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1月28日
降临节的星期日。——它以一个和平安静的夜晚作为开端。昨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时,第一次从《新歌谣》中査出了我们喜爱的降临节赞美诗。我一哼唱这些颂歌中的任何一首,就不能不想到芬肯瓦尔德、施伦维茨和西古兹霍夫。今天一早,我举行了主日礼拜仪式,把降临节桂冠挂在钉子上,把利比画的耶稣诞生图挂在中间。早餐我吃的是你送来的第二只驼鸟蛋——我很爱吃!紧接着我被从牢房中带出去讯问,一直搞到中午。近来的空袭带来了一连串不幸--块地炸开了二十五码,窗户和电灯都震碎了,囚犯们尖叫呼救,但除了我们自己以外,谁也不理睬这一切,尽管在黑暗中我们是无可奈何, 还有,人们在打开那些最可怕的罪犯的囚室门时,不得不小心翼翼,因为你绝不会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用椅子腿来劈你的头,企图逃跑。考虑到所有这些事情,情况就并不好了!空袭之后,我花了些时间,写了一份报告,强调了在空袭期间配备可用的急救设施的重要性。我希望它会起点作用。能够为一般的福利作点贡献,哪怕这种贡献很小,我也会感到高兴,尤其是如果我的建议可能得到采纳的话。
顺便说一句,我忘了告诉你,昨天下午在守卫室进行一场愉快的谈话时,我抽了沃尔夫雪茄。那香味简直妙极——太感谢了。自从空袭开始,香烟的处境就变得多灾多难了。包扎受伤者时,他们都要求给一支烟,医务人员和我事先就已经用完了好多香烟。所以,我更为你前天随身带来的东西而感谢你。
这里的窗玻璃几乎全震碎了,人们在自己的牢房里坐着,都快冻僵了。当时我离开牢房时,恰巧忘了打开窗子,所以它们仍完好无损。我为此感到高兴,尽管这也使我更为其他人深感不安。你在家里过降临节,这真是太好了!我可以想象,此时你 们第一次在一起唱着赞美歌。这使我想起了阿特多费尔的耶稣诞生图和这一节诗:
那马厩闪着光清洁亮堂,
那天夜晚送进来一种新的光芒。
现在黑暗只得消失退隐,
因为这光芒之中的信仰必将留存。
还有这降临节的旋律:
虽然不是用通常的四四拍,但是用激荡人心充满期望的韵律,这更加适合这段经文。写完信后,我要去读H.W.利尔的另一篇烩炙人口的故事,你会发现这些故事很有乐趣,它们很适合大声地向家人朗读。什么时候你该设法弄到它们。
1943年11月29曰
这个星期一很不寻常。通常,在星期一的早上,走廊上的叫喊声和咒骂声最为厉害,但自上周的经历之后,甚至最爱喧闹的那几个人也被抑制住了,这是个人们不能不注意到的变化!现在,说点让你感兴趣的事罢。在那些可怕的空袭期间, 特别是上一次,窗户由于地面上的爆炸而震碎,架子上橱柜上的瓶子和医药用品掉到了地上。在那段时间中,我躺在地板上,处于完全的黑暗之中,对于能平安度过这一切几乎不抱什么希望。然而,关键就在这里——这竟使我像一个孩子一样地回到了祈祷之中,回到了圣经之中。在我见到了你之后,就更是这样了。我的监禁生活在许多方面所起的作用,都像一种虽然激烈却有益于健康的治疗方法。但只有等我们再相会时我才能告知你详情。……罗伊德起初曾经过分地肯定他自有办法对付我,而现在,他不得不满足于一种如此荒唐无理的控告,这不会给他带来什么荣耀。
在过去的一两个月当中,我一生中头一次知道了我从他人那里得到的安慰和帮助是如此之多。……我们常常想要亲自去干每一件事,但那只是虚荣骄傲的表现。即令是我们亏欠他人的东西,也是属于我们自己的、也是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当我们想要算算我们自己学到了多少,我们欠别人多少时,这种做法不仅仅是非基督教的.而且是无用的。我们自己所具有的东西和我们欠他人的东西,使我们成了一个完整的整体。我想告诉你这一点,因为我刚才发现它,尽管不能说是第一次,因为在我们共同生活的所有岁月中,我们已隐然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临降节第二周日 .
