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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加莎·克里斯蒂·79

_3 阿加莎(英)
  “应该说是野心。可是我们要怎样才能认出一个叛徒?他总会脱离群众而出,他也有激动的时候,在紧要关头变成一种记号,而他也会想去抓权,这就是他的标记。”她耸耸肩,回复到原来的谈话。“真奇怪你竟会提到山大王的事。”
  “难道真有一个?”
  “不,大王是没有,女王倒有一个,有一个很老的女人。”
  “她长得什么样子?”
  “你晚上见到她就知道了。”
  “住在高山上,对一个人的道德是不好的,尤其在山顶的城堡里,俯着脚底下的世界,久而久之就会鄙视你的同胞,自以为是最崇高、最伟大的人,所以会有很多人喜欢爬山而睥睨山谷中的其他人。”
  “晚上你说话可要小心,不能开这种玩笑,会激怒人的。”
  “有什么工作指示吗?”
  “你要假装是一个心境不愉快的人,不满于现实,而且有意从事一项秘密的暴动。你做得到吗?”
  “尽力而为。”
  四周的景物愈来愈荒凉,大车子歪歪扭扭地沿路上去,经过几个山间的村落。有的时候,可以看到在山坡上老远的几点灯光凄凉地亮着,隐隐约约还有教堂似的尖塔。
  “我们到底要到哪里去,玛丽安?”
  “去一只老鹰的窝。”
  山路又转了个大弯,他们穿入一座森林,在鹿群或其他野生动物的注视下挣扎向前。偶而,看到一两个披着兽皮外衣,手上持着枪的男人。大概是警卫吧,他想。
  终于他们看到一座雄伟的城堡,建在岩石上。城的某些部分可能曾毁于战火,如今则已经修复了。这座城占地十分广大而且壮观,古意盎然的设计暴露了它本身悠长的历史。它代表那过去的力量,那年代久远而且已经消逝的力量。
  “这座城堡是鲁特卫克大公爵在十七世纪所建,”丽兰塔说。
  “现在是谁住在这儿?现在的大公爵?”
  “不,他们早就灰飞烟灭,消失不见了。”
  “那么是谁?”
  “某个有现代权势的人,”丽兰塔说。
  “有钱的人?”
  “是的,而且非常有钱。”
  “是不是罗宾生先生搭飞机先我们而到了?”
  “在这儿你绝不可能见到他,这一点我敢保证。”
  “可惜,”史德福说,“我还挺喜欢他呢!他的确是一方人物,不过,他到底是哪国人?”
  “我猜大概没人知道,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有人说他是土耳其人,也有人说是美国人,或荷兰人,有的则说他母亲是俄国的贵族,父亲是印度的王公,没有人知道哪一种说法对。”
  他们被领着穿过一处巨大的门廊,两个身穿制服的男仆急匆匆地奔下台阶,朝他们夸张地鞠躬,帮他们取出大堆的行李。史德福启程之初,很奇怪为什么要他带那么多行李,原来是来此地摆派头用的。
  晚餐前,他们被一声回肠荡气的锣声召唤到大厅来,他在楼梯口挽着盛装的她步下阶梯。她穿着深红色的天鹅绒,颈上是红宝石,头上也是成套的红宝石后冠,一位仆人上前一步弯身替他们开了门,并高声宣布:“柴纳华斯基女伯爵,史德福·
  纳宇爵士。”
  “我上场啦!但愿我们的演出成功!”史德福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还满意地低头看着衬衫上蓝宝石与钻石的钉饰;但是几分钟后,当他步入房间时,触目所见的景物却让他惊讶得屏住了呼吸。这完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这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布置的风格虽然华丽但很俗气,椅子沙发都是最好的织锦与天鹅绒,还有穗子。墙上有一些画,一时虽认不出来,但仔细一瞧。却令他咋舌的发现那都是塞尚、马蒂斯、雷诺价值连城的名作。
  厅堂那头坐在一张硕大无朋椅子上的,是一个巨大的女人,像鲸鱼一样,这是史德福唯一想得起来也唯一适合的形容词。那整个人像一大块吹涨了皮的乳酪,白皙皙的,却好像是吹弹得破的气球。那三层、四层的下巴,顶在一大片桔红色、亮闪闪的缎质衣服上面。头上是珠宝缀成的后冠,扶在椅臂上粗大而肥胖的手,有着粗大而肥胖的手指,而每个手指上赫然都有一只戒指,镶着十种不同的宝石,看得史德福眼睛都花了。
  这个女人实在胖得惨不忍睹,那张脸像发坏了的白面包,两个黑眼睛像两粒葡萄干被气愤的师傅随意摔在一团面团上。
  “你们很准时,孩子。”
  这个嗄哑而干燥的声音,原来应该是个女低音,史德福想,应该是有力而迷人的女低音,当然现在是不行了。丽兰塔走上前去,微微弯身行了一个礼,抬起那只胖手,礼貌地吻了一下。
  “让我来为您引见史德福·纳宇爵士,请晋见华道苏森的夏绿蒂女公爵。”
  胖手对他伸过来,他也依欧洲古礼在上面吻了一下。她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吓了他一大跳。
  “我认识你的姑婆。”她说。
  他那呆若木鸡的表情一定很可笑,因为她看到了预期的反应,得意地笑了,那笑声嗄哑得有点刺耳,绝对不迷人。
  “也许我该说,我从前认识她。我们也有好几十年没见面了,当年我们一起在瑞士念书,她叫马蒂达是吧?”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消息,回去后我一定跟她提起。”
  “她近来身体还好吧?”
  “以她的年纪来说是很不错,她目前住在乡下,有一些风湿痛和关节炎的老毛病。”
  “老年人的毛病。她应该让医生给她注射一些普鲁卡因,效果不错。她知道你来找我吗?”
