森的目光逼视着众人。
被牛二娘推倒在地的老汉显然是要饿疯了,只见他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放包子的筐子里,张开嘴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牛二赶忙上前去拉那老汉,有人却趁机抢包子吃,牛二大怒,举起寒光闪闪的屠牛刀就要杀人,却不知被谁当头一块板砖打翻在地。
牛二倒地,人群立时大乱,人们一下子拥上前来,从倒在地上的牛二和那个老汉身上踏过去抢包子吃,任凭牛二娘哭天喊地地大声呼喊也无济于事。包子抢完,人群散去,一切归于平静,一片狼藉的包子铺前,只有那个老汉和牛二静静地躺在地上,两人均已气绝身亡。看得路人不禁感叹,牛二这个泼皮无赖,一生只知刁蛮耍横,不想到头却落得如此结局,真是可悲可叹。
牛二死后,牛二的娘就疯了,每天到处乱跑,站在龙尾堡头,时常能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卖包子,人肉包子,包子便宜了。牛二儿,你跑到哪里去卖包子了,等等娘,你不能丢下娘不管啊。”声音阴森而凄惨。
六十八
在饥饿状态下,人们最渴望的是食物,面对饥荒,人们不惜变卖家中一切可以卖的东西以求养家糊口。卖完田地买房子,卖儿卖女卖妻子,卖了妻子后再卖自己。在集市上最值钱的是粮食,最不值钱的是女人,一个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竟卖不到一斗米的价钱,有时甚至两个馒头就可领走,还不如一头猪或者一只羊卖的钱多。关中女人便宜的价格,吸引了全国各地的人贩子入陕,一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专门买卖人口的市场,每天都有许多关中女人被人贩卖到外地,或为人妻妾,或为娼妓。
人贩子有两种,一种是直接从外地来的人贩子,另一种是被人称为坐地虎的人贩子,坐地虎都是当地人,他们是要把买来的人口加上一些钱后再倒卖给外地的人贩子,从中赚上一笔。坐地虎每天穿梭于集市或乡村之间寻找被卖的女人,像挑选牲口一样把那些被卖的女人扳过头,看看脸,看看高低胖瘦,更有一些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把手伸入女人的衣服下面。而那些被卖的女人,可能是受到刻骨剜心的饥饿的折磨,一个个神情呆滞,早已失去了做人的尊严,听任人贩子摆弄,她们的心中只有一个愿望,盼望有人早点把她们领走。还有一些女人为了活命,竟自己卖自己,只要能让自己吃上一口饭就以身相许,不要一分钱就为人妻妾,根本不管买她的男人是老是小,是俊是丑,是健康还是有病。最可悲的是那些被买走的女人在被人贩子领走前和家人分离时,除了很少一部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不欲生的哭声,大部分都是神情木然,没有哭泣,看不到离愁,好像牲口一样平静地被人贩子带向远方。
郭笠生的媳妇病了,得的是那种脏病,再也不能去烟柳巷拉客挣钱,这就意味着一家人从此断了生计。一家人就一直饿着,饿到第三天,儿子郭海潮忍不住了,不知从哪里要了块观音土吃,郭笠生的媳妇一边制止一边从郭海潮手中去抢,想不到一直听话的郭海潮不但不给,而且竟抓住母亲的手咬了一口,等母亲一松手,一口把观音土吞入口中。随着郭笠生的媳妇“啊”的一声,手被儿子咬出了血,女儿媛媛看到弟弟咬伤了母亲,过来打了弟弟一个耳光,郭海潮刚嚼碎的观音土还没咽下去,经姐姐这一打,观音土卡在郭海潮的喉咙里,憋得脸色通红,干呕不止,郭笠生的媳妇赶忙端来一碗水,和女儿媛媛一个扶着郭海潮,一个慢慢地给喂水,过了一会,郭海潮慢慢缓了过来。
看着母亲的手在流血,郭海潮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傻事,“咚”的一声跪在地上说:“妈,你打我吧,其实,我也知道那观音土不能吃,可是我太饿了,我管不住自己。”说着竟“噼噼啪啪”地打起了自己耳光。姐姐媛媛赶忙拉住郭海潮的手说:“好弟弟,对不起,姐姐不应该打你。”面对哭泣的两个孩子,郭笠生的媳妇恰如万箭穿心,心如刀绞,一下子搂住两个孩子,母子三人抱头痛哭。女儿媛媛用手抹了抹眼泪说:“妈,这样下去,我们一家人都要被饿死,与其这样,不如把我卖了吧,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们一家人的性命。”听了女儿的话,郭笠生的媳妇和郭海潮都停止了哭泣,用一种吃惊的目光看着媛媛,郭笠生的媳妇一把搂过媛媛说:“好女儿,就是饿死妈妈也不会卖女儿。”郭海潮也哭着说:“我也不让妈妈卖姐姐,我不离开姐姐,我们一家人永远都要在一起。”
媛媛用力挣脱母亲的怀抱,擦干了眼泪说:“好妈妈,好弟弟,我也舍不得你们,可是如果再不吃东西,我们一家人都得饿死。只有现在把我卖了,我们一家人才能活命,将来我会回来找你们,因为不管把我卖到什么地方,我的心中都会记住,我的家在陕西,在关中的龙尾堡。”媛媛说完,母子三人抱着哭在一起。
第二天一大早,郭笠生的媳妇就来到临晋城东门外,这里是从临晋去河南、山西的必经之路,过往客商较多。从去年开始,买卖人口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贩子在买到人后,每天从这里上车把人往山西、河南等地贩运,时间一长,这里就渐渐地成为买卖人口的地方。每天吃过早饭,随着天气渐渐变得暖和起来,临晋城东门外就渐渐有了人气,那些买人的以及被卖的,还有那些卖包子、卖炒粉做生意的、看热闹的,各种各样的人就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被卖者几乎全是女人,而且几乎全是年轻女人或者十七八岁的大姑娘,每个人在头上插着一个草标或站着或坐在地上,像一群在市场上被贩卖的牲口一样,任凭人贩子挑拣。
由于久旱不雨又经过人踏车压,地面上全是一层厚厚的的尘土,黄河滩刮来一阵野风,扬起的尘土卷入空中,铺天盖地笼罩了一切,使人们不由得闭上眼睛。尘土过后,人们的脸上、身上还有那些卖的食物上,全都是一层厚厚的尘土。随着一声吆喝,就见那个在人市上被称为黑老虎的壮壮的男人,用手提着一个瘦弱不堪的姑娘,像提一件物品一样放在空地上,大声嚷道:“各位老板,昨天天黑,老子看走了眼,花三块大洋买了一个姑娘,本想养水灵了再卖出去,不想昨天晚上老子被土匪抢了,如今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算老子倒霉,现在只能便宜卖了,谁要,两块大洋。”黑老虎的声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要卖的,是一个骨廋如柴的女子,只见那女子衣不遮体,虽然半裸着身子,但通身却看不到一点女性的特征,身上没有一点肌肉,可以一清二楚地看到身上的每一块骨头,只有那干瘪的胸前吊着两个皱皱巴巴干皮似的乳房,提醒人们她是个女人。看见没人搭理,黑老虎说:“你们仔细看看,这女人虽然现在不像个人样,可大家看看这脸型,这鼻梁,还有这下巴,怎么看都是个美人胚子,只要吃上几顿饱饭,马上就水灵了,不说了,一块大洋,一块大洋总值吧?”
只见一个男人走了过去,扳过那女人的脸看了半天,还掰开嘴巴看了看牙齿,然后再在身上拧了一把,对那壮汉说:“我想买,可是我娘是让我来买媳妇生娃的,你看这个女人,这么单薄的身体,下地干不了活,在家生不了娃,况且现在已经饿得半死了,领回去也不见得能救活。”那男人的话音刚落,那个被黑老虎贩卖的女人眼中马上放出了光,一把抱住那男人的腿说:“大哥,领我走吧,别看我瘦,我的身子骨结实着哩,我是饿成这样的,大哥你领我回去吧,只要给我饭吃,我当牛做马地伺候你,给你生一群娃娃。”看见那女人抱了自己的腿,那男人吓得像躲瘟神一般拔腿就跑,并且嘴中喊道:“我的老天爷啊,可不敢死在我的手里,那样我还得给你赔上一张埋人的席子。”男子这边刚摆脱了那个抱他腿的女子,就见一个头上插着草标,二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说:“大哥,我胖,身体又好,能干活,也能生娃,我妈饿死了,没有钱埋,只要你能买张席子把我妈埋了,我就跟你回家过日子。”那男人看了看女人说:“好,我的媳妇就是你了。”说完领着那女人满意地离开了人群。
黑老虎看了看离去男人的背影,再看了看脚下躺在地上快要饿死的女人,再次说道:“十个馒头,谁给我十个馒头,这女人就是谁的,当媳妇当下人,随便。”看看还是没人回应,气得大声骂道:“算老子倒霉,这女人老子不要了,谁要就白送了。”说完转身走进人群,而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就这样像一件东西一样被黑老虎扔掉了。站在人群中的郭笠生的媳妇看到这一切,真为那个被扔在地上的女子担心,怕她会被饿死在那。就听旁边一个被人称为刘爷的五十多岁、面相厚道的男人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这个女人太可怜了,一个多月前被黑老虎买走的时候,还是一个有几分姿色的水灵姑娘,黑老虎这个王八蛋,让姑娘给他当媳妇,却不给她吃饭,如今看快要饿死了,就拿到这来卖钱,看卖不出去,就扔下不要了,简直是个畜生。去,拿上一个馍给那姑娘吃,这姑娘太可怜。”那个年轻人说:“刘爷,可怜人多了,你能管过来?”刘爷说:“给她个馍可能能救一条性命,记住,看着她把馍吃完了再离开,要不然非被人抢了不可。”
郭笠生的媳妇觉得这刘爷是个善良之人,于是向其他人打听刘爷的来历,一个坐地虎的人贩子说:“这位刘爷,做的都是大生意,是专门给上海那些大城市贩女人的,只要他看上哪个女人,肯定能出大价。虽然被他买走的女人大部分做了娼妓,但那都是高级妓院,没准哪天就被有钱人娶了,因此凡被刘爷带走的女子,大部分都享了福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刘爷挑女人特挑剔,首先要漂亮,做那一行,女孩子的脸蛋就是金饭碗,如果女孩子漂亮又没开苞,那就更是无价之宝,那些有钱人就好这一口,若开了苞,就不值钱了。”听了这话,郭笠生的媳妇就一直跟着这个刘爷,看他都买什么样的女人。就见一辆马拉的带篷轿车停了下来,从上面跳下一个当地十分有名的坐地虎人贩子贾贵,那贾贵来到刘爷跟前说:“刘爷,昨天我给你领来的姑娘你也看了,而且也让老妈子验了身子,你到底给个啥价?我最后再和你谈一次,如果不行,我这就拉到山西去卖了。”刘爷没说话,但却伸出一只手,两个男人于是把手藏在袖笼里用摸手讨价还价,摸了半天,但最后双方都摇了摇头,没有成交。
贾贵显然是想和刘爷成交,诚恳地说:“刘爷,我要的价钱一点都不高,我们都是干这一行的,是识货之人,不错,漂亮姑娘多得是,可像我手里这个姑娘这样的货色,我在这个行当干了这么多年,还真是头一次遇到,长相好自然不必再说,皮肤如玉一般光滑白嫩,乳房出奇的大,身子出奇的软,浑身上下柔若无骨,软绵异常,查身子的老妈子说下身也很大,体毛柔软,不浓不稀,更奇妙的是,她的身上似乎还散发着一股香味,属于女子中的极品,这样的女人被刘爷送到南方,教教弹琴唱曲,无论刘爷是把她许给达官贵人还是放在青楼做头牌,卖五六百块大洋也不算多。”那刘爷笑了笑说:“老弟说得不错,那姑娘绝对是女人中的极品,这样的女子一般情况下是可遇不可求,现在让我碰上了,当然不想错过,可是我把她拉到上海,还得把她养上半年,给她置上一些高档衣服,好吃好喝地养着,教她如何像个高贵之人,如何和那些公子哥们打交道,如何唱曲,花费大啊。这年头,大家都不容易,要不这样,我再给你加五块大洋,五十块大洋成交怎么样?”那坐地虎笑着说:“算刘爷狠,成交。”刘爷说:“你先别急着说成交,一会再领过来让老妈子再检查一遍,如果这期间让人开了苞,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坐地虎说:“这个自然。”
一个姑娘竟能卖到五十块大洋,郭笠生的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同时她也觉得刘爷这个人贩子还算善良,于是胆怯地上前问道:“刘爷,一个女孩子能卖多少钱?”那刘爷看也不看郭笠生的媳妇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那要看货色,货色好一点的五块大洋,货色不好的,白送也不要,因为如果转手卖不出去,压在手上还浪费粮食。”然后看了看郭笠生的老婆,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说:“你不会是自己卖自己吧?”郭笠生的媳妇说:“不,我是卖我的女儿。”那刘爷这才仔细地看了看郭笠生的媳妇问道:“你女儿多大了,货色怎么样?”说完也不知是觉得自己失口了,还是怕郭笠生的媳妇没听懂,进一步解释说:“也就是说你的女儿长得好不好看?”郭笠生的媳妇说:“我女儿十二岁了,长得可好看了。”刘爷一听,摇了摇头说:“太小了,嫁不了人,接不了客,买了还得养着浪费粮食,我这不要,你到别处问问吧。”郭笠生的媳妇于是去找别的人贩子,坐地虎她不想找,长相凶的她也不想找,尽管这样,还是问了几个,得到的答复差不多都和那位刘爷说的一样。郭笠生的媳妇于是再次来到刘爷面前,“咚”的一声跪在刘爷面前说:“刘爷,求求你,买了我的女儿吧,我看你心肠好,跟了你,孩子不会吃苦。”那刘爷看了看郭笠生的媳妇说:“看你这长相,你的孩子也差不了,你把孩子领来,我看了再说吧。”
郭笠生的媳妇领了女儿来到刘爷面前,刘爷看了看长相,点了点头,看起来还算满意,然后上前掰开媛媛的嘴看了看说:“牙口还算齐整。”于是冲着身后带篷子的马拉的轿车喊了一声:“王妈,验货。”郭笠生的媳妇随媛媛进到轿车中,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上前就要脱媛媛的衣服,媛媛开始不想让脱,可看了看母亲,只好委屈地流着眼泪,任凭那女人摆布。一会轿车中传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刘爷,女孩一个,皮肤白,身子软,无疤痕,无腋臭,无异味,没开苞,已长毛,上等货。”那刘爷听了对郭笠生的媳妇说:“这姑娘我买了,八块大洋,这已经是个天价了,我买了她,回去还要养着她,教她弹琴,唱曲,到了十八岁,才会出手。”郭笠生的媳妇说:“谢谢刘爷,钱多钱少我就不说了,只是将来别让孩子干那一行。”说完呜呜地哭了起来。那刘爷说:“这个你放心,我原本想着你还要让再加些钱,可你并没有,这样吧,你这姑娘的确是百里挑一的货色,我再给你加两块大洋,天色不早,若成交,付了钱我们就要带人上路了。”
就这样,郭笠生的媳妇把女儿卖掉了。临别前,母女二人抱头大哭了一场,上车前,媛媛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然后被刘爷拉上了马车。看着拉着女儿的马车越走越远,郭笠生的媳妇心都要碎了,一边追着马车跑一边大声喊道:“媛媛,妈妈对不起你,不管你到哪里,一定要记住,你的家在陕西,在关中,在龙尾堡,要回来啊……”
六十九
龙尾堡每天都有许多人出去要饭,也来许多拖着棍子讨饭的外乡人,讨饭的似乎比施舍的人还多,乞丐们围在那些为数不多的大户人家门外,吓得那些像郭明瑞那样的大户们一天到晚紧闭着大门。严裕龙家的大门刚开始还开着,凡是来他家的乞讨者,他都要给上一个黑馍馍,可是有一天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一头扎进严家大门再也没有起来,饿死了。和死者一块乞讨的几个乞丐赖在严裕龙家不走,整得严裕龙不但花钱埋了那饿死的老汉,还不得不花了一些钱才打发走那几个乞丐,自此以后,严家的大门也就关了起来,只是在门缝中看到年龄较大的乞丐或者带着小孩的妇女,严裕龙就会让邱鹤寿爬上梯子,从墙头用绳子吊着食物放到墙外给那些乞丐们吃。
从渭北旱源来龙尾堡讨饭的人说,渭北的旱情比临晋严重得多,青壮年纷纷外出逃荒,老人和孩子在家中等死,许多村庄已经断了人烟,这消息让严裕龙的小老婆小凤十分害怕,不由得为渭北旱源的父母及家人担心。一天早上,严裕龙看见小凤一个人偷偷地在屋中抹眼泪,赶忙问小凤因何而哭,小凤说:“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我爸和我妈,然后又梦见牙掉了。”在龙尾堡,梦中掉牙是一种预示要失去亲人的不祥之兆,严裕龙的心中不由一惊,对小凤说:“是该去渭北塬上看看岳父岳母两位老人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和邱鹤寿去塬上看望他们。”
严裕龙和邱鹤寿天不亮就上了路,一上北塬,眼前一片凄凉,走了一程,是荒野,再走一程,还是荒野,越往北走,越是荒凉,大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饥民,偶尔在路边还会看见残缺不全的尸体、白骨或者骷髅,那是饿死在路边的尸体被野狼或者野狗吃完后留下的遗骨,虽有村村寨寨,不闻鸡鸣犬吠,更看不见屋顶炊烟,沿路田地荒芜,偶尔在地里看见庄稼,也是禾苗枯萎,焦如火焚,玉米不到一尺,棉花只有两三寸高,肯定连种子都收不回来。荒野中不时会看见一些吊着长舌头、用猩红的眼睛望着行人的不知是野狼还是野狗的动物出没,同时会发现一些破烂的衣服和零乱的人的毛发、骸骨,那是被人扔到荒野未经掩埋或掩埋不深被野狼或野狗刨出来啄食的路毙者的遗骨,整个渭北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严裕龙和邱鹤寿走上一个黄土包,放眼望去,昔日美丽的关中平原如今成为一片干涸无际的荒漠,仿佛一个被剥去衣服的老人枯瘦干瘪的躯体,贫瘠丑陋而又干枯,令人震撼。山包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新埋的坟包,坟包上压着祭祀的纸钱,严裕龙感慨地说:“太惨了,一夜之间,又添新坟无数。”山头上有人,也许是正在打墓埋人,伴着凛冽的北风,有人在黄土包上吼起了秦腔:“王彦章打马上北坡,新坟更比老坟多,新坟里躺的是汉光武,老坟里睡的是汉萧何,青龙背上埋韩信,五丈原上埋诸葛,人生一世莫空过,纵然一死怕什么?”声音沧桑而又凄凉。
下午时分,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了小凤的娘家——渭北塬上尧山下一个叫圪硓牙的村子,和严裕龙几年前来时那种鸡鸣犬吠、人来人往的热闹场面相比,如今却呈现出一幅死寂破败的荒芜景象,整个村子死寂一片,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严裕龙和邱鹤寿进了村子,只见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而且还有一些院落的门窗用泥土封堵,巷道中杂草丛生,十分凄凉。
面对这十室九空的触目惊心的惨状,严裕龙和邱鹤寿不知道这村中到底还有没有活人,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些动静,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动物在向前移动。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个拄着拐棍的驼背老汉,那老汉的背太驼了,几乎整个上身已经趴在了地上,再加上因为冷,也不知道他到底穿了几层衣服,整个身体像一个肮脏的垃圾堆,在那蓬乱得如同一块破毡片的头发下面,是一张丑陋憔悴的人的面孔,由于消瘦,那面孔已经失去了人形,简直就是一个活着的骷髅,形若幽灵,由于身体虚弱,走路摇摇晃晃,仿佛见风欲倒,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人还是鬼。
那人一定是看出了严裕龙他们的害怕,于是说:“我不是鬼,是人,你们能给我一些吃的吗?”严裕龙赶忙拿出一个馍,那人看见馍,没等严裕龙递给他,就上前一把夺了过去,两三口就咽下了肚子,可能是由于并没吃饱,吃完馍,他还继续闭上眼睛,嘴里仍发出叭叽叭叽的声音,仿佛还在回味那馍的香味。严裕龙问:“大爷,这村里的人都到哪去了,怎么这么多院子门都上了锁,有的还用泥土封上了门窗?”那老头说:“哪还有人,遇到这样的年馑,强壮者都外出逃生了,留下的是已经死了或者快要死去的。自年初以来,饿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许多人家已经绝户,加之许多青壮年出外逃生,留在村中都是等死的老弱病残,由于死人太多埋不过来,人们只好用泥墙封住门窗。死了,都死了。”说完,再也不理会严裕龙和邱鹤寿,一摇一晃地向一条巷道摇去,一边走一边嘴里还自言自语地说道:“死了,都死了……”
严裕龙和邱鹤寿来到岳父家门前,看到门楼已经完全坍塌,大门虚掩,院子中间长满了枯萎的杂草,严裕龙喊了两声,似乎听见屋内有动静,进屋一看,只见屋内乱得让人难以下脚,小凤的弟弟雷山泉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头,脸上没有一点肉,两个眼眶深深地陷下去,加之屋内光线黑暗,让人只能看见两个深深的黑窟窿。严裕龙给小凤的弟弟山泉喂了一点水,再给他吃了一个馍,吃完东西,山泉有了力气,可以说话了。面对严裕龙的询问,山泉的眼珠一动,深陷的眼眶中涌出几滴眼泪,吃力地说:“爹妈死了,媳妇死了,都是饿死的。”“那小侄子忠孝呢?”山泉说:“和村中的几个老汉讨饭去了,晚上才能回来。”听了山泉的话,严裕龙上前拉住山泉那干柴棍似的手,含着眼泪说:“山泉,家里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不到龙尾堡去找我们?”山泉那张没有肌肉的脸抽搐了一下,眼中又滚出几滴眼泪,说:“这样的年景,大家都不容易,这些年我们也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当年你娶我姐的时候,给我们盖了房,买了牲口置了地,可如今,我把你给我们盖的房拆了,牲口和地也卖了,哪里还有脸再去找你要?”说到这,山泉的脸上显出一副惭愧的神情。严裕龙流着泪说:“山泉,你好糊涂。”
山泉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却被严裕龙按住了,山泉握着严裕龙的手说:“大哥,我不行了,我之所以硬撑着不敢咽气,是因为放心不下儿子忠孝,现在只好把忠孝托付给你,帮我把忠孝养大成人,你就是我们雷家的大恩人。”说完虽然想哭,但由于没有力气,只看见嘴张得好大好大,却发不出声音。看到山泉痛苦的神情,严裕龙十分难过,对山泉说:“山泉兄弟,是我不好,我来迟了,你放心,我一定把忠孝当亲儿子一样对待,把他抚养成人,娶妻生子,为雷家续上烟火。”听了严裕龙的话,山泉那混浊的眼睛突然一下子发出了亮光,努力抬起头想说什么,可是头却一歪,突然垂了下去,然后闭上了眼睛。看着已经咽了气的山泉,严裕龙一边流泪,一边用床单把山泉的尸体盖上。傍晚时分,村子里传来阵阵说话声,那些外出讨饭的人回来了,不一会儿,小凤那十一二岁的侄子忠孝拿着根打狗棍回到家里,看到严裕龙和邱鹤寿来看他们,自然十分高兴,可是看到父亲山泉已经去世,十分伤心,趴在山泉的尸体上哭了一场,被严裕龙拉开了。
严裕龙和邱鹤寿在村中找了几个人帮忙,到镇上买了一口薄棺材,第二天请人草草把山泉埋了,然后和邱鹤寿带着忠孝准备回龙尾堡。由于长期饥饿,已经十一二岁的忠孝十分瘦弱,虚弱无力,刚走几步路就累得气喘吁吁,严裕龙和邱鹤寿于是替换着背着忠孝赶路,整整走了一天,傍晚时才回到龙尾堡。小凤听了家里发生的事后,抱着侄子忠孝哭得泪人一般,严裕龙一边安慰小凤,一边安排忠孝住下,就这样,严家又多了一张吃饭的嘴。
到处都是逃难的流民,到处都是乞讨的饥民,那些渭北塬上及陕北断粮的灾民,纷纷涌入关中这片比较富庶一点的八百里秦川,可八百里秦川此时就好像一个被榨干了乳汁的母亲,根本无力养活这些像成群的蝗虫一样聚集在一起,随时受死亡威胁的人们。这些灾民于是漫无目的,像一群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只要有一个人说什么地方有饭吃,人们就会不约而同地向这一方向涌去,在龙尾堡也有许多人加入到这些流民中,有人说西安城里大户人家多,好讨饭,于是准备第二天逃荒去西安,恰巧在此时,前段时间去西安讨饭的郭丁山回到了龙尾堡,人们于是齐聚村头大庙,向郭丁山询问打听西安情况。
说起西安的情景,连郭丁山这个在龙尾堡人眼中还算见过世面的人,脸上也露出恐惧的神情,郭丁山对那些要去西安逃荒的龙尾堡人说:“乡亲们,千万不敢再去西安,整个陕西的人都以为西安可以活命,四面八方的难民都往西安城涌,可西安城就那么大,怎能容得下那么多难民,如今的西安城中,不管大街小巷,全是灾民,饿死之人随处可见,因死去之人太多埋不过来,于是政府在城外挖了一大坑,一天到晚往坑里运尸体,尸体多得埋都埋不过来,真是惨不忍睹啊。”
马云起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郭丁山说:“我原以为西安的饭好要,可是一到西安,才知道自己走错了地方,要饭的比施舍的还要多,一连两天没要到一口饭吃,好在自己有一副好身板,于是让政府拉去每天去大街小巷搬运尸体往城外的大坑中掩埋,那个坑好大好大,足有龙尾堡整个村子那么大,里面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坑已经满了,可是四村八乡的尸体还不断地往里拉,埋都埋不过来,有些尸体都臭了,发出刺鼻的味道,十分凄惨,虽然搬运尸体的差事可以混饱肚子,可那活也有人抢着干,轮不到我了,我又一路要饭跑了回来,乡亲们,西安城是千万不要再去了,如果大家要逃命的话,我认为不要去西安。”“那你说不去西安去哪儿?”郭丁山说:“去河南,去山西,河南和山西灾情和陕西相比要小得多。”“那怎么行,我们和山西、河南说话的口音不相同,到了那里一张口,人家就知道我们是外地人,还不把我们欺负死了。”邱鹤寿说:“就是,坚决不能到外省去逃荒,就是饿死,也要死在祖祖辈辈生活的陕西。”众人一起附和着说。
就这样,大家都没饭吃,可大家仍是厮守在祖祖辈辈生活和长眠着的关中土地上,关中人这种恋家和不愿离开祖宗之地的思想使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因为祖先生活的这片已经被吸干了乳汁的土地,已无法提供满足他们维持生命的食物,这是关中人口大量饿死的一个主要原因。
七十
严裕龙去找郭明瑞商议开粥铺接济那些断粮的龙尾堡人,郭明瑞却说家中拿不出多余的粮食,忧心忡忡的严裕龙在回家的路上对邱鹤寿说:“饥荒还在延续,如此下去,龙尾堡不知还有多少人会被饿死,得赶快想办法啊。”邱鹤寿气愤地说:“郭明瑞不愿出粮,咱们又能想出什么样的办法?”严裕龙说:“办法已经有了,你明天一大早去一趟华阴,到华山脚下的玉泉院上一炷高香,求华山的神仙保佑龙尾堡。”
龙尾堡坡下走来一个手持一柄用鸡毛和乱麻扎成的拂尘,身着脏兮兮道袍的老道,穿戴装扮仿佛乞丐一般。老道边走边摇着拂尘唱道:“世人都赞凤凰奇,贫道独爱老母鸡。凤凰艳丽有何用,母鸡下蛋能充饥。”老道的装扮很快引来孩子们的围观,被一群孩子哄笑簇拥着进了龙尾堡。
老道坐在严裕龙家门口的石头上歇脚,严家大门外立刻就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严裕龙闻声走出大门,老道盯着严裕龙看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道:“无量天尊,龙尾堡人要敬龙,姓氏名中忌有龙,否则家门遭不幸。”严裕龙当然明白道士的话是冲着自己讲的,只是不想理会他,平静地说道:“道长若是渴了饿了家里有茶有饭,只是道长不要在此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老道不高兴了,冷笑着对严裕龙说:“无量天尊,施主为何要说贫道说的话莫名其妙?”严裕龙说:“鄙人严裕龙,名中有龙字,请教道长,我家门会遭什么不幸?”“噢。”老道抬头看了看严裕龙,再看了看严家大院,然后对严裕龙说:“无量天尊,施主果真让贫道说?”严裕龙说:“请讲。”老道说:“话说重了先生可别怪罪于我。”严裕龙说:“但讲无妨。”道士说:“你家三代之内,定有不全。”严裕龙问:“此话怎讲?”道士说:“有人要身首异处且无处寻找。”老道的话,让龙尾堡人不由想起了严裕龙的父亲严鼎铭,他们吃惊之余不由对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老道肃然起敬,认为这绝对是一个得道的高人。老道的话让严裕龙不由勃然大怒,大声吼道:“道长休得无礼,如果没别的事,请你赶快离开龙尾堡。”邱鹤寿更是带了几个长工前来驱赶。
“道长且慢,道长且慢。”看到邱鹤寿要赶老道走,一直躲在人群中幸灾乐祸的郭明瑞赶忙走上前来拉住老道的手说:“道长可否为我家看看风水,看准了我一定重谢。”老道抬头看了郭明瑞一眼,眼睛突然盯住了跟在他身后的儿子郭子盎对郭明瑞说:“无量天尊,那贫道就先说说你的儿子,我看他是墙外开花墙内红。”然后趴在郭明瑞耳边小声续道,“一父生来俩父疼。”听得郭明瑞一下子愣在那,过了半天才缓过神,突然拉住老道的手哀求似的说:“道长请家中一叙,我一定好茶好饭相待。”
龙尾堡人不明白那道士给郭明瑞说了什么让郭明瑞对他如此折服,就听严裕龙说:“明瑞,我看这只不过是一个用言语吓唬人骗吃骗喝的妖道,明瑞千万不敢被他的话蛊惑。”然后转身对邱鹤寿说,“鹤寿,给我把这个满嘴胡言的妖道赶出龙尾堡。”却见郭明瑞一下子急了,一边用手护着那老道一边大声说道:“裕龙兄,你认为这道士是妖道,我却认为他是道行高深的大仙。”然后转身对老道说:“道长,请到我家一叙。”看到这情景,严裕龙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声说道:“明瑞可别上当啊。”然后进了大门。
郭明瑞把老道让于家中,一面给老道泡上好茶,然后关上门拿出五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说:“道长乃是高人,我郭明瑞佩服,请问道长,你刚才给我说的关于我儿子的事情,不知还有何人知道?”老道看了看桌子上的银子饮了一口茶,指着门缝外面的柳叶,慢条斯理地说:“无量天尊,这件事只有她知、你知、我知,另外还有一个已经冤死了的鬼知。”老道的话听得郭明瑞心惊肉跳,他说的那个冤死鬼,肯定是儿子的亲生父亲郭笠生了,这使他更加佩服眼前这个高人,于是再拿出十两银子放到桌子上说:“道长真乃大仙也,谢谢大仙,请大仙帮我看一下我家的吉凶祸福。”老道端详了郭明瑞半天,淡淡地说:“无量天尊,贫道看你两眼发暗,印堂晦涩,不出十日,你家定会有血光之灾。”老道的话吓得郭明瑞目瞪口呆,半天才缓过神说:“不知大仙可有补救化解之法?”老道并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饮茶。
郭明瑞明白老道的意思,于是再拿出十两银子放在桌上说:“这些银子够了吧。”老道这才放下茶杯说道:“无量天尊,要想化解此难,必须先找到灾祸之源,施主介意我把你们家的每个角落都看一遍吗?”此时的郭明瑞早已把眼前这个老道佩服得五体投地,赶忙说道:“在大仙面前,我家哪里还有什么秘密,大仙尽管看,尽管看。”
老道命郭明瑞打开后院,眼前的情景连这个老道也感到目瞪口呆。在这大灾之年,郭家的后院之中竟藏着一囤囤粮食,足有几千石。老道掩饰住内心的震惊,用手指着那些粮食说:“你家血光之灾的祸源找到了,就是这一囤囤粮食。”“粮食?”郭明瑞不解地问道。老道说:“无量天尊,它的确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可也是惹祸的根源。”郭明瑞当然明白老道话的含义,龙尾堡周围一些村子已经发生了饥民聚集起来去有钱人家吃大户,更有一些不惜铤而走险,聚众去抢大户人家粮食,于是问道:“请问大仙,怎样才能避祸?”老道说:“赶快运走。”郭明瑞说:“我早就想运走了,可又怕被人们看见,那样它真的就成了灾祸的根源了。”老道掐着手指算了半天,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无量天尊,明天晚上是个好时辰,三更之时出村。”郭明瑞说:“谢谢大仙。”
秋夜寂静,星星和月亮都隐到了云层的后面,四周一片漆黑,连秋虫都停止了鸣叫。三更时分,忽见一队人马进了龙尾坡,杀气腾腾地来到郭明瑞家门口,更有一个骑在马上在村中边跑边喊:“吃大户了,拿上口袋去郭明瑞家装粮食。叫郭明瑞出来。”听到喊声,郭家大院一下子乱了套,柳叶和郭明瑞更是慌了,郭明瑞说:“不好,土匪来了。”柳叶说:“没事,不是有威远镖局的那些保镖吗?”郭明瑞说:“威远镖局的那些保镖哪是土匪的对手,我担心他们打不过。”柳叶说“土匪不就是要院中的那些粮食吗,给他就是了。”郭明瑞说:“我担心土匪是粮食和我的命都要,你赶快和孩子藏到地窖里去,没有人叫千万别出来。”柳叶说:“不,我要和你在一起。”郭明瑞急了,跺着脚说:“我的姑奶奶,别逞能了,保住孩子要紧。”
睡梦中的龙尾堡人纷纷走出院门,远远看到十几个火把把郭明瑞家门口照得如同白昼。火把下,一个高大威猛的汉子骑在马上,身后是几十个手持武器的手下,而郭明瑞家的门楼上,瞎子驴、三眼狼还有威远镖局的镖师们则一个个子弹上膛,杀气腾腾,一场血战,一触即发。正在此时,只听郭家门楼上传来一个声音:“请问来者是哪路兄弟?”马上的人答道:“黄河滩马山虎。”一个镖师说:“原来是威震江湖的马大哥,久仰久仰,我们是威远镖局的镖师,早就听说过马大哥是行侠仗义的英雄,不想今天怎么成了打家劫舍的土匪?更何况郭明瑞郭先生你以前还认识,对于熟人你马山虎也忍心下手,莫非你马山虎真成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土匪?”