我是如此想要同你聊天,这样来度过安静的星期天上午, 因此,我要提笔写这封信,尽管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它,如果 能,是在何时何处收到。我想知道我们两人将在哪里过圣诞节,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圣诞节。我希望你能成功地把圣诞节的欢乐传递给你的士兵伙伴们。因为欢乐和满足与恐惧和惊慌一样,是可以相互传染的。我敢肯定,只要我们不卖弄夸耀, 而是真实诚恳,这样一种精神就能够给予我们巨大的道德权威。人们需要一根固定的杆,以便能看清方向。我认为我们两人都不是那种爱卖弄夸耀的人,虽然那与來自上帝恩典的勇气无关。
我的思想和情感似乎越来越接近旧约圣经,毫不奇怪,在过去几个月中,我读旧约的次数比新约多得多。只有当一个人认识到上帝之名的不可言说时,他才能说出耶稣基督之名。只有当一个人热爱生活热爱世界,深感没有它们就万事皆空时, 他才能相信复活,相信一个新的世界。只有当一个人服从律法时,他才能谈论恩典。只有当一个人看到上帝的愤怒和惩罚,就像一些可怕的实在的东西悬在他的敌人头上时,他才能知道爱他们和宽恕他们意味着什么。我认为,想要很快地直接地达到新约的要求,那不是基督教的做法。以前我们常常谈到这一点,现在,我比以往更加相信我是对的。在你说出倒数第二个字之前,你不可能也不应该说最后一个宇。我们靠着这倒数第二个字生活,而我们相信最后一个字,不是吗?路德派(所谓的)和虔敬派可能会为这种思想而震惊,但它仍然是真实的。 在我的《门徒的代价》一书中,我曾暗示过这一点(在第一章中),但没有将它进一步展开。我有朝一日一定要做这件事。 这种结论的影响相当深广,例如,关于天主教的问题,关于神职的教义,关于圣经的使用等等,更重要的是,还有伦理学问题都会受到影响。在《旧约》中,人们如此经常如此大规模地抗拒上帝的荣耀(我收集了所有的例子),以致于去杀人、抢劫、行骗、通奸、甚至崇拜邪神(参见耶稣的家谱),以致于怀疑、渎神、咒骂。而在《新约》中根本没有这些东西的迹象,这是为什么?说《旧约》代表着宗教发展的早期阶段,这是很轻便的,但是太过于天真了,因为,在新旧约中的上帝毕竟是同一个上帝。我们见面时必须进一步谈谈这个问题。
现在,夜幕已经降临。我刚被一位下士从看守室带回我的住处,这位下士离开时带着局促不安的笑容对我说:“为我们祈祷吧,牧师,求我们今晚得以免除一场警报。”
一段时间以来,我每天活动身体时一直有一个人相伴,他曾是区里的发言人、地区领导人、政府里的某位主任、此外还是布尤斯维克的日耳曼基督教会的前指导委员会成员,现在是党在华沙的一位领导人。他来这里时已完全崩溃了,他向我请教那些最微不足道的小事,每一次告诉我他要哭泣之类的时候,都要像孩子似的紧拉着我。冷落了他几周之后,我现在试图设法给他一点安慰,因此他真诚地感谢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他在这里碰到了像我这样的人是何等高兴。总之,人在这里会碰到种种奇怪的情形——如果找能详细地告诉你这一切,该多好啊!
我一直在思考我在最近一封信中关于自己的恐惧所说的话。倾向于认为,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大家对某些确实是罪恶征兆的事情都太喜欢装得坦诚和“自然”了。事实上,这很像公开地谈论性生活。揭示隐秘,并不永远是“坦诚”。是上帝为人做了衣服,这意味着,in statu corruption is (在堕落的状态下)人的生活中有很多东西应该遮盖住,对罪恶如果来不及消除,就应把它盖住。喜欢揭示隐秘,是一种玩世不恭的表现,当玩世不恭者自诩为坦诚,宣称自己是热衷于真实的人的时候,他忽略了真正重要的关键,即,自从人类堕落以来,沉默和隐秘才是最根本的。在我看来,施蒂夫特的伟大,正在于他拒绝刺探和窥视人的内心,因而他尊重沉默的需要,满足于从外部谨慎地观察人。他心里容不得不健康的好奇。我记得K.夫人有一次告诉我,她在看一部表现植物生命成长的慢镜头电影时是如何震惊。她和她的丈夫都认为这超出了他们能够接受的限度;他们认为,这种对生命之隐秘的刺探窥视,含有某种猥亵下流的东西。施蒂夫特的态度与此十分相似。然而, 这难道不会危险地接近于国人常用“德国人的坦诚”与之对照的那种“英国人的虚伪”吗?我认为,我们德国人一直没有正确地理解沉默的含义,而这最终意味着我们尚未理解世界之 status corruptionis (堕落的状态)。在《人类学》一书中某个地方,康德作过如下的犀利评论:那种忽视外在现象而且否定外部事物的人,是一种违反人性的叛徒。
顺便问一句,星期五送到我这里的《维提科》一书,是你弄来的罢?还会有谁呢?尽管我觉得它读起来费劲而不那么精彩,但大部分还是让我很感兴趣。我真感谢你。
我一直在写一篇论“说真话”的文章。我的意思是指,要说实际上存在着的现象,即,要尊重秘密、私情以及对此的隐匿。“揭秘”并不比轻率无理和玩世不恭等等更接近真。也许, 秘密只能在自白或忏悔中揭示,这就是说,只能在上帝面前揭 示。关于这个问题,以后再谈罢!