  “一点都想象不到,她只知道我来参加青年音乐会。”
  “这次的演出还令人满意吧?”
  “哦,很不错,音乐厅尤其好。”
  “是世界上最好的几座之一,使得旧的白莱特音乐厅像幼儿园的唱游教室一样。你知道建那一座音乐厅要花多少钱吗?”
  她讲出一大串以百万计的数字,听得史德福目瞪口呆,只是他并没必要隐藏他的惊讶,因为她很得意看到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
  “只要你有钱,”她说,“知道怎样用,而且也还识货,这世界上就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而且还都是第一流的货色。”
  “我看得出来。”他说着,看看四周。
  “你也喜欢艺术吗?嗯,应该的,我看得出来。在我的墙上,你可以看到所有名家的顶尖作品,有人说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的那一张塞尚是最好的,那只是他们孤陋寡闻,好的早就都在我的私人画廊里了。”
  “的确都很棒。”史德福爵士说。
  饮料送了上来,这位山中女王什么都不喝,史德福注意到,大概是怕血压受到酒精刺激而升高吧,像她那样胖是很可能的。
  “你们是怎样认识的?”女工垂询道。
  这是一个陷讲吗?他不知道。
  “参加伦敦美国大使馆的宴会。”
  “哦,对了,我听说了。她叫什么名字?咪丽,咪丽·柯曼,一位南方佳南,还挺迷人的,是不是?”
  “很可爱,在伦敦的社交界很受欢迎。”
  “那个可怜的山姆·柯曼,一定很无聊吧?”
  “还好,他是一个很称职的外交官。”史德福礼貌地说。
  她笑出了声音。“你倒是很厚道,他应该干得不错,毕竟跟英国谈外交并不难。而且咪丽也替他分担许多工作,她的确是够能干的。只要她愿意,就可以买到任何一个大使头衔给她的先生。像她那么有钱的人这是易如反掌的,不是吗?
  她的父亲拥有大半个德州油矿,还有金矿与无数的土地。她长得怎样?
  听说很漂亮,而且不会因有钱而骄傲,这倒是很聪明的社交方法。”
  “真正有钱就不难办到。”史德福说。
  “你呢?难道你没有钱?”
  “但愿我有。”
  “外交部的薪水不再吸引人了吗?”
  “倒也不是,我们可以到很多地方去,见到很多人,参与国家的大事,知道世界上正在进行的一些事情。”
  “只有一些,但不是每件事。”
  “那本来就不容易。”
  “你是否曾经想了解生命背后的真象?”
  “每个人多少都想过。”他故意装出并不热衷的声调。
  “听说你的想法很不同于流俗与传统,看样子是有几分真的。”
  “很多人说我是纳宇家族中的败家子。”史德福笑着说。
  老夏绿蒂也很愉快地笑着。
  “你倒是一个很坦白的年轻人。”
  “何必作假呢?人们总是能知道你到底隐藏了什么。”
  她看着他,慢慢地说。“你想从生命获取什么呢?”
  他只耸耸肩,这儿该是他洗耳恭听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他说。
  “噢,算了吧,你要我相信这种话?”
  “怎么不能相信?我看起来像是很有野心的人吗?”
  “不像。”
  “我只希望从生命中获取愉悦的欢乐,也希望生活舒适,吃喝有某种水准,还要有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
  老女人上身前倾,眼睛眨了三四下,发出一种口哨似的声音。
  “你能恨吗?你有憎恨的能力吗?”
  “憎恨只是浪费时间。”
  “嗯,我看得出来,你脸上的确没有丝毫不满足的线条。可是,我还是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像是已经选择了一条道路。它会领你到某一个地方。不过无论如何,只要你找到正确的导师和赞助人,你终会达到你想要的目的,当然假如你也会‘想要’什么的话。”
  “这倒是每个人都会的,”他轻轻地摇着头,“您看得实在太多了,”他说,“太多了。”
  仆人进来宣布:“晚餐已备妥,请入席。”
  一切的仪式都很正式,完全符合皇家的派头。房间另一端的一扇大门,轻巧地朝两边分开,亮出一间灯火辉煌的餐厅,天花板上有壁画与浮雕,还有三组巨大的水晶吊灯。两个中年妇人分别站到女公爵的两侧,不是保镖,可能是训练有素的护士,专门服侍一些贴身事情的。她们首先对女公爵恭敬地一鞠躬,然后伸出手来扶住女主人的肩下与手肘弯处,二人一用力,将女主人变换成颇有威严的立姿。
  “我们用餐吧!”夏绿蒂夫人说。
  在两个女仆的协助下,她领头进入餐厅,站着的她更像一堆颤动不止的果酱,却又带着令人敬畏的威严。你不可能只当她是一个普通的胖女人,她气势不凡,目光灼灼逼人,这是她刻意制造的。他们两人跟在三人小组的后面。
  廊柱的后面有一队警卫,英俊而高挺的年轻人,穿着颜色鲜艳的制服。女公爵进来时,他们同时拔出腰下的佩剑,斜指上空,形成一道拱门。女公爵停在原地,稳下自己的脚步,就推离女仆的扶助,独力走过那道拱门,在长桌尽头一张镶金织锦的大圆椅上落坐。这个仪式颇像海军或军队式的结婚典礼,只是少了一位新郎。
  这几个年轻人都有一副很健美的体格,没有超过三十岁的,外貌俊美而睿智。他们表情严肃,毫无嘻笑的玩态。纳宇想,他们是虔诚的奉献自己。
  仆从们出现了,一些老式的仆从,属于修洛斯城过去的仆从,他们如鬼魅般出现,像演出一幕精心制作的历史剧。有一个像女王一样的又胖又丑的老女人,高踞在王座上,君临着下面的一切。她到底是谁?在这儿干嘛?为什么呢?