狡猾的郭明瑞竟然请了镖师护镖,这一点的确出乎了马山虎的意料,他双手抱拳对那镖师大声喊道:“不错,郭明瑞是我马山虎的熟人,可是在这大灾之年,龙尾堡许多乡亲因断粮而被活活饿死,郭明瑞却为富不仁,竟然在家中囤积大量粮食,眼睁睁地看着众乡亲饿死不但不说救济,还想乘黑夜用马车把粮食运到县城卖高价,对于这样的不仁不义之人,我马山虎岂能放过?”
那镖师说:“马大哥的话应该说不无道理,可是在你来之前,郭明瑞已经请了我们威远镖局来给他家保镖,按照江湖规矩,做镖师的就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因此郭家这个镖我们是保定了。兄弟今天求大哥你给我威远镖局一个面子,不要难为郭明瑞,我威远镖局日后自有回报。”马山虎说:“我马山虎也想给你个面子,可是对于郭明瑞这个大灾之年却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发国难财的奸人,你就不应该接他的镖。”镖师说:“马山虎,我刚才求你,是看你以前在江湖中的为人,给你一个面子,想不到你竟得寸进尺,你怎么忘了开镖局的江湖规矩,就是认钱不认理,收了人家的钱,就得为人卖命,告诉你马山虎,我威远镖局保郭家是保定了!”说完拔枪在手。看到对方一点也不让步,马山虎冷笑着说:“我马山虎今晚只想从你郭明瑞借点粮食,不想闹出人命,可既然你们一定要保郭家,我马山虎只能奉陪了。”说着拔出双枪,吓得那些看热闹的龙尾堡人纷纷躲避,一场火拼,眼看就要发生。
七十一
“别开枪,千万别开枪。”在这剑拔弩张的紧要关头,郭明瑞出现在门楼上。只见他双手抱拳,对门外的马山虎施了一个礼说:“山虎兄弟,来者都是朋友,我们又何必刀枪相见,我郭明瑞这就命人打开院门,迎山虎兄弟进来,只是让我郭明瑞心中感到不安的是,山虎兄弟深夜带了这么多兄弟,手持刀枪要进我郭家大院,到底想要什么东西,是钱财、粮食,还是我郭明瑞这条命?我郭明瑞想了半天,我跟山虎兄弟并无冤无仇啊。”马山虎说:“郭明瑞,我马山虎今天晚上找你,只想要粮,不想要命。”“不要命就好,不要命就好。”郭明瑞马上接过马山虎的话头说,“只要山虎兄弟不要我郭明瑞的命,我这就命人打开院门。”
镖师们见郭明瑞要打开大门迎接马山虎,对郭明瑞大声吼道:“郭明瑞,你花钱请老子来给你看家护院的,可如今还没动手,你自己却要打开大门放马山虎进来,莫非你郭明瑞信不过我们?”郭明瑞说:“不是,你看看那马山虎带了那么多人,如果打起来,我怕闹出人命,更怕你们吃亏啊。”听了郭明瑞的话,镖师不由大怒,大声吼道:“郭明瑞,还没打起来,你怎么就知道老子打不过那马山虎,我还真不信这个邪,不许打开大门,谁敢开大门,老子先杀了他。”看到镖师们那恶狠狠的样子,郭明瑞赶紧哀求说:“诸位英雄,我不是信不过你,我是不想闹出人命啊,你看这双方如果一旦打起来,子弹可不长眼睛,不管是你还是山虎兄弟有个闪失,我郭明瑞都担当不起啊!要不你们看这样行不行,镖钱我全部照付,我求求你了,还是把门打开吧。”听了郭明瑞的话,那镖师说:“弟兄们,既然郭先生执意要放那马山虎进来,我们就收起家伙,拿钱走人。”然后对郭明瑞说:“郭先生,我等告辞,以后发生的任何事情,和我威远镖局无关。”说完打开郭家大门,带领他的人走出郭家大院。
马山虎和众人进入郭明瑞家的院子,一个个惊得说不出话,在这样的大旱之年,郭明瑞家还存有这么多粮食,不但装了整整四辆马车,后院中还有几个粮囤子。面对众人吃惊的神情,此时的郭明瑞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装出一副十分恐惧而又羞愧难当的神情,蹲在地上一言不发,等待着马山虎和龙尾堡人的发落。马山虎看了看郭明瑞那四挂马车还有地上的粮食,再看了看眼前由于饥饿,一个个面黄肌瘦的龙尾堡乡亲,指着蹲在地上的郭明瑞说:“郭明瑞,饥荒严重,众乡亲饿死村中,你作为龙脊乡乡长,不但不予救济,还对那些上门乞讨的乡亲强行驱赶,真是丧尽天良,不仅如此,你背地里还囤积居奇,把这么多粮食压在家中,哄抬粮价,如今又企图拉到城中高价卖出,莫非你的良心真的被狗吃了?”郭明瑞说:“我这样做,也是迫于无奈啊,前几年粮食生意不好做,我们家生意上亏了很多,我这才想借这次旱灾压上一些粮食,趁机卖个好价钱,好把以前的亏空补回来。”
马山虎说:“郭明瑞,我今天找你有两笔账要算,第一笔账就是为你囤积粮食而来,第二笔账是你今天要当着龙尾堡乡亲的面给我说清楚,当初为何要陷害水云?我已派人打听过了,最早在田野中找到水云内衣胸兜的是你老婆,说和水云睡过觉的是你家长工郭丁山,但幕后指使者,正是你郭明瑞。我今天就要来给水云报仇!”听了马山虎的话,郭明瑞一下子跪在马山虎面前说:“马先生,郭明瑞冤枉,郭丁山之事和我郭明瑞无关。”没等郭明瑞说完,就听到马山虎说:“带郭丁山。”就见郭丁山被猴子等几个人五花大绑地带了过来。马山虎把一把明晃晃的大刀架在郭丁山的脖子上说:“郭丁山,是谁让你陷害水云,当着那么多的人说你和水云睡过觉,若说不出来,老子杀了你。”就见郭丁山把眼睛盯在郭明瑞脸上,看到郭丁山盯着自己,郭明瑞吓得魂飞魄散,心跳得仿佛要从口中跳出来,用胆怯的目光看着郭丁山说:“丁山,我以前是有过对不住你的地方,可这种人命关天的大事你可不能乱说啊!”看到郭明瑞恐惧的神情,郭丁山脸上闪过一丝轻蔑,然后平静地说:“没有人指示我,是我自己说的。”此时,郭明瑞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马山虎说:“你为何要陷害水云?”郭丁山说:“我如果不那么说,王寅文就要杀了我,同时还要杀了水云。”马山虎说:“郭丁山,你这个王八蛋,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着举起大刀就要砍郭丁山的头,但郭丁山并不躲闪,直直地站在那,被闻讯赶来的水云拦住了。
水云上前拦住了马山虎说:“马大哥,别再杀人了,龙尾堡已经死的人够多了。”马山虎不听,就见严裕龙上前说道:“山虎兄弟,郭丁山害的是水云,既然水云都说算了,就饶了丁山吧。”听了严裕龙的话,马山虎对郭丁山说:“看在裕龙兄和水云妹的份儿上,我马山虎饶了你。”然后转脸问郭明瑞说:“郭明瑞,你说这粮食怎么办?”郭明瑞说:“马先生都拿走吧。”马山虎说:“我马山虎做事不会那么绝,况且裕龙兄也不会让我那样做,要不这样,总共六车粮食,一车算我跟你借,两车粮食分给龙尾堡的乡亲,算你郭明瑞为乡亲们做了善事,剩下的三车粮食,你就拉到城里粮店去卖吧。天一亮你就往城里运,安全方面你尽管放心,我的人会在暗中保护你。”听了马山虎的话,郭明瑞那颗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这才算放了下来,对马山虎说:“谢谢山虎兄弟,我现在就把这车粮食分给乡亲们。”就见马山虎大声喊道:“龙尾堡的乡亲们,放粮了,回家去拿口袋,按人口多少,到郭明瑞家装粮食。”
龙尾堡人在那欢天喜地地分粮食,马山虎叫过严裕龙、水云、马云起、邱鹤寿等人说:“裕龙兄,我真后悔,后悔上次走时没带走水云妹妹,让妹妹承受了奇耻大辱,我现在当着大家的面宣布,我马山虎要娶水云妹妹,从现在开始,水云就是我媳妇。”水云哭着说:“不,马大哥,我是一个嫁过人的寡妇,我……”“别说了。”马山虎打断了水云的话,大声说道,“在江湖上,我马山虎也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从未求过别人,但我今天在此求水云妹妹,嫁给我吧,如果妹妹不答应,从今天开始,我马山虎就去龙头寺出家为僧,今生今世,永不再言婚嫁之事。”大家都没想到,马山虎会当着众人的面立下这样的誓,不给自己留下半点余地,而且以马山虎的性格,一定会说到做到,于是都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水云。面对众人急切的目光,水云擦掉泪水说:“好,水云愿意嫁给马大哥。”
那天晚上,马山虎就带水云离开了龙尾堡,人们说马山虎带着水云过了渭河去了华阴,有人在西岳庙的三圣母殿中见过水云,看见水云和马山虎一起拜三圣母求子。
尽管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可病在炕上的郭明瑞还在想着那个华山道士,他总觉得那是严裕龙给自己设的一个圈套。柳叶给郭明瑞端来了熬好的药,看着郭明瑞憔悴的神情,柳叶开导说:“事情已经过去,先生就别再想了,就算那是严裕龙给我们设的套,尽管那手段够阴、够毒、够狠,可是想一想你曾经做过的事,严裕龙做事情还是有分寸的,他没有全部拿走咱们的粮食,没有向龙尾堡人公布咱们儿子的秘密,没有下黑手要了你的命。”听了柳叶的开导,郭明瑞一下子坐起来,一口气喝完柳叶递过来的一大碗汤药,然后大声说道:“媳妇呀,听你这样一说,我这心里一下子舒服多了,这病也好像好了一大半,比我吃了一个月的药还管用。”
大旱一直延续到民国十九年,这样的大旱之年本来把老百姓推到了绝境,但天灾仍是接踵而来,人们在遭受到旱灾的同时,还遭遇了蝗灾。民国十九年秋,铺天盖地的蝗灾席卷关中大地,成千上万只蝗虫结队飞来,遮天蔽日,在树枝上、庄稼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蝗虫,蝗虫所到之处,顷刻间树叶、庄稼的叶子等凡是带有一点绿色的东西尽被咬食,所过之处一片光秃,田野中密密麻麻的全是蝗虫,一脚下去能踩死十几只。面对蝗灾,龙尾堡人和整个关中百姓一样,奋起灭蝗,严裕龙和龙尾堡的乡亲们手持扫帚、铁锨等东西奋力扑打,一经扑打,蝗虫受惊飞起,由于太多,密密麻麻竟遮蔽了天空。郭明瑞、马云起等人点起了火把,火把所到之处,蝗虫的翅膀见火被焚,没有了翅膀的蝗虫如雨点般纷纷落下,而那些幼虫蝗蝻,遍地都是,稍一归拢,就是一堆。秋作物如高粱、玉米、棉花、谷子及各种豆类、蔬菜尽被啮食。
民国十八年陕西这场千古奇旱引起的灭绝性的年馑,让陕西省内外无数学者和绅士感到震惊,整个关中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尸横于道却无人掩埋,绵绵百里,几断人烟,无论是陕西官员,还是南京政府全国赈灾委员会专门派出的西北灾情视察团,他们向中央或大公报、中央日报等当时全国各大报纸的电文中无不写有“灾情如此,中外善士若不设法救济,全陕西将有绝人之患”或“长此以往,陕西人种将濒临绝境”等触目惊心的字眼。
这场由民国十七年起,止于民国十九年的持续三年,被人们称为“民国十八年年馑”的席卷陕西全省及关中大地的大饥荒,波及整个西北地区,陕西灾情最为严重,三年六料,庄稼绝收或歉收,其规模之大,持续时间之长,死人之多,灾难之惨烈,在中国以及世界历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据统计,陕西全省有二百多万人饿死,二百多万人流离失所,八百多万人以树皮、草根、观音土等维系生命,妇女被人贩卖者多达十多万人,许多良家女子因饥荒沦为娼妓。
民国十八年年馑,自此以后成为陕西人心中最可怕的字眼,也成为陕西人永远的心中之痛。
七十二
熬过饥荒,老天爷总算开了眼,从民国二十年起连续三年,关中东部风调雨顺,庄稼自然收成不错,庄稼人家里有了粮,口袋有了钱,于是就置业买牲口,盖房娶媳妇,民国十八年年馑在人们脑海中渐成云烟,临晋城又恢复了昔日的繁华与喧闹。
水云那年随马山虎离开龙尾堡,就一同渡过渭河来到华阴县城。一段时间没见,莲花仍是那么干净利落,靓丽中不失端庄,柔媚而又落落大方,只是她的那个哑巴儿子,已长成一个黑铁塔似的彪形大汉,看见水云,高兴地呜哩哇啦上前相迎,跑前跑后地帮他们搬东西。莲花上前拉着水云的手,打量了半天说:“两年不见,妹妹越发漂亮了,猛然一看,还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了。妹妹这一来,山虎兄弟的婚事总算有个着落,我这当姐姐的也该放心了。”听了莲花的话,水云羞涩地低下了头。
马山虎是政府通缉的匪首要犯,自然不可能和水云举办隆重的婚礼,在莲花母子及猴子、小老汉等几个弟兄的见证下,两个人拜了天地,然后进入莲花为他们精心布置的洞房。几支胳膊粗的红色蜡烛,使屋内弥漫着一种热烈欢快而又充满温馨的气息,栆红色的家具,粉红色的幔帐和大床上那艳丽得如同火焰燃烧般的大红色被褥,更加营造出一种让人兴奋甚至亢奋的洞房花烛的气氛。
水云端坐在幔帐之中,薄如蝉翼的粉色短衫,掩饰不住高耸双乳。马山虎拨开幔帐,掀起水云头上的红盖头,迎接他的是一双热切而羞涩的目光,那目光含笑含俏,传递着万般柔情和无限渴望,媚意无限。马山虎抑制住内心的激情,上前轻轻捧起水云那张如花般精致的面孔,只见水云额前光亮如玉,眉若柳叶,诱人的嘴角微微翘起,红唇微张,面色潮红,媚意荡漾,由于兴奋,小巧的鼻孔一张一翕,传递着一种渴望与期盼。这是一种令男人无法抗拒的风情,两人彼此紧紧地拥着对方,迫不及待地寻找对方发烫的嘴唇……
在马山虎狂风暴雨般的热吻中,水云羞涩地闭上眼睛,随着水云那粉色的短衫从肩上滑落,马山虎眼前犹如划过一道白光,只见水云那修长的玉颈下,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那对白而丰满的美乳自然下垂,仿佛一对悬在空中腾飞的圣洁的白鸽,丰乳蜂腰,凹凸有致,肌肤光洁如玉,娇美胜雪,无不释放着生命的跃动,在马山虎的爱抚下,水云那久已尘封的情爱之火被渐渐撩起,双眼渐渐变得迷离、晕眩,一副全身酥了的沉醉模样,以热烈的动作回应着马山虎。
面对水云精致而圣洁的玉体及热烈的回应,此时的马山虎也早已是心旌摇荡,那种原始的本能和欲望把两人同时带入到一种妙不可言的境地,欲望之火在两个人的身体中奔涌燃烧,他们从来未体验过如此炽烈而又让人疯狂的冲动,这是两个经历了生死相恋的灵魂在经过了痛苦的煎熬和压抑后的突然爆发,如山泉喷涌,又如火山爆发,热烈而又舒畅,那种美妙与兴奋让水云这个以往柔弱害羞的女子忘情欢快地呻吟起来,随着身体内欲望之火达到高潮,随之而来的那种无法抑制的宣泄战栗,把两人同时带到一种美妙的境地,水云的呻吟声也更加欢快,在静静的夜晚中回荡……
那一夜,月亮空前娇美,夜风分外轻柔,水云那欢快而又舒畅的凤鸣鹤唳般的叫声一阵接一阵,此起彼伏。
此后的半个多月,善解人意的莲花嫂子想着法儿变着花样给马山虎和水云做着好吃的饭食,马山虎和水云整天如影随形,如漆似胶,有时大白天也紧闭门窗,特别是马山虎,仿佛是一个渴望土地的农夫,在突然得到了一份属于自己的土地后,带着亢奋的喘息声像牛一样在炕上日夜不停地耕耘,与之相伴的是水云酣畅淋漓的呻吟声……
恩爱的新婚生活虽然甜蜜,可马山虎毕竟是一个被政府通缉的匪首,久居闹市,危险每时每刻都在向他逼近,更何况黄河滩中还有众多的兄弟等着他,水云提出随马山虎一起进入黄河滩。马山虎说:“妹妹不知,当土匪的生活十分艰苦,进山则山高林密,进入黄河滩则居无定所,况且那些弟兄们都是一些大老爷们,带个女人也不方便,妹妹你就安心在城中呆着,一切有莲花姐照料。”
水云长得美,走到哪里都会招来男人们贪婪的眼光,在人们眼中,水云的美不仅只是容貌,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生丽质,她是一个从骨子里散发着妖媚的女人,她的容貌、身段和眼神,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男人,牵动着男人的神经,让男人为之着迷。尽管水云很少出门,可是少有的出门还是引起了男人的围观,况且水云每月十五都要去西岳庙上香,祈求神灵保佑马山虎平安,这个规律很快被那些男人所掌握。他们不明白东南城角这个偏僻的四合院为何来了一位如此美貌绝伦的天仙般的女人,肯定是哪个有钱男人在外边包养的小妾,或者是男人在外边做生意独守空房的女人,于是每逢十五的日子,一些无赖和闲人就在水云居住的四合院外溜达转悠,希望能目睹水云那美艳绝伦的风韵,甚至几个地痞无赖还试图戏弄挑逗,可是当他们看到水云身旁那高大魁梧,手握一柄发着寒光的大刀的哑巴,以及哑巴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就胆怯了。
由于害怕哑巴,没人敢骚扰水云,水云也在这个四合院中度过了一段难得的平静而又清净的生活。马山虎偶尔会悄悄回来住上几天,期间水云为马山虎生了一个儿子,取名小豹子。孩子满月时,严裕龙和小凤带着女儿兰兰和邱鹤寿来看水云,看见水云生活得好,严裕龙心中十分高兴。
小豹子的出生也为水云的生活平添了许多乐趣,但是平静的生活并没有使水云那颗曾经沸腾的心平静下来,每当夜深人静小豹子入睡后,看着满天的繁星,水云就会想起昔日的日子。
一天下午,听到敲门声的水云像往常一样打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一身蓝色长袍,戴着墨镜,头戴礼帽的商人装扮的中年男人,后面跟着一位白白净净的小伙子。中年男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几乎盖住了眼睛,让水云觉得熟悉而又陌生。看见水云愕然的表情,汉子一边摘下墨镜,一边笑着说:“水云,莫非连我也不认识了?”“李瑞轩大哥。”就在汉子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一个名字突然闪现在水云的心中,一股热流顷刻间涌遍水云全身,她就像一个久离亲人的孩子突然看见亲人一样,情不自禁地拉着李瑞轩的手哭了起来。看着哭泣的水云,李瑞轩轻轻地拍了拍水云的肩膀,用一种大哥般的口吻说:“水云妹子,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总不至于不欢迎我们,就这样挡在门外说话吧?”
水云这才察觉自己失态了,脸上显出一副不好意思的笑容,一边擦着泪水,一边赶忙把李瑞轩他们让进院子。小豹子看见来了客人,高兴地跑着迎了上来,李瑞轩知道是水云和马山虎的儿子,一下子把小豹子抱起来举到空中,因为小豹子和李瑞轩不熟,双脚乱蹬着想挣脱李瑞轩,李瑞轩偏不放,而且在那胖乎乎的小脸上吧吧亲了两下,惹得大家都笑了。水云让莲花带走小豹子,吩咐哑巴看好大门,然后急切地把李瑞轩他们让进屋子。李瑞轩指着那个小伙子对水云说:“你们应该认识,龙尾堡的郭海潮,现在蒲城尧山中学上学,但他已经是一名共产党员了,是请假出来帮我去潼关接一批货物,来和你认识一下就走。”水云这才仔细地看了郭海潮半天说:“长大了,出息了,让婶子都认不出来了,去潼关路上保重。”
送走郭海潮,水云让李瑞轩坐到椅子上,连珠炮地问起了李瑞轩这几年的情况。看着水云急切的心情,李瑞轩接过水云递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后笑着说:“水云妹妹,我现在跟随刘志丹在陕北根据地,一切都好。”然后给水云讲了这几年自己的情况。
听了李瑞轩的话,水云笑着说:“太好了,李先生,你看我能帮你做些什么?”李瑞轩说:“我们这次来找你,就是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要你来做。那就是从现在开始,说服山虎兄弟,争取他和他的弟兄们为我们开辟一条从潼关到陕北的地下交通线。”看着李瑞轩严肃的神情,水云点了点头说:“请李先生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现在就让哑巴侄子去送信,今天晚上,你一定能见到你的山虎兄弟。”
李瑞轩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喝了一口说:“是啊,好些年没有见到山虎、裕龙和雄飞兄弟了,我是真想他们啊。”说到这李瑞轩叹了一口气,“雄飞现在是国民党军的旅长,和我属于不同的阵营,因此很难再见面。至于裕龙兄,原本想回一趟临晋去看望他,可是时间太紧,只能以后找机会了。”水云说:“见裕龙哥简单,我现在就让人去找他,今天晚上你们一定能见面。”
夜幕降临,喧闹了一天的县城也随之平静下来,李瑞轩正在屋子中和水云说话,院子中传来一阵笑声。李瑞轩刚一起身,马山虎已经进屋拉住了他的手大声说道:“大哥,想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想不到活得比我还好。”李瑞轩笑着说:“没见你山虎兄弟之前,我怎能那么轻易就死了。”说完两人又是一阵大笑。马山虎说:“是啊,你我兄弟命大,当然不会轻易死了。”说着上前紧紧地抱住李瑞轩,一对久别重逢的好兄弟紧紧地拥在一起……
水云和莲花端上了丰盛的饭菜,有爆炒山野鸡、红烧野猪肉等丰盛的美味佳肴,马山虎则打开一坛上好的西凤陈酿酒说:“瑞轩兄,为我们重逢,今晚你我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说完给每人倒了一碗酒,两人一饮而尽。
三杯酒下肚,两人的话就多了起来,马山虎说:“一个月前,雄飞也来找过我,你猜雄飞弟找我干啥?他是专门来劝我带着我手下兄弟被政府收编的,说什么时代不同了,占山为王这条路越来越不好走,前段时间南山有几股悍匪都让政府军剿灭了,还向我保证如果我同意被政府收编,保证我的队伍不被打散,整体收编,而且最少给我个营长干,瑞轩兄你看如何?”