有两种对付逆境的方法。一种比较容易,即完全无视它。 我曾经尽力那样做过。另一种比较困难的方法,是正视它并且 战胜它。我还不能想象我能够那样去做,但我必须学会它,因为,虽然我认为第一种方法可以允许,但它确实是一种轻便的自我欺骗。
1943年12月15日
昨天当我读你的来信时,我觉得,我那开始干枯的智力生命的源头,似乎又开始潺湲流动了。毫无疑问,你会为此惊讶而视之为夸张,但它是完全真实的。因为我被隔离,我没有任何其他的替代办法,只能完全靠回忆过去而活着。……最近几周来,我的思维已变得迟钝和疲倦,但现在你的信使得它们又开动起来了。在如此习惯于同你谈论一切之后,突然的、长时间的中断就意味着一种深刻的变动和难忍的艰难。现在我们终于又开始交流了,……罗伊德及其一伙已打碎了如此之多的瓷器,我们绝不能让他们毁坏我们个人之间的联系,这种联系是我们生活中最重要的东西。……现在我正在进行你所说的“炉边聊天”,它给我带来极大的快乐。(正好刚才断了电,我正坐在烛光边。)我可以想象我们坐在一起,就像在过去晚饭后 (M.及我们有规律的晚间工作之后)我们常常坐在一起那样,那是在楼上我的房间中,我们抽着烟,有时在钢琴上随便弹一曲,或者讨论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会有没完没了的问题问你,关于你的训练,你到Karolus的旅行,等等。……然后我最后要开始告诉你,除了我迄今为止所写下的每一件事情之外,这里的一切都可怕得难以形容。我可以告诉你,我那些可怕的体验,如何常常跟随着我直到深夜,我能够摆脱它们的唯一办法,就是背诵一段又一段的赞美诗。当我醒来时,通常伴随着一声叹息,而不是一首赞美诗。人们可以习惯于体力上的辛劳,可以几个月仅靠肉体而生活——事实上这几乎可以说太容易了,但是人们决不可能习惯于心理上的紧张。正相反,我感到、我听到以及见到的一切,正把若干岁月的负担加在我身上,正使得生活成为讨厌的重负。也许,你在我写了那么一些信之后,会对我的这番话感到吃惊。你写得很对,“我付出了不小的努力”来让你对我的处境放心。我经常自问我到底是谁。我是那个在无边的苦难中经历了这些可怕的体验却一直在挣扎的人呢,还是那个一直在折磨自己,表面上却对人(也对己)装出一副满意的、愉快的、随遇而安的模样,希望每个人为此而羡慕他自己的人呢?我说“羡慕”的意思是,羡慕穿上了这种演戏用的外衣,因为那正是实际情况。自我控制的真正含意是什么呢?总之,我比过去更不了解自己,我越来越讨厌心理学,越来越厌倦于内省的分析。也许正因为如此,施蒂夫特的书才对我有巨大的帮助。有一些东西是比自我认识更加生死攸关的。
我要问问你,这场审讯已暴露了我与卡纳利斯的安全分局内的抵抗小组的联系〈因为我不可能认为那仍是一个秘密), 你是否认为它会妨碍我以后再担任牧师职务?这些事目前我只能和你讨论,如果能获准来看我的话,我们也许还能一起谈一谈。请考虑一下并把实话告诉我。
我常常感到,我生活中最好的时光似乎已经过去了, 我现在必须做的一切,就是完成我的《伦理学》。然而你知道,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一种若不在身后留下某些痕迹就决不停止生命的难以想象的渴望,就会向我扑来,这个愿望似乎令人更多地想起《旧约》而不是《新约》。……如果在你离开之前, 我能以一个自由人的身份见到你,该多好啊!但是,如果他们想要把我关到圣诞节,那我将以我自己的方式来正视它,就像在前线过圣诞节一样,所以你不必为此担心。打仗时,大战役比日常小遭遇的仗更容易打,也不那么叫人疲劳。我也希望你能设法在2月份弄到几大休假——那时我肯定已出狱了。因为尽管有那些控告我的胡编乱造,一旦时候到了他们肯定会让我出去。
我又在重写我的“论说真话”,并以信心、忠诚、秘密为一方,以关于真实的玩世不恭的想法(按这种想法,所有这些义务都是不存在的)为另一方,努力作一个鲜明的对照。对于存在于上帝之中的实在来说,说谎是破坏性的、有害的东西。出于玩世不恭而说真话的人,是一个说谎者——顺便说一句, 我并不十分惦念要上教堂,这真有点不寻常。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你提到的关于“吃字"的圣经比喻正切中要害——如果你能设法去罗马,一定要到信仰布道总会去拜访Sch!——你发现部队中的气氛很糟吗?他们对你尊敬吗?在这儿的看守室里,那些人肯定很粗暴,但并不鄙俗。一些较年轻的犯人在单独监禁的压力下,在黑喑无光的长夜中看来饱受折磨,以致于完全崩溃了。把这些人成年累月关押在这里无所事事,这是又一种蠢事。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会败坏道德的。
1943年12月丨8日