  为什么戴上这些伪装的假面具?为什么弄来这一队保镖似的警卫?
  其他的食客也陆续入座,他们照例先向高踞在上的女王恭敬地行礼,然后坐下。衣着是普通的晚服,似乎并没有打算互相介绍。
  史德福·纳宇开始运用他多年来的阅人经历。看得出这些人有好几种不同的身分。有几位是律师,还有二三位会计师或经管财政的人员,还有几位是便服的军人。他们大概都是这个府邸里所雇用的高级职员,对女王还保留着十六世纪门客对领主的恭敬与礼仪。
  食物端上来了。一头用欧薄荷浸泡过的乳猪,新鲜的柠檬开胃菜,数不清种类的野兽肉类拼盘,还有堆叠起来的一些令人垂涎欲滴的精致糕点,胖女人尽情地、贪婪地、几乎是狠吞虎咽地吃着。突然,外面响起一个声音,一种强有力的跑车引擎声,它像一道白光似地掠过窗口。室内的卫队居然高声叫着:“万岁!万岁!法兰兹万岁!”
  这些年轻人以一种优雅的步伐,换防似地移动他们的位置。食客们都站了起来,只有女王还倨傲地坐在她的高位上,昂着头,像期待另一个好节目的上演,空气中充满兴奋。
  这些职员们突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原先就藏身壁间的精灵,一个个回到他们的缝穴中。武士们再度拔出他们的剑,向女主人致敬,她会意地点点头,他们就回剑入鞘,以行进的步伐退出了房间。夏绿蒂看着他们走后,才看看丽兰塔,再把眼光移到史德福的脸上。
  “你看他们怎么样?”她说,“我的孩子,我年轻的勇士,是的,他们真是我的孩子。你能用几个字形容他们吗?”
  “我想他们可以称得上伟大的壮观,夫人。”他用一种对皇族的口气说。
  “啊!”她同意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那一脸的皱纹挤到一块儿,像一只老丑的鳄鱼。
  这真是一个恐怖而不可能真实存在的女人。他几乎不能相信这些事情都是“如假包换”地发生在他的眼前。这可能是另一出精心制作的舞台剧吗?
  门又开了,年轻的卫队又操着同样的步伐行进而来。这次他们不挥剑了,而是唱着歌,歌声清纯而美得不可思议。
  听惯了那些嘈杂的热门音乐,史德福·纳宇浑身像是窜过一条电流似的,感到不可言喻的舒畅。这些声音不是粗哑的喊叫,而是受过行家训练的,没有矫饰也绝不走音。他们也许是新世界中新式的英雄,可是他们的音乐节奏是古典的,而且是他听过的华格纳歌剧的一些主题曲。
  他们又排成两行,这次不是欢迎他们的女主人,而是好像在等着什么人。终于“他”出现了。音乐也随之改变,变成那史德福·纳宇无时或忘的一段:齐格飞的主题。号角响彻云霄,年轻的齐格飞仗着他的年轻与成功,君临于他所征服的世界。
  穿过列队欢迎的同伴而来的,是史德福·纳宇一生中所见过的最俊美的男人。金黄的头发,蔚蓝的眼睛,匀称得完美无缺的身材,像是经过魔法师的神棒点出来的,也像来自神话、复活的英雄,他是那样美,那样有力,那样不凡的自信与傲慢。
  他来到那小山似的女人面前,单膝着地,恭敬地抬起女王的手亲吻着,再直起身,斜举着手臂,喊出史德福刚刚才听过的口号:“万岁!”从他的德文中,他似乎是喊着:“伟大的母亲万岁!”
  然后年轻的英雄把眼光转向在座的客人,看到丽兰塔时似乎没啥变化,与史德福的眼光接触时则带着很浓厚的兴趣与赞赏。小心!史德福告诉自己,要小心!注意自己的演出,演出那个他被指派的角色,可是,老天!根本没有剧本告诉他扮演什么角色?他们为何而来的?
  小英雄开口了。
  “哦!”他说,“我们有贵客呢!”带着一脸自知比世界所有人都要杰出的傲慢。“欢迎我们的贵客,欢迎您两位!”
  正在此时,不知由何处传来了钟声,并非丧钟,但那股冷静与庄严,像煞苦修院中作课的呼唤。
  “时间到了,”老夏绿蒂说,“每个人都去休息吧,明天十一点再来见我。”
  她看着丽兰塔与史德福说:“愿你们一夜安眠!”皇家的斥退令也不过如此。
  史德福惊讶地看见丽兰塔举起手臂行了个法西斯式的礼,不是对女主人,而是对金发的小英雄,而且听到她说:“法兰兹·约瑟夫万岁!”他也以同样的礼回了,并说:“万岁!”
  夏绿蒂对两位远客说:“明天一大早喜欢去树林中骑马吗?”
  “我很愿意。”
  “很好,我会叫人安排的,两位晚安。法兰兹来,把手给我,我们还要好好讨论一些事,你明天一大早就该去办了。”
  仆人领着他们二人回到各自的套房,纳宇迟疑地在走廊上站了一下,他们可能私下讲两句话吗?终于他否定了这个主意,每个房间可能都装有窃听器。
  迟早,他会有机会问的。某些奇异而且邪恶的事情正在发生,而且隐隐约约地有一股力量把他推向一个不可预见的深渊。
  套房的设备高级,但俗不可耐,到处都是绸缎与天鹅绒,几件古董令人发思古之幽情。他突然想问丽兰塔是不是此地的常客?
第二部 齐格飞之旅
第十一章 那年轻而美好的
  吃过简单的早餐后,身着骑马装的两个人并辔朝村中走去。
  丽兰塔首先开口:“那个马童问我们可需要他陪,我说不用了,附近路我熟得很。”
  “噢,你曾经来过?”