李瑞轩沉思了半天说:“我赞同雄飞兄弟观点,占山为王这条路是不能再走了,但也不是一定要被政府收编,山虎兄弟也可以带着你的兄弟投奔共产党。”听了李瑞轩的话,马山虎笑道:“看来我这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反倒成了国共两党争夺的香饽饽了。”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看着李瑞轩说:“大哥,我马山虎是个粗人,无意介入国共之争,你们所说的那些什么主张、主义,在我马山虎眼中,都不过是那些大人物编造的骗人口号而已。你俩有你俩的信仰,我马山虎有我马山虎的活法。但我也明白,对于国共来说,不管将来谁得天下,土匪都是要剿灭的,到了那时候,我马山虎不管死在你俩谁的枪下,那是命。我马山虎绝不怨谁,而且一点也不影响我马山虎对两位大哥的感情,因此我并不想加入国共任何一方。”
水云看到马山虎一个劲劝李瑞轩喝酒,一下子夺了酒杯说:“别只顾喝酒,让李先生多吃点菜。”然后出去忙别的事去了。看着水云离去的背影,马山虎端起一碗酒严肃而郑重地说:“瑞轩兄,我知道你不是找我来聊天的,我已经说过了,对于国共之间的纷争我马山虎不想介入,另外,我们爷们之间的事,不要把女人揪扯进来,几千年来,女人天生就是做饭生孩子,大哥当然明白我是求大哥不要再把水云扯入国共纷争之中。”马山虎说完,用一种乞求的眼光看着李瑞轩,那神情分明是希望李瑞轩听从他的劝告。
李瑞轩说:“山虎兄弟,我知道你十分疼爱水云,但是水云有权利决定自己的活法。”马山虎说:“可是水云只是一个女人。”
“不错,我本是一个平常普通女人,却被人说成命硬克夫的妖精,被迫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只有李大哥他们把我当人看,山虎你要是真的疼我,就帮帮李大哥吧。”面对水云那不容置辩的神情,马山虎看了水云半天才不情愿地说道:“瑞轩兄让我如何帮你?”李瑞轩说:“你的手下不是有百十号兄弟吗?我们最近准备开辟一条潼关通往陕北的地下交通线,把药品等物资运往陕北,我们希望得到山虎兄弟的帮助。”马山虎说:“请问我能得到什么样的好处?”李瑞轩说:“我们显然不是在谈生意,但知道你的手下也要吃饭,因此肯定会给你支付可观的报酬。”马山虎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看着水云的脸,水云生气地说:“李先生和你说话,你一个劲看着我干啥,还不赶快答应李先生。”听了水云的话,马山虎憨憨地笑了,一边挠着头,一边不好意思地对李瑞轩说:“只要是水云所想的,我马山虎就会毫不犹豫地去干。”李瑞轩说:“好,明天上午郭海潮从潼关接来的一批货物到华阴,请山虎兄沿黄河滩中经过朝邑、临晋、合阳、韩城一线送到陕北。”马山虎说:“水云让我干我就干。”听了马山虎的话,水云一下子笑了,同时脸上显出一副羞涩的神情。
门外传来敲门声,马山虎和李瑞轩兴奋地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说道:“肯定是裕龙兄弟到了。”水云打开门,果然是严裕龙,迎上前来的马山虎和李瑞轩紧紧拉住严裕龙的手说:“果然是裕龙兄。”然后三人紧紧地拥在了一起。
水云把三人让进屋子,让莲花再加了几个菜,抱了一坛子酒放在桌子上笑着对马山虎说:“你不是天天念叨着要和裕龙兄及李先生喝酒吗,你今天晚上尽管开怀畅饮,一醉方休。”
七十三
马山虎、严裕龙和李瑞轩三个生死兄弟久别重逢,自然有说不完的话,再加上有好酒美食,马山虎更是兴奋,三人相谈甚欢,直到第二天天亮,方才休息。
尽管睡得很晚,可是李瑞轩却没有一点睡意,他一直惦记着去潼关接货的郭海潮的情况。中午时分,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水云打开大门,只见一脸沮丧的郭海潮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让李瑞轩心中不由咯噔一下。就见郭海潮大声说道:“李先生,我们的货在潼关被土匪劫了。”惊得李瑞轩半天说不出话,停了很久才缓过神问道:“那些押送货物的同志怎么样?”郭海潮说:“人都好着哩。”然后接过水云递过的茶水一饮而尽,给李瑞轩、马山虎和严裕龙他们讲了事情的经过。
郭海潮他们在潼关接到货物后,为躲避官府沿路的检查,昨天晚上就沿着潼关大沟中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马不停蹄地向华阴方向赶路。尽管大家长途跋涉,又饥又渴,沿路在经过几处山中的人家时连一口水也不敢喝,今天一大早终于顺利地到达了那个地下交通站,交通站的一个中年男人端来了茶水,饥渴难耐的郭海潮他们立刻大口喝了起来。一大碗茶水下肚,陕北接货的同志这才发现那个端茶水的人不是那位老交通员大叔,于是赶忙喊着让大家别喝,却突然感到天旋地转,昏昏欲睡,接着就一起头重脚轻地倒了下去……等大家醒来的时候,发现骡子和货物已经无影无踪了。
郭海潮讲完事情的经过,只见李瑞轩神情沮丧地站起身说:“这批货物是许多仁人志士变卖家产筹集经费给陕北买的电台和急需的药品,比我李瑞轩的命还重要,我一定要找到那些货物。”说完就要往外走,却被水云拦住了。水云说:“既然这批货物对李先生如此重要,你山虎兄弟岂能坐视不管,我们和裕龙哥一块想想办法。”然后用眼睛看着马山虎。马山虎说:“在水里下毒打劫这种事我以前就听过,是潼关的土匪干的,我现在就命手下的所有兄弟去潼关,就是把潼关搜个遍,也要找到李先生的货物。”
严裕龙说:“山虎兄弟的办法不妥,潼关那么大,搜一遍要多长时间。再说那些货物又是政府禁运的物资,如果动静太大惊动了政府,就会惹来更大的麻烦。”马山虎说:“裕龙兄说的有道理,不知裕龙兄可有更好的办法?”严裕龙说:“潼关北临黄河,南依秦岭,向西只有一条路可通往关中,向南更是沟壑纵横,只有几条小路可通往陕南,从时间推算,那些货物肯定还在潼关。山虎兄弟现在赶快带人守住这几个出潼关的通道,我和海潮去潼关寻找,只是我想借山虎兄弟的飞驴和那把龙泉宝刀一用。现在时辰尚早,我赶到潼关县城还能赶个晚集。”马山虎说:“刀可以借给裕龙兄,只是裕龙兄如果遇到要动刀动枪的事通知我们就行了,你自己千万别动手,以免遇到危险。”然后叫来猴子说:“给裕龙兄备飞驴,拿龙泉宝刀。”
猴子牵来了马山虎的飞驴,此驴体大腰圆,四条腿粗壮,比一般骡子的体格还大。严裕龙接过缰绳,同时接过猴子递过来的一把泛着白光的龙泉宝刀插在背上,向李瑞轩他们打了个招呼,飞身一纵骑上飞驴,郭海潮也骑上了一匹马,两人一起向潼关方向奔去。郭海潮追上来对严裕龙说:“谢谢严先生帮我们。”严裕龙说:“我是在帮瑞轩兄个人,因为我无意介入国共之争。”然后看了郭海潮一眼说,“母亲供养你念书不容易,办完了这件事回去好好读书。”
不到一个时辰,严裕龙和郭海潮已来到潼关城中,这天正好逢集,大街上人山人海,赶集的,耍猴的,卖艺的,看热闹的,热闹非凡。严裕龙在城中最热闹的地方找了一家茶馆,把驴拴在茶馆外的拴马桩上,独自进去要了一壶茶悠闲地喝了起来。由于严裕龙的驴和一般驴不同,而且背上还挂有一把好刀,不一会就招来好多人围观,茶馆老板一边给严裕龙的茶壶中续水一边问道:“门外拴的驴可是先生的?”严裕龙呷了一口茶答道:“正是。”老板小声对他说:“那驴上挂的可真是一把好刀啊,先生你还是把驴拴到我们后院,今天逢集,街上贼多土匪多,别一会让人给偷走了。”听了茶馆老板的话,严裕龙微微一笑说:“谢谢老板提醒,不过我这驴和一般驴不同,即使被别人偷走也会自己回来的。”看着严裕龙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老板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走了。等了不大一会工夫,店老板再次来给严裕龙茶壶续水,带着一种惋惜的神情说:“先生,你不听好人言,吃亏在眼前,出去看看你的驴到哪去了。”严裕龙抬头一看,拴在外面的驴果然没有了,但他仍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老板放心,我说过它自己会回来的。”
严裕龙的飞驴是被一个瘦小的老头偷走的,只见那偷驴贼口中叼着一个烟袋,沿路还和几个熟人打着招呼,悠闲地骑在驴背上向西南方向进了上屯沟的一个寨子。只是这一切没有逃过跟在偷驴贼后面郭海潮的眼睛。
天色已近黄昏,茶馆老板见严裕龙还坐在那喝茶,上前一边给他续茶水一边关切地说:“怎么样先生,驴丢了吧,不过你也别太为此事生气,赊财免灾吗,来,我老汉免费送你一壶热茶,解解气。”严裕龙不高兴了,拉了脸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啰嗦,我已经说了多少遍,我的驴会自己回来,你这样一个劲口口声声说我赊财,要我消气,你这不是在咒我吗?”
店老板见严裕龙是个不识人劝的主,苦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走开,却被严裕龙一把拉住:“掌柜的,我想从你这打听一件事,上屯沟里那个寨子主人是谁,是干什么的?”“这个……”掌柜的看着马山虎,面有难色,严裕龙会意地掏出一块大洋放在他的手心,掌柜的掂了掂那大洋放进口袋,坐在严裕龙对面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秘地凑到严裕龙耳边小声说:“这事你找我打听算找对人了,那可是一伙刀客啊,为首的叫赵正元,练就一身好武功,手下也个个武艺高强,刀法出众,他们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连官府也对他们惧怕三分。不过他们是兔子不吃窝边草,绝不惊扰本县境内的人家,因此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免得惹麻烦。平时他们还用抢来的财物接济附近的穷人,因此附近的老百姓都帮着他们,到处都有人给他们通风报信,你的驴如果是被他们牵跑了,那你听我老汉劝一句,就自认倒霉,另买一匹算了,别为一头驴连命也搭上了。”听了茶馆老板的话,严裕龙说:“谢谢掌柜的告诉我这么多情况,你们这有店吗,我要住一晚上。”老头说:“我们这茶馆就是个车马店,后面有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就住这吧。”严裕龙说:“好,请给我安排一间客房,我该休息了。”
店老板给马山虎安排好房间,隔壁住的正是郭海潮。夜幕已经笼罩了一切,严裕龙给郭海潮如此这般交代一番,然后点燃一支定时香夹在指缝中就睡着了,当他被香烫醒来的时候,知道已是夜里三更天气,于是换上夜行衣,绑腿上插了两把短刀,系上腰剑出了房门,纵身一跃上到屋顶,看看周围的地形,然后拉郭海潮一起从屋顶下到街道,两人放开脚步,不一会就来到上屯沟的那座寨子外面。
这是一个月高星稀的夜晚,严裕龙选准一个地方纵身一跃上到墙上和郭海潮一起进入寨子。只见后门旁的房中还闪着微弱的灯光,严裕龙伏下身子,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动静,那个有灯光的屋子似乎有人在说话。严裕龙让郭海潮躲了起来,自己走到那个屋子前面,用手沾上唾液湿透窗纸。透过窗户,只见屋子中坐着两个人,一瘦一胖,瘦子怀中抱着一柄大刀,胖子怀抱一支火枪,一边喝茶,一边在闲谝着。严裕龙不小心碰到一个树枝,树上的鸟受惊扑棱扑棱地飞走了,那两个人听到动静一下子冲出屋子,一个举着枪,一个拿着刀查看动静。那两个人听了一会见没有动静,胖子说:“别是我们听错了吧,外面连个鬼都没有。”瘦子说:“绝对没错,是听见鸟儿飞动的声音,别是一只野猫吧。”胖子说:“我看也是,守了几年夜,连个鬼影子也没见着,就凭咱家大当家的名气,哪个不要命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大当家的也真是的,你说他胆小吧,他敢一个人到知府老爷的府上取财宝,你说他胆大,他却胆小得每天晚上怕有人来找事。”胖子说完打了一个哈欠,“算了算了,还是进屋睡一会吧。”两人于是又进了屋子。
严裕龙找到了牲口圈,只见槽上拴着几十头骡子,郭海潮认出正是他们被劫的驮货物的骡子,郭海潮他们的货物确是赵正元劫了。可牲口圈里并没有他的飞驴,严裕龙于是走到一匹高头大马前面,拉住马耳朵用牙狠狠地咬了一口,那马受了疼,乱踢乱蹦地大声嘶叫起来。这时,从前面上房传来一个声音:“石头,你把下午偷来的那头驴拴在哪了,那家伙性子烈,可别把咱们家的骡子给咬坏了。”接着传来另一个声音,“放心吧大当家的,我没把它和咱们的牲口在一块拴,我把它拴在后院的柴房里了。”严裕龙找到后院柴房,果然看到了飞驴。他解下飞驴,可是前门上了大锁很难出去,后门没有上锁,可有两个守夜的,他于是来到前院,在院中堆着的一堆干柴上放了一把火,一时火光四起,后门那两个守夜的赶忙跑到前院来救火,趁这机会,严裕龙打开后门,和郭海潮一起出了寨子。这时,四面传来阵阵鸡叫声,天快要亮了。
第二天天刚亮,客房外传来激烈的敲门声,满脸睡意的严裕龙披着衣服打开屋门,就见店铺掌柜的惊奇地大声喊道:“先生快出去看看,你的那头驴真的回来了,就拴在门口的拴马桩上,真是神啦。”却见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情,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不耐烦地对掌柜的说:“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早就说过它会自己回来的。”掌柜的一脸疑惑不解的神情,问严裕龙说:“你说你的驴是自己回来的?”严裕龙说:“对呀。”掌柜的更加疑惑了,想了半天又问:“那你说是谁把它拴在桩子上的?”严裕龙漫不经心地说:“是驴自己把自己拴在桩子上的。”掌柜的更显得疑惑不解了,他真搞不懂眼前这一件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说:“老汉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可还真是没见过谁家的驴能自己把自己拴在拴马桩上的……”
太阳爬上了树梢,街面上各家的店铺纷纷纷打开门,市面上变得热闹起来。严裕龙走进茶馆,还坐在昨天喝茶的地方,要了一壶茶慢慢地喝着,就见外面走来两个彪形大汉,先是围着飞驴看了半天,然后进了茶馆,冲着喝茶的人问:“请问外面拴的那头驴是哪位的?”严裕龙一边喝茶一边答道:“是在下的。”那两位赶忙对严裕龙抱拳施礼说:“我家大当家的赵正元请先生到府上一叙,还望先生不要推辞。”严裕龙起身说道:“噢,原来是赵先生的手下。”
严裕龙出了茶馆,跨上飞驴随那两位大汉上路,不大工夫,已来到上屯沟的寨门外。早有几个人迎上前来,为首的一个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浓眉大眼,精瘦干练,穿黑色坎肩,黑灯笼裤,目光犀利,咄咄逼人,一看便知是个习武之人,严裕龙明白这便是赵正元了。只见赵正元双手抱拳对严裕龙说:“在下赵正元,欢迎先生光临山庄。”严裕龙忙翻身下驴,双手抱拳道:“在下严裕龙久闻赵兄的大名,今日能见实感荣幸,敬仰敬仰。”赵正元用犀利的目光看了严裕龙半天说:“我山庄昨晚被盗贼光顾丢了一头驴,可是先生骑的驴怎么和我昨晚被盗的驴一模一样?莫非先生昨晚光临过我这山庄?”赵正元说话时虽然脸上带着笑容,但却语气逼人。
严裕龙脸上显出一副疑惑不解的神情说:“不知赵兄此话怎讲?”赵正元说:“昨天石头在街上见有人卖先生骑的驴,于是花了十块大洋买了回来拴在我家的牲口圈中,不料那驴脾性暴烈,在槽上胡踢乱咬,咬伤了好几匹马,石头于是把它拴到后院柴房,不料昨晚有盗贼进入本院,不但盗走了先生骑的那头驴,更可恶的是还放了一把火,烧毁好多财物,实在可恨,我于是派人去追寻盗贼,那两个弟兄于是找到了先生。从面相看,先生应该是一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之人,不会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可驴的确在先生手中,不知先生对这事如何解释?”面对赵正元咄咄逼人的目光,严裕龙平静地说:“赵兄不要生气,看来你和我都是受害者,我的驴昨天下午在街上被贼偷走了,可今天早晨还没起床,店铺掌柜的就说被偷的驴又自己回来了,我自己也正在为这件事纳闷,你的两位弟兄就把我请来了。”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世上竟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事?”赵正元也跟着严裕龙大笑的同时,突然脸色一变,冷冷地说道:“弟兄们,给我把这个昨天晚上夜闯我山寨,放火烧毁我财物,盗走我的驴子的狡辩之徒严裕龙拿下捆起来。”“住手,不许为难我的兄弟。”一声巨大的吼声从门外传来,赵正元一愣,就见马山虎和猴子、小老汉等人在郭海潮的带领下走进了寨子。
马山虎走到赵正元面前双手抱拳施礼说:“在下马山虎拜见赵兄,赵兄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别为难我裕龙兄。”赵正元抱拳说道:“原来是关中东部有名的刀客马山虎,久仰久仰,只是不知山虎兄突然带这么多人来到我的山寨有何贵干?”马山虎说:“在下正是有件难办事,有个朋友从河南组织回一批货物,昨天下午在大沟中被潼关道上的朋友劫了,潼关是赵兄的地盘,自然人熟关系广,我马山虎在此拜托赵兄帮忙,追回后一定重谢。”听了马山虎的话,赵正元问道:“先生怎么一口咬定是潼关这边人干的?”马山虎说:“有人看见东西被劫后进了潼关,千真万确。”赵正元问:“如果我帮先生找回那批货物,先生有什么表示?”马山虎说:“只要我马山虎能办到的,赵兄尽可提出。”赵正元站起来说:“好,山虎兄,我赵正元明人不说暗语,我手下昨天的确是劫了一批货物,现在就放在后院的地窖中,只要你和我比武赢得了我,货物我原封不动地归还。”马山虎说:“此话当真?”赵正元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不过先生如果技不如我,那就别再提什么货物了。”
赵正元把马山虎让到院中,只见院中的花棚下摆着一张大石桌,却无凳子,在石桌的一边摆了几个大石锁,小的少说也有二三百斤,大的有五百斤左右,赵正元走到石锁旁边,随手提起个二三百斤重的石锁,脸不变色心不跳,然后笑着对马山虎说:“寒舍其他东西没有,石头却多得是,马先生就委屈一下自己搬个石锁当凳子坐吧。”马山虎笑着说:“谢谢赵兄,在下平时随便惯了,还是坐大一点的吧。”说完随手提起一个大的石锁拿过来坐下。“马先生真是神力啊。”赵正元赞叹道,“对于马先生的大名,在下一点也不陌生,只是没有机会见面,今日登门,实感荣幸。来人,给马先生上酒。”
那个偷驴的瘦老头抱来一坛子酒和两个大碗,给马山虎和赵正元每人倒了一大碗酒,赵正元先敬马山虎,每人干了三大碗,如果一般人,这三碗酒就该醉倒了,可喝完后,马山虎却要回敬赵正元,于是每人又干了三大碗,这时,天空中飞过几只鸟,赵正元抬头看了看说:“这可恶的鸟,前几天我在这和弟兄们喝酒,它们竟敢把屎拉在碗中,真是找死。”没等赵正元说完,马山虎就接话道:“那不如打了它下酒。”在说话的同时随着“叭叭”两声枪响,只见羽毛雪片般从天空中飘落,那两只鸟也直直地落了下来。这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马山虎拔枪动作之快,枪法之准,令在场的人大为惊异,四周响起一阵喝彩声。这时,那个瘦老头又端来两个大盘子,每个盘子中放了一个羊腿,这就算是赵正元招待马山虎的饭了。马山虎从腿上拔出刀子,割下一块放到口中,这羊肉只煮了个半生,而且煮肉时没有放盐,可对面赵正元已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还抬起头问马山虎:“山虎兄觉得味道如何?”马山虎一边狼吞虎咽地大口吃着,一边回答:“味道很好,不过肉煮得太烂,这样就不鲜了。”赵正元笑着说:“自然,自然。”
赵正元领教了马山虎的酒量和枪法,知道马山虎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于是哈哈大笑着说:“山虎兄不愧为赫赫有名的渭北刀客,正元佩服。可我还是不明白你们是从哪得到了消息,怎么那么快就找到了我们这里?”马山虎说:“这个问题让我裕龙兄回答你。”赵正元把目光转向严裕龙,严裕龙微微一笑说:“首先,我断定货物是被潼关的兄弟劫走的,另外在整个关中,江湖上敢偷刀客东西的人并不多,在潼关就更少了,因此敢在潼关城中偷走背上挂着刀客大刀的驴的人,基本上可以断定就是抢劫商队的人,让你们偷驴,只是给你们放了个诱饵。”听了严裕龙的话,赵正元笑道:“看来我赵正元还不如一头驴聪明,弟兄们,准备酒席,我赵正元今天要和严兄、马兄一醉方休。”
赵正元命人摆上了酒,他和马山虎、严裕龙越谈越投机,越喝越对劲,都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三个人席间相约结为兄弟,严裕龙年长为兄,其次马山虎,赵正元最小为弟,誓言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七十四
清明节到了,龙尾堡中在外面做公事、做生意、扛长工、打短工、熬相公以及上学的人,都要赶回来祭祖上坟,在回龙尾堡祭扫的人群中,最吸引人眼球的,还是在省城上学的严裕龙的女儿兰兰、儿子严松岳,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以及在蒲城县尧山中学上学的郭海潮这几个学生,他们个个皮肤白净,面目清秀,再加上那一身剪裁合体洋气的学生装,和那些整天面向黄土背朝天,皮肤黝黑,面孔粗糙的庄稼人相比,显得很特别和耐看,特别是严裕龙的女儿兰兰,一头乌黑柔软的齐耳短发,雪白的瓜子脸,细长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明亮聪明的大眼睛,显得清雅而高贵。
龙尾堡的四大姓氏以前都有祠堂,祠堂由族长管理,因为祠堂的维护和修缮要花费一定费用,因此一般族长都由族中大户担任。祠堂中按辈分顺序摆放已亡故的族人的牌位,清明这天,男人们按辈分次序进入祠堂,在族长的主持下举行祭祀祖宗的仪式,然后带上祭祀用品,扛上铁锨等一同去祖坟上坟。上坟时先要铲除过去一年祖坟上杂草,给坟头培上新土,焚纸祭酒。这些年,由于李姓中的大户李瑞轩离开龙尾堡后,李姓人家的祠堂就再也很少有人修缮,终于在民国十七年那场大雪中被压塌,李姓人家因凑不齐重建祠堂的钱,人们只好把原来摆放在祠堂中祖宗的牌位带回家中各自供奉摆放,对那些断了香火人家的牌位则埋于死者坟前。马家祠堂因为马家大户马云起一天到晚吃、喝、嫖、赌家道中落,不愿拿出银两对马家祠堂进行修缮管理,马家的祠堂也一天天变得破败,只有严姓和郭姓的祠堂还保存完好。
清明节的早晨,细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悄悄飘落,人们一大早走出屋子,霏霏细雨飘落在脸上、身上,清凉、舒适,丝毫让人感觉不到下雨的感觉。按关中习俗,清明讲究吃冷食,用冷食祭祖。所谓冷食,一般都是吃凉菠菜面,把菠菜在滚水中焯一下,然后和在面中擀成菜面条,煮好后再用凉开水一冰做成凉面,再炒上鸡蛋等几个菜,先用饭食祭祖宗,祭完后才能吃,吃完后一起去上坟。按规矩,族长不但要准备祭祖用的祭品,还要负责全体祭祖男人的早饭的冷食,为防止不同姓氏乡亲在饭菜上说三道四,严裕龙和郭明瑞在前一天已商量好统一的食谱,主食为凉菠菜面,另有四个菜,炒鸡蛋是必有的,另外一盘油泼辣子,一盘凉拌豆芽,一盘豆腐炒菠菜。
严裕龙来到严家祠堂的时候,龙尾堡成百号严姓子孙按辈分和分支排队站在祠堂之中,身着长袍马褂的严裕龙在严家祖宗牌位前的香案上摆上供品,点燃两根胳膊粗的蜡烛,同时摆上两碗菠菜凉面、炒鸡蛋等,把筷子直直地竖起插在碗里,然后焚了三支香,大声说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男严裕龙率子孙祭拜列祖列宗,求列祖列宗保佑我严姓子孙平安康顺,庄稼丰收,子孙兴旺,财源茂盛。”然后祭酒,率众磕头。祭祀完毕,几个小伙从严裕龙家抬来了冷食,年长者坐在祠堂前面的桌子上,晚辈蹲在地上一起吃完冷食,在严裕龙率领下一同去祖坟上坟。
严裕龙率领严姓村民在严家祠堂祭祀祖宗,吃冷食的时候,在郭家祠堂内,同样身着长袍马褂的郭明瑞率领郭姓村民在祭祀祖宗,吃完冷食后一起去郭家坟地上坟。而马姓人家,尽管一起在祠堂祭祀了祖宗,但马云起却没有给族人准备冷食,马姓人家只好各自回家吃饭。最惨的是李姓人家,因为没有了祠堂,只能是在各自家中摆上亡故亲人的牌位,摆供桌祭祀,然后去坟地上坟。
按习俗,上完坟后,就开始了一系列的娱乐活动。正好天公作美,雨停了,村中男女老少来到坡头早已绑好的秋千架前荡秋千,那不时传来的欢呼声和惊叫声告诉人们,有人荡出了高难惊险动作,还有一些人则牵着细狗,拿着猎枪棍棒,去坡头下的黄河滩中撵兔。郭明瑞的儿子郭子盎本来和严松岳说好一起下黄河滩去撵兔,可是当他看到兰兰一个人回了家,于是编了个借口返回龙尾堡来到严裕龙家找兰兰,却见兰兰正和郭海潮两人谈得火热。对于郭子盎的到来兰兰十分冷淡,尽管郭子盎不停地寻找话题讨好兰兰,而兰兰却对他的话并不感兴趣,让郭子盎感到十分尴尬和失落,同时充满了对郭海潮的嫉恨,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回到家中。
郭明瑞看到儿子郭子盎铁青着脸回到家,问儿子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郭子盎生气地说:“我去找兰兰,恰逢郭海潮也在严家,那郭海潮为讨兰兰的欢心,一个劲找我的碴,处处和我过不去。”听了儿子的话,郭明瑞已经明白了一切,同时脸上显出一副轻蔑的神情,心中想到:“一个穷光蛋,还想攀上严裕龙家的千金小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同时换了一副疼爱的语气对儿子说:“我的好儿子,天下好姑娘多了,凭我郭家的家业,还怕找不到漂亮媳妇,至于严裕龙家的千金小姐兰兰,你就别打那主意了,因为严家和我们郭家根本就不属于一类人。”
清明节的第二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暖暖地照在地上,风中没有一点寒意,在暖风的吹拂下,过了冬已经苏醒的小麦不停地拔节猛长,田野的小草开始发芽,枯黄的大地开始变绿,清闲了一个冬天的庄稼人也开始忙活起来。按老一辈的说法,土地从来都不亏人,只要给地里上足了粪,再下上几场透雨,庄稼就能获得丰收,因此这样的季节,庄稼人把给地里施肥作为第一要务。吃完早饭,兰兰和松岳要去西安上学,可是严裕龙非得让松岳帮邱鹤寿给地里送上一车粪,用严裕龙的说法,要让松岳体会一下粒粒皆辛苦的滋味。
蓝湛湛的天空白云悠悠,天气暖洋洋的,田间地头,人们或者用马车、手推车,或者用担子挑着给地里运粪、撒粪,有人还会不时吼上一阵秦腔,接着就是一阵欢笑声。坡头通往村子的路上,突然走来一队黑衣黑裤、头戴礼帽、肩挎盒子枪的特务,有人认出领头的特务正是龙威。让龙尾堡人的心一下子紧张起来,不知这些特务们要干什么?