过圣诞节,你也应该至少得到一封信。我已放弃了获释的一切希望。本来,就我所能了解到的情况而言,我应在12月17日就已自由了,但是——他们要通过最安全的程序,我可能还要在此坐上几周。过去的几个星期比我从前经历过的任何事都更加紧张。但它不可能改变。适应某些也许可改变的事情,比起适应不可避免的事淸来,总是要因难一些。但是一旦已成事实,人们就必须接受。今天我考虑得最多的是,你很快也将面对对你来说是真正艰难的事实,也许比对我还要艰难。我想,我们应该在还有时间的情况下,尽我们的一切力量去改变这些事实。然后,当我们的所有努力都证明是无用时,要忍受它们就容易得多了。当然,并非所发生的每件事都是上帝的意志,但是说到底,没有他的意志什么都不会发生(《马太福音》10:29),就是说,通过每一个事件,不论它是如何不幸, 都总有一条通向上帝。当一个人有了艰其幸福美满的婚姻并为此感谢上帝时,发现这同一个上帝现在要求他过这样一段艰难困苦的日子,那是一个可怕的打击。在我的体验中,没有什么比渴望更折磨人了。有很多人,从很年轻的时候起,就受到如此残酷的折腾,以至于不能忍受紧张时期的延长,他们因而挖空心思地为自己寻找尽管短命但却提供了更现成的满足的愉悦作为替代品。那就是下层各阶级的命运,它使所有的心智创造力毁灭堕落。说人在早年时期曾经历垠难的岁月总造对人有益处,这种说法不对,在大多数情况下,它都使人堕落。确实,它常常使他们像我们--样更坚强,但它也大大地使他们更加麻木了。当我们被迫离开我们所爱的人时,我们简直不可能像许多人那样,为自己在别处找到廉价的替代品。——我的意思是说,不是由于道德上的考虑,而是由于我们就是我们。我们认为替代品这个想法令人厌恶。我们所能做的,就只是耐心等待;我们必须要遭受分离带来的无法形容的痛苦,必然要体验那种渴望直到它使我们厌倦。因为,这是我们能够保持我们与自己所热爱的人之联系不受损害的唯一办法。在我的一生中, 曾有几次不得不明白了思乡病意味着什么。没有什么痛苦比这更甚了,在监狱里的这几个月,我有时想家想得很厉害。由于我肯定你会在今后的几个月中不得不经历同样的痛苦,我想告诉你我从中所学到的东西,这也许可以给你某种帮助。这种渴望的第一个也是肯定的作用,是总想放弃日常的习惯性事务, 结果,我们的生活就变得毫无规律《我有时曾企图在早上六点后仍赖在床上(这是完全做得到的),然后又继续睡觉。直到现在,我仍没有向这个诱惑屈服。我意识到,这会成为投降的第一步,更糟的事无疑会接踵而来。自我约束的一个好办法, 是每天早上做一套体操,洗一个冷水浴,这真能振作人的精神。在这种时候,最糟的就是企图为无法替代的东西寻找替代品。那绝不会获得成功,而只能导致更严重的涣散,因为那样的话,克服紧张的力量(它只能来自正视前方的渴望)就会用尽,这种延续会变得更加不可忍受。
……还有一点,我认为最好不要向陌生人倾吐我们态度, 那只会使得事情更糟,尽管我们应随时准备听取别人的苦衷。 最重要是,我们绝对不能向自怜让步。关于这个问题的基督教方面,有两句诗这样说:
……我们应记住我们很想忘掉的东西,
这个可怜的地球不是我们的家园。
——这是一种非常重要的情怀,尽管这种情怀往往只能到最后才会产生。因为我相信,我们应该在我们的生活中,在上帝给我们的一切福祉中去热爱上帝。我们应该在的生活中信赖他,这样,当我们的时间来到时,但不是在此之前,我们就会在爱、信任和欢乐中走向上帝。但是,坦率地说,当你躺在妻子的怀中时,对超越的渴望,说得缓和些,也是一种缺乏情趣的,那肯定并不是上帝希望于我们的。我们应该在上帝给我们的福祉之中去寻找上帝、热爱上帝。如果他高兴允准我们某些压倒一切的人间的幸福,那我们就不该企图比上帝本身还要更具宗教性。因为那样的话,我们就会由于我们的自以为是和狂妄傲慢而破坏了这种幸福,我们就会让自己的宗教狂想任意恣肆,而不满足于上帝所给予的东西。一旦人在自己的人间幸福中找到了上帝并为之感谢上帝,那就会有大量的机会使他想到这些人世间的偷悦不过是短暂无常的,想到使自己习惯于永恒观念对自己是有益的,他就会在很多时候真诚地说,“但愿我是在家里”。但是,凡事都有其定期,重要的事情是要保持与上帝同步,不要超在他前面一两步(也不要落在他后面一两步)想要同时拥有每一样东西——婚姻的幸福、十字架、 …天国的耶路撒冷(在那里不再有婚姻,也没有婚姻中的付出),——那乃是狂妄自大。 “凡事都有定期”(《旧约·传道书》 第3章),每件事情都有自己的时间——“有哭泣的时间,也有欢笑的时间……有拥抱的时间,也有禁止拥抱的时间……有分割的时间,也有缝合的时间……神使已过的事重新再来。” 这最后一句话意指上帝和我们一起寻回我们的过去,拾起属于我们的往事。所以,当我们被对于往事的追念攫住时——这种追念会出乎我们意料地出现——我们总可以提醒自己,那只是上帝为我们准备的很多时刻之中的一个;于是,我们不应该只靠自己去寻回过去,而应与上帝一起去寻回。好了,够了!说得太多了,因为对于这些你自己并不知道的问题,我本来没有什么可以对你说的。
降临节后第四主日
……在过去的一两周中,这些话一直不断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让每一点痛苦都过去吧,亲爱的兄弟;
你所缺少的,我将再次带来。
“再次带来”意指什么?它意味着,任何东西都不会失去, 在基督之中,每一样东西都将重新被提起,当然,它在这个过 程中会被改变,变得透明、洁净、摆脱了一切自我寻求与欲望。按照上帝所希望的那样,基督重新带来一切,而没有人的罪所造成的歪曲。关于恢复一切的教义(它出自《新约以弗所书》第1章第10节,即伊勒奈乌斯所谓“复现”)是一个庄严宏伟的概念,它饱含着安慰。这就是“神使已过的事重新再来”这句话得以应验的方式。保罗·格哈特通过幼年基督之口说出了这句话,没有人能比他表达得更为简单明了 :
我又带来了一切。②