  “最近已经很少来了。小的时候,这儿就像我的家一样。”
  她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史德福又不解地瞪视着她。那侧一面还是如此傲然,他想起法兰克福机场的一幕,那一幕若没发生,他就不会有今天早晨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之感了。
  他们静静地穿过树林,这的确是一片美丽的庄园,林中深处不时有带角的动物探出头来。这儿也该是一个喜欢运动的人的天堂,可是让那个奇丑无比的胖女人独自享用实在是暴殓天物。他一拉缰绳,让马儿慢下来,这儿应该可以讲话了。
  “她是谁?”他望着她问,“她到底是谁?”
  “答案很简单,但很难相信。”
  “说来试试。”他说。
  “她就是铀矿、铜矿,南美洲的金矿,瑞典的兵工厂,还有北方的铀矿。她主持的机构研究核武器,发展钴元素的新用途。她就是这些。”
  “可是,为什么我没听说过她的名字,我甚至不知道--”
  “她不要外人知道。”
  “这种事怎可能保得住秘密?”
  “很简单,有钱是一种广告,有钱也能成为一种隐身术。”
  “但她到底是谁?”
  “她的祖父是一个美国人,原来大概是铁路大王,他娶了一个德国女人,很出名的白玲黛夫人,她拥有兵工厂和船厂,控制了大半个欧洲的重要工业。”
  “这两个世界第一富有的人,传给她钱和超人的权力,是不是?”
  “是的。她不只继承财富。而且还以钱滚钱的方式赚了大半个世界,每一种事业都已扩张数倍。她还养着为数惊人的智囊团,为她处理财政与法律的各种问题。金钱创造金钱。”
  “既然她有那么多钱,她还想要什么呢?”
  “你自己刚刚说过的:权力。”
  “住在这老远的山上,怎能--”
  “她也去美国和瑞典,可是这儿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就像一个蜘蛛网的中心,她可以遥控一切。”
  “她还有什么副业吗?”
  “艺术、音乐、美术、作家、人类,尤其是年轻人。画廊里还有许多,林布兰、乔陶、拉斐尔。还有成箱精心打造的珠宝,世界上最珍贵的珠宝。”
  “这些都属于这一个丑陋的老女人,她还不满足?”
  “不,可是有一个方法即可使她满足了。”
  “她喜欢年轻人,操纵他们使她获得无上的快感。目前世界各地都有无数不满而暴乱的年轻人,他们都受到资助。她还提倡现代哲学、现代思潮,除了资助外还加以控制。”
  “可是用什么方法?”
  “这个我也无法告诉你,因为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复杂交错的运用,她有时是直接出钱,有时是经由慈善机构捐款,有时设立基金会,还有各种名目的奖学金。”
  “为什么呢?”
  “也许为了实现一种古老的传说:‘一个伟大的领导者应该能为他的信徒,在新的土地上建立新的天堂。’这种信念在支持众人勇往直前。”
  “她也经营毒品吗?”
  “也许,虽然没有很明显的证据。但这只是她控制手下的方法之一,也是毁灭他人的手段之一。壮得像牛的她绝对不服用任何药物,可是对于某些不再有利用价值的人,用药是最自然的方法。”
  “武力呢?他们动用兵器吗?总不可能只靠宣传吧?”
  “宣传只是第一步,跟着而来的就是成排的武器,布满原本没有能力负担的国家,坦克、机枪、核武器源源不断地输入非洲与南美洲。南美洲还成立了许多训练营,年轻的男人和女人成为训练有素的军人,大量武器的廉价倾销,而居然是用化工机械的名义进口--”
  “简直像一场噩梦!你怎么知道的,丽兰塔?”
  “一部分是我听来的。或从某些资料上看来的;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本人是这个大机构的一个棋子。”
  “你?你和她?”
  “每一个伟人或一个伟大的计划。都有弱点与缺陷,”她突然笑起来。“有一件你想不到的事:从前某段时间。她爱上了我的祖父,一个纯情派的恋爱故事,祖父原来就住在离此地不远的一座城堡中。”
  “他是不是一个很杰出的男士?”
  “根本不是,他只是一个体格很棒的运动家,英俊潇洒的世家子弟,可能很能吸引女人。因为这一层关系,所以,她一直以我的保护人自居,而我也是她的众多奴隶之一。我为她工作,为她物色人员,为她携带各种资料到世界各地的分支机构去。”
  “真的?”
  “什么意思?”
  “我怀疑你的话。”
  他的确不得不怀疑,看着眼前英姿勃发的丽人,他又想起机场一幕。当初,他是为丽兰塔所利用,等于替她完成任务。是她带他来修洛斯城的,是蹲踞在蜘蛛网中的老夏绿蒂要她带他来的?是否因为他在外交圈被公认是不太满意现实的人物,而被老夏绿蒂认为有利用价值?可是这个价值不可能会太大。
  突然,他又想起一个大问号:丽兰塔,她真正的身分是什么?即使我知道了,我又怎么能确定?现在的世界上谁也无法确定什么事,或信任什么人。她也许只是服从一个命令把我弄到手,把我弄入陷阱,而法兰克福的事件根本就是事先安排好的。她们摸清楚了我喜欢冒险的脾气,而且经过这次事件,会使我信任她。
  “让马儿再开始慢跑吧,”她说,“它们走得太久了。”
  “我还没问你,你在这一切事情里的身分是什么?”
  “我只是受命而来。”
  “受谁的命令?”
  “反对派。每一种行动都有反对的一派。有些人开始怀疑某些事不太对劲,他们也怀疑这个世界将被改造成什么样子,不管是运用金钱、财富、武器、理想或权势,他们认为不该让这种事发生。”
  “你是同意反对派的主张?”
  “我说过了。”
  “那昨晚的那个年轻人呢?”