特务进了村子,直奔村西头的郭海潮家,龙威带人闯入院子,正好看见郭海潮挑着一担子粪准备出门。由于郭海潮家穷,因此每当回家,郭海潮都会脱下学生装,换上父亲郭笠生以前的衣服下地干活。龙威看见郭海潮,上前一把抓住他说:“你就是郭海潮?”看到龙威和特务们凶神恶煞的样子,郭海潮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灵机一动笑着说:“军爷,你们认错人了,人家郭海潮是洋学生,身穿洋装,手握洋笔,怎么会干这种又脏又累的粗活,我是郭海潮家邻居,是帮他家挑粪的。”龙威盯着郭海潮看了半天,问道:“那郭海潮在哪?”郭海潮指了指后院的屋子说:“在里间的屋子里看书呢。”龙威放开郭海潮,率人一窝蜂似的向屋子冲去。郭海潮乘机跑出了院子,飞快地向村外跑去,可是远远就看见通往村外的路口,早已站有持枪的特务,同时身后传来两声枪响,龙威率领进入家中搜寻的特务又从后面追了上来,想要逃出村子已是不可能了,郭海潮被捕了。
严裕龙在家一边给女儿兰兰和儿子严松岳收拾上学要带的东西,一边听兰兰讲学生们上街游行,要求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的事,期间兰兰多次提到郭海潮,而且每当说出郭海潮的名字时,女儿眼中就会放射出一种兴奋的光芒。严裕龙不由心头一沉,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冷冷地对女儿说:“一个女孩子,应该好好读书做学业,不要整天掺和那些游行呀、罢课之类的事,再说你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爸爸不反对你和男孩子交往,但是你也要记住我们毕竟是大户人家,不要和那些庄户人家的男孩子走得太近,以免惹来闲话。”兰兰不高兴了,生气地说:“爸爸,你不会又是要告诉我大家闺秀不能为小家之妻之类的话吧,你这是典型的门第观念,现在是民国了,讲的是婚姻自由,我的婚姻我做主。”严裕龙站起身来正准备训斥兰兰,就听见外面传来两声枪响,不由大惊。走出屋子,就见邱鹤寿和松岳急急忙忙地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大声喊道:“不好了,郭海潮被龙威带特务抓走了。”
严裕龙问:“特务为什么抓郭海潮?”邱鹤寿说:“他们说郭海潮是共产党。”听了邱鹤寿的话,兰兰着急地拉着严裕龙的胳膊说:“爸爸,快想办法救救海潮哥吧。”松岳也着急地说:“就是,再不想办法就来不急了。”看到孩子们着急的神情,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这年头,能管好自己就是万幸了,爸爸不过一个平常人,就是想救郭海潮也没这个能力,松岳和兰兰,你俩赶快收拾东西去西安上学,到了学校专心读书,别去参加什么罢课游行,以免惹祸上身。”却见兰兰跺着脚哭着说:“不,救不出海潮哥,从今往后我就不上学了。”说完一转身进了屋子。
严裕龙正在为兰兰的不懂事生气,就见郭海潮的母亲哭着进了严家大院,一进门就“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喊道:“严先生,救救我儿吧,海潮他爸就是被当成共产党杀掉的,如果海潮也被杀了,我这老婆子今后可怎么活啊。”此时,严家大院早已挤满了人,大家七嘴八舌地求严裕龙救郭海潮。严裕龙低下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海潮妈和众人,再回头看了一眼兰兰呆着的屋子,上前扶起海潮妈,叹了一口气说:“大妹子起来吧,我这就去县城打探情况。”
听说严裕龙来访,王寅文赶忙出门迎接。这是一座风格考究的中式传统院落,严裕龙随王寅文进了院门,只见院内略有几点山石,山石周围种着竹子,幽静而雅致。两人循着一条小径进到屋子,只见屋子四周的墙上挂满了各种珍贵字画,古香古色。而那套摆在屋子中央做工考究的西式沙发和茶几,却又使整个屋子显得金碧辉煌,华贵而又高雅。严裕龙径直走到沙发前落座,接过王寅文递上的茶饮了一口说:“好茶。王县长真会享受,把客厅布置的清静幽雅又有韵味。”
王寅文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光看了看严裕龙,皮笑肉不笑地说:“寅文有自知之明,你严裕龙从没把我王寅文当朋友,自然不会找我喝茶叙旧,不知严先生找我有何贵干?”严裕龙笑着说:“谈一笔生意。”“谈一笔生意?”王寅文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我王寅文是县长,不是生意人。”严裕龙说:“不错,王县长不是生意人,可我听外面有这种说法,说不管什么事情,凡是到了王县长这里,都可以当生意来谈,能不能成交,关键是要看价格。”王寅文说:“不错,外面是有这种说法,夸我也好,骂我也罢,只是不知裕龙兄今夜登门,是要和我谈什么生意?赚头大不大?”严裕龙说:“我保证让王县长只赚不赔。”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用一种嘲弄的口气调侃着说:“有道是人间熙熙,各为利来,我原以为你严裕龙根本不屑和我王寅文这样的人交往,怎么突然间找我谈生意赚起银子来了,不知严先生要和我做的是一笔什么样的生意?”
看着王寅文得意的神情,严裕龙笑了笑说:“我们村的郭海潮今天早晨被你兄弟龙威抓进了临晋大牢,有人托我来和你谈谈,请王县长开个价。”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警觉地一下子站了起来,用一种冷冷的眼光看着严裕龙说:“你让我放了关押在大狱里的郭海潮?”面对王寅文阴冷的目光,严裕龙微微一笑说道:“王县长此话差矣,我只是受朋友之托想和你做一笔生意,更何况那郭海潮根本就不是什么共产党。”王寅文说:“郭海潮是共产党证据确凿,我不能和你谈这笔生意。”严裕龙说:“王县长一定会做的。”王寅文说:“你为何如此自信我会和你做这笔生意?”严裕龙说:“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严裕龙自然明白,在信仰和利益之间,你王县长历来都是利益大于信仰。你不是说过,只要能拿钱摆平的事,都是小事吗?”王寅文说:“可这次不同,私放共党可是大事,被上峰知道要杀头的,另外就凭你严裕龙刚才给我讲的话,我现在就可以以通共之罪把你抓起来,但是作为朋友我放你一马,并且劝告你要好自为之,别再惹火烧身了。喝茶,喝茶。”
严裕龙看到王寅文态度如此坚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笑了笑说:“其实我今天来找王县长,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向王县长汇报,有人说龙尾堡的郭明瑞把粮食从临晋拉到韩城贩卖到山西。”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的脸上显出了一副让人难以察觉的警觉,但仍是淡淡地说:“郭家是开粮店做粮食生意的,贩卖粮食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严裕龙说:“可是有人说那些粮食是从丰图义仓拉出来的。”“噢,有这种事?”王寅文一下子站了起来。严裕龙说:“那些人还说是王县长你和郭明瑞把丰图义仓的军粮拉到韩城贩卖到山西牟取暴利。”“胡说,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王寅文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大声喊道,“捏造诬陷,造谣惑众,这话是谁说的?我王寅文这就把他关起来治罪。”
看到王寅文暴怒的样子,严裕龙微微一笑说道:“王县长息怒,其实这些话我也不信,可是那些人说手中有你和郭明瑞私贩军粮的证据,包括哪天从丰图义仓拉的粮食,拉了多少车,赶车的是谁,押运的是谁,说得清清楚楚啊。”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心中不由“咯噔”一下,一下子坐在了椅子上,嘴上骂道:“一群不会办事的废物。”看到王寅文不再说话,严裕龙笑着说:“王县长,别认真了,私贩军粮该如何处置,王县长不可能不清楚,为了一个穷小子郭海潮去冒这个险不值。”此时的王寅文就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说话的声音再也高不起来,想了半天,叹了一口气说:“你在威胁我?”严裕龙说:“严裕龙不敢,我只是受人之托来和王县长谈一笔生意。”
看着严裕龙平静的神情,王寅文的内心乱了分寸,他在反复斟酌掂量之后对严裕龙说:“这笔生意可以做,不知托你办事的人肯出多少钱?”严裕龙说:“我的朋友说钱是一分没有,他们的筹码是用手中掌握的你们贩卖军粮的证据,换取关在大狱中的郭海潮。”王寅文说:“做生意讲的是公平交易,你出的价码太低,难以成交。”严裕龙说:“我的朋友认为这个价码不低了,它可是王县长的官位和身家性命啊,做与不做,请王县长三思。”听了严裕龙的话,王寅文沉默了半天才无可奈何地说:“你这哪里是谈生意,分明是在敲诈,你们哪里知道,抓捕郭海潮是国民党省党部的命令,我现在放了郭海潮,怎能不给那些人有个交代?”严裕龙说:“托我办事的人当然也想到了这些,这是一张二百块大洋的银票,王县长就用它打发省党部的人吧。”
王寅文显然陷入了矛盾之中,他低下头想了半天说:“千里做官,为的吃穿,我王寅文虽然也有信仰,同时也是在为生计做事,这国家就好比是一个大店铺,我王寅文就是这店铺里的小伙计,当伙计在为老板看好店铺的同时,私下里偷偷地做点小买卖挣点小钱贴补贴补家用也未尝不可,更何况国共两党对垒下的一盘大棋,我就是放一个郭海潮,对党国的根基也动摇不了什么,这笔生意可以做,告诉托你办事的人,今天晚上放人。”严裕龙说:“好,成交。”
郭海潮是严裕龙和邱鹤寿半夜悄悄抬回龙尾堡的,兰兰迫不及待地跑了过来,看到遍体鳞伤处于昏迷状态的郭海潮,兰兰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严裕龙、邱鹤寿、松岳和兰兰把郭海潮抬到炕上盖上厚厚的被子,搬开嘴给他灌了一碗兰兰烧好的红糖姜汤。随着郭海潮身子渐渐地暖和,半夜时分,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起来,已无生命危险,大家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于是轮换着守护郭海潮。
夜静静的,静得能够听见煤油灯燃烧时“嗞嗞”的声音。兰兰换下了哥哥松岳来陪护郭海潮。油灯下,兰兰倚着炕桌,双手抱膝,用含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昏睡中的郭海潮,心如刀割。鸡叫两遍的时候,郭海潮终于睁开眼睛,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坐在身边的兰兰。看到郭海潮醒了,兰兰激动地一下子拉住郭海潮的手哭了起来,羞得郭海潮赶忙把手从兰兰的手中抽回,兰兰又羞又气,咬着牙向郭海潮额头戳了一手指头说:“呆子,你把我吓死了,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有多替你担心?”看着兰兰含情脉脉的眼睛,郭海潮不由心中一热,眼中却充满了感激幸福的泪水,说:“兰兰放心,我命贱,死不了。”兰兰赶忙上前用手堵住郭海潮的嘴说:“不准乱说什么死呀活呀的,你若死了,我今后怎么活?”听到动静的严裕龙和邱鹤寿挑开帘子进了屋子,兰兰不知道严裕龙是否听到了他们刚才的对话,一时心中发虚,不觉红了脸,一扭身出了屋子。
兰兰又给郭海潮端来了热姜汤,郭海潮喝了几口,身上也稍稍有了些劲,他拉住严裕龙的手,眼中含着热泪说:“海潮这条命,是严先生捡回来的,严先生的大恩大德,海潮今生今世也不敢忘,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严裕龙说:“客气的话就不要再说了,都是乡里乡亲,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特务抓走而见死不救,上次在山虎兄弟家见到你和李瑞轩,我就知道你是共产党了。尽管我严裕龙不愿看到你们这些后生卷入政党争斗之中,但是人各有志,我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不知贤侄下一步有何打算?”“到北边去,去延安。”听了郭海潮的话,严裕龙说:“现在去北边的路封锁得严,你一个人去延安太危险。我看你还是先去黄河滩中寻找马山虎躲一阵子,等过阵子风声不紧了,再去陕北不迟。”
几天后,身体逐渐恢复的郭海潮偷偷回家见了母亲一面,然后出了龙尾堡,消失在黄河滩莽莽苍苍的芦苇丛中。
马山虎认识郭海潮,自然对郭海潮照顾有加,再加上郭海潮精明能干,又有文化,很快取得了马山虎的信任和赏识。可郭海潮的理想是去陕北延安,他把这个想法通过水云告诉了李瑞轩,很快,李瑞轩通过水云转告他留在马山虎队伍中,尽可能地协助马山虎,利用这支队伍为陕北做事。郭海潮于是成为马山虎土匪队伍中的一员。
七十五
一件发生在临晋的一家九口灭门惨案轰动了关中东部,土匪半夜闯入临晋首富赵怀善家,用点天灯逼迫赵怀善及家人交出家中财宝,然后对赵家进行了灭门。
被土匪灭门的赵怀善不但是临晋的首富,还是临晋的县参议员,经营着临晋最大的钱庄和当铺,尽管他放高利贷逼得许多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遭到民众唾骂,可是作为临晋县参议员,赵怀善对县长王寅文推行提高税赋增加百姓负担的命令多次反对并带领民众进行抵制,在临晋百姓中又有一定威望,令县长王寅文十分头疼。
赵怀善被灭门后,临晋的大户们一时人心惶惶,此时杨虎城手下冯钦哉师进驻大荔、临晋一带,众大户于是向冯钦哉请愿。冯钦哉听后大怒,立刻召来临晋县长王寅文训诫,限王寅文十五日之内破案缉拿土匪,否则将其撤职查办。
王寅文回到临晋,立刻召来龙威、龙武商量对策,看到龙威和龙武低头不语,王寅文冷冷地说:“到底是什么人如此残忍,要杀那赵怀善一家九口?”龙威说:“那赵怀善屡屡和大哥作对,该死。”王寅文说:“赵怀善该死,杀了赵怀善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杀他全家?就是麻镇武当年在临晋也很少干出如此大的灭门惨案,简直太过分了,害得那冯钦哉要借此撤了我临晋县长。”
龙武说:“要我说,大哥这个破县长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以前县长还管司法,打官司审狱断案还有些油水,可是这些事情现在却由法院审理,县长只能干一些清查田亩户籍、征收税赋这些让百姓骂祖宗的苦差事,人手少,事情多,又不拨钱粮,自己多征一些钱粮,还要受赵怀善这样地方劣绅的刁难,施政多方受阻,举步维艰,尽管这样,省政府不知体恤,常常还要以政绩不佳为借口,轻者撤职,重者查办,因此这个临晋县长我看大哥还是不干的好,他冯钦哉要撤大哥的县长就让他撤好了。”王寅文说:“糊涂,如果我被撤了县长职务,我们以前那些倒卖军粮、多征赋税的事情就会被查出来,那样你我兄弟岂有好果子吃。”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龙武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龙威说:“大哥,实话告诉你,那赵怀善是我和龙武杀的,之所以杀他,是因为那赵怀善凭借县参议员的身份屡屡和大哥作对,杀他是为大哥除害。本来没想杀他家人,只怪那赵怀善认出了我们并当着他家人的面叫出了我们名字,只好将他全家杀了灭口。这件事之所以没和大哥商量,是怕大哥阻止反对,并非我们兄弟想独吞那些钱财。如今这件事给大哥惹了麻烦,是我们对不住大哥,祸是我们闯的,就由我一个人担着,我现在就去找冯钦哉自首。”龙武说:“就是,我们绝不连累大哥。”看到龙威、龙武如此仗义,王寅文换了一种温和的语气说:“胡说,我们结的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作为大哥,怎能让兄弟去顶罪?我们目前要做的是明天赶快去河南或者山西找几个没人认识的替死鬼,然后在黄河滩中安排一次剿匪,击毙土匪数人,并且在现场缴获许多钱财,以此向冯钦哉交差。”龙威、龙武齐声说:“妙,我们这就去安排。”
王寅文躲过了冯钦哉要将其撤职查办这一劫,和龙威、龙武一起吃酒庆贺。酒过三巡,王寅文对龙威、龙武说:“兄弟,今日的临晋已不同于昔日麻老九治理下的临晋,像麻老九那种打打杀杀、抢劫绑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你们兄弟二人今后切不敢再惹是生非。”龙威说:“我们一定谨记大哥的教诲,绝不再给大哥闯祸了。可是如果这样,难道你我兄弟今后就等着领每月那点少得可怜的俸禄,过那种吃不饱,饿不死的日子?”龙武也说:“就是,按国民政府规定,一等县长每年俸禄才430块大洋,像临晋这个二等县,县长每年只有区区320块大洋,尽管这样,由于陕西财政吃紧,省政府只发给220块大洋,还不够大哥养家糊口,要我说大哥还是别干这个临晋县县长,干脆带着我们做生意赚钱算了。”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夹了一口菜放到嘴中,一边吃一边笑着说:“你们只说对了一半,今后我们是要做点生意,可是这个县长还要继续当,只有当着官,生意才好做。”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问:“那我们应该做什么样的生意?”王寅文说:“要说本钱小,赚钱快的生意,想来想去只有开妓院、烟馆和赌场。就说开窑子,只要养上一窝鸡,给她们吃好喝好,把她们打扮漂亮,让那些骚女人见了男人一勾引,大洋哗哗就流进了口袋。而那赌场、烟馆来钱更快,我们索性把这三者开在一起,你们兄弟二人看如何?”
听了王寅文的话,龙威、龙武一个劲地点头,龙威说:“好,我明天就派人到那红唇粉艳楼和聚艳楼闹事,把那两个妓院给抢过来。”王寅文说:“糊涂,我开导了你们半天,怎么一点也不开窍!现在是法治社会,不能再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龙威说:“照大哥这么说,莫非我们还要花钱盖妓院、烟馆、赌场不成。”王寅文笑着说:“当然不是,不过凡事要动动脑子。我听说那红唇粉艳楼的老鸨为了省钱,竟然舍不得给那些新来的妓女喝断根汤,结果年初有一个叫小红的妓女怀上了娃,那老鸨竟让人用棍子在小红的肚子上打,结果肚子里的孩子是打掉了,可那叫小红的妓女也命丧黄泉。再说聚艳楼的老鸨更可恨,勾结地痞无赖,贩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那些良家女子如果不从,那老鸨动不动就会打猫,对于这样残害人命,绑票贩卖妇女的不法之徒,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国法不容。你们明天就去把她们抓来,如果认罪较好,可以以财抵命,饶她不死,如果舍命不舍财,那我们就连财带命一起拿。一个月之内,让那两个妓院归到我们名下。”龙武说:“还是大哥高明,我明天就去办。”王寅文说:“记住,做这些事的时候尽量不动声色,不要让老百姓看出其中的门道,对于那两个老鸨,只要她们愿意,可以让她们继续给我们打点妓院,干这种事,毕竟你我出面还是不太合适。”
王寅文的话,听得龙威、龙武兄弟佩服得五体投地,龙威、龙武同时端起酒杯说:“难怪连那麻老九都说,大哥真是诸葛孔明再世,来,我们兄弟敬大哥一杯。”王寅文端起酒杯,三个人举杯一饮而尽。就见王寅文继续说:“妓院也好,烟馆、赌场也罢,都是国民政府明令禁止的,因此我们处事一定要低调。特别是烟馆,贩卖烟土,那可是重罪,一定要慎之又慎。如果让杨虎城和冯钦哉在这方面抓住了我们的把柄,定会要了我们的命。因此烟土的进货购买,只由龙威一人进行,记住了吗?”龙威说:“请大哥放心,龙威记住了。”王寅文说:“还有一点我还要叮咛你们,做生意和当土匪不一样,做土匪靠的是狠和霸气,做生意却正好相反,靠的是人脉和和气,如果恶名在外,谁还敢进你的店?因此你们兄弟和手下今后一定要改改那坏脾气,凡事讲一个‘和’字,和气生财,凡是进了我们店面的人,不管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大户,还是拉着棍子要饭的叫花子,只要给钱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见面毕恭毕敬,进门必称爷,人走送出门。另外,发大财不算小账,我们做的是大生意,不下点食,钓不到大鱼,因此赌场和烟馆刚开张的时候,可以输点钱,让那些赌徒尝点甜头,就是平时也不要一下子宰得太狠,要放长线、钓大鱼。对于那些赖账的痞子,人前不许动粗,要装出一副可怜相,低声下气地哀求,等没人了再拉到黑屋子里往死里整。”龙威、龙武说:“记住了。”
龙威、龙武再次给王寅文敬酒,王寅文自然十分高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继续说:“大哥我今天多喝了几杯,话就自然多了一些,你们两个别嫌我啰嗦。我们都是男人,男人的本性就是占有金钱和女人,一个人来到这世上就这几十年,活着就是图个潇洒,因此大哥告诫你们,从今往后,你们兄弟女人可以随便占,但不可沉迷,酒也可以少喝一点,唯独大烟这东西,绝对不能碰,因为那东西太可怕,一旦上了瘾,人就完了,活着也就死了,充其量只能算个活死人。”龙武站起来举着酒杯说:“大哥今晚的话,我们兄弟二人终生不忘,来,大哥,我和龙威敬你。”王寅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说:“等生意开张了,你们可以把郭明瑞和那几个乡长叫来,摆上酒席,好吃好喝的供上,让骚女人陪着,让他们吃喝玩乐地快活几天,他们都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今后该怎么做。来,为我们兄弟生意兴隆干了这杯。”
听说城里处决犯人,马云起自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去看热闹,看完杀人回家时恰巧碰上坐着马车回龙尾堡的郭明瑞,马云起于是被郭明瑞请上了马车,边走边聊。郭明瑞说:“我说云起,这年头我郭明瑞是没少见过杀人,可是看杀女人,这还是头一遭。”马云起说:“是啊,妓女也是人啊,就因为不接客,这娘们竟把她们活活打死,三条人命,这聚艳楼的老鸨是该杀。不过这娘们在断头台上还真像个爷们,昂首挺胸,怒目圆睁,连那刀斧手都看得手在哆嗦。看得我马云起心惊胆战。”郭明瑞说:“是啊,那娘们像爷们,称得上女中豪杰。”不知不觉,马车进了龙尾堡,郭明瑞拉着马云起去他家喝酒,马云起推辞不过,于是一起进了郭家。
郭明瑞给马云起看茶让座,不长时间,一桌丰盛的酒菜已摆上了桌子。郭明瑞特地从锁着的柜子中拿出一瓶上好的西凤酒说:“云起啊,这瓶酒我已藏了好多年舍不得喝,今天你我二人开怀痛饮,一醉方休。”说着打开瓶盖,一股浓浓的酒香顷刻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馋得马云起直流口水,不由心中想到:“郭明瑞这个铁公鸡,拿出这么好的酒招待自己,莫非又要给自己下什么套?”马云起心中这样想着,就见郭明瑞端起酒杯说:“云起啊,要说在龙尾堡,我郭明瑞原来最敬佩的人是严裕龙,最看不起的人是你马云起,可是现在变了,最敬佩的人变成你马云起了。”马云起显然不相信郭明瑞的话,斜着眼看着郭明瑞说:“明瑞兄又在拿我寻开心了。”却见郭明瑞认真地说:“我原以为严裕龙不贪财,不好色,像个圣人,而你马云起又抽、又喝、又赌,有时候还去那种地方找女人,像个败家子,可是经过了民国十八年的年馑,我把一切都看开了,人生苦短,理当趁着这大好时光,能尽欢时须尽欢,莫等花落空折枝,而那严裕龙,虽然人还不错,只是有点太古板了。”
郭明瑞的话一下子说到了马云起的心坎上,听得马云起心花怒放,兴奋地举起酒杯对郭明瑞说:“那严裕龙岂止是古板,依我看他就不像个男人,根本不知道风雅之人必有风月之事的道理。按理说作为男人,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家财万贯、妻妾成群,但绝对应该是偶尔尝尝美酒,阅阅美女,要想生活再有乐趣,时而再赌上几把,小赌怡情嘛。这样看来,那严裕龙简直就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庸人,如何懂得高雅之事,白活了。”说完端起酒杯,和郭明瑞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郭明瑞说:“云起说的偶尔尝尝美酒,阅阅美女这话我并不反对,但是我还是要劝你从今以后少去那些花街柳巷的地方,特别是那红唇粉艳楼更是千万别去。”马云起问:“为何?”郭明瑞说:“我听说那里的好多姑娘都是从南方请来的,貌美而性淫,更能吟诗唱曲,琴棋书画,比西安城里的窑子还要好,男人一去就被勾走了魂,从此再也不能相忘。”马云起说:“我若去了也只是玩玩,那些娘们勾不走我的魂。”郭明瑞说:“只要是男人,去一个就勾一个,你同样也跑不了。不说了,不说了,让人听见太没脸没皮了。”郭明瑞和马云起一直喝到掌灯时分,马云起起身说:“明瑞兄,谢谢你请我喝酒,我要走了,这几天手头紧,明瑞兄能否借我二十块大洋?老规矩,一分利,一个月还你。”郭明瑞说:“好。”
马云起借了钱,一出郭明瑞家门就直奔县城红唇粉艳楼。夜色中,红唇粉艳楼前灯火辉煌,几盏汽灯把门前照得如同白昼,特别是那高大的门楼,在几盏大红灯笼的映衬下,显得更加气派,门楼两边各挂着一盏足有一人多高的大红灯笼,灯笼上那红唇粉艳楼几个大字十分耀眼。看着那高大的门楼,马云起骂道:“日他妈,这窑子的门楼修得比城中马家巷的贞节牌坊还高,这卖屄还卖得要名垂千古了。”
马云起来到了红唇粉艳楼门口,早有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婆子迎了上来,“哟,这位爷看着好面熟啊,以前肯定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怎么好久不来了,让姑娘好想啊,这方圆百十里,再也找不到我红唇粉艳楼这样娇艳的姑娘,爷不来我们红唇粉艳,莫非让天上下凡的妖精或者狐狸精缠住了?”说着还挑逗地用手指在马云起的额头上点了一下,马云起顺便拉住那婆子的手笑着骂道:“你个卖屄的骚货,年老了卖不出去屄就来卖这张骚嘴,赶快喊姑娘们来伺候。”听了马云起的骂,那妇人不但不生气,反而笑着说:“这位爷好坏,小心我一会让那些姑娘骚死你。”
马云起随那个妇人进了大门,不由被红唇粉艳楼庞大的气派所惊讶:整个妓院面南背北,成一个凹字形的二层楼,每层有飞檐伸出,檐前有几十根明柱撑起,檐下正好是通道,在大门和大厅之间,有一个奇形怪状的假山,假山周围有一些郁郁葱葱的花草和奇石,给人一种往来山水间的感觉。一进大厅,早有十几个花枝招展、娇艳可人的妓女摆胯扭臀地迎了上来,有的肥臀丰乳,有的细腰长颈,如花似玉,风姿绰约,看得马云起心猿意马,但仍装出一副不满意的神情,拉了脸对那妇人说:“别拿这些歪瓜裂枣的来应付我,马爷今天是专为红柳姑娘来的。”
妓女们听了马云起的话,一个个拉长了脸,互相交头接耳地嘀咕着,好像是嫌马云起羞辱了她们,而那老鸨更是面露难色,十分为难地说:“这位爷,实在不好意思,想见红柳姑娘,得十块大洋。”马云起一听,吓得直伸舌头,心想:“睡上一晚就要十块大洋,杀人啊。”但仍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口气说:“你是说我出不起钱?”那妇人赶忙上前赔着笑脸说:“当然不是,只是每天想见红柳姑娘的人太多,排队都排不过来,爷这会来,红柳姑娘那早就有人了。”然后指着那些妓女说:“不过说句实话,爷刚才的那句话我就不爱听,爷抬头看看,我们这红唇粉艳楼的姑娘哪个不是妖艳欲滴,让人心疼还心疼不过来呢,哪有你说的歪瓜裂枣,这话多不好听。”说完装出一副生气的神情,用手指着那些还在嘀咕的妓女说;“看,姑娘们恼了不是。”听了妇人的话,马云起换了一副笑脸说:“大爷我刚才说错了话,在这给姑娘们赔个不是。”听了马云起的话,那些妓女们掩面笑了,然后一拥而上,一个个上前争着接客,马云起从中选了一个,随着妓女进了屋子。
马云起在红唇粉艳楼度过了一个销魂的夜晚,第二天出了屋子进入大厅,早有人给送来了早饭。马云起旁边的桌子上,两个男人正在说话,其中一个年轻一点的问道:“老爷,都说那红柳姑娘好,果真如此?”那个年长一点的说:“这红唇粉艳楼真是个迷魂荡志的好地方,那红柳姑娘更是世间罕见,不光漂亮,而且风骚,我觉得她根本就不是人,是天上的仙女,让人一见就会产生一种想要占有的欲望,任何男人见了她魂都会被勾走。”听了这话,那个年轻一点的说:“既然这样,老爷在太原也算数得上的大户,凭老爷的财力,何不花钱给这红柳赎了身,娶她为妾算了。”那年长一点的说:“使不得,千万使不得,红柳太风骚了,别说我,就是身子骨再结实的男人,娶了她也得少活三年五年,为了多活几年,还是不娶的好,不娶的好。”那两个人的对话,深深地吸引了马云起,心想,莫非那个叫红柳的妓女真的那么漂亮,那么风骚,不行,这样的女人我一定要享受享受。
马云起回到了龙尾堡,可耳边总萦绕着红唇聚艳楼那两个男人关于红柳的对话,他不相信人间真有那样风骚的女子。一想到这些,就惹得他内心一阵阵冲动,于是一天到晚想象着那个叫红柳的姑娘的模样,为此吃不好饭,睡不好觉。到了第三天,欲火难熬的马云起偷了媳妇几件首饰,跑到县城当铺中换了些大洋,然后直奔红唇粉艳楼,见了老鸨,递上十块大洋,于是被那个妇人带上二楼一个房间。那妇人说:“这是红柳姑娘的屋子,马爷请先用茶,等红柳姑娘梳妆完毕,就来伺候马爷。”
这是一个中间用楠木雕花屏风一隔为二的屋子,屏风的外面窗明几净,一套高雅大气的红木桌椅光彩照人,桌子上的茶具精致考究,茶具的旁边放着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四周的墙壁上还挂着一些高雅大方、笔墨不俗的绝非出自普通人之手的字画,显得古香古色而又清新雅致,仿佛到了文人骚客的书房。马云起盯着那文房四宝和墙壁上的字画看了半天,感叹地说:“这么高雅的东西放在妓院里,让人搞不明白来这里的客人是要逛窑子还是做学问?”却见那老鸨笑着说:“一边逛窑子,一边做学问,先生没听过宋代的大词人柳咏吗?他的那些词呀曲呀,都是在妓院里趴在姑娘的胸脯上填出来的。如果没有姑娘的胸脯和身子,那柳咏又如何填得出那些风雅之词,又如何能名垂千古?”马云起没想到妓院老鸨却说出这样雅致的话语,他看了看老鸨,再次把目光转向屏风和字画,完全被屋子里高雅的字画所吸引。他走到屏风里边,和屏风外边相比,这里完全变了一副格调,整个屋子布置得干净清雅,梳妆台上的花瓶中,插着几枝娇艳欲滴的叫不上名字的鲜花,在床头和桌子上的铜烛台上,燃着两盏胳膊粗的红烛,淡红的流水般轻柔的纱帐中,一张精致的大床上大红色的绸缎被褥柔软舒适,好像一团红红的火焰,勾起马云起无限的遐想。