也许这句诗在今后几周内会给你帮助。我还在一生中头一次学会了理解这句赞美诗:“在此,我站在你的摇篮边。”过去 我总不能充分理解它。要能够欣赏它,人就需要单独呆上很长一段时间,需要对它沉思默想。这里的每一个字,都包含着深意,包含着美。用僧侣般的方式来说,它是一个小小的神秘,然而并不过分神秘。毕竟,说“我和基督”,同说“我们”一样是对的,简直不可能比这句颂诗表达得更好了。在《效法基督》中,类似风格的句子也有几段,我正在随便浏览这本书的拉丁原文——它比德语本高得不可比拟。有时,我偶尔想到舒茨谱曲的奥古斯丁的这一句:“主啊,仁慈的耶稣!”这个把人神的渴望与透明的虔诚合为一体的乐句,不是使人想到了一切人间欲望之恢复吗?当然,恢复不能与升华混为一谈,因为升华是虔诚,而恢复是“灵”,不是在情神化的意义上而言的“灵”,而是通过圣灵的一种新创造。我认为,当我们回答那些询问自己与死者之关系的人的时候,这一点也是很重要的。 “我将重新带来一切”,这就是说,我们不可能也不应该把一切据为己有,而应该让基督把一切交给我们。顺便说一句,在我的葬礼上,我愿让唱诗班唱这几首歌:“我想求主一件事”, “啊,上帝,快来助我”和“啊,仁慈的耶稣”①。
圣诞前夕的中午,一位可爱的老人自己提出要来这里,用短号演奏圣诞颂歌,但是有一些我应信赖其判断的人则说,那只会使犯人们不愉快,而且会使那一天对他们更难忍受。有一个人说,“那会使他们消沉沮丧”,我完全能想象到这一点。在过去那些年的这个时候,犯人们常常开始大吹口哨和起哄,毫无疑问是为了使自己不要变得伤感起来。我深信,鉴于在这里充斥的这一切苦难,给他们一些漂漂亮亮的、使人想起圣诞节的伤感的东西,没有一点好处。如果在节目中能包括一点个人的好消息或一段讲道,那可能会好些。没有这些东西而只有音乐的话,可能很危险。请不要以为是我自己害怕它,但我为所有这些牢房中的孤立无援的年轻战士而遗憾。要消除这里的压抑情绪,简直是毫无办法,也许,事情就该是这样罢。我正在对刑罚系统的根本改革作很多思考,我希望能就此提出些有用的建议。
如果此信及时到你手中,请设法为我弄些好书来在圣诞节期间阅读。前不久我曾要过一些书,但看来一时还到不了。如果你愿意,来点兴奋性的东西也不妨。还有,搞到巴特的《前定论教义》或他的《上帝教义》,那也算在其中。每天和我一起散步的那个宣传官员已变得越来越难以忍受。这里的大多数人至少都力图控制住自己,但这个家伙却完全失魂落魄,显出一付真正可怜的模样。我力图尽能力地对他亲切些,像对小孩似地对他说话。有时他也会十分滑稽。然而,使我比较高兴的,是我从看守室中起身时,厨房或花园那边传来的话,在那里干活的犯人们都想以某种借口过来同我聊天。当然,那是肯定不会允许的,但我仍很髙兴地听到这事,你也会一样。只是不要让它传开——如果这不是最后一封我能给你写的不受检査的信,我也不会感到惊讶的。
必须打住了。读读《箴言》第18章第24节吧,不要忘记它。(这一节的经文是“滥交朋友的,自取敗坏,但有一朋友,比弟兄更亲密。)
1943年12月22日
他们似乎下决心不让我和你共度圣诞节了,尽管无人敢于对我这么说。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们认为我如此容易被挫败吗?……对这类事情,英国人有一个非常有用的词—— 他们称之为“tantalizing”(意为“使人看得到拿不到而焦急或难受”、“要给不给地逗弄或愚弄”),我真希望你能理解:我相信我对待自己处境的态度应该是一种信念,尽管我正让它更多地变成了一种盘算和预测。对于能否回家过圣诞节的问题,我并不真正地烦恼,因为那不过是个有些孩子气的问题。我相信我能放弃那种想法,只要认识到那不可避免,我能在信仰中这样做。 我能在信仰中承受所有一切(至少我希望如此),甚至我的定罪,以及其它我害怕出现的结果,但是焦虑的盘算却在耗尽人的精力。如果落在我头上的事情更糟 (比如转移到集中营),也不必担忧。另有几个弟兄已经经历了这些。但是这种磨磨蹭蹭,这种连续不断的没有行动的商讨,这种不敢正视风险的作法确实是危险的。我应能肯定地知道,我是在上帝的手中,而不是在人的手中。于是,一切事情就都容易了,即使那是最严重的困难。确实,正如人们有时说我的那样,我有可理解的焦燥,然而重要的是,我要在信仰中面对一切。……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片刻为我在1939年回国而后悔。当时我淸楚地知道我所面临的是什么,我是凭着清白的良知来行动的。我不想把那时以来我生活中发生过的任何事情抹掉,无论是世界上的事情还是我个人的事情(西古兹霍夫,东普鲁士,埃塔尔,我的病,当时你给我的所有帮助,在柏林的时光,我目前的监禁)。我把我在此的处境(你还记得我在去年3月关于来年会带来什么的预言吗)视为德国的命运中属于我自己的那一份。我毫不后悔地回顾过去,并且以同样的精神接受现在。我不想由于人的安排而动摇不定。我们只能靠信仰和确信而生活,你远在前线,而我在斗室之中——我刚才在《效法基督》中看到这一句话:Custodi diligenter cellam tuam, et cutodiet te ( “照料好你的斗室,它也将照料好你”)。愿上帝使信仰之光永远在我们灵魂中照耀。
1943年圣诞前夜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我度过了和平、宁静的几个小时,想到你们俩能在一起度过这一天,我感到十分愉快。
这个圣诞节,我最大的快乐之一,就是我们竟能够保持传统的作法,为来年交换日常的经文。我已考虑好了,我希望我 们努力做到,尽管我完全不能肯定我们是否能做到。这本小册子在近几个月中给了我极大的帮助,它将是我们在新年中忠实的伴侣,尤其当我们在清晨读它的时候.我们会互相想念。我非常感谢你。