  “法兰兹·约瑟夫?”
  “这是他的名字?”
  “这是他让人家称呼他的一个记号。”
  “他应该还有另一个名字:年轻的齐格飞!”
  “你认为他像吗?你知道他是谁?他代表什么吗?”
  “也许知道。他代表年轻,英雄式的年轻人,亚利安血统的年轻人。对了,一定是亚利安血统,在欧洲只有这种血统受到重视。也只有在欧洲有这种观念存在。自从希特勒倡导纯种亚利安人才是最优秀种族的说法,就有人暗中一直这样相信。”
  “是的,在其他地方就行不通了,非洲、南美洲就另有他们的领袖。”
  “这位年轻的齐格飞负着怎么样的重任呢?除了摆摆他那张英俊的脸庞与亲吻女主人的手以外,他还作些什么?”
  “哦,他是一位很杰出的演说家,只要他一开口,他的信往就会为他赴汤蹈火。”
  “这是真的吗?”
  “他这样相信。”
  “你呢?”
  “也许相信,”她跟着说,“杰出演说的效果是吓人的,激越的声调与煽动性的言辞能激起骇人的波澜。虽然这些言辞不一定具有说服力,但是演说的方法,却具有惊人的效果。他的声音像洪亮的钟声,那些女人又哭又叫,还有昏倒的--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就会相信的。”
  真的?
  “他演说的目标何在呢?”
  “现在还很散漫,也许是一种故意制造的烟幕,让人看不清真正的目标。但是,我们可以感觉到他们要的是无政府主义,是毁灭旧有的世界。乍听之下似乎颇为惊世骇俗,可是暴力所带来的痛苦与磨难,某些人似乎甘之如饴。”
  “那我的角色是什么?”
  “跟着你的引路天使,就像但丁跟着维吉尔,我也将带你走一趟地狱,让你看到他们跟盖世太保学来的一些虐待性的电影,让你听到残酷、痛苦的哀号与暴力的低吟,当然还有和平与美丽的天堂之梦。你将会分不清地狱与天堂的界限,也不会相信他们同时在人间出现。可是你要下定决心,不要怀疑。”
  “我能信任你吗?”
  “那要你自己判断,你可以离开,也可以跟着我去看那正在建造中的新世界。”
  “都是纸糊的,像爱丽丝的梦境一样都是纸板糊的,这些国王、王后和武士都是假的,像你说的是一种烟幕,更明白地说是一种海市蜃楼。”
  “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也可以这样说。”
  “这些人都戴上面具,在舞台上演戏。我的话对不对?”
  “也对,也不对--”
  “有一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是老夏绿蒂要你带我来,为什么?她对我知道多少?我能派得上什么用场呢?”
  “我也不完全清楚,也许是一种幕后的工作。”
  “可是她对我一无所知,不怕我掀了她的底牌吗?”
  “噢,你担心这个?”她笑起来,“你又白操心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丽兰塔。”
  “噢--罗宾生先生马上就猜到了。”
  “好心的小姐,请你解释一下好吗?”
  “还不是老一套,不是你个人的问题,而是你认识的某一个人。你的姑婆与老夏绿蒂是小时候一起念书的同学。”
  他盯着她。仰头大笑。
第二部 齐格飞之旅
第十二章 弄臣
  他们在中午时分离别女主人,离开修洛斯城,开着车子驶下蜿蜓的山道。几个小时以后,他们来到多勒密山区一座依山势而筑成的圆形剧场,这儿原是许多青年团体举办音乐会、演讲的活动场所。
  丽兰塔这位引路天使把他带到这儿来,在光秃秃的岩石上,他看到、也听到那正在进行的集会,使他对于早晨的谈话有了更深的体会。那人山人海的热烈气氛,像纽约麦迪逊广场上宗教领袖所召开的布道大会,像世界杯足球大赛那样如痴如狂,也像大学里的狂热分子攻击大使馆与警察,和许多类似的聚会。
  她是带他来体会“年轻的齐格飞”这一句话的意义。
  法兰兹·约瑟夫正对群众发表演说。他的声音一忽儿高昂,一忽儿低沉,带着一股奇异的煽动性,配上情绪化的表情,像浪潮似的一波波袭来,下面的青年男女跟着哀叹与呻吟。他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蕴含着极大的意义,像交响乐团的指挥,掌握着整首乐曲的生命,听众像乐团一样在他的魔音下任其摆布。
  可是,他到底说些什么?年轻的齐格飞带来哪些救民的福音?史德福不记得任何一个完整的字句,可是在当时,他的确是受到感动,相信了青年英雄的呼唤,甚至热血奔腾,跃跃欲试,可是听完后,也就消失了。群众们还堆叠在讲台的周围,哭泣着、喊叫着,有些女孩子还激动地叫喊着,还有昏倒的。这个世界到底怎么啦?情感应该是长时间全心全意培育出来的产物。规矩?抑制?含意?都不值一顾了,一切都那么情绪化了,只要有“感觉”说可以了。 这样的世界会是什么样的呢?这种人会创造出怎样的世界呢?史德福想。
  丽兰塔拍拍他的手臂,从人潮中挤出来。车子把他们载到一个山中小镇旅店,房间已经预定好了。 不久,他们走出旅店,沿着山坡上一条石板路走到一座小亭子里,两人静静地坐了许久,还是史德福先开口:“纸板糊的。”
  丽兰塔也静静地看着山谷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他:“感觉如何?”
  “哪一方面的?”