马云起正看着那张大床发呆,就仿佛觉得有一片红红的东西在眼前晃动,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站在眼前,大大的眼睛,朱唇皓齿,面孔粉嫩,白里透红,穿一身艳丽的紧身旗袍,细腰丰乳,特别是那两个挺拔的丰乳,把衣服顶得老高老高,再加上那修长的直腿,浑圆的臀部,妖媚之态让马云起神魂颠倒。那红柳走上前来,冲着马云起浅浅一笑,就那一笑,马云起的全身就软了,上前拉住红柳的手就往怀里搂,但却被红柳轻轻地推开了。那红柳用一种挑逗的眼神看着马云起,娇滴滴地说:“马爷真是个急性子,红柳这一晚都是马爷的,马爷又何必这么着急呢?”那声音更是听得马云起意荡神驰,上前一下子扒了红柳的衣服,然后抱起红柳,来到床上。面对欲火中烧的马云起,那红柳在床上东躲西闪,让那马云起总不能得手,看到马云起有些着急了,那红柳突然又变得像一个羞涩的少女,乖乖地躺在那里,仿佛一个听话的小绵羊,任凭马云起折腾。尽管这马云起也算得上风月场上的老手,但还是第一次享受红柳这么上好的女人,特别是那种肌肤与肌肤相拥时舒服爽快的感觉,让人感觉温棉若锦,如坠云中。就这样,那红柳时而柔情似水,像一只听话的小绵羊,时而又淫荡充满了野性激情,特别是身体交融的时候,她的身子仿佛连骨头都会打弯,十分舒畅,舒服过瘾,一番云雨过后,马云起早已是筋疲力尽,伏在红柳赤裸的身体上,像一摊稀泥。
面对筋疲力尽的马云起,此时的红柳,变得像一只依依可人的小鸟,伏在马云起身上一边给马云起捏肩捶背,一边说:“马爷真是好厉害,简直就像一只猛虎,都把我弄疼了。”听得马云起一下子来了劲,一下子坐起身子,捧着红柳的脸说:“早就听人说姑娘不光漂亮,而且风骚,今日相见,的确是世上的奇女子啊。”听了马云起的夸奖,那红柳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子说:“什么奇女子,红柳只不过是靠爷这样的人赏饭吃的贱女人,爷要是真的喜欢红柳,今后就多来几次,红柳的花样多着呢。”马云起说:“我一定常来,我要尝遍你所有的花样。”
七十六
马云起成了红唇粉艳楼的常客,红柳也自然不肯轻易放过马云起这条大鱼,于是充分施展青楼女子特有的床上功夫和技巧。马云起终于明白了,虽然人们都骂妓女是“一双玉臂万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但就连过去的皇上尽管有三宫六院,却还要徜徉于青楼烟花场所,那是因为青楼女子不但长相俊美,更有寻常女子没有的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淫荡和风骚,给男人的那种感受不是良家女子可以替代的。
这天,马云起又来到红唇粉艳楼,在和那红柳姑娘颠鸾倒凤、巫山云雨之后,早已气短身虚,死猪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就见那红柳趴在他胸脯上,用那勾魂的眼神看着马云起说:“马爷,我红唇粉艳楼除了姑娘,还有赌场和烟馆,你说你马爷来到我红唇粉艳楼不抽上一口大烟,不进赌场赌上一把,碰上一次手气,就这样四平八稳地和红柳在一起,那将失去多少韵味。红柳向马爷保证,凡是点了红柳的爷,都能在赌场上遇到好运气,十个有九个都能赢钱,不信马爷可以试一试,如果赢不了,今天我红柳不收马爷的钱。”马云起说:“此话当真?”红柳说:“当然当真,不过有一点,如果马爷赢了钱,一定要分一半给红柳。”马云起说:“一言为定。”
马云起进了赌场,果真像红柳说的那样手气不凡,一场下来,竟赢了五十多块大洋。马云起不由轻狂起来,当天晚上从妓院要了大烟,和红柳一阵吞云吐雾之后,又缠绵在一起,此后的马云起便在红唇粉艳楼吃、喝、嫖、赌、抽,一发不可收拾。
女人怀里仿佛天上,大烟烟雾宛若仙境,美酒之中一座天堂,赌场之上豪情万丈,马云起在妓院和赌场越陷越深,不仅迷恋上了红唇粉艳楼的姑娘,而且贪恋上了那的赌场,更离不开了那里的烟馆,常常是刚从赌场下来,就一头扎进窑姐的怀里,头枕在女人的大腿或肚皮上,再烧上一个烟泡,伴着烟灯吞云吐雾,横渡巫山云雨,然后海吃滥喝,简直就像神仙一样,过的是天堂一般的日子。可天堂往往和地狱是相邻的。几个月下来,马云起不但挥霍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财,还把家里的两头骡子和一辆马车,外加村头的十亩好地卖给了郭明瑞。
看到祖辈留下的家产一天天减少,马云起那六十多岁的老娘竟跪在马云起的面前说:“云起啊云起,娘求你别再去嫖去赌了,再这样下去,祖宗留下的家业就要被你折腾光了,我死了没有棺材不要紧,你媳妇和我的孙女以后怎么过活啊。”看见年迈的母亲为自己下跪,马云起赶忙跪在娘的面前,一边自己抽自己的耳光一边说:“娘,云起不孝,云起让娘操心了,云起向娘保证,从今往后,我再也不去那烟花场所了。”
尽管马云起曾多次向他娘、媳妇及女儿玉蝶保证不再去红唇粉艳楼,可烟瘾犯了的滋味实在是太难受了,马云起于是去找郭明瑞借钱。郭明瑞却说:“云起啊,我郭明瑞实在是不能再借钱给你了,上次你急着用钱,缠着求我买下了你家骡子、马车和十亩地,害得我在龙尾堡落了个不仁不义、乘人之危骗你家产的坏名声,因此今后借钱这种事情,你千万别再找我了。”说完苦笑着摇了摇头,显出一副委屈的神情。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赶忙上前拉住郭明瑞的衣襟说:“明瑞兄,别和那些咸吃萝卜淡操心的人计较,算我马云起求你了,再借我二十块大洋,至于抵押,不管是房子是地,明瑞兄随便,我马云起给你下跪了。”看着马云起那狼狈的样子,郭明瑞轻轻叹了一声:“钱我可以借给你,不过至于你的房呀、地呀这些人面上的东西我是不敢再要了,免得惹闲话。”马云起说:“那你想要什么?”郭明瑞说:“听说你媳妇有一个红玉手镯,我媳妇柳叶见过,云起如果愿意用那红玉手镯做抵押,我可以借给你钱。”
郭明瑞说的那个红色手镯,是马云起的祖上做伴君郎时皇上赐给的一个稀世少见的红色玉镯,郭明瑞打这个红手镯的主意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几次出高价要买,都被马云起拒绝,如今见马云起为抽大烟已走投无路,于是再次提起,却见马云起说:“明瑞兄,那手镯是我马家的传家宝,被我娘和我媳妇看得比命还要重,说要用它为我女儿玉蝶做嫁妆,让玉蝶戴着那手镯上花轿,早已不知被我娘和我媳妇藏到什么地方了。”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一下子板起了面孔,冷冷地说:“既然这样,云起还是找别人去借钱吧。”
马云起从郭明瑞那借不到钱,又硬着头皮来到严裕龙家。严裕龙虽然十分讨厌马云起,但仍是按礼节看茶让座。马云起喝了一口茶说:“裕龙兄,我娘病了,先生给开了药方,可是我最近手头紧,裕龙兄能否借给我二十块大洋给我娘买药,十天之内我一定还上。”严裕龙说:“云起啊,如果你娘真的病了,那你把药方子给我,我让鹤寿去县城抓了药送到你家。”马云起自然拿不出药方,无可奈何地转身离去。看着马云起离去的背影,严裕龙叹了一口气说:“云起啊,把烟戒了吧,再抽下去,纵有万贯家产,也不够挥霍啊。”此时的马云起又如何听得进这些道理,嘴上给严裕龙应付了几句,满怀怨气地出了严家大门。
被烟瘾折腾疯了的马云起在家中翻箱倒柜,总算找到了媳妇的一副金耳环,赶忙跑到城中当铺换了几个钱过了个烟瘾。回家的路上碰见郭明瑞家的长工李盛满正赶着自己抵给郭明瑞家的骡子和马车给田里拉粪,看得马云起心中隐隐作痛,一种失意的惆怅顷刻间让他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不是在赌场中也赢过不少次吗?何不去赌场再豪赌一把,没准能赢回自己失去的家产。
马云起回到家,从炕席底下取出媳妇锁梳妆台的钥匙,偷了媳妇那个红色手镯来到郭明瑞家,问郭明瑞说:“明瑞兄,我若用那红色手镯抵押,能从你这借出多少钱?”郭明瑞说:“三十块大洋。”马云起一听,扭头就走。郭明瑞叫住马云起说:“那你想借多少钱?”马云起说:“镯子就在我身上,我现在去城中找个当铺,怎么也能借出八十块大洋。”郭明瑞说:“就依你说的,借你八十块大洋,一个月内还我,三分利,否则,手镯归我。”两人于是立了字据,马云起拿了钱,径直进了红唇粉艳楼的赌场。
马云起的媳妇看见马云起进了郭明瑞家,以为又是找郭明瑞喝酒去了,可后来听说马云起下了龙尾堡去了县城方向,于是急忙来到郭家想问个究竟,却看见柳叶手上正戴着自己的红玉手镯细细观赏,不由走上前去大声问道:“郭先生,我的红玉手镯怎么会戴在你家柳叶的手腕上?”看见马云起媳妇怒气冲冲的样子,柳叶也不甘示弱地站起来说:“你的手镯怎么会戴在我的手腕上你应该回去问马云起,跑到我们家里撒什么野。”马云起媳妇说:“郭明瑞,按说你也是个仁义之人,却哄着马云起从你这借钱去嫖去赌、去抽大烟,结果把我们马家大半家产都姓了郭,这个镯子是我们家的传家宝,今天我一定要拿回去。”听了马云起媳妇的话,郭明瑞十分生气,可他毕竟是男人,仍笑着说:“大妹子,你这话说得有些过分了,是云起求着我用这手镯做的抵押借了八十块大洋,你要拿回手镯可以,还我八十块大洋。”
马云起媳妇当然拿不出八十块大洋,于是在郭明瑞家哭闹了起来,惹得村里人都来看热闹。柳叶恼羞成怒,当着全村人的面把马云起的媳妇羞辱了一番后赶出了郭家大门。马云起媳妇受了柳叶的羞辱,一出门便直奔村头要去跳井,被几个媳妇拉住了劝回了家。马云起的媳妇哭着回到家,本想把手镯的事告诉婆婆,可又怕婆婆生气气坏了身子,只好一个人坐在那里流泪,正好碰上在城中女子师范学校上学的女儿玉蝶回家看望母亲,问明了情况后说:“妈,咱们去红唇粉艳楼找我爸去,不能让我爸再去那地方了。”马云起的媳妇想了半天说:“我看也只能这样了,如果你爸再这样下去,马家的家业就折腾完了。”
马云起的媳妇和女儿玉蝶母女俩来到红唇粉艳楼门外,母女双双跪在地上,冲着红唇粉艳楼喊道:“她爸”、“爸爸,”“别再赌啦,马家的家产都被你输光了,再赌下去,我们只能去要饭了。”这对母女的举止,立刻引起众人围观,许多人指着红唇粉艳楼骂了起来:“这里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龙威这天恰巧也在红唇粉艳楼,看到门外围了许多人,于是带了几个打手出门看个究竟,看到玉蝶母女竟敢寻事,肺都要气炸了,那几个打手更是一个个凶神恶煞,挽了袖子就要上前大打出手,但却被龙威制止了。原来,龙威整天出入烟花场所,眼中看到的全是风骚淫荡的窑姐,现在突然见到玉蝶这个纯净清雅的女孩,不禁为玉蝶的美貌和清纯雅致所惊艳,于是问手下说:“这女子的父亲是谁?”手下说:“是龙尾堡的马云起。”龙威脸上带着奸笑转身离去。
马云起用媳妇的红玉手镯作抵押,从郭明瑞手里借了八十块大洋后,径直来到红唇粉艳楼赌场,这里有打麻将、摇骰押宝、玩骨牌等赌博方式,心浮气躁的马云起选择了玩骨牌中推牌九这种方式,因为这种玩法比较简单,是两个人对赌,每人摸两张牌比大小,一翻两瞪眼,立马见输赢。马云起一进来,刚好有一个被人称为跛子狼的赌徒正在找对赌的人,两人正好凑成一对。马云起刚开始赌时,下的注比较小,虽然有输有赢,但几把下来一算账,已经输了二十几块大洋,这时,跛子狼去茅房撒尿,可能搞臭了手气,从此以后,马云起就输少赢多,几把下来,马云起不但赢回了刚才输掉的钱,还赢了四五十块大洋。
赢了钱的马云起一时兴起,不由脱了外衣准备大干一番,却见赌场上的两个保镖来到马云起面前说:“马爷,请你不要再玩了,你女儿和媳妇正跪在大门外叫你回家呢。”听了保镖的话,马云起先是一愣,然后再看看鼓鼓的钱袋,对保镖说:“这个臭娘们,她不嫌丢人,就让她跪在那,跪死了才好呢。”然后拿出牌又要再赌,却见那两个保镖说:“马爷,你真的不能再玩了,马爷你不怕你的媳妇和女儿跪在外面丢人现眼,可不能不顾我们红唇粉艳楼的面子,让两个女人跪在门外,实在有失体面,要不是看马爷您的面子,我们早就让人把她们娘俩打跑了。”听了这话,马云起心中不由一惊,对于红唇粉艳楼的心狠手辣,马云起还是有所耳闻的,于是对跛子狼说:“对不起,跛爷,恕我今天不再奉陪,明天这个时辰,我在这等你,你可一定来玩。”说完拿了钱袋,向门外走去。
马云起出了红唇粉艳楼,一眼就看见媳妇和女儿跪在那惹得许多人围观,没好气地走到她们母女身边骂道:“不知羞耻的东西,跪在这里丢人现眼,还不赶快给老子回家。”说完自己转身就走,媳妇和女儿只好跟了他回家,身后传来阵阵嘲笑声。马云起一回家,上炕拉了一床被子把头一蒙,呼呼大睡起来。
马云起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女儿去城里上学了,媳妇在厨房做饭,没等饭摆到桌上,马云起已经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对正做饭的媳妇说:“郭明瑞不借给我钱,你又不让我去赌场赢钱,不去赌以前输掉的家业怎么能赢回来?”媳妇说:“我没指望你把输掉的家产赢回来,只希望你别再去赌了。”听了媳妇的话,马云起气得把碗往地上一扔,大声骂道:“你个死婆娘,净说一些丧气话,老子刚赢了钱,就说这种晦气的话冲老子的运气,实话告诉你,我昨天用那红玉手镯做抵押从郭明瑞家借的钱,不一会就赢了一百块大洋,要不是你们在那丢人现眼,说不定我今天能赢上二三百块大洋。”听了马云起的话,媳妇一边拾起摔在地上的碗,一边气愤地说:“我就怕你连一块大洋都赢不到,还要把我和女儿也输给别人。”听了媳妇的话,马云起十分生气,一边骂媳妇丧门星,一边提了钱袋就要出门。媳妇拦着不让出门,马云起抬手扇了媳妇两个耳光,然后恶狠狠地对媳妇说:“老子告诉你,那些去红唇粉艳楼的男人,大部分都是吃喝嫖赌的无赖,你领着我们的女儿去那找我,就不怕那些坏男人打我们玉蝶的主意,天下有你这样做娘的吗?”说完把钱袋子往腰里一别,转身出门。看着马云起离去的背影,马云起媳妇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七十七
马云起来到赌场,跛子狼早已等在那里,看见马云起,跛子狼说:“马爷好准时啊。”马云起说:“跛爷更早。”跛子狼说:“马爷昨天赢了我的钱,我心中惦记着哩,马爷看今天咋赌?”马云起说:“老办法,推牌九。”两人于是双方落座,摸牌出牌,一直赌到半夜,虽然互有输赢,但总的一算,马云起又赢了三十块大洋。跛子狼站起身说:“马爷虽然赢了我的钱,可我跛子看出马爷是个爽快人,和马爷赌,我跛子狼输得痛快,今天我困了,咱们明日再赌如何?不过最好赌大一点的。”马云起说:“好,一言为定。”当天晚上,马云起住在了红唇粉艳楼,本想找红柳,可红柳已经被人叫了,于是点了一个别的妓女鬼混了一夜。
马云起完全沉迷在赌博的刺激和兴奋之中,和跛子狼连续在赌场上赌了起来,赌到第三天,赢了跛子狼三百多块大洋。此时的马云起实实在在地感受到,和外面的世界相比,赌场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现实生活中人们认为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赌场中会变得天经地义,因为赌场上讲的是愿赌服输,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绝对没有收回的余地,在赌场所有东西都可以作为赌资,赌钱、赌房、赌地、赌女人、赌财产,一掷千金,这是豪赌,是大赌。赌女人讲的是六亲不认,无情无义,不管是媳妇还是女儿,到了这赌场就是赌资,愿赌服输,闭了眼睛让别人领人。因此人们说,赌徒的女人不是人,是赌注。在赌女人时,又有几种赌法,一种赌法是小赌,又叫赌炕或卖炕,输家让事先看好的女人陪赢家睡上一晚上或一段时间后,再按约定把女人领回来。另一种是把女人直接输给赢家或为妻妾,或转手卖掉,输家不能过问,这叫大赌。还有一种赌法,如果双方愿意,即便是身无分文,无财无女人,但可以赌手、赌胳膊、赌身上的任何物件或者命。
马云起和跛子狼在赌场上熬了三天三夜,两个人不仅熬红了眼睛,而且熬得气短神虚,眼圈发青。跛子狼在输了最后一个大洋后,沮丧地低下头说:“马爷,我没钱了。”看着跛子狼沮丧的神情,再看看面前赢来的大把大把的大洋,马云起得意地大笑,随手抓起一捧大洋扔到跛子狼面前说:“跛爷拿着,回去休息休息,以后别再进赌场了。”跛子狼不但不谢马云起,反倒大声吼道:“马爷,我日你娘,你狗日的看不起我?”马云起赶忙说:“不,我是可怜你。”跛子狼大声吼道:“我跛子狼不服,我还要赌。”马云起说:“可你没钱。”跛子狼说:“我有女人。”马云起说:“跛爷睡过的女人我不要。”跛子狼大怒,骂道:“放你妈的屁,是我女儿,才十七、我这就去领人,马爷要是看上了,领走或者赌炕,马爷随便。”马云起说:“看了人再说。”
马云起正坐在桌子前跷着二郎腿喝茶,一个女孩被跛子狼领到面前。马云起一抬头,只见姑娘瓜子脸,大眼睛,直直的鼻梁,皮肤白嫩光滑,虽说不上风骚,却也楚楚动人。马云起一下子动了心,问跛子狼说:“真是你女儿?”跛子狼说:“真是,叫酸枣。”马云起说:“你真忍心把你女儿输给我?”跛子狼说:“赌场无父女。”马云起转身向女孩问道:“酸枣,你爸把你做赌注和我赌你愿意吗?”姑娘怯怯地说:“我听我爸的。”马云起说:“好,我不想纳妾,我只要酸枣陪我一个月,五十块大洋。”跛子狼说:“一百块大洋。”马云起说:“就五十,不赌算球。”跛子狼说:“五十就五十,请立字据。”就这样,一场赌下来,跛子狼又输了。跛子狼站起身,无奈地看了酸枣一眼,默默地转过身,身后留下一句话:“马云起,女儿你领走一个月,但是我不服,我现在就去卖房子卖地,五天之后在这见,不过到时候要大赌、豪赌,不知马爷可否有种。”马云起说:“跛子狼,你连女儿都输了给我,还敢夸海口,也不嫌丢人,五天之后,马爷我在此恭候你,不管赌多大,马爷我一定奉陪。”
跛子狼一走,那酸枣上前拉住马云起的衣襟说:“马爷,这一个月,我酸枣就是马爷的人了,马爷爱咋就咋,我酸枣就是当牛做马,一定把马爷伺候舒服。”马云起看了看酸枣,拿出十块大洋递给酸枣说:“姑娘,你爹不是人,拿上这些大洋回家吧,我也有女儿,我不能干畜生才干的事。”想不到那酸枣却拉住马云起的手说:“我若这样回去,我爹非打死我不可,马爷,要了我吧。”
马云起当然不敢把酸枣领回家,他领着酸枣到城中最好的旅馆悦来客栈,要了最好的房子,一关房门,就迫不及待地把那酸枣拥到炕上。再说那酸枣,全然不像刚才那种小鸟依人的神情,像一条蛇一样缠住了马云起,马云起退去酸枣身上的衣服,感觉酸枣的下身湿乎乎的,光滑异常,在马云起的挑逗下,酸枣的身子蛇一般扭动,不能自己,把马云起燎得欲火烧身,于是恶狼般爬了上去,酸枣用手搂了马云起,身子也剧烈地战栗起来。云雨过后,看着满脸媚态的酸枣,马云起一阵纳闷,跛子狼这个才十七岁还没出嫁的女儿,怎么对男女之事这么娴熟,而且下身也没见红,肯定不是处女。于是扳过酸枣的脸问道:“你一个还未出嫁的姑娘已经不是处女,莫非你外边有野男人?”酸枣听了,害羞地转过脸去,不好意思地说:“不瞒马爷,我在家里认识一个唱戏的小伙,还比我小两岁,他说要教我唱戏,就把我骗到玉米地里……”马云起说:“是骗的还是自愿的?”酸枣说:“是骗的,也是自愿的。”马云起又问:“谁先脱的衣服……”就这样,马云起一边发问,一边挑逗,说着说着,两人又缠到一起……
马云起和酸枣如胶似漆,一连在炕上缠绵了五天五夜,连吃饭都让人端进屋子,等到第六天,马云起按约定再来到赌场的时候,早已是双膝发软,腰酸腿疼,眼圈发黑,浑身无力,双脚踏在地上像踩在海绵上一般,身子轻飘飘的,而他的对手跛子狼,却是红光满面,精神焕发,一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的神情,这种情景,让那些赌场上的老手一眼就能看出,马云起已经掉入了跛子狼精心设置的陷阱,因为赌钱在某种程度上拼的是体力,这赌钱还没开始,马云起的身体已经亏了。
跛子狼把一大袋大洋“咣”的一声往桌子上一放,大声说道:“马爷,我那女儿味道还好吧?”马云起笑着说:“谢谢跛爷,养了那么好一个闺女,让我度过了销魂的五天五夜。”跛子狼说:“不过马爷别忘了,在女人的身上舒服了,赌场上可不见得舒服。”马云起说:“那得靠本事和牌说话。”两人斗完嘴,赌桌上的较量在无声无息中就开始了。发牌、叫牌,算点数、下赌注,写字据,签字画押,亮牌收钱,几把下来,马云起已经输得一塌糊涂,更可怕的是,由于和酸枣这几天浪得太凶,马云起体力已明显不支,脸色铁青,直打哈欠,口中不断流着哈喇子,早已是神志不清,昏昏沉沉,根本盯不住牌,不长时间,已经输光了这几天赢来的五六百块大洋。可是输红了眼的马云起不肯认输,于是又押上了家中的地和房子,结果还是输了,到了第二天早晨,马云起已经成了身无分文的穷光蛋。
体力不支的马云起此时早已是神情恍惚,可是急于翻盘的马云起更是几近疯狂,他不相信自己会一直输下去,于是大喊着还要再赌。跛子狼问:“你用什么来赌?”马云起说:“我赌我的命。”跛子狼轻蔑地说:“你的命不值钱,老子只要金钱和女人,马爷若不服,可以用你媳妇和女儿做赌资。”马云起说:“用媳妇和女儿做赌资的人是畜生,老子不干。”马云起不赌媳妇和女儿,于是从赌场借钱,可赌场只借给他三十块大洋。这时,马云起终于揭到了一手好牌,是个难得的天牌。在牌九里面,天牌是仅次于至尊的好牌,要赢天牌,跛子狼只有拿到至尊,在这个赌场中,几年来还没听到过谁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拿到至尊,因此跛子狼揭到至尊的可能性几乎没有。马云起当然明白这个道理,兴奋之余,他要做最后一搏,于是毫不犹豫地押上了自己的媳妇和女儿玉蝶,要押六百块大洋。跛子狼不同意,说要押六百块大洋,还要马云起再押上裤裆里的物件,马云起爽快地答应了,因为他认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没有悬念的赌局,而且发誓等赢了这一把,从此以后一定戒赌,用赢回的钱赎回卖掉的家产,回去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经过一番讨价还价,跛子狼终于同意了用马云起的媳妇和女儿、连同马云起裤裆里的物件押六百块大洋的条件,双方于是立了字据,签字画押。
就在双方翻牌的那一刻,马云起心中十分兴奋,他不知道跛子狼输牌时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可是等对方一翻牌,马云起眼前一黑,一下子倒了下去,他眼中分明看见跛子狼手中是一对至尊,马云起输了。
马云起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周围有好几个人,其中一个是跛子狼,就在这一刻,马云起想到了死,他甚至已经在想自己应该上吊还是跳崖,就被跛子狼一把拉了起来。却见赌场的人用一个食盘托着一把明晃晃的泛着白光的阉猪刀来到他的面前,跛子狼拉过马云起,对旁边的人喊道:“取刀,割下马爷裤裆里的物件,家里的大黄狗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肉了。”旁边的人一听,立刻围了上来,压着马云起就扒下了裤子,而那跛子狼更是一手拿过那把寒光闪闪的阉猪刀,一手抓了马云起双腿之间的物件就要下手,吓得那马云起杀猪般地嚎了起来。就听见门外传来一个声音:“跛子狼不得无礼。”跛子狼和那几个汉子赶忙住手,一个男人进了屋子,马云起一看,原来是王寅文的手下龙威。
龙威进了屋子,径直坐到桌子边的椅子上,对跛子狼说:“跛子狼,给马爷让座上茶。”马云起坐在椅子上,接过跛子狼手里的茶,受宠若惊。就见龙威说:“马先生,虽说跛子狼刚才要用刀割你裤裆里边的东西对你不敬,可按理说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赌场上的规矩马先生可懂?”马云起说:“我懂,我懂。”龙威继续说:“既然马先生懂赌场上的规矩,那马先生就应该明白,马先生的家产已经不再归你所有,你的女儿和老婆已经属于跛子狼,是让她们给跛子狼为妻,还是卖给别人做老婆,或者卖给这红唇粉艳楼做妓女接客,都是人家跛子狼的权利,因为赌场上的规矩就是愿赌认输。”
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咚”的一声给龙威跪下,一边磕头一边说:“龙爷救我,只要不让我女儿和媳妇受苦,我马云起就是给你当牛做马都在所不惜。”看见马云起跪下给自己磕头,龙威脸上显出一副不屑的神情,但嘴上却说:“我龙威正是来救马先生的,当然也不会让你给我当牛做马,而是想让你给我当老丈人,我想娶你女儿。其他的至于那些房呀、地呀,还有那些从赌场上借的钱,由我替你给跛子狼还上,另外再给岳父大人一百块大洋和彩礼,我可不能让我未来的老丈人一贫如洗。岳父大人你看如何?”听了龙威的话,马云起脸上似有难色,支支吾吾地说:“这个……”看见马云起似乎不大愿意,龙威脸色一沉说:“既然马先生不愿意做我的岳父大人,那你和跛子狼之间的事我就不管了,我听说跛子狼要把你媳妇和女儿卖给红唇粉艳楼让千人骑万人压。马爷你想好了,到底是让你女儿给我当媳妇还是当婊子?”吓得马云起赶忙说:“当然是当媳妇,当媳妇。”
马云起还没回到龙尾堡,他在红唇粉艳楼赌光了家产,输了媳妇和女儿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龙尾堡人已经在猜想议论着跛子狼何时会来接收马云起家中的家产,如何处置马云起的女儿和媳妇,马云起的母亲甚至已经到村西头半崖中的窑洞中去过了,准备将来和马云起去那安身,而他的女儿和媳妇,已经准备好了上吊的绳子。就在这时,马云起回到了龙尾堡,告诉了龙尾堡人龙威要娶他女儿玉蝶的事,龙尾堡人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一切都是龙威给马云起布置下的陷阱,目的是占有马云起的女儿玉蝶。龙尾堡人于是背地里惋惜地说,玉蝶这么纯净极致的一个好姑娘,怎么会遇上马云起这个败家子爹,但也有人羡慕玉蝶因祸得福能嫁给龙威这个有钱有势的男人。
郭明瑞以龙脊乡乡长的身份来到马云起家替龙威提亲,看到马云起媳妇觅死觅活的不同意这门亲事,对马云起的媳妇说:“我说弟妹,我可是受县长王寅文的指派,来给他的弟兄龙威来提亲的,弟妹不同意这门亲事,是嫌那龙威的官太小,还是嫌那王县长的面子不够大?至于赌场上的规矩,我就不在这给你讲了,更何况你也是女人,当然明白女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嫁个好男人,你说咱们玉蝶嫁给了龙威,那还不是掉到福窝窝里去了。这辈子吃呀、穿呀,还有什么可愁的?”郭明瑞和马云起媳妇说话时,女儿玉蝶一直坐在旁边暗自流泪,她知道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无法改变,于是默默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冷冷地对郭明瑞说:“去告诉那王寅文和龙威,我同意,但他们必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另外,必须当着龙尾堡人的面承诺并立下字据,写明以前父亲在赌场欠跛子狼的债一笔勾销,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能再向我爸爸追债。”听了玉蝶的话,郭明瑞高兴地说:“这个好办,这个好办。”
伴着一阵吹吹打打的唢呐声,一顶花轿来到了龙尾堡,尽管唢呐声和炮声闹得震天响,可龙尾堡并没有几个人看热闹,场面热烈而又冷清。马家院子中,玉蝶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过去给母亲和奶奶磕了头,然后和奶奶母亲抱头痛哭了一场,却连正眼也不看父亲马云起一眼,两行长长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然后被人披上了红红的盖头,在伴娘的牵引下走向花轿。在喧闹刺耳的唢呐和鞭炮声中,玉蝶被抬出了龙尾堡,早已哭成泪人一般的马云起的媳妇一直追到龙尾堡头,对着远去的花轿大喊:“玉蝶,我可怜的玉蝶。”那声音让人听得凄惨而凄凉。
七十八
马云起的女儿玉蝶自从嫁给龙威,就再也没回过龙尾堡。刚开始马云起和媳妇还去县城看女儿,据说龙威还算热情,对马云起好吃好喝相待,回来时让扛枪的警察护送马拉的轿车把他们送回龙尾堡。那马云起下了马车,一副趾高气扬、十分风光的样子,连郭明瑞都对马云起点头哈腰,笑脸相迎。马云起给龙尾堡人吹嘘说,女儿玉蝶在城中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燕窝海参,还把女儿带给他大包小包的东西在龙尾堡人面前显摆炫耀。面对马云起的炫耀,龙尾堡有人耻骂,有人羡慕。
一天,突然从县城传来消息说玉蝶死了。马云起急忙和媳妇赶到县城,只见女儿的尸体已经被装进了棺木,准备拉到城外去埋葬。马云起夫妇找主事的人问女儿的死因,却没有一个人理睬他们,更是不见龙威的面。恰巧城中那个讨饭的花子老鳖也在人群中看热闹,马云起于是把花子老鳖拉到旁边问:“我女儿是怎样死的?”花子老鳖说:“听说是病死的。”马云起问:“什么病?”花子老鳖说:“听说是瞎瞎病。”马云起把一块大洋塞到花子老鳖手中,问道:“我女儿一直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得了瞎瞎病?”那花子老鳖看四下没人,低声对马云起说:“马爷,别问了,你女儿是上吊死的。”马云起问:“为何上吊?”花子老鳖说:“你想想,那龙威是什么人,开窑子的,什么时候缺过女人?就是娶个天仙,今朝来,明天去,过个三夜五宿,新鲜劲一过也就烦了,带个窑姐回家算个屁事,可你那女儿却要把自己当娘子看,给龙威使性子,被打了一顿,上吊了。”说完用惊恐的神情看着马云起说:“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就没命了。”说完低着头跑了。
马云起明白了女儿的死因,于是大闹起来,拦住棺木不让发丧,大喊大叫着要龙威出来说话。经马云起这一闹,那龙威总算闪面了,面对马云起的责问,龙威冷笑着说:“你女儿病死的也好,上吊死的也罢,不都是死了吗?娶你女儿做老婆,对我来说是一笔赔本的买卖,为娶你女儿,我免了你欠跛子狼那么多的赌债,给了你彩礼,还整天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女儿。可这半年来,我就从来没见她笑过,整天像死了娘一样哭丧着个脸,就连干那种事也是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摆在那里,好像心中受了天大的冤屈,我一生气,吓唬了她几句,想不到你女儿还真是个烈性子,竟拿了一根绳子上吊了。”说到这龙威拿出二十块大洋递给马云起说,“念你给我当过半年的老丈人,拿上这二十块大洋赶快回龙尾堡,若要继续敢在此胡闹,我现在就让跛子狼拿着你欠他赌债的字据,去龙尾堡拆房子收地,让你的老婆进窑子,还要割掉你裤裆里的东西。”听了龙威的话,吓得马云起屁滚尿流,拿了地上的二十块大洋,乖乖地领着媳妇回到了龙尾堡。
女儿死后,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马云起更是整天沉溺于抽大烟、喝酒和赌博之中,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赌徒。什么房呀、地呀,在他眼中根本不当一回事,今天输了是你的,明天赢了又是我的,不长时间,又把家产输了个精光。这天,媳妇看见马云起拿了房契又要出门,于是抱住马云起的腿不让出门,同时大喊着向婆婆告状。马云起那卧病在床的娘听到动静,强撑着从屋子爬了出来,老太太还不知道她的孙女玉蝶已经死了,对马云起大声骂道:“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祖宗留下的家业都让你卖光了,现在又想卖老祖宗留下的这院老宅,你若卖了它,我的孙女今后如何回娘家?我若死了,我的鬼魂想回家看看,却连个家都找不着,那样我岂不成了孤魂野鬼?儿啊,把房契拿过来,我老婆子在此求你了。”说完竟挣扎着要给马云起下跪,吓得马云起赶快把娘扶到炕上,一边把房契交给他娘一边跪在地上磕着头说:“娘,儿知错了,儿当着娘的面对天发誓,今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我马云起就是一把火把这院房子烧了,也绝对不卖祖宗留下的老宅。”
一天傍晚,马云起对媳妇说:“我借了一个人十块大洋,他今天晚上要来催债,我没钱,只好躲了,你想个办法把钱给还了。”媳妇说:“我又没钱,拿什么还人家?”马云起说:“你是女人,就不会想个办法?”媳妇说:“我能想什么办法?”马云起说:“你不会卖炕?”说完头也不回地出了院门,身后传来媳妇的骂声:“马云起,你不是人!”