我希望我说的话能有助于你面对那即将到来的分离时刻。虽然没什么必要说其中的种种难处,但是既然我自己在过去9个月中同我所爱的一切人都分离了,在此期间从中知道了一些东西,所以我仍想对你说说它。
首先,当我们离开我们所爱的人时,没有什么能够填补这个空缺,企图去寻找任何东西来填补都是错误的。我们只能坚 持到底、摆脱困境。乍一听来这是非常困难的,但同时它就是巨大的安慰,因为留下这个空缺未予填补,就维持了我们之间的纽带。说上帝填补了这个空缺那是没有意义的。上帝不去填补它,而是让它保持空缺,这样我们相互之间的交流才可以继续充满活力,哪怕是以痛苦作为代价。第二,我们的记忆越亲切、越丰富,离别也就越困难。但是感谢之心可以将回忆的痛苦转变成一种平静的愉悦。我们忍受对昔日的美好回忆,不是把它作为肉中的刺,而是因其本身是一件珍贵的礼物。我们不应沉迷于我们的回忆之中,也不应向它们屈服,正如我们不能无时不刻地盯视着一件很有价值的礼物,而是不时地把它取出来,其余的时间则把它作为一件我们知道总在那里安然保存着的宝藏从眼前藏起来。用这种方法来对待过去,它就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持续的快乐和灵感。第三,分离的日子并不完全是一种损失,对我们的友谊来说,它们也不完全无益——至少没有任何理由必然是那样。尽管有其带来的许多难处,但它们却可以成为增强和深化友谊的奇妙手段。第四,它在此以一种独特的力量给我以这样的感受:具体的环境总是能够征服的,畏惧和忧虑只会把它们提前扩大到不可估量的程度。从我们醒来的那一瞬间,到我们入睡之前,我们应该将我们所爱的人完全地、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上帝,让他们在上帝的手中,把我们为他们的担忧变为为他们的祈祷。
焦急和害怕完全无益,
上帝并不因此而听见。
圣诞节
……我又一次把所有美妙的圣诞礼物摊开在倾斜的床边,在我面前的是这些我十分喜欢的图片。对你来看望我的情景的 回忆,一直在为我的思想增添养料。它是我确实不可或缺的东西。我渴望着有人交谈,这种渴望比肉体上的饥饿要更厉害得多……。几句含义丰富的话,就足以触发范围广泛的问题,并能澄清它们。我们之间的这种亲密无间,是许多年间培养出来的,它并非毫无摩擦冲突,但我们绝不可能再失去它。在那一个半小时中,我们谈到了那么多东西,我们相互知道了那么多东西。我是多么感谢你安排了这次见面,并使它得以实现啊。
……他们努力做了在此可能做到的一切,以便使我过一个愉快的圣诞节,但我仍很髙兴又能一人独处。我常常会想,不知道在此之后我将如何适应再有同伴的情况。你应还记得,我如何常常在大型庆祝会后退到自己的房间里去。恐怕我已变得更糟 了,因为尽管有这种种不幸,我竟逐渐喜欢起孤独来了。我喜欢与一两个人交谈,但对于任何大一些的聚会,我干脆就很讨厌,对于任何乱七八糟的瞎聊之类,我简直不能忍受了。
1944年1月23日
自从你元月9日去前线后,我对你的思念采取了一种新的形式。……那个星期天,对我来说是一次突然的伤别,正如对你一样。一个朋友的生活同你的生活如此紧密相联了这么多年,而如今你送他出去迎接你实际上对之无能为力的未知的将来,这真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它使你感到是那样完全的孤立无援。然而在我看来,这种孤立无援也有两面性。它既带来忧虑,也带来解脱。因为,只要我们能够影响对方的生活,我们就不禁会想知道我们为他所做的事情是否对他是最好的。但是,当干预他生活的每一种机会都被一下子切断后,你就不禁会感到,无论你如何担心他,他的生活现在已被置于比你自己更好更有力的手中。在以后几周也许以后几个月中,我们最大的任务就是信任这些手了。无论我们自己对这些事件的贡献是什么样的虚弱、自责和负罪,但上帝就在这些事件本身当中。 如果我们经历了这一切而有幸活下来,我们将可以淸楚地看到,一切都会变得更好。如果我们更冷静地处理问题,我们就能够免去许多人生的难题,这种看法不可能得到一点认真的考虑。当我回顾你的过去时,我相信,到头来一切都是向好处发展的,因此我们有理由希望,目前发生的一切也只会向好处发展。为了逃避痛苦而放弃完全的生活和生活中的一切快乐,这种作法既不符合基督教,也不符合人性。
内图诺登陆的消息刚才传到了这里。你们就在附近某个地方吧?当这种事情发生时,我发现对我来说要冷静地对待事情有多么困难:我只有不断地努力,才能做到这一点。总之,泰然自若只是冷漠麻木和消极懒惰的委婉说法,因此在某种程度上它确实不是一种值得尊重的事情!那天我正在读莱辛的东西,其中有这样几句话:“我太骄傲,从不考虑自己的不幸。 咬紧牙关,让你的小舟随风浪而去。我不想自己去打翻它,这就够了。”基督徒不该有这种态度吗?例如,对基督徒来说,心肠软弱并过早地屈服难道会好一些吗?难道没有这样一种泰然自若,能骄傲地咬紧牙关,但又完全不同于对不可避免之事的那种阴郁的、僵硬的、无生气的、不假思索的随其自然吗?我相信,如果我们的感激之心接受上帝赐予我们哀伤(有些人埋怨这种行为,说软弱和多愁善感是资产阶级的东西),我们对上帝的尊重就比较多,而如果我们麻木冷漠地对待生命的幸福,因而也同样麻木冷漠地对待痛苦的话,我们就是不那么尊重上帝了。约伯的这句话:“主给了……”等等,就包含了而不是摈除了这个意思,我们可以从他咬紧牙关说出的那番话中,从上帝对约伯的朋友之虚假的、过早的、虔诚的屈从时对那番话的肯定中看到这一点。.