  “刚刚才看完的那场演讲。”
  “我并没有被说服,”史德福·纳宇说。 她叹了一口气,深深的,未曾预料的。 “我就希望你会这样说。”
  “那都不是真的,是不是?这只是一场超级大表演,是一组制作人员的杰作。那个胖女人是幕后的大导演,今天是她的主角领衔演出。”
  “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他也不是真实存在的,”史德福说,“只是一个演员,第一流的演员,而且是精心指导过的。”
  丽兰塔突然爆出的笑声使他大为惊讶,她站起来,似乎非常兴奋快活,但又带着几分嘲讽。
  “我就知道,”她说,“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下来看看这个现实世界的。事实上,对这些事情你一直都知道的,你能洞悉那些骗人的把戏,也能知道每件事,每个人背后的真相。
  “用不着去看莎士比亚也能知道自已的角色--每个国王或大人物都必须有个弄臣--只有弄臣会告诉国王真相,还有说些常识故事,顺便把那些道貌岸然的朝臣取笑一番。”
  “我演的就是这个角色?朝廷上的弄臣?”
  “你自己难道感觉不出来,这也是我们想要和需要的。你说纸糊的幻境,精心制作的表演都是很对的,可是很多人就都会相信这些谎言,他们无形中被灌输许多错误的是非观念,却不能察觉这所有的只是人家设计好的圈套。”
  “而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来揭发这一个圈套。”
  “初看似乎不可能,但只要人们能知道某些事的不真实,是被人牵着线的傀儡戏--”
  “你以为人家会相信?”
  “所以,我们要能提出具体证据与事实。”
  “你有吗?”
  “有的--就是我经过法兰克福时随身携带,而你帮着我安全送达英国的。”
  “可是,我不懂--”
  “时间还没到--将来你总会知道的。目前我们还有戏要演,我们已经准备好,而且满心情愿地渴望接受他的思想训练。我们崇拜青春,我们是齐格飞英雄的信徒。”
  “你的演出一定会成功,我就不太有把握。我一向无法勉强自己去崇拜或信仰什么东西,国王的弄臣应该是最公正,他是揭露真相的人,只可惜现代人已经不能欣赏这一类的幽默了。”
  “当然,有谁能忍受别人来揭自己的疮疤呢?但是,你最好不要把玩世不恭的这一面表现得太多,除非你是指政治、外交可以开一点小玩笑。”
  “我还是搞不懂在你们这支新世界的十字军中,我是担任什么角色?”
  “很古典的卖主求荣,由于过去你并不得意,而齐格飞与他所应允的新世界为你带来新的希望,所以你供给他英国最高当局的内幕消息,以换取将来新政府的高位。”
  “你是在暗示这是一个世界性的活动?”
  “不是暗示,是铁的事实。就像有名有姓的台风小姐,来无影去无踪,可是所到之处都造成灾害。”
  “这个时代还有人从历史中去寻取教训吗?”
  “已经很少,比眺望未来者少得多了,科学成为一切问题的答案。弗洛伊德的学说认为被压抑的性欲是人类悲惨生活的根源,假如人能够得到发泄,就不再有精神上的困扰。倘若当初的人可以看到现代人把压抑在内心的情感都咆哮出来的后果,只是使精神病院人满为患的话,他们就不会相信他了。”
  “多想知道一件事。”史德福插嘴道。 “什么事?”
  “我们的下一站是哪里?”
  “南美洲,也许经过巴基斯坦或印度。当然还要去美国,那边的情况非常有意思,尤其加州--”
  “加州大学?”他叹口气。“这也难怪,因为大学的课程委实重复而无聊。” 天渐渐地暗下来,只有远处的山峰镶上金黄和粉红的边。 史德福用一种怀乡的音调低声说:“假如我们能来一段音乐的话,你想我会点什么?”
  “老天爷,不会又是华格纳吧?或者你早已挣脱华格纳的束缚?”
  “才不,我要的正是华格纳,我会让汉士·修斯坐在他的古树下,告诫世人:‘疯了,疯了,你们都疯了--’。”
  “是的,这一出剧倒很合用,音乐也很棒,可是我们不疯,我们是神智清醒的一派。”
  “超然的清醒,”史德福说,“这将会愈来愈难保持。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嗯?”
  “我们将以身试法的这次大冒险,会有很多乐趣吗?”
  “当然有啦!怎么可能没有呢?”
  “疯了,疯了,都疯掉了--可是我们居然还很乐意去尝试。我们的生命会有危险吗?丽兰塔?”
  “也许。”
  “可是,只要精神长存,只要有你在一起,作我的同志,我的引路天使,这一切就值得了。经过我们的努力,这世界可能变得更好吗?”
  “虽然答案不一定是肯定的,但是,至少会更和善。”
  “这就够了,”史德福·纳宇说,“同志!前进吧。”
第三部 国内·国外
第十三章 巴黎
  在一间颇富历史性的房间内,坐着正在开会的五个人,许多重要的国际会议曾在此地召开,这次的集会虽然不同,却也有划时代的意义。 法国的警备局长葛善先生是会议的主持人,忧心忡忡的他想要以一贯圆熟的风度来使会议流畅地进行,可是似乎不太顺利。伟特力先生是一小时前才从意大利赶到的,他手势夸张,心情大概尚未恢复平衡。
  “这实在是想象不到的,”他急着说,“绝对是你们想象不到的。”
  “又是学生暴动,”葛善先生说,“哪一国不是身受其害?”
  “这种事已经超过学生暴动的范围。那几乎就像一窝蝗虫,像天灾一样。他们是有组织的军队,武器配备齐全,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大批的飞机,计划占领意大利北部。这岂不是疯了吗?他们只不过是一些毛头小孩子,居然玩起枪械与炸弹。
  光是米兰一个城市,他们的数目就比警察还庞大。我问你,我们能怎么办?这简直是革命了,他们说是服从年轻人的天职,他们认为只有无政府主义可以改善世界。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能召集军队来镇压吗?”