夜静悄悄地,鸡不叫,狗不咬,龙尾堡中一片寂静,马云起的媳妇独自一人坐在炕上,手中拿着一把剪刀,心中充满了恐惧。自从女儿玉蝶死后,她也真想一死了之,可是一想到卧病在床的婆婆要有人照料,另外尽管心中对马云起吃喝嫖赌十分憎恨,但毕竟是几十年的夫妻,心中还是割舍不下。门外传来了敲门声,马云起的媳妇心中一惊,尽管心中十分害怕,但她仍是拿着剪刀来到院门前问道:“谁?”门外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大妹子,马云起让我来找你。”马云起的媳妇问:“你有啥事?”那人说:“你让我进去再说吧。”马云起的媳妇说:“马云起不在,你进来干啥?”那人说:“那马云起走时就没给你留下什么话?”马云起的媳妇说:“说了,马云起说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要来,要我当心点。”门外的人听了这话,不由一愣,接着说:“大妹子,误会了,云起是怕他不在老太太有事让我过来照料一下,如果没有啥事,大妹子也早点休息。”
第二天,马云起的媳妇上吊死了,在上吊前,她给婆婆最后一次收拾打扫了屋子,洗了衣服,洗了脸梳了头,做了最后一顿饭。等马云起回来的时候,媳妇的尸体已经被放在屋子中间支起的床板上,可是锅里还放着媳妇给他留下的饭,看着那饭菜,马云起心如刀割,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他明白,媳妇是让自己逼死的,他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可是一切都晚了。他想把媳妇的丧事办得好一点,可是家中拿不出一点钱,正在犯难,就被他娘喊了过去,他娘躺在床上,用手指着跪在地上的马云起骂了一通,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一根金条说:“你这个忤逆不孝的败家子,你媳妇十五岁就来到我们马家,辛辛苦苦几十年,到头来却落得这个下场,我们马家对不起她,把这根金条拿去,把媳妇的丧事办得风光一点,另外,做棺木已经来不及了,就把给我准备的棺木给我那可怜的媳妇用吧。”
龙尾堡人一块帮着把马云起的媳妇从上吊的绳子下放下来后,再也没有一个人来马家帮忙料理媳妇的后事,马云起于是登门去请,可是请谁谁有事,叫谁谁不到,马云起明白了,龙尾堡人在故意刁难他。如果此时的马云起能给龙尾堡人认一下错,乡风淳朴的龙尾堡人绝对不会对马家的丧事置之不理,可马云起偏偏不这样想,心中骂道:“你们不给我帮忙,难道这人我马云起就不埋了?”于是让一个远房亲戚在家照料,自己拿着那根金条到县城兑成钱,花钱从外边请了十几个人打墓埋人,每人一块大洋。村里的那些老婆媳妇觉得马云起媳妇可怜,来帮忙缝寿衣、寿被,给马云起媳妇擦身子梳头穿衣服。就这样,家里死了人,打墓、抬棺材、埋人全都是花钱雇的外村人,这在龙尾堡还是第一次。
埋完媳妇,马云起回到家,天黑了,他一个人坐在油灯下,看着空荡荡的马家大院心中感到一丝恐惧。一阵猫头鹰的尖叫撕破了夜的寂静,那猫头鹰就在院子中的大树上,凄厉的叫声让马云起觉得阴森恐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想:“天呀,莫非老太太也没有多少日子了。”他赶忙跑到娘的屋子,油灯下,只见躺在炕上的老太太目光呆滞,眼中流着泪水,口中反复着一句话:“我要见我孙女,我要见我孙女玉蝶。”马云起赶忙上前说:“娘,玉蝶嫁人了,嫁给一个当官的,跟着女婿到外地了。”他娘显然对马云起这句不知说了多少遍的话并不相信,仍是目光呆滞,毫无表情地重复着那句话:“我要见我孙女,我要见玉蝶……”
马云起他娘一连三天水米未进,猫头鹰也一直围着马家叫了三晚上,老太太三天三夜一直睁着眼睛流泪,到了第四天,也许是泪流干了,再也流不出来了,马云起端着一碗冲好的鸡蛋絮,跪在老太太床前,从早上一直跪到了下午,老太太才用那干树杈似的手抬了抬示意他起来。马云起把鸡蛋端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稍微喝了一小口,仿佛有了力气,吃力地对马云起说:“云起啊,娘不行了,娘之所以强撑着不咽气,是有两件事让娘放心不下,一是想见我的孙女玉蝶,但我知道见不上了;第二是害怕娘死后你把这院房卖了,那样娘的鬼魂想回家看看都没地方,让娘成了孤魂野鬼。至于办理娘的后事需要的钱,我老婆子自己给自己留着,都在我这枕头里。儿啊,今后你要自己管好自己。”听了娘的话,马云起赶忙跪下说:“请娘放心,还是那句话,云起就是放一把火把这院房烧了,也绝不会卖老祖宗留下的这院房子。”听了马云起的话,熬了三天三夜的老娘终于油尽灯枯,头一歪就咽了气,一直到死,也没闭上眼睛。
前后不到半个月时间,马云起女儿上吊,逼死媳妇,气死老娘,马云起简直崩溃了,可老娘总得埋啊,他强撑着虚弱的身子来到村中,求大家帮他料理他娘的后事,可龙尾堡人却一个个紧闭大门。马云起来到郭明瑞家,面对敲门的马云起,郭明瑞透过门缝对马云起说:“云起啊,眼前的事情你难道还看不明白,你吃喝嫖赌,抽大烟,赌输了女儿,媳妇上吊,气死老娘,犯了众怒,龙尾堡人是故意刁难你。”马云起说:“你是乡长,求求你以乡长的身份命令他们帮我。”郭明瑞说:“云起糊涂,帮你葬母这纯属邻里关系,我虽为乡长,岂能强迫,要我说,你还是跪到严裕龙家门口,只要他不开门,你就一直跪下去,严裕龙自然会管这件事。”
马云起没办法,只好按郭明瑞教的办法在严裕龙家门口一跪就是大半晌,严家的大门终于打开了,看着跪在门口的马云起,严裕龙故作惊讶地问:“云起,你跪在我家门口,这不是折我的阳寿吗?快起来,有什么事起来说。”马云起跪在地上哭着对严裕龙说:“裕龙兄,我娘死了。”听了马云起的话,严裕龙说:“噢,原来你娘她老人家不在了,真让人伤心,那么她老人家是怎么去世的?”马云起说:“年龄大了,老死了。”严裕龙说:“原来是年龄大老死了,也好,死了就不受罪了,那你赶快料理后事准备埋人,入土为安嘛。”说完,扭头进了家门,那两扇大门又重新关上。村中再次独独剩下马云起一个人跪在那里,只有几只鸡和几条狗好奇地围着他转来转去。
马云起一个人孤零零地跪在村中,越想越伤心,越想越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于是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大声喊道:“严先生,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们,我马云起不是人,是畜生,我吃喝嫖赌,抽大烟,输了女儿,逼死媳妇,气死老娘,弄得倾家荡产,家破人亡。如今云起知道错了,求各位乡亲看在我娘的份儿上,帮我料理我娘的后事吧。严先生,裕龙兄,云起在这求你了。”说完跪在地上,头顶着地,撅着屁股,呜呜地哭了起来。
严家的大门再次打开,严裕龙走出院子,让邱鹤寿把村中人召集起来,对跪在地上的马云起说:“云起啊,前几天你媳妇上吊,埋媳妇时你没叫村里人帮忙,你媳妇是怎样埋的?”严裕龙问到了马云起伤心之处,马云起早已是哭得泪水鼻涕流的满脸都是,抹了一把眼泪,脸上抽搐地说:“不是我没叫,是大家不给我帮忙,我没办法,花钱雇人埋的。”严裕龙说:“既然你马云起有钱雇人埋人,又何必跪在这求大家帮忙料理你娘的后事呢?”严裕龙这句话把马云起给问住了,他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和鼻涕,可怜巴巴地看着大家作着揖说:“裕龙兄,龙尾堡的父老乡亲,云起知错了,请大家可怜可怜我,帮我埋了老母吧。”说着又呜呜地哭了起来。看着跪在地上的马云起,严裕龙叹息道:“云起啊,并非龙尾堡父老乡亲没有人情味,实在是因为你太不像话了,好好的一个家,被你折腾得家破人亡,你若真的知道错了,那你就端上酒菜,挨家挨户地给乡亲们敬酒赔罪。”
马云起于是从家中拿出酒菜放在一个食盘中,由邱鹤寿端着,马云起则挨家挨户地跪在各家门口,双手呈上倒满酒的酒杯,给那家人说上一些自己的忤逆不孝,求大家原谅他,帮他料理母亲的后事的话,那家人的长者就接过酒杯,教训上马云起几句,把酒一饮而尽,然后就去马家帮忙去了。
在严裕龙和郭明瑞二人共同料理下,马云起他娘的后事进展顺利,没有棺木,只好安排人去县城买现成的,另外安排人买布做孝衣,设灵堂,扎花圈,蒸祭奠用的花馍,打墓坑等等,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按照临晋风俗,人死后最少停尸三天,第三天午时,一切准备停当,该出殡了,身着孝服的马云起摔了纸盆,他娘的棺木就放在了龙杠上,由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龙杠,马云起身穿孝服,被龙尾堡人在肩上搭了一副牛耕地时套的牛鞅,拉着一条绑在龙杠前面的白布,旁边跟着一个手持皮鞭德高望重的长者。起殡了,马云起拉着白布套着牛鞅走在最前面,马云起走一步,哭一声,那个拿皮鞭的长者就用皮鞭在他身上轻轻地抽上一鞭,再骂上一句:“你这个忤逆不孝的东西,来世做牛做马去孝敬你娘。”
就这样,不到半个月,马云起家的坟地里竟添了两座新坟。
七十九
马云起害怕龙尾堡人看他时那种鄙视的眼神,怕一个人呆在那空荡荡的马家大院,于是索性变卖了家中一切能卖的东西,来到城中,吃饭下馆子,晚上逛窑子,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不长时间,就欠下烟馆和饭馆一大堆账,债主们于是盯上了他在龙尾堡那院房子,价格已经出到了三百块大洋,可马云起丝毫没有动心,用一种坚决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不卖。”
这天,喝得酩酊大醉的马云起因付不起酒钱,被酒馆老板打得头破血流赶了出来。此时的马云起蓬头垢面,衣服又脏又烂,一身酒气,显得十分狼狈,于是躺在大街上撒泼,赖在酒馆的门口想讹钱,那个多年来一直在城中要饭的衣衫褴褛的花子老鳖走了过来,扳过马云起的脸看了半天说:“赖子,别耍无赖了,跟我要饭去吧。”马云起没理他,继续闭上眼睛装死狗。花子老鳖说:“别装了,不管用的,就你这长相,不跟我要饭,真是可惜了。”看见花子老鳖没完没了,马云起气得一下子蹦起来,打了花子老鳖一记耳光,大声骂道:“你这个狗日的,滚。”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了。花子老鳖挨了打,可他并不生气,寸步不离地跟在马云起屁股后边,边走边大声说道:“我已经让算命先生算过了,咱俩投缘,你娃这辈子的归宿就是要饭的命。不信走着瞧,要不了半年,你娃就得乖乖地跟着我花子老鳖拉着棍子去要饭。”
马云起看见花子老鳖没完没了地缠着自己,肺都要气炸了,转身对着花子老鳖就是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骂道:“你这个老狗日的,难道不知道老子是家财万贯的大户人家,现在家里面还有一院高大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那是我祖上做大官时留下的,砖用的是北塬上好的砖,再说那木料,全套清一色上好的松木,那些屋梁、檩条、椽子长都在一丈五以上,根根笔直,没有一点接茬,都是少见的好料,房子跨度大,屋子中间可以并排摆两排酒席,就说门外那两个明柱,上下一般粗,一个人伸开双臂抱不住,高大气派在方圆几十里内再也没有第二家可比,就凭这院房,我马云起也算得上是临晋的大户人家,你这狗日的却口口声声要我跟着你去要饭,你要是再敢用刚才的话咒我,看我打不死你。”说完再次踹了要饭的花子老鳖一脚,转身离去。
马云起打那要饭花子老鳖的时候,花子老鳖并不反抗,只是抱了头任凭马云起拳打脚踢,好在马云起并非恶人,下手并不重,等马云起打完走了,那花子老鳖仍心平气和地对着马云起的背影大声喊道:“我知道你在龙尾堡有一院房,但那房子不属于你,迟早都是别人的东西,你若随我要饭,我花子老鳖也算有个伴,以后就不孤独了,我俩真的有缘分。”从此以后,那花子老鳖常常跟着马云起,而且总要重复这几句话,他每说一次,马云起就打他一次。渐渐地,马云起就怕了他,每次见了他,就躲起来,那花子老鳖看见马云起躲他,只是笑着摇头。
马云起在县城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因为欠钱太多,车马店不让他住宿,饭馆不让吃饭,可他又没脸回龙尾堡,于是晚上就睡在城门洞中,白天去要饭。刚开始要饭时还可以,每天要的吃不完,可后来人们渐渐知道马云起在龙尾堡有一院房子时,就再也没有人给他饭吃,由于饥饿难忍,马云起于是耍起了无赖,如果他来到哪家店铺要不到饭或钱时,就躺在地上耍死狗。人们看见马云起经常来到一些正营业的店铺前,手中拿个破碗,一边敲一边嬉皮笑脸地说:“店老板,你发财,你不发财我不来,店老板,你给点钱我就走,你不给钱我就耍死狗。”店老板如果给钱还好说,如果不给钱,他就躺在店铺门口的地上,搅得店老板做不成生意。那些店老板自然不甘罢休,于是找来一帮人把马云起一顿好打,可马云起躺在地上,用双手抱了头,任凭对方打得头破血流也不怕,而且吹牛说自己是黄河滩的土匪马山虎的好朋友,店老板也就怕了,给一些钱打发他走。
一天,马云起烟瘾犯了,觉得飘香阁酒馆的老板老实,于是躺在酒馆门口想讹一块大洋。酒馆老板给马云起说尽好话,马云起就是不听,到了开饭时间,马云起更是撒起了泼,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掏出那玩意,做出一副撒尿的样子,吓得客人们没有一个敢进酒馆。酒馆老板忍无可忍,花钱雇了几个无赖来治马云起,一个又黑又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把拉住马云起的领子,恶狠狠地说:“你个狗日的,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大街上撒尿,不想活了?”马云起仍是那副无赖样,狡辩说:“我没撒尿。”那汉子说:“还说没有,好多人都看见你从裤裆里掏那玩意。”马云起说:“我掏自己的东西看看不行吗?”那汉子说:“行不行,尝了老子的拳头就知道了。”说完几个人一拥而上,对马云起拳打脚踢。那几个无赖下手很重,把马云起打了个半死,然后抬走扔到城墙根。天空突然下起了大雨,挨了打的马云起经雨一淋清醒过来,想挣扎着起来,可是浑身针扎一般的疼,再加上又饥又饿,又一次昏死过去。
当马云起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庙中,身上盖着一床破被子,他挣扎着想起来,可全身没有一点劲。他挣扎着抬起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的眼帘,他看到那个一直缠着要他一起要饭的花子老鳖正在一堆火旁给他烤衣服。看到马云起醒了,花子老鳖放下手中的衣服,端来一碗热水让马云起喝。马云起喝完热水对花子老鳖说:“我饿了,想吃饭。”花子老鳖说:“给你备着哩。”说完把一些要来的剩饭在火上热了一下端给马云起,马云起接过饭碗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虽然马云起知道这是花子老鳖要来的剩饭,但这也是马云起这么多年吃的最香的一顿饭,不大工夫就吃了个底朝天。吃完饭,马云起感到身上有了劲,坐起了身子。花子老鳖并不看马云起,背对着马云起说:“我说马爷,我天天叫你和我一起要饭,你偏不跟我,如果有我在场,怎能让你遭如此毒打,那些人下手也太重了。”
听了花子老鳖的话,马云起生气地骂道:“你个老不死的东西,我马云起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都是让你给咒的,快闭上你的臭嘴,和你一起去要饭,你难道不知道我马云起是知书达理的大户人家,自然高你一等,就是要饭,也不能和你一起丢人现眼。”花子老鳖说:“马爷你羞你先人哩,我叫你马爷,你还真以为你是个爷哩,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自称大户人家,你也不撒泡尿把你照一下,大户人家有你这怂样子吗?我看你就没长那大户人家的脸。”马云起说:“我没长大户人家的脸,龙尾堡那院高墙大院难道是你这个臭要饭的?”花子老鳖说:“不错,你是在龙尾堡有一座大宅院,可那不属于你,你也守不住,要不了半年,就会被你卖掉,成为别人名下的东西。”马云起最恨花子老鳖诅咒他,听了这话,鼻子都气歪了,站起身就想去打花子老鳖,可没等站起来,挨过打的身子就疼了起来,于是“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
看见马云起又想打自己,花子老鳖生气了,指着马云起骂道:“你狗日的打我打成习惯了不是,现在我救了你的命,你还要打我,有良心没有?”说着拿出一些药膏递给马云起说:“把这药抹上,治伤效果可好了,我们这些要饭的,难免有时候挨打或者被狗咬伤,一抹上这药,伤马上就好了。”然后看着马云起身上的伤说:“我说你这个人啊,真怪,守着那么一座大宅院,却要饭挨打,还不如回去把房卖了算了,听说值几百块大洋。”马云起说:“我娘死前我在娘面前发过誓,那房死也不能卖。”听了马云起的话,花子老鳖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冷笑着说:“抽了大烟的人,发的誓连放屁都不如,想想你这些年卖了多少家产,大片大片的良田,满栏的牲口,还有城里的店铺。还是那句话,那院房子你守不住,听说你好赌,我花子老鳖今天就和你赌一把,要不了半年,那房子就成了别人的东西。”马云起说:“放你妈的屁,赌一把就赌一把。”花子老鳖说:“如果我输了,我花子老鳖要一年饭伺候你,让你每天有酒有肉,如果你输了,你押什么?”马云起想了半天说:“我已经没有什么可押,如果我输了,我就不姓马,随你的姓。”花子老鳖说:“羞你先人哩,你现没有东西可赌了就来赌姓,好,一言为定。”
马云起在花子老鳖栖身的土地庙中呆了几天,身体渐渐恢复了,虽然每天花子老鳖给他送饭,可犯烟瘾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于是悄悄回到龙尾堡向郭明瑞借钱。看到马云起那狼狈的样子,郭明瑞冷冷地说:“不借。”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一下子跪在地上,抱着郭明瑞的腿说:“明瑞兄,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求你了,你只要借给我钱,提什么样的条件我都答应。”郭明瑞知道马云起烟瘾犯了,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云起啊,按说你可以把那院房子卖给我,可我知道你不愿意卖,要不然这样,这几天我家县城的粮店门面房要扩建,需要两根两丈长的大梁,你家上房的大梁正好两丈,要不这样,我给你十块大洋,买你家上房的两根大梁,你看如何?”烟瘾发作的马云起此时哪里还管什么大梁不大梁,赶忙说:“行行,赶快拿钱。”郭明瑞说:“拿钱莫急,立了字据再说。”
马云起立了字据从郭明瑞手里接过钱,急忙去城中找个烟馆过足了烟瘾,然后逛了一次窑子,这才把郭明瑞借钱的事情细细一想,突然发现自己被郭明瑞算计了,把上房的大梁卖给郭明瑞,那不就得把上房拆了?等房一拆,到那时候拆下来的木料砖块不卖也得卖,而且卖不上价钱,想到这马云起心中骂道:“郭明瑞,我日你妈。”
马云起心中不痛快,就去土地庙请花子老鳖喝酒。马云起把花子老鳖叫到一家好的酒楼,要了一斤好酒,叫了几个好菜,举起酒杯说:“老东西,我马云起感谢你救了我,来,敬你一杯。”两人举杯一饮而尽。花子老鳖说:“小子,如果我花子老鳖没猜错的话,咱俩打的赌,你输了,从此以后,改我的姓吧。”马云起说:“那房子还是我的,如何就说我输了。”花子老鳖说:“你请我吃饭的钱哪里来的,你即便是没有卖全部的房,最少也卖了一部分,要不然你没钱请客。”花子老鳖的话,刺到了马云起的疼处,再一想到被郭明瑞算计,十分郁闷,拿起酒瓶喝了起来,不一会就酩酊大醉。
看着酩酊大醉的马云起,花子老鳖站起身,指着马云起轻蔑地说:“看看你那球样子,爷爷我早就说你赌不过我,因为你娃赌博从来就没有赢过,现在连你祖宗给你的姓也赌没了,我原本以为你能坚持半年后才卖房子,想不到你连十天也没撑下来,羞你先人哩。”说完站起身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说道,“卖房的钱,够你吃、喝、嫖、赌一段时间,等你把这些钱挥霍完了再来找我,咱们一起要饭。”然后丢下马云起,一个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酒楼。
花子老鳖的话,一下子把马云起激怒了,他端起酒瓶“咕咚咕咚”一口气把一瓶酒喝了个底朝天,然后把酒瓶摔在地上,对着花子老鳖的背影大声骂道:“你这个老狗日的,竟敢看不起我马云起,我要叫你这老狗日的明白,和你赌,老子一定赢。”
当天晚上,马云起龙尾堡的大院着火了,由于马家的房子用得都是上好的松木,油性大,大火烧得很旺,映红了龙尾堡的天空。尽管龙尾堡人都来扑救,可根本无法近前,大火一直烧了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当马云起回来的时候,除了后院的牲口圈,前面的门房和厢房全部变成了灰烬。龙尾堡人都想不明白,马云起到底得罪了什么人,要烧他家的房子。
马云起的房子烧了,郭明瑞已经付了钱要买的两根屋梁自然不能得到,郭明瑞于是要马云起还他两根大梁的十块大洋,马云起耍赖说:“明瑞兄,我们俩的契约一签,我家上屋的大梁已经归你所有,我收你的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如今大梁被大火烧成了灰,只能怪你拆房不及时,与我马云起何干?另外你给我的那十块大洋,早已经被我花完了,就是想给你还,也没有钱。”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气得肝疼,本想叫人把马云起打一顿,但又想到那样不但无济于事,还会被龙尾堡人耻笑,只是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于是让人搬走了马云起家门口的那对大石门墩,拆了一些那些被烧毁房屋剩下的砖和地基石顶账了事。
八十
进入四月份,天气就一天天热了起来,田里的麦子已开始拔节,抽出了长长的麦穗,去年冬天一连下了几场大雪,入春后又下了几场透雨,加上庄稼人的精心照料,今年麦子长势喜人,到了五月份热风一吹,麦子就一天天变黄,该开镰收割了。
麦子一熟,南山和北山的麦客就纷纷进了关中,他们一般都是背着路上吃的干粮,拿上一把镰刀就出了门。由于气候差异,关中地区的麦子是由东南向西北逐渐成熟,前后相距近一个月,麦客们自然也是随着麦熟由东南向西北赶。他们都是一些穷苦人,靠力气挣几个辛苦钱。龙尾堡大户多,土地面积宽,今年又赶上好收成,自然来了不少麦客,按往年的规矩,麦客们都坐在村西头的皂角树下,等待需要雇麦客的人家来挑选。
麦客们今年显然早了两三天,龙尾堡及周围村子的麦子还没有大面积开镰,许多麦客在树下已住了一晚上还没人来叫。严裕龙先挑了四名麦客,开始收较早的坡地上的小片麦子。他从麦客口中了解到由于今年风调雨顺,南山下和北边塬上的麦子也都获得了丰收,因此下来的麦客比往年要少,于是把皂角树下那十几个麦客全部叫到家,不用干活,管吃管喝,麦客自然对严裕龙十分感激。
两天后,热风一吹,麦子一夜之间全部变黄,山坡上、田野中变成了一个黄金灿灿的世界。看着那滚滚的金黄色的麦浪,庄稼人心中又喜又急,龙尾堡中的男女老少几乎全部出动,村中再也看不见谝闲传的人,连那些光屁股的小孩也下地帮大人抱麦子。皂角树下没有了找事干的麦客,郭明瑞和村中其他几个大户都为找不到麦客急得团团转,连夜派人到外地雇请麦客,连平时不干活的柳叶也下厨帮着烧水、做饭,其余的包括长工、短工、帮厨的等全都拿起镰刀赶去收麦。