你联系到这一点而对友谊所作的评论,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与婚姻和血缘关系相比,友谊没有什么公认的权利,因 此它完全依赖于其自身内在的性质。要从社会学角度来将友谊分类,绝非易事。也许,朋友关系是文化和教育的一个次级问题,而教友的兄弟关系是教会的一个次级问题,同伴或同志关系是劳动和政治的一个次级问题。婚姻、劳动、国家和教会都是靠神圣的天命而存在的。但是文化和教育怎么样呢?我认为不能把它们划在劳动的范围内,尽管从许多观点来看这样做很有诱惑力。它们不属于服从的领域,而属于自由的领域,这个领域环绕着神圣天命的所有三个方面。忽视自由这个领域的人,可以是一个好父亲、好公民、好工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好基督徒;但很难说他是一个完全的因而在这个词的最广泛的意义上很难说是个好的基督徒。我们的新教(不是路德宗)的普鲁士世界一直受制于神圣天命,所以它一直允许把自由这个领域推进背景中去。今天看来,似乎只有教会在提供重新恢复自由领域(艺术、教育、友谊和娱乐,即克尔凯郭尔所谓“美学上的生存”〉的前景。我深信这是十分真实的,这有助干我们对中世纪的新的理解。例如,在我们中间,有什么人能够献身于音乐、友谊、游戏或快乐的培养而良心无愧呢?肯定不是道德家,而只有基督徒。正是因为友谊属于这种自由 (基督徒的自由?!)的领域,它必然有信心去抵挡道德主义的一切指责,虽然它不必宣称自己是神圣天意的必然,而只宣称自己是自由的必然!我相信,在这自由的领域内友谊更是最稀有、最无价的宝藏,因为,在我们这个由另外三种天命控制的世界上,它还能在什么别的地方存活呢?能与那些天命的福佑相比,因为它是极为独特而自成一类的;它与它们的关系, 是矢车菊与麦田的关系。
至于你所说的关于基督的忧惧,它仅仅出现在祈祷时(正如它出现在《诗篇》中一样)。我经常纳闷:福音书作者们如 何能记下这些没有--个人听见的祈祷词。也许是耶稣在那伟大的40天中把它们揭示出来的,这种说法不过是一种托辞。你对此有何解释?
你提到苏格拉底关于文化与死亡的评论,也许会证明是很有价值的。我将进一步思考它。目前我所清楚的唯一一件事是,面临危险就彻底垮台的教育,根本不是教育。一种不能使我们正视危险与死亡的开明教育,配不上开明教育的称号。教育必须能够正视死亡和危险-impavidnm ferient ruinae,灾祸造就勇者(贺拉斯语)——即便它不能“征服”它们;征服是什么意思?是借助于在审判中发现宽恕、在恐怖中发现欢乐吗?我们还得进一步讨论这一点。
罗马的前景如何?想到它会被摧毁我实在不能忍受。在和平时期我们看到了它,那是多好的一件事啊!
我仍然过得很好,一边工作,一边等待。没有发生什么事 情可以动摇我的乐观主义,我希望你也如此。再见,愿我们很
快再见!
如果你有机会又看见拉奥孔雕像的话,你可以看看,你是否觉得那位父亲的头部为后来的基督形象提供了模型?上次我看见这位悲惨的古典人物时,它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使我思考了很长的时间。(指罗马城中的拉奥孔父子垂死时与巨蟒奋勇搏斗的群像。拉奥孔是希腊神话人物,系持洛伊城的祭司,因警告特洛伊人勿中木马计而触怒天神,连同其二子被巨蟒缠死。)
我已不得不采取一种新的方式来对待我每日散步的同伴了。尽管他尽力巴结我,但他有一天谈到犹太人时说的一些话,使我对他比我过去对其他任何人都要更疏远更冷淡了,我也注意到他已丧失了某种小小的安慰。现在他感到只好走开哭泣一会,但我一点不可怜他。这确实是一个可悲的人物,但肯定不是可怜的拉撒路!(拉撒路是《圣经》中耶稣所设比喻的人物。耶稣讲道比喻说, 有个富翁,穿绸着缎,吃山珍海味,有个乞丐叫拉撒路,满身生疮,躺在富翁门前乞讨度时。乞丐死后天使送他到亚伯拉罕怀中,而富翁死后在地狱里受刑。 事见 <路加福音> 第16章)
1944 年 1 月 29—30 日
我发现很难不给你写信,我正在利用这个安静的星期六下午,它是这么不同于前两个夜晚的喧嚣轰鸣。我想知道你是如 何接受炮火洗礼的,如何与我们的盎格鲁——撒克逊对手第一次相遇的,迄今为止我们还只在和平时期见过他们。