  葛善局长叹了口气,说道:“这是现代年轻人的通病,他们都信仰无政府主义。自从阿尔及利亚事件吃过苦头后,我们就学乖了。军队最后反而都会支持学生,我们能怎么办?”
  “学生运动,噢,又是学生,”蒲若能先生叹口气道。 他是法国政府的官员,“学生”这两个字眼从他的嘴里讲出,就像诅咒一样。有人问他的话,他宁愿要A型感冒或黑死病,也不要这些劳什子学生运动。他常梦想,一个世界若没有这些血气方刚的学生,该有多好?只可惜这些美梦不常实现。
  “可是我们的上司都不支持我们,”葛善先生说,“尤其司法当局。警方都很忠心,也很努力,可是法院的法官永远不会相信他们,对青年学生可能强行逼供,并加以判罪;即使这些人是破坏了政府的和私人的财产也一样。”
  “我实在很想知道为什么,所以就作了一些调查。敝国的警察总建议增加警方的力量,但要在司法当局允许的范围内,尤其在一些省区。”
  “嘿!嘿!”蒲若能先生说,“你可要小心从事呀!”
  “我的天,为什么?这些事早就应该公开了。我们曾经受骗,而且被骗得很惨,现在是有金钱在底下大量的流通,而我们居然不知道这些钱是哪里来的。总监对我说,我相信他的话,他们已经摸到一些线索了,至少找到钱的去向。我们还能沉默吗?我们难道能听信这些外来的津贴,被用来颠覆我们的政府?”
  “意大利的情形也一样,”伟特力先生说,“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怀疑的事,可是,你知道谁想要颠覆这个世界吗?是一群工业巨子,一群大亨,你会相信吗?”
  “这种现象一定要尽早加以制止,”葛善局长说,“应该采取某些行动,用军队来镇压。这些无政府主义者,这些叛乱分子,其实是来自各个阶层。他们应该被消灭。”
  “从前我们用催泪弹不是很有效吗?”蒲若能先生犹疑地问。 “现在没有用了,不如叫他们去削洋葱呢!我们需要更强烈的手段。” 蒲若能先生震惊地说:“你该不是建议用核武器吧!”
  “核武器?怎么会呢?我又不是想把法国变成一片焦土。”
  “难道你真的认为这些示威的学生有办法颠覆政府?”
  “当然,因为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显示他们有这种实力,他们屯积武器与作战用的化学设备以及其他的物资。有几位杰出科学家向我报告,某些专为作战设计的秘密武器失窃。下一步行动是什么?我问你,下一步他们要采取的行动会是什么呢?”
  这个答案居然出乎葛善局长的意料,马上就有了答案。门上有人轻敲,他的机要秘书神情紧张地走了进来。 葛善局长不悦地说:“我不是说了,不要任何人打扰我吗?”
  “是的,局长,可是这件事很紧急--”他伏到上司的耳旁,细声说了些话,然后说:“大帅来了,他坚持要进来。”
  “大帅,你是指--”秘书连点几下头,蒲若能先生不解地看着局长。
  “他坚持要进来,不听任何的借口。” 内政部长柯因先生看着意大利客人,“可是--” 有一个人早已夺门而入,这个人声名显赫,在他专政的时期。他的话就是法律,而且远比法律还要强硬,在场诸人实在不欢迎他的出现。
  “噢,欢迎诸位,我亲爱的同志,”大帅眉飞色舞地说。“我是来帮忙的,我们的国家正面临极大的危险。一定要赶快采取行动,而且现在就要设法。我来奉献自己的一份力量,而且出了任何事都自己负责。这当然是危险的,我知道,可是军人的荣誉至上,法国的安危至上。
  “这些人已经起来了,大群的学生,还有才放出监狱的犯人,而且还是犯过杀人罪行的,你想想看,这些人该有多可怕。他们喊着口号,唱着歌,高声呼喊领导人的名字。除非马上采取行动,法国的末日就到了。你们还在这里纸上谈兵,这是不够的。我已经要求派来两个军团,并要空军保持戒备,而且拍出密码电报到德国。在这场暴乱里,我们是同病相怜的。
  “这种暴动一定要及早镇压。抗议!示威!暴乱!威胁所有人类与财产。我应该身先士卒,想办法以父亲的身份来劝导他们,这些学生,即使是罪犯,也都是法国年轻的血脉。他们会听我的,政府可以改组,学校课程也可以重排,他们的愿望可以满足,他们的生命将不再为追求美善而丧失。这些我都可以答应他们,我以自己的名字起誓。
  “当然我会以你的名义说话,政府的名义,你们都已经尽力了。可是局势显然需要更杰出的人来领导,我的领导。我现在就出发;还有几封密电要拍发。每一个步骤我都想好了,一定行得通的。来吧!同志们,一起走上最前线!”