中午的太阳如同炉火般烤着大地,没有一丝风,连树梢也不摆动一下,由于找不到足够的麦客,郭明瑞只好亲自带着仅有的几个麦客在地里割麦子。黄灿灿的麦田看得人头昏眼花,一个中午下来,郭明瑞早已是腰酸腿疼,膝盖僵硬,腰疼得如针扎一般,虽然肚子已经喝得胀胀的,但是嗓子仍然干得似乎要冒烟。他直起腰想舒展一下身子,顿时感到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再看看胳膊,昔日那白嫩的皮肤变得黝黑,而且脱了一层皮,用手一摸又烧又痛,可是郭明瑞并不敢休息。他手搭凉篷看了看太阳,再看看麦田,自言自语地说:“好天气啊,只要老天爷能让这样的好天气连续有上二十天,今年的麦子就入仓了。”想到这郭明瑞抬头看了看远处严裕龙家的麦田,只见十几个麦客在邱鹤寿的带领下,正全力以赴地割麦子,所过之处,麦子成片成片地倒下,露出一片片空地,大车小车不停地往麦场中运割倒的麦子。照这样下去,严家的麦子再有五六天就全部收完,有十天粮食就可全部入仓了,可是再看看自家的麦地,郭明瑞无奈地摇了摇头。
再说马云起,整天呆在城里靠耍无赖讨饭讹钱过日子,可一开始收麦,城里的饭馆店铺大都关了门,人们都赶到乡下收麦子去了,街道上显得冷冷清清,城里已经很难再混下去。马云起于是又回到龙尾堡,一天到晚躺在后院没被火烧的牲口圈养牲口人住的屋子的大炕上睡觉,两天没吃饭的他实在饿得扛不住了,于是厚着脸皮来到严裕龙家。
严裕龙正站在院子中间招呼麦客们吃饭。马云起走到严裕龙身边说:“裕龙兄,麦子收得咋样了?”严裕龙转身一看,原来是马云起,心中不由纳闷,但仍是招呼道:“噢,原来是云起,找我有什么事?”马云起说:“听乡亲们说你家收麦人手紧,于是专门从城中赶回来给你家帮帮忙。”听了马云起的话,严裕龙心中不免感到为难,虽不想要,可就是说不出口,于是想了想说:“云起,就你这身板,割麦子装马车肯定不行,你如果真的想给我帮忙,就在家里面每天烧上两桶开水给送到地里,然后在灶房做饭时帮着拉拉风箱烧烧火,工钱给你按麦客算,你看咋样?”对严裕龙的安排,马云起显然十分满意,况且这会他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直叫,于是对严裕龙说:“裕龙兄这就见外了,都是邻里乡亲的,什么工钱不工钱,我刚才说了是帮忙嘛。”严裕龙看见马云起说话时眼睛一直瞅着饭桌,知道马云起还没吃饭,于是说:“云起,如果还没吃饭的话,前面那个桌子上还有一个空位,你就坐在那吃饭吧。”马云起一看,严裕龙说的那个桌子上坐的都是外地麦客,心中难免不高兴,但反过来一想,人常说,落架凤凰不如鸡,管他妈跟谁坐在一块,吃饱肚子算球。于是走到那个空位坐下,没等麦客们动手,自己先抓起一个白馍馍,拿起筷子吃了起来,对麦客们诧异的眼光视而不见。麦客们无奈地摇摇头,也各自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人们都下地干活去了,严家大院只剩下几个做饭的人和严裕龙的两房媳妇,马云起被安排在厨房隔壁的空房临时砌的灶台上给麦客们烧水。正值中午,火一样的太阳烤得地上发烫,整个烧水房热得像个大蒸笼,再加上灶膛前烟熏火燎,热得马云起汗水直流,连衣服都湿透了。因为嫌热,他一下子往灶膛里塞满柴禾,然后躲在一边拉风箱,这样灶膛中的火就烤不到人。浓浓的黑烟从灶膛涌了出来,顷刻间弥漫整个烧水房,熏得马云起睁不开眼,鼻涕眼泪流得满脸都是,再加上汗水,全身上下湿溜溜的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由于用沾有柴灰的手擦汗,马云起脸上抹得乌黑,让人猛然一看都认不出来。另外此时他的大烟瘾也上来了,全身的筋像被人抽了一样没有一点劲,一个劲打哈欠流泪。
马云起跑出水房想透透气,他抬头看看天,太阳在头顶上正烈,他突然想到,这水烧开后反正还得凉下来,还不如就这样挑到地里,麦客们哪能知道水没烧开。拿定了主意,马云起赶忙跑回家中过了个烟瘾,回来后把锅中没有烧开的水舀到木桶中,用担子挑了直接向田里走去,走一截歇一会,终于把水挑到麦地。麦客们看到开水来了,纷纷跑过来拿起瓢喝水,那水还是温的,没有一个人怀疑马云起的水没烧开。
严裕龙家的麦客中开始有人拉肚子,收麦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严裕龙为此十分着急,左思右想搞不清是什么原因。在排除了各种可能之后,严裕龙径直来到烧水房,果然见马云起躺在水房灶膛前的柴禾上睡得正香,但是灶膛里却连一个火星也没有,看到这严裕龙心中已经明白了一切,于是怒气冲冲地叫醒了马云起。
马去起被严裕龙从睡梦中叫醒,满脸惊慌,严裕龙问马云起道:“云起,你烧的水在哪?”面对严裕龙犀利的眼光,马云起低着头,结结巴巴地说:“水我早就烧开了,放在外面凉着,等一会就送到地里。”严裕龙来到水桶前用手一摸,上面的水已经晒温乎了,下面的水还是冰凉。在事实面前,马云起只好承认了自己偷懒用太阳晒水的事,严裕龙听完后一下子气得脸色铁青,但他愠而不怒,一边从口袋中摸出一块大洋,一边对马云起说:“云起,就因为麦客们喝了你没烧开的水,已有好几个人拉肚子不能干活了,你如果没饭吃到开饭时来吃饭就是了,这样干不是在坑我吗?这一块钱你拿着,烧水的事我只好另找人干了。”听了严裕龙的话,马云起当然无话可说,于是拿了那钱,怏怏地出了严家大门。
马云起从严裕龙家出来,无精打采地在村中溜达,不知不觉,又来到村西头半坡的破窑洞中,这里面太阳晒不透,夏天躺在里面特别凉快,马云起于是躺到里面睡觉。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觉得尿憋得难受,于是起身站在窑洞口撒尿,正好看见严裕龙家两个帮厨的女人抬着一桶水向村西头严家的麦地里去了。马云起心头不由得为之一振,这两个女人一走,严家大院里就只剩下严裕龙的两个老婆,这时辰做饭还有些太早,她们肯定这阵在屋子里睡觉,马云起于是又想起严裕龙家厨房橱柜里放着的酒壶、酒杯等银餐具,那橱柜上虽然挂了一把小锁,但是那柜子门全是用细木条做成方格形的,用手使劲一拉就开了,只能防君子,不能防小人,何不乘此机会到严家偷些出来,换了钱回来买酒喝?主意已定,马云起此刻睡意全无,飞快地向严裕龙家走去。
马云起从后门进到严裕龙家,在院子中看了一下动静,确信院中无人时,赶忙跑进厨房,走到那个放银餐具的橱柜前,没费多大力气就拉坏了柜门,拿了一些银酒壶和酒杯之类的银餐具揣到怀里。马云起毕竟是平生第一次做贼,只感到全身紧张,心脏狂跳,不过还要谢天谢地,一切进行的还算顺利。马云起得手后,准备从原路逃走,可刚走了两步,突然听到右厢房中严裕龙大老婆秀梅屋中传来动静,接着传来“吱吱”的开门声,慌乱中的马云起急中生智,赶忙躲进了旁边的茅厕中,并把裤带解下来搭在墙上。在龙尾堡,无论大户人家还是小户人家,每户都只有一个不分男女的茅厕,为了避免男女在茅厕中碰面的尴尬,凡是进茅厕的人都要把自己的裤带搭在茅房墙上,男人是黑裤带,女人是红裤带,这样男女就可避免在茅房相遇的尴尬。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正是来上茅房的,她显然是发现了马云起搭在墙上的黑裤带,于是折了回去。马云起听见秀梅的脚步声离开了,赶忙提着裤子出了茅房,慌慌忙忙地出了严家后门,绕到麦场的麦垛后面,系好裤子,左右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急急忙忙向自己家里跑去。
马云起回到家关了大门,这才感到浑身稀软,心在狂跳,一下子瘫在院子中。等了好长时间才缓过气,这才起身回到那乱得像猪窝似的屋子中,拿出那偷来的银酒具摆在桌子上,一件件拿起来欣赏,估算着它们的价值。刚才那种担惊受怕的心情早已被此刻的喜悦所代替,心想,在严家干了这几天,虽然看了人家的脸,受了人家的气,但是,能得到这些银子,值了。
八十一
马云起第二天去县城,把偷严家的那些银器兑成大洋,找了个馆子大吃大喝一番,然后再次回到龙尾堡,像个狗游似的一个人在村中任意游荡。这日甚觉无聊,于是便到郭明瑞家一混。看见马云起,郭明瑞笑着上前打招呼说:“哎哟,这不是云起吗,听说你在严裕龙家打短工挣饭吃,怎么有空来我家啊?”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是取笑自己,虽然内心十分生气,但仍赔着笑脸说:“明瑞兄这话说到哪去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两家的忙都要帮,那天我本来是想来你家,不巧半路上让严裕龙给叫去了,于是先给他家帮了几天,这不今天不是来你家帮忙来了吗。”郭明瑞虽然看不上马云起,可是家中正缺人手,于是笑着对马云起说:“难得云起这么有心,不过看你这身板,也只能在厨房打个下手,烧烧火洗洗碗,至于工钱……还真是让我郭明瑞为难了,不开工钱吧,让你白干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开工钱吧,又怕那些爱嚼舌头的娘们背后说你马云起来我家找活混饭吃,不管怎样说,你马云起也是龙尾堡中数得上的大户,因此工钱的事……”
马云起知道郭明瑞是在羞辱自己,可是自从在城中过起了乞讨的日子,早就把颜面看得一钱不值,于是心平气和地对郭明瑞说:“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们帮忙,可严裕龙硬是给了工钱,我若不收明瑞兄的,又怕村中那些嚼舌根的妇人说明瑞兄小气,干脆按严裕龙给我付工钱的标准,我给你家帮厨房烧火洗碗,工钱按麦客算,你看咋样?”郭明瑞没想到马云起拿严裕龙来将了自己一军,只好说:“行,那现在你就去厨房烧火去。”
马云起在郭明瑞家打工可不像在严裕龙家那样舒服,每天天刚亮就要赶到郭明瑞家,稍晚一会郭明瑞就给他脸色看,尽管郭家门口放着一垛垛现成的棉秆、玉米秆等柴禾,却硬让马云起每天早晨先到村头南沟里背两捆蒿草回来,然后拉风箱烧火做饭。吃完饭后,麦客和长工下地去了,他又要洗锅刷碗,还要再烧上一大锅开水,接着又开始帮厨房洗菜做饭,一天到晚没有一会能闲着,中间抽空偷个懒,就会遭到郭明瑞的白眼。
夜幕降临,月亮爬上了天空,麦客们吃完晚饭休息了,精疲力竭的马云起还得硬撑着洗完锅碗瓢盆,早已感到浑身无力,身上的筋好像被人抽了一样,看见厨房没人,从筐子里拿了两个馍馍揣进怀里准备回家,却见郭明瑞走了进来笑着说:“云起,这刚吃完饭,怎么又拿馍往怀里揣?”马云起一下子涨红脸,说:“刚才吃饭时太忙,没顾上吃。”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脸一沉说:“那就是你马云起的不对了,还是那句话,活要多干,饭也不能少吃,要不我让盛满给你弄点菜?”马云起觉得郭明瑞说话时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于是笑着说:“那就不必了,我回去慢慢吃。”看见马云起急着回家,郭明瑞说:“云起啊,我们好久没在一块聊天了,不急,聊一会。”说着坐下来拿出烟杆挖了一锅烟,点着后吸了两口,然后递到马云起手中,马云起接过来深深吸了一口,那烟真香,真过瘾。郭明瑞看着吸烟的马云起说:“云起,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这两天太阳烈,这麦子已经熟透了,稍微一碰,麦粒哗哗地往下落,看得让人心疼,万一碰上一场大风或者再下上几天雨,麦子怕都要烂在地里。另外白天太阳太毒,麦客们割麦子不出活,现在天亮的早,明天早上我想让麦客们三更起床,早一点下地,乘凉多干一会,因此麻烦你今天晚上晚回一会家,一会帮厨房烧两锅蒸馍,然后再烧上一锅绿豆面糊,把明天的早饭准备好,让麦客们早早吃完饭干活有劲。”听了郭明瑞的话,马云起气得咬牙切齿,虽然不乐意,可又不敢拒绝,只能在心中骂道:“郭明瑞,我日你妈,两锅蒸馍,一锅绿豆面糊,这还不折腾到天亮了,老子哪还有时间睡觉。”
夏天的夜晚仍是十分闷热,厨子李盛满已把一锅馒头搭到锅上,马云起就拉起了大风箱,随着风箱呼呼地响,火苗从炉膛内窜了出来扑在马云起的身上,烤得马云起火烧火燎,大汗淋漓,不停地用手抹脸上和脖子上的汗,脸上被抹出了一道道黑印,手中也随之拈上了一条条黑泥,几个指头一搓,揉成一块,然后扔掉,再搓,再揉,再扔掉,不知扔了多少次,可身上仍是一搓一把泥。“日他妈,难怪说人是老天爷用泥捏的,而且是用臭泥捏的,要不怎么身上这泥就搓不完呢?”想到这马云起就不搓了,可浑身上下汗腻腻的,像裹了一层泥巴,十分难受。为了不让火烤,马云起往炉膛里添满柴禾,然后斜过身子避开灶膛口,站起来把风箱拉得呼呼作响,由于炉膛内塞的柴禾太多不通风,任凭马云起怎么使劲拉风箱,就是不出火苗,反倒焐出股股白烟,熏得马云起睁不开眼,眼泪鼻涕流了一大把。越是不出火,马云起就越着急,就越使劲拉风箱,大风把炉膛里的柴灰也扇了起来,烟雾伴着灰尘在空中四处弥漫,呛得他不停地咳嗽,再看看灶膛,火焰没上来,炉膛内的白烟由一股股转成了一缕,最后连白烟也没有了,马云起用烧火棍一捅,连一点火星也没有,全灭了。
炉膛的火一灭,马云起就慌了神,他虽然不会做饭,但却知道蒸馍上锅后应该赶快用大火把蒸汽催上来,等蒸汽上来罩严了蒸笼,然后才能把火放小,这样蒸出来的馍皮光且白,十分好看,吃起来喷香可口。如果不能很快把蒸汽催上来,那么蒸出来的馍馍皮上皱皱巴巴粗糙发黑难看,而且吃起来发酸,如果蒸出了那样的馍,郭明瑞肯定会扣他的工钱。想到这马云起索性脱了衣服,赶忙划洋火去点火,可越是着急越点不着,汗珠子不停地从脸上往下流淌,迷住了马云起的眼睛,一股无名火一下子涌上心头,马云起站起身来,用烧火棍狠狠地向地上打去,“啪”的一声,烧火棍断了,这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好远好远。
烧火棍断裂的声音惊动了李盛满,他走进厨房一看,立刻明白了一切,于是一边把马云起拉起来一边说:“让马先生干这活确实是难为你了,你坐在这抽会烟,我给你烧。”李盛满把灶膛中被马云起塞得实实的柴禾全部掏了出来,只拿了一小撮伴着麦秆送入炉膛点燃,火苗一下子燃了起来,欢快地舔着锅底,李盛满坐在炉前,一只手轻轻拉风箱,一只手不紧不慢地往炉膛里一小把一小把地送柴禾,炉堂里的火越烧越旺,整个厨房被映得通红。看着李盛满那轻松悠然的样子,马云起这才轻轻舒了一口气,坐在旁边板凳上对李盛满说:“多亏盛满你,要不真不知道今天晚上这锅馍要蒸到啥时候,看着你烧起火来那样轻松,我怎么费了那么大的劲还烧不着?”李盛满转过脸来笑着说:“烧火这事心不能急,炉膛里的柴禾也不能放得太多,另外还要用烧火棍把炉底不停地向四周扒一扒,这样利风,人们常说做人要实、烧火要虚,就是这个道理。”马云起这才明白连烧火也有这么多的学问,于是不停地点头,不一会蒸馍锅就圆汽了。
夜深了,鸡已叫过了头遍,天气也凉了下来,马云起躺在李盛满给他搬来的躺椅上感到凉爽而又舒适,接过李盛满递过的烟杆,“叭嗒叭嗒”吸了几口烟,对李盛满说:“真舒服啊,这真是神仙才有的感觉啊。”李盛满说:“马先生真会开玩笑,谁不知马先生原来是龙尾堡数一数二的大户,以前过的那叫什么日子,比这可好多了。”这句话可说到了马云起的心坎上,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人提起他是龙尾堡中的大户了,于是一下子来了精神,放下烟杆,坐直了身子感慨地说:“是啊,若再早几年,我马云起在龙尾堡也是响当当的大户人家,田地不比谁少,槽上的牲口满栏,城里有我的铺子,每天坐在家里也有百八十的进项,出门骑马,进城坐轿,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城里的窑子让我逛了个遍,漂亮窑姐任我点,就连那名气最大的‘红唇粉艳楼’里的红柳姑娘我一包就是一个月,花的银子像流水,远的不说,就说他郭明瑞的小老婆柳叶我马云起也……”马云起越说越兴奋,越说越得意,最后简直得意忘形,竟说起了柳叶,吓得厨子李盛满赶忙过来端上茶壶塞到他嘴边堵住他的口说:“马先生声小一点,这夜深人静,要是吵醒了东家,东家可是要怪罪的啊。另外天快亮了,锅里的绿豆快煮烂了,你就在躺椅上睡一会吧,有事我叫你。”
马云起知道李盛满不愿让他提及郭家的事,回想起昔日马家的风光,再看看现在的自己,马云起一下子感到心里冷冰冰的,刚才那种得意的神情一下子荡然无存,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瘫在了躺椅上。夜静静的,月亮躲进了云层,几个星星在空中一闪一闪,轻柔的夜风带来阵阵凉意,他实在是太困了,往躺椅上一躺,不一会就打起了鼾。
鸡叫三遍,月亮落了下去,夜色变得更加幽暗,黎明前的夜空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味,睡得正香的麦客们在睡梦中被郭明瑞一个个喊了起来,一个个带着一脸睡意,眼皮惺忪地提着裤子排起长队等着上茅房,还有麦客们在发牢骚骂人:“日他妈,这狗日的东家也太心黑了,昨天干了个摸黑,晚上几十个人挤在一块睡,前半夜天热,再加上蚊虫叮咬睡不着,这刚闭上眼就又被叫起来,这东家光他妈的只管收他的麦子,怎么就不管我们的死活,心可真黑啊。”不知谁干咳嗽了几声,示意不要再说了,就见郭明瑞大声喊道:“大家利索一点,快点去茅房把肚子腾干净,那边饭已经摆上桌子了,趁着天凉赶快吃完了饭多干一会,我郭明瑞在这里谢谢大家了,中午给大家加菜改善伙食。”郭明瑞一边喊一边催着几个已上完茅房的麦客快点吃饭。
麦客们吃完饭下地去了,一张张桌子上盘子碗摆得乱七杂八,按说马云起应当帮着李盛满收拾桌子,可是他却跑回家过了个烟瘾,等再次回来的时候干脆走到灶前的柴禾堆上一倒,不一会又进入了梦乡。当马云起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树梢,李盛满和另外两个帮厨的妇女正在洗菜、切菜,准备午饭。马云起从草堆中爬了起来,拍了拍沾在身上的柴草,揉了揉眼睛。李盛满见他醒来了,走过来说:“马先生醒来了,刚才见你睡得那么香,不忍心叫你,现在起来赶快把火生着,今天中午东家吩咐改善伙食,吃汤面片,白馍馍,再加几个菜,一盘豆腐辣子,一盘炒豆芽,一盘凉拌笋丝,一盘炒茄子,马先生一会放开肚皮,吃个饱饱的。”看李盛满那高兴的样子,马云起冷冷地说:“改善个球,在严裕龙家这是麦客的家常便饭,前几天严家还炸了油条,在严家有酒有肉那才算是改善伙食。”李盛满见马云起发牢骚骂了起来,吓得向四周看了看,见没有旁人,于是不满地对马云起说:“我说马先生你也真是的,在我面前一个劲说我们东家的不是,让东家听见了还以为我怎么了,啥话都别说了,赶忙生火炒哨子,再晚就来不及了,耽误了开饭我可担待不起。”
马云起见李盛满不高兴自己说郭明瑞的不是,也就不再做声了,一声不吭地去生火,坐下来拿了一把柴草放进炉膛去点,一连划了几根洋火都没点着,而且被火熏得睁不开眼睛,头晕乎乎地一下子磕在灶门上,起了个大包,一股无名火一下子冲上心头,气得把火柴往地上一摔,起身骂道:“日他妈,老子下不了这苦,受不了这罪,也混不了这口饭,我不干了,我这就去找郭明瑞清工钱,清完工钱这就走。”马云起一边骂着一边就抬脚往外走。
马云起起身正要出门,就见郭明瑞背着手从外面走了进来,一进门就笑眯眯地说:“今天让麦客们起了个大早,真出活,西边高脚板坡下面那二十多亩麦子全割倒了。今天加几个菜,让伙计们美美地吃上一顿。”郭明瑞说完看了看灶膛,这才注意到灶膛还没生火,一下子急了,大声吼道:“眼看麦客都进门了,你们还没生火,我说盛满啊,你这饭是怎么做的?”看见郭明瑞发脾气了,李盛满结结巴巴地说:“马先生他……”“马先生怎么了?”郭明瑞把目光移向马云起,马云起刚才那种气呼呼的神情不见了,像霜打了的南瓜蔓,一下子蔫了下来,吭吭哧哧地说:“郭先生,我身体实在吃不消了,刚才又把头磕了个大包,晕乎乎的难受得要命,我想我是干不动了,想回家睡觉。”听了马云起的话,郭明瑞冷笑着看着马云起说:“我说云起啊,凡事要讲个信用,应人事小,误人事大,现在人手这么紧,你走肯定不合适,要不这样,你先干着,等我找到了人,就让你走。”马云起无可奈何地说:“好。”
要说李盛满做饭还真有两下子,这边马云起一生火,他就开始炒菜,不大工夫菜就摆在了院里的桌子上,等麦客进门的时候,面片也下到了锅里快煮熟了。这时郭明瑞走了进来,只见他看了看锅里煮着的饭,用勺子舀了一点在嘴边尝了尝,品了品味对李盛满说:“盛满啊,怎么搞的,伙计们割麦辛苦,我昨天都交代把饭做香一点,油多放一点吗,你怎么才放了这么少一点油,汤上面连个油花花都看不到,把油勺拿来,再热一些油倒进锅里面,那样吃起来才叫香呢。”郭明瑞说着亲自动手,舀了半碗油烧热,然后全倒进锅里,面汤上面立刻飘了一层黄黄的油花花。
坐在炉前烧火的马云起看到郭明瑞干的这一切,心中不由骂道:“都说郭明瑞奸诈,今天总算让我见识了,天气这么热,麦客们顶着烈日干了一天,出了几身汗,按说理应吃得清淡一点,但是郭明瑞却要给汤面片中倒那么多油,这样不但影响麦客们的食欲,而且下顿也会吃得少,郭明瑞真是瞎了良心。”
郭明瑞为了饭吃得快一点,让李盛满和马云起抬来了一个大盆,把锅里的饭舀进盆里放到院子中间,谁吃谁舀,不但方便,而且凉得快。马云起和李盛满刚刚把饭舀进盆里抬到厨房门口,突然屋顶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叭”地一下掉进盆里,而且还动了几下,原来是一只一寸来长的小老鼠。这件事刚好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麦客看见了,不由大声喊道:“今天的饭吃不成了,老鼠掉进饭里了!”老鼠从屋顶掉下来的时候,恰巧郭明瑞就站在旁边,就在那个年轻麦客转过身子喊话的一刹那,郭明瑞以极快的速度把手伸进盆里,把那只老鼠拿起来一下子放进嘴里咽进了肚子。整个过程是那么快,以至于马云起和李盛满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就结束了,那个麦客更是没有察觉到郭明瑞吃老鼠的情景,反应过来的马云起和李盛满直恶心得想吐。
麦客们听到老鼠掉进饭里的消息,都跑过来看个究竟,却见郭明瑞笑着对那个麦客说:“小伙子,你看错了,没有老鼠掉进饭里。”那个麦客以为郭明瑞真的没有看见,认真地对郭明瑞说:“东家,就是有一个小老鼠掉进饭里了,就掉在这,我亲眼看见的。”“噢,你真的亲眼看见了?”郭明瑞用一种认真的表情看着那小伙说,“那你用勺子给我把老鼠找出来,总不能让大家吃掉了老鼠的饭啊。”郭明瑞把舀饭勺子递给那个麦客,那个麦客接过勺子,在盆里边搅来搅去,一边搅还一边自言自语地说:“真是见鬼了,我明明看见一只老鼠掉进去了,怎么就找不着了?”郭明瑞从他手中接过勺子说:“好娃哩,别找了,就是把盆底翻过来也找不出什么老鼠,是你看花眼了,赶快把饭抬出去让大家吃饭吧,耽误了时间你赔不起。”
那个年轻麦客如果是个聪明人的话,他当然能听明白郭明瑞的意思是让他别说了,可恰巧就碰上个不开窍的,认死理,眼见郭明瑞已经把饭舀进碗端上了桌子,他仍大声说道:“错不了,东家,绝对有一只老鼠掉进盆里了,我亲眼看见的。”经他这样一说,那些已经端起碗准备吃饭的人又都放下了碗,郭明瑞生气了,他把脸一沉,对那个麦客呵斥道:“小伙子,你果真看见老鼠掉进饭里了?”那个麦客回答说:“我真的亲眼看见了。”郭明瑞说:“那你有没有看见我把老鼠扔了或者吃进肚里去?”那个麦客说:“没有。”郭明瑞说:“好,如果这样的话,那个老鼠现在还应该在盆里,那么现在大家一人一碗先把饭舀完,看能不能找到老鼠,如果找到了老鼠,我郭明瑞给你五十块现大洋,如果没有老鼠,我郭明瑞也不要你赔五十块现大洋,只是要扣掉你这几天的工钱,这样总算公平合理吧?”听了郭明瑞的话,那麦客却犹豫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不想要东家的五十块现大洋,我只要我的工钱,可我真的看见……”“有没有看见,等一会舀完了就知道了。”郭明瑞说着把勺子递给李盛满让他赶快舀饭。盆里的饭在不断减少,大家眼睛都盯着盆里,等老鼠的出现,可直到最后露出盆底也没见到老鼠。郭明瑞于是端起一碗饭对麦客们说:“到底饭里有没有老鼠大家都看到了,大家赶快吃吧。”说着拿了一双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麦客们见郭明瑞都敢吃,也就坐到桌子上吃了起来,只是看得站在一边的马云起恶心得一个劲反胃想吐,找个借口推脱说自己已吃过饭,然后就溜了。
吃完了饭,郭明瑞走到刚才说饭里掉老鼠那个麦客跟前,生气地大声问道:“小伙子,工钱还要不要了?”看见郭明瑞生气的样子,那个麦客吓得低下了头,用乞求的口气对郭明瑞说:“东家,是我看错了,你就饶了我吧,我家里六十多岁的老母已生病多日,请先生看过病后无钱抓药,药方还在我身上带着,就指望我割麦挣了钱回去买药呢,不信你看。”年轻麦客说着从衣服口袋掏出一张纸递给郭明瑞,郭明瑞接过来一看,的确是一个药方,由于汗水的浸泡已经变了颜色。郭明瑞拿过那药方仔细地看了看,都是一些不值钱的药,只见他没好气地对那年轻麦客说:“我不是不想饶你,一开始我就说是你看错了,你硬说没错,给你台阶你不下,我有什么办法。”
那年轻麦客看郭明瑞没有饶恕自己的意思,于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东家,是我不识好歹,看在我生病的老娘的分儿上,你就发发慈悲饶了我吧,这钱是我老娘的救命钱啊!”说着就呜呜地哭了起来。这时,其他麦客们也都围了过来,纷纷帮那个麦客说情。还有几个麦客抱起不平来,大声骂道:“他妈的屄,这东家也欺人太甚了,没有老鼠就没有老鼠,干吗要扣人家工钱,咱们不干了。”“就是,不干了,清了工钱走人,到哪都是靠力气挣钱,干吗要看脸受气。”听到有麦客不想干了,郭明瑞心中不由一阵惊慌,但郭明瑞毕竟是郭明瑞,他装着并没听见,弯下身把那个跪着的年轻麦客扶起来,拉着他的手,以一种老者教育孩子的口气说:“好娃哩,叔我并不是想扣你的工钱,是想通过这件事让你长个心眼,以后没有看清的事千万不要乱说,更不能把话说绝了。放心,叔不会扣你的工钱,还要看在你是个孝子的分儿上,你娘买药的钱我给出了,一会我就派人去给你娘买药,工钱也不少一分地发给你。”那年轻麦客听了郭明瑞的话,感动得直流泪,嘴里一个劲地称郭明瑞是好人,还要跪下给郭明瑞磕头,被郭明瑞拉了起来。
打发走了麦客们下地,郭明瑞自己也感觉到有些累了,于是一个人坐在院子中想静静地休息一会,却见马云起走了过来说:“东家,我浑身的筋像被别人抽了一样,实在干不动了,你把我的工钱给我清了让我走吧。”郭明瑞为刚才的事生了一肚子气,正没有地方发泄,见马云起又提出要走,一下子站起来说:“马云起,当初看你可怜没地方吃饭,我才留下你,可你现在明明知道我这里人手紧却偏闹着要走。你这不是坑我吗?还是早上那句话,要走可以,这几天的工钱全扣。”看见郭明瑞生气的样子,马云起却像个癞皮狗一样笑着对郭明瑞说:“东家别生气,我要走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因为身体吃不消,另外是因为我怕看见老鼠,东家你看这让我走还是不走。”马云起把“老鼠”那两个字拉得长长的,笑着看着郭明瑞。
看着马云起那可恨的样子,郭明瑞的眼睛都气红了,马云起分明是在用看见锅里掉老鼠这件事来要挟自己,本想发作,可他知道马云起已经成为一名无赖,于是强忍住怒气说:“既然云起一定要走,我也就不好强留了,以后有什么难处要明瑞帮忙尽管打招呼,可不能把我当外人哟。”说着心中早已算好了马云起在他家干了几天活,应拿多少工钱,从口袋中掏出钱递给了马云起。
马云起接过郭明瑞手中的钱,但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郭明瑞见马云起不走,问道:“这工钱都清了还不走,莫非云起还有什么事?”马云起笑着支支吾吾地说:“东家刚才说云起如果有什么事要帮忙时别把你当外人,马云起我这里也就不客气了。前几天我出去喝酒欠了酒馆两块大洋,东家先借给我,等我有了钱一定还给你。”听了这话,郭明瑞真想端起板凳砸在马云起的头上,这狗日的心可真黑啊,为一个老鼠竟敢讹我两块大洋,可又怕马云起出去乱说,于是咬了咬牙从口袋中摸出两块大洋。看见大洋马云起高兴得眉开眼笑地伸过手来接,郭明瑞并没把大洋给他,而是拿在手中掂了掂说:“出去后话该怎么说,云起可知道?”马云起笑着说:“这点请放心,我马云起最看重的就是义气,像郭先生这样的义气之人我是不会忘记的。”“知道就好,如不算数,我是有办法的……”说完把那两块大洋往地下一扔,马云起弯腰拾起大洋,嬉皮笑脸地辞别了郭明瑞,哼着小曲,高兴地出了郭明瑞家的大门。
八十二
麦子一收,昔日被滚滚麦浪覆盖的田野一夜之间变得光秃秃的,光秃秃的田野,光秃秃的山坡。庄家人见不得土地闲着,只有看到地里长出绿油油的禾苗,他们的心里才会踏实,于是,刚刚收完麦子的庄稼人,又开始为秋种而起早贪黑地忙碌起来。天刚放亮,空气中还带有湿湿的潮气,田野中,坡地里,到处都能看到翻地、犁地、耕种的庄稼人,人们先把地翻松,再把土疙瘩打碎、耙平、磨平整,再耙出一条条地垄把田野隔成一块块整齐好看的格子,这样就可以下种了。
郭丁山、马福财等龙尾堡人正累得气喘吁吁地用铁锹翻地,就见邱鹤寿套着严裕龙家那头犍牛,扶着耕犁进入地里。随着耕牛不紧不慢地前行,插入地里的耕犁翻起的泥土像一条移动的巨龙向前延伸,不一会就把一大片地犁完了。邱鹤寿随后卸了耕犁,套上牲口拉的耙,只见他站到耙上,随着“嘚”的一声,耕牛拉着耙前行,所过之处,大块大块的土疙瘩被一个个刀状的耙齿切碎,再经耙一压,田地已经变得平平展展,而且还形成了一道道直直的地垄,再经几个长工稍稍耙一下,这块地就整好可以下种了。只看得郭丁山感慨地说:“一头耕牛,可以抵得上十个壮劳力,啥时候要是我也买上一头耕牛,这辈子就心满意足了。”马福财笑着骂道:“羞你先人哩,连个老婆都娶不起,还想有头耕牛。”
刚翻过的土地散发出湿湿的泥土气息,庄稼人的心情也开朗起来。太阳渐渐升起,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从河滩吹来的风轻轻地吹着,天空中有几只老鹰在盘旋。突然,东方的天空传来嗡嗡的轰鸣声,接着远处飞来几个怪物,比老鹰更大,飞得更高,发出刺耳的怪叫从人们头顶一掠而过,由东向西飞去。半个小时后,那怪物又经过人们的头顶,由西向东飞回。这怪物来去像一阵阴风,把人们的好心情顷刻间吹得荡然无存,让人产生一种不祥的感觉,担心这怪物会给人们带来灾祸。下午政府派人说,飞过人们的头顶的怪物是日本飞机,他们去西安咸阳扔炸弹炸毁许多房屋,炸死炸伤多人。
日本飞机给龙尾堡人心头带来的阴影还在蔓延,从潼关方向传来的消息让龙尾堡人更加感到恐慌:中日军队正在潼关以东的河南、山西激战。从河南逃来的难民说,日本鬼子简直就是两条腿的禽兽,到处杀人放火,上至年逾花甲的老人,下到儿童全部杀死。女人更惨,无论是十几岁的孩子,还是几十岁的老太太都被他们强奸后杀害,日本鬼子所到之处,许多村子人口灭绝,村庄夷为平地。这样的消息在让龙尾堡人气愤的同时,也感到十分恐惧,毕竟山西和陕西只有黄河一河之隔。而龙尾堡更是和山西隔河相望,一旦日军进攻黄河,龙尾堡无疑要经受战火。
尽管日本的飞机天天从头顶飞过,可是地里的杂草不会因为日本飞机飞过就不生长,生活还要照常进行。刚开始时龙尾堡人听到飞机声或警报声,就会按政府的要求躲到田野或自己家挖的防空洞中,干活的人也都要随地趴下卧倒,可是日本飞机根本就不理你,更没有扔炸弹或开枪扫射,只是经过头顶由东向西飞去,时间一长,人们也就渐渐麻痹了。认为日本飞机只是去轰炸西安、咸阳那样的大城市,根本不会轰炸像龙尾堡这样的小村庄,因此尽管日军的飞机每天都要从龙尾堡上空飞过,可是龙尾堡人照样白天下地干活,晚上谝闲传聊天,临晋城中也是店铺照常营业,戏院里照旧唱秦腔戏,人们照常娶妻生子,再也不去理会那些日本飞机。
中午吃饭,是庄稼人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间,从地里回来的男人们一放下工具,就接过女人递过来的关中大老碗来到龙尾堡村头的老槐树下,蹲在地上一边吃饭一边闲谝,几只狗躺在主人的脚底下打盹,一群在地上觅食的鸡“咯咯”地叫着,离大树不远,几个穿开裆裤的小孩在一个大土堆上玩尿泥,学着大人种西瓜,呈现出一幅热闹而和谐的乡村画面。
突然,天空传来了飞机的叫声,开始大家都没在意,想着又是去轰炸西安或其他地方的过路飞机,可是飞机声越来越大,简直有些刺耳,人们抬起头,这才发现,有五六架日本飞机飞得很低,几乎就在头顶,站在地上可以清楚地看见飞机上的膏药旗印记和戴着头盔的鬼子飞行员的脸。大家这才意识到不妙,惊慌的人们赶忙四散而逃,土堆上几个玩耍的孩子更是吓得站在那儿嚎啕大哭。严裕龙和大老婆秀梅刚好从树下经过,看到这种情景,严裕龙赶忙大声喊道:“鬼子的飞机要扔炸弹了,赶快趴下。”秀梅则赶忙跑过去救土堆上那几个光屁股小孩。这当儿,一架日本飞机从大槐树顶上尖叫着飞过,机翼几乎撞到了树梢,接着扔下一枚炸弹,顿时,一股烈焰腾空而起,一股巨大的热浪迎面扑来,无数的火球向四处飞散,巨大的爆炸声震得大地都在抖动。接着,丰图义仓、龙头寺、龙爪坡方向也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日本飞机扔完炸弹后,仍不甘心,继续在空中盘旋,用机枪向县城和村子疯狂地扫射,爆炸和扫射掀起的漫天黄尘在空中弥漫,遮天蔽日,整个世界浑浑噩噩。日本飞机一直肆虐了二十分钟左右方才离去,消失在东方的天空。
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人们爬起来抖落了身上的尘土,然后开始彼此互相呼喊对方的名字,看看对方是否还活在人世。幸好日本飞机扔下的炸弹离大槐树有几丈远,大部分人免遭厄运,可炸弹正好落在那几个孩子玩耍的大土堆旁边。人们来到土堆旁,只见秀梅趴在三个孩子身上,想用身体保护孩子,可是血肉之躯又怎么能抵挡住钢铁制成的炸弹?秀梅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横飞,一条胳膊被炸得飞出老远血淋淋地挂在树上,身体下面的孩子也一个个浑身是血,全部死亡,其中一个孩子胖乎乎的小手中,还捏着一个小麻雀,那小麻雀正挣扎地扇动着翅膀,用恐惧的目光看着这血淋淋的场面,仿佛在问,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日本飞机扔下炸弹的同时,还扔下了燃烧弹,龙尾堡中一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有的人家被炸倒了墙,震塌了屋顶,有的房子还在燃烧,郭明瑞家的厢房燃起了大火,因扑救及时,总算没烧着其它房屋。一颗炸弹还扔到了严裕龙家的猪圈里,三头快出栏的大肥猪和一窝刚生下的猪娃及老母猪被全部炸死。人员方面,除了严裕龙的大老婆秀梅和那三个孩子外,还有三个人死亡,多人受伤。
日本飞机这次轰炸的主要目标是龙头寺和丰图义仓,因此在龙头寺和丰图义仓投的炸弹要比龙尾堡多得多。丰图义仓全是砖瓦结构,没有起火,龙头寺是砖木结构,日本飞机给这座千年古寺投下了五六枚燃烧弹,寺内顿时燃烧起了熊熊大火,一时火光冲天,映红了整个天空。虽然立悟大师带领众和尚奋起扑救,但是僧人们住的禅房和一处偏殿被烧毁,万幸的是,一颗扔在镇龙塔下的炸弹没有爆炸,使包括大殿在内的镇龙塔、岱祠岑楼这几座寺内最大最高最雄伟的建筑完好无损,特别是镇龙塔顶上那棵松树,仍昂着头指向东方,仿佛是对日本飞机轰炸的蔑视。人们说,因为有神灵的保护,才使那枚扔在镇龙塔下的日军炸弹没有爆炸,天佑中华,中国不会亡。
立悟大师在带领众和尚救火时,日本飞机疯狂地用机枪扫射,立悟大师的一条腿被打伤,子弹从膝盖上穿过,整个膝盖骨被打碎,但他仍不躲避,喝退那些救他的人,坐在地上一边对着天空大骂日本飞机,一边指挥众和尚救火,血把地上染红了一大片。当大火被扑灭的时候,立悟大师已经昏了过去,大家赶忙把他送到县城的伤兵医院,由于伤势太重,立悟大师的那条伤腿被截肢,一代大德高僧从此只剩下一条腿,只能拄着双拐走路。
严裕龙和郭明瑞组织龙尾堡人埋葬了秀梅和其他死者,心中充满了对日本鬼子的仇恨,回村参加葬礼的女儿兰兰和儿子松岳,发誓一定要加入到抗击日本鬼子的行列,为大妈报仇。
八十三
从县城传来的消息说,局势的发展越来越危急,中国军队在河南、山西和日军展开激战。在河南,日军进逼开封,而在山西,日军已占领山西大部,并以重兵集结晋南,进窥陕西,同时加大了对陕西轰炸的力度,不断用重炮炮击临晋、潼关等地,给陕西军民造成巨大损失。同时还用飞机撒播传单,对老百姓实施恫吓威胁。这标志着日本鬼子以前只对西安等城市进行的战略轰炸,恫吓人心,摧毁精神防线,转变成为进攻黄河进行准备的轰炸,看来日本鬼子真的要进攻黄河了。面对危急的局势,陕西省当局一边匆忙给黄河沿岸调集重兵,同时命令潼关守军严防死守。潼关方向每天都会传来隆隆的炮声。
这天,从潼关方向传来的炮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整整持续了一天,一直呆在黄河滩的马山虎再也坐不住了,连夜派郭海潮去潼关打听消息。第二天一大早,打听消息的郭海潮回来说:“日军占领了潼关对面山西境内的风陵渡后,日夜不停地用重炮炮击潼关并组织多次试探性渡河进攻,同时还派出十余架飞机窜入潼关上空,对我军河防阵地、火车站及县城狂轰滥炸,军民伤亡惨重,黄河一线守军兵力不足,潼关危急。目前潼关城内的商民、机关单位人员已纷纷疏散,当局正在加紧调集部队驰援潼关,情况十分危急。”听了郭海潮的汇报,马山虎立刻走出草棚大声吼道:“国家有难,匹夫有责,立即集合队伍,带上全部弹药,驰援潼关,抗击日寇,就是把我们这一百多号人拼光了,也不能让日军过黄河。”
听到马山虎要带队伍去潼关抗战,众兄弟无不大惊,猴子更是上前不解地问:“大哥可别忘了我们是要被政府剿灭的土匪?驰援潼关只能是自投罗网。”马山虎说:“就算我等是土匪,也是中国的土匪,是炎黄子孙,守疆卫土,是每个炎黄子孙的责任,如果一旦让日本人过了黄河,我等皆为亡国奴,受祸害的是成千上万的陕西同胞,危难时期,不能过多考虑个人安危,要心系国家民族,集合队伍,驰援潼关。”看到马山虎如此决定,郭海潮大声喊道:“是,驰援潼关。”
马山虎率领手下到潼关之时,正好赶上日军进攻,于是立刻投入战斗。由于他们武器装备较差,所守阵地一度告急,多亏旁边阵地的人及时赶来增援,才共同击退了敌人。等敌人一退,这才和增援他们的人双方互相望了一眼,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原来刚才和他们一同抗击日本鬼子的竟然是他们多年的对手,王寅文的手下龙威和龙武率领的临晋县保安大队和警察,双方于是拔枪在手,怒目相视,一场火拼眼看就要爆发。危急时刻,却见马山虎笑着走上前去,一手一个分别抓住龙威和龙武的手,把枪口掉转到风陵渡方向说:“你们狗日的把枪口方向指错了,眼下,只有日本人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回去告诉王寅文,我们之间的账是一定要算的,但不是现在,等赶走了日本人,我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龙威、龙武兄弟率领手下回到自己的阵地,把刚才遇到马山虎的情景给王寅文学了一遍,龙威说:“大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些年我们想了多少办法也消灭不了马山虎,如今他却送上门来了,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可以对马山虎来一个突然袭击,一举消灭了这股土匪。”龙武说:“就是,趁机灭了他们算了。”听了龙威、龙武的话,王寅文沉思了半天说:“兄弟,马山虎是你我不共戴天的敌人,我一定要收拾他,不过不是现在,因为此时此刻,我们还有比马山虎更大的敌人,那就是黄河对面的日本人,等打退了日本人再收拾马山虎不迟。”说到这王寅文站起来用手指着那雄伟而又古老的潼关城墙,颇为感慨地说:“你们看看这古老的潼关城墙,它是我华夏五千年文明的见证,当年,秦国的铁骑就是从这里出发,踏上了东出统一六国的征程,而汉天子刘邦,又是从这里进入关中打到咸阳,建立了一个强大的汉朝,期间多少个朝代的更迭,无不在潼关留下些故事。几千年来,我们中国人就这么怪,在没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就在内部争权夺利,钩心斗角,你打我,我杀你,斗得血流成河,你死我活,可一旦遇到有外敌胆敢占我国土,辱我祖先,我们内部之间的仇恨马上就会放下,立刻调转枪口,拧成一股绳,结成一条心,合成一家人,一致对外,眼下的情景不正是这样吗?我王寅文为一俗人,自然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走,带上一些食品弹药,慰劳马山虎的土匪去。”
马山虎正在和郭海潮指挥手下构筑防御工事,一个声音传入耳朵:“山虎兄弟,别来无恙。”马山虎抬起头,看见王寅文正笑着对自己说道:“山虎兄,我王寅文敬佩你的爱国热情,蒋委员长说在抗日这件事上,人不分老幼,地不分南北,只要抗日,都是同志,目前日寇紧逼,国难当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山虎兄弟若肯被政府收编,寅文愿意牵线搭桥,我这里带了一些食物和弹药来慰问你们。”马山虎说:“谢谢,这就叫中国人,就凭这一点,他日本人就过不了黄河,更灭不了我中华民族。”王寅文说:“日军又打炮了,山虎兄保重,我等告辞。”说完一边回自己的阵地一边狞笑着对龙威说:“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傻子。”
各地军民的支援,为潼关守军赢得了时间,随着各路援军的不断到来,潼关河防兵力得到了补充,河防得以巩固,马山虎也乘着夜色掩护,率领手下沿着事先计划好的路线撤出战场回到了黄河滩。可是让马山虎没有想到的是,在他们撤退时,龙威、龙武带领保安大队和一队国民党兵一直尾随着他们。
马山虎和郭海潮发现被跟踪的时候,已经陷入了四面被围的处境,连撤向驻地以东黄河边乘船从黄河中撤离的路也被政府军封死。面对危急的处境,马山虎找来郭海潮和猴子、小老汉商量对策。郭海潮沉思了半天说:“在目前情况下,要想冲出去是不可能的,不过我们驻地的四周全是湿地,因此政府军自然不会强攻,更何况我们补给充足,地形熟悉,因此应当先和政府军周旋,寻找时机突围。”马山虎说:“海潮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告诉弟兄们,凭借有利地形和政府军周旋,伺机突围。”
马山虎正在和郭海潮他们商量对策,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炮声,马山虎他们赶忙走出屋子,对面阵地上传来一个声音:“山虎兄,我是王寅文,前两天在潼关时我就提出,山虎兄若想为国出力,寅文愿为此牵线搭桥。今天一大早听说你在黄河滩中被围,我赶忙找了黄河河防张司令,向张司令汇报了你在潼关率部抗日的壮举,张司令让我转告你,目前国难当头,国家正值用人之际,山虎兄若答应停止抵抗被政府收编,张司令答应给你个营长干。”听了王寅文的话,郭海潮大声说道:“王寅文,收起你这些骗人的鬼话,这么多年,你何时讲过一句实话。”王寅文说:“我在和山虎兄说话,你这个小毛孩子插什么嘴!山虎兄,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赶快决定吧,如果不马上被政府军收编,政府军可随时轻易剿灭你们。”马山虎说:“容我和弟兄们商量一下,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尽管马山虎不相信王寅文的为人,可是为了一百多号弟兄有个好的归宿,马山虎决定同意被政府军收编。看到马山虎心意已决,郭海潮说:“队伍被政府收编可以,但是大哥你不能被收编,我们先掩护大哥冲出去再说。”马山虎问:“为什么?”郭海潮说:“多年来,大哥一直率领手下和政府作对,你的那些豪侠壮举得罪了多少达官显贵,当局曾高价买你的人头,那王寅文更因大哥和他作对想置你于死地,我担心大哥被收编后,会遭到王寅文的秋后算账。”马山虎说:“只要弟兄们能有个好的归宿,我马山虎的安危无所谓。”郭海潮看到无法说服马山虎,于是说道:“要不然这样,我现在从那条水沟中游到黄河,然后想办法出黄河滩去西安找杨雄飞,倘若收编是那王寅文布下的陷阱,我就让杨雄飞来救大哥。”马山虎说:“不行,这里离黄河太远,天气又这么冷,你这样做实在是太危险了。”郭海潮说:“我水性好,不会有危险。”马山虎说:“那就只好这样了,注意安全。”
马山虎果然中了王寅文的阴计,政府军一进入他们的驻地,龙威、龙武就制服了马山虎,对他的手下进行缴械,然后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地。看着被捆着的暴怒的马山虎,王寅文阴笑着说:“山虎兄,你这只猛虎怎么也不动动脑子,想一想这么多年你干的事情,要想放虎归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不过看在你是一条汉子的分儿上,告诉我你想怎么死,这一点我一定成全你。”
临晋法场,秋风瑟瑟,残阳如血,阴森森的法场笼罩在一片恐怖之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血腥的气息。法场四周布满了荷枪实弹的警察,还架起了几挺歪把子机枪,几排杀气腾腾的保安团的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枪把法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明晃晃的刺刀,在残阳下发出冷森森的白光。在保安团警戒线的外面,看热闹的人挤得人山人海,人们一边挤一边议论,一个说:“以前杀人都是老早就放出消息,今天杀人为何这样突然,一点征兆都没有,突然就要行刑了?”另一个说:“要杀的是黄河滩的悍匪马山虎,怕土匪劫法场,因此突然行刑。”
一阵刺耳的锣声传入法场,人们抬头循着锣声望去,就见龙威、龙武和几名彪形大汉押着戴着手铐脚镣的马山虎走了过来,锣声惊起了树上的一群乌鸦,它们扑闪着翅膀“哇哇”地叫着飞向天空。马山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一副威武不屈的神情,丝毫没有畏惧的样子。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头缠红布,五大三粗,满脸疙瘩,一脸杀气的刽子手,肩上扛着一柄又宽又长,刀锋上带着寒气的白晃晃的鬼头大刀,十分吓人。相比之下,汉子的凛然和刽子手的狰狞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烙印。
阴森的断头台越来越近,马山虎脚步愈发沉重,缓缓移动的双脚拖着脚镣,在古老的石板街上摩擦,发出一种恐怖的声音。马山虎平静地朝人群望了望,此时此刻,他并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后悔,只是他更想看一看人群中有没有他的妻子水云和他的儿子小豹子。“马先生,别磨蹭了,留恋也不过一时半会,还不如痛痛快快地上路图个利索。”龙威和刽子手同时对马山虎说道。马山虎紧走了两步,来到桩前,龙威和几名行刑人员把马山虎捆绑上桩。此时王寅文却离开监斩席走向断头台,走到被捆在柱子上的马山虎面前假惺惺地说:“山虎兄弟,我王寅文十分敬佩你的为人,只是造化弄人,让你我永远成不了朋友,兄弟,别怨我,一切都是命。”
马山虎冲着王寅文和刽子手微微一笑说:“王寅文,马山虎死不足惜,二十年后又是一条汉子,我只是为不能走上抗日战场感到惋惜。”然后对着刽子手笑了笑说:“兄弟,我马山虎一生干事干脆利落,对你别无他求,只求你把活做利落点,”马山虎的话,听得王寅文和刽子手不由心中一震,王寅文想不到马山虎在临死之时,心里想的还是抗日,他的内心深处不由为自己的卑鄙感到自责。以后多年,每当想到马山虎,王寅文的心都要颤动一次,内疚一次,自责一次。而刽子手,从来没见过死时还能平静地笑着要求自己把活做利索一点的主,这样的事情在他的刽子手生涯中只是听过一些传说而已,因为被他砍头的死囚到了最后关头,不是稀软如泥,就是痛哭流涕,贪恋阳世。随着王寅文一声大喊:“行刑。”刽子手举起寒光闪闪的大刀……整个法场顷刻间变得十分寂静,人群中多少颗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等着那寒光一闪,人头落地时刻的到来……
郭海潮和杨雄飞还是晚来了一步,当他们赶到临晋法场的时候,马山虎已经被杀害。郭海潮一边脱下衣服一边跑过去盖住马山虎的尸体大声哭着喊着:“大哥,我来晚了。”杨雄飞则上前一把拉住王寅文的领子,用枪指着王寅文的头说:“王寅文,你这个卑鄙小人,陷害我兄弟,老子毙了你。”面对杨雄飞那黑洞洞的枪口,那王寅文并不畏惧,冷笑着说:“杨雄飞,我也不想杀你兄弟,可是处决马山虎是上峰的命令,我王寅文不敢违命。”说着把一张纸递给杨雄飞说:“这是省上大员的批示。”杨雄飞接过纸一看,果然是一张省上大员的批示:“悍匪马山虎不能赦免,必须就地正法。”杨雄飞说:“这一切都是你这个卑鄙小人的阴谋。”然后一把把王寅文摔倒在地,扑到马山虎的尸体上,那场面看得在场的人无不潸然落泪,王寅文更是惭愧地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