  “大帅,这不行的--我们不能让你冒生命的危险。让我们从长计议--”
  “我不要听任何的说辞,我会掌握自己的命运。” 大帅朝门口急急行去。
  “我的手下在外面等着,几个精选的保镖。我现在就去找那些小叛徒,这些原本纯洁却制造恐怖的毒花,我要去点醒他们的职责所在。”
  他以一种超级巨星演完他最得意角色的姿态,立刻就穿门而出下场去了。
  “我的老天,他是说真的!”蒲若能先生猛醒过来。
  “他会有生命危险的,”伟特力先生说,“谁知道呢?这是一个勇敢的行为,他真是一位勇士,精神很是可佩。可是在群众真正激昂的当头,他们会把他分尸掉的。” 蒲若能先生暗喜地叹口气,这真是可能的呢!“嗯,很可能他们不会放过他。”他说。
  “可是我们不能听任这种事情发生,”葛善局长谨慎地说。 葛善局长心底下也这样期望,但是天生的悲观使他下意识地感到:愈是期待,愈不实现。因为他真正担心那些血气方刚的学生,一旦反过来拥护大帅,坚持要他复位,那危害反而更大。这是很可能的,大帅拥有许多政治家求之不可得的一种煽动力。 “我们一定要制止他,”他心焦地喊着。
  “是的,是的,”伟特力先生说,“否则他就会从世界上消失了。”
  “我们不得不担心,”蒲若能先生说,“他在德国有太多的朋友,太多的联络,而你知道德国军队行动向来就以快速出名的。他们可能趁机干涉我们的内政。”
  “我的天,我的天,”葛善局长焦急地探着额头,“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能怎么办?那是什么声音?我好像听到枪声。”
  “不是的,不是的,”蒲若能安慰他,“那是你用汤匙敲盘子的声音。”
  “有一句话,”葛善局长最爱引用名剧的台词,“我怎么想不起来,莎士比亚的,他说,他说:‘为什么没有人替我把那个疯教士解决掉?’。”
  “《贝凯特》一剧的。”蒲若能说。
  “像大帅这样一个疯子比教士还麻烦,教士至少不会害人。罗马的教皇昨天虽然接见那些学生代表团,他也是祝福他们,称他们‘我的孩子’。”
  “这只是一种天主教的口语。”柯因部长不相信地说。 “天主教的口语,却是某些人的工具。”葛善局长说。
第三部 国内·国外
第十四章 伦敦
  在唐宁街十号,英国首相希德礼·赖赞比先生正毫无笑容地主持一个内阁会议。他的眉头紧蹙着,但他却有一种松弛的舒畅感觉,因为他觉得只有在小型的内阁会议里,他才能自由地摆出不快乐的脸谱,放弃那刚在公共场所必须表现的睿智与乐观的表情,这副表情在多年的政治生涯里常给他的选民无限的希望与信心。
  他环顾在座诸人,首先是蹙眉沉思的高登·查特威,乔治·派克罕尔爵士是惯常忧心忡忡的表情,穆勒上校很镇静,空军的金伍司令紧抿的双唇,毫不掩饰内心对政客的不信赖。海军司令布兰爵士面容严肃地等待该自己发言的时刻。
  “局势并不太妙,”空军司令说,“我们应该承认,上星期就有四架飞机被劫到米兰,放下人员后不知去向。也许是非洲,因为上来的飞行员都是黑人。”
  “黑色政权?”穆勒上校谨慎地问。
  “也许不是?”赖赞比首相说,“我总觉得许多麻烦是其他方面替我们找来的,也许我们该派个人去与他们的最高当局接触--”
  “最好不要,首相先生。”布兰海军司令说,“他们也不会理睬,而且避之惟恐不及呢!”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听穆勒上校报告一下最近的情形?”
  查特威说。
  “噢?最近的情形?噢,对了,我想诸位不是单指国内的情形,而是世界上一般的状况。”
  “是的。”
  “首先是法国,著名的大帅先生还躺在医院里。手臂中弹二颗,全国许多地区被一支叫做‘青年威力军’的年轻人接管。”
  “武装的军队?”查特威目瞪口呆地说。
  “全副武装而且配备精良,”上校说,“不知道是哪儿来的,有许多的说法,但似乎有许多来自瑞典与西非。”
  “那我们何必要插手呢?”赖赞比首相说,“让他们和西非去打好了。”
  “可是,根据我们某些智囊团的报告,军备送到非洲后又再行转运。”
  “这是什么意思?”
  “这表示他们的目标并不在西非,也许是在西非付款,再转运到中东、波斯湾、希腊与土耳其。也有人订购飞机,货交埃及后再转到印度和苏联。”
  “我以为是苏联制造出来的。”
  “不,由苏联又到葡萄牙。整个局面都疯了。”
  “我不懂,”乔治爵士说,“这怎么可能?”
  “某些情势显示,有一个控制中心主持这些物资的运输与供应。飞机、军备、炸弹,还有化学战的各种设备。他们经由各种复杂交错的路线,到达出事地点的那些兵团手中,就是所谓‘青年威力军’的手中,而且还都是最新式的机种。”
  “你是说我们面临的是一种类似战争的情况?”首相先生大惊失色地说。
  “情势逼迫我们这样相信,我们的观察家认为--”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东方人说。
  “你们别再观察了,”赖赞比首相打断他的话,“万一有事,联合国应该组织军队来消灭这些乱军。”
  “这违背了联合国宪章。”东方人毫不为其所动。
  穆勒上校提高声调压过他们的争吵,提出总结论。“现在每个地方都有战斗发生,亚洲本来就每天打个不停,南非出现了四五个派别,秘鲁也一样。美国更乱,华盛顿闹翻了天,西部几乎已是青年威力军的天下。你们知道山姆·柯曼吧,美国的大使,昨晚被暗杀了。”
  “他原是要来参加今天的会议而且提出他的看法的。”
  “我看也帮不了什么大忙,”穆勒上校说,“他很尽职,但消息并不灵通。”
  “到底谁在幕后操纵呢?”首相烦恼地说,“可能是苏俄吗?”他一直幻想自己由莫斯科凯旋归来的得意风光。
  穆勒上校又摇头:“不可能。”
  “可能是那些希特勒的手下又复活了?”
  “不一定是他们,在德国也许可能,但世界那么大,一定有另外的势力。也许多年前就策划布置,只等待一声令下。这个主脑的人十分高明,手下想必也都是一时之选,我不得不佩服。”
  “可是德国看起来很平静,一点事儿都没有!”
  “问题就在这里,你知道吗?南美洲几乎被德国占领了,大批的年轻人自称超级亚利安族人,用的都是过去的仪式,像敬礼什么的,他们的领袖叫‘年轻的齐格飞’,一个奇怪的名字。”
  门下有敲门声,秘书进来说:“爱克斯坦教授来了,首相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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