当我每天早上和晚上想到你时,我无法从脑子里赶走对你的关注和担忧,只能像我应该做的那样为你祈祷。我想起来了,有朝一日我要和你谈谈在患难时的祈祷。这是一个难题,虽然我们对它的疑虑可能不大好。《诗篇》第50篇淸楚地告诉我们:“要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權我。” 以色列子民的历史,就是这种呼告求救的一个长长的故事。我必须说,过去两个夜晚的经历,以一种根本的方式向我重新提出了这个问题。当炸弹在这幢建筑的四周落下时,我不禁想到了神的判决,想到了神怒而伸出的手臂(《以赛亚书》),想到了我自己的毫无准备。这使我感到,人怎么能够发誓诅咒,尔后,我又想到了你们大家,并且说,我现在比他们当中任何一个的情况都好些。这又使我想到,我是如何深深地眷恋着你们。这会儿我不想再写这件事了,因为那是只能用嘴当面来讨论的事。但是,如果一切都说过了做过了, 努力去祈祷确实是不容易的,尽管我毎一次都感到这是件可羞愧的事情。也许那是因为,迄今为止我一直没有机会在这样的时候用一个基督教的词汇来表达它。昨天,当我们大家躺在地板上时,有一个人——他平时属于那种轻薄无聊的家伙——在咕哝着“上帝啊、上帝啊”,但我不能给他提供什么基督教的鼓励或安慰。我只是瞥了一眼手表,说:“这次不会超过十分 钟的” 这种事不会有什么事先想好的东西,都是自己冒出来的,虽然也许当时我有一种感觉,在那个时候逼着他接受宗教是不对的。顺便说一句,耶稣自己并没有试图去转变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两个强盗;他等待着,直到其中一个转向了他。
我得很遗憾地告诉你,我为前天晚上一个惨痛的损失而十分伤心。我们这里最聪明的,对我来说也是最有吸引力的一个 人,在城里被直接击中而死了。我曾经想在将来有机会时把他介绍给你,我们还曾经计划将来要一起干一些事。我们曾有多次愉快的交谈,有一天他还给了我一本《多米埃与法庭》,这本书现在还在我身边。他出身于工人阶级,真正很有教养,是一个哲学家,也沿三个孩子的父亲。他的死是个可怕的打击。
前一两天,我已重新开始写那篇以前告诉过你的东西。写的是两个在战争期间分开了几年的老朋友的见面。我希望尽快 寄给你。你不必担心,它不会成为畅销书!
在以前,即使只有我们现在的问题当中的一个,也足以占据我们所有的时问。现在,却需要我们把所有这些都交给某个 公分母:诸如战争、婚姻、教会、职业、住房、我们最接近与最亲爱的人的危险与死亡等等,另外,好像这些还不够似的,还得加上我在这在这里的蹲监狱。毫无疑问,绝大多数人会认为,这些问题互不相干,但对于基督徒和受过开明教育的人来说, 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可能把自己的生活分割成一些互不渗透的密封舱。这个公分母应当以对生活的一种全面的态度在思想中和实际生活中求得。让自己被诸多事件和问题所分裂的人,没有通过现在和将来的考验。关于年轻的维提科的故事,叙述了他如何从打算去干需做的每一件事开始了他的生活。换言之, 这是一个追求完善的问题——“所以你们要完全,像你们的天父一样完全”(〈马太福音》)。与《雅各书》第1章第8节中那种心怀二意的人相比,维提科通过使自己适应生活的现实,通过听取经验比自己丰富的人的建议,去干每一件应该做的事,从而表明他自己是那个“整体”的组成部分。我们只靠自己绝不可能达到这种整体性,只有依靠他人的帮助才能达到。
我已开始阅读哈那克的《普鲁士科学院史》,这是第一流的著作。我相信当时哈那克把整个身心都投人了这本书,他不 止一次地说过这是他所写的最好的一本书。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一定得让我知道。说来也怪,我的状况总是很好。我知道我在这里在任何条件下都不能生病,这起了很大的作用。我总能有足够的精力去集中阅读,但并不总能集中精力去写作,尽管我有时也能设法把它做好。我真不知道,自己以后将怎么能再次习惯于有人在身旁呢。
1944年2月1日
Carpe diem——(拉丁文,语出贺拉斯,意为“抓紧现在”,“享受眼前的时光”)——对我来说意味着抓住每一个机会给你送去我最好的祝愿。首先,我能写整整一个星期的信而不去完成我曾告诉过你的所有那些事情,其次,没有人知道这可能还要持续多久。……
我想你已听说了我们最近经历的那些可怕的夜晚,尤其是头天晚上被炸怕了的那些人,第二天一早到我这里来寻找一点 安慰。然而我想我成了一个糟糕的慰问者:我能好好地听,但却几乎找不到什么可说,不过,问事情的方式和对人沉默不语的方式,也许有助于说明真正重要的是什么。但我对某些要把不幸轻轻解释过去的错误的努力,是十分苛刻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安慰,而恰恰是安慰的反面。在我看来,我们真的应该在经历某种不幸时,不要试图去隐瞒它或把它巧辩过去,这确实更为重要。我没有努力去解释它,我肯定那正是开始的正确方式, 尽管这只是开始,而且我看来很少越过这个开端。我常倾向于认为,真正的安慰会突然闯入,像不幸一样不期而至。但我得向你承认,这也许是一种遁辞。
使我困惑不解似乎也使其他许多人困惑不解的一件事,是我们竟然这么快就忘掉了夜晚的轰炸。甚至在浓烟散后才几分 钟,空袭进行时我们所想到的一切似乎就烟消云散了。对路德来说,一束闪电就足以改变他在后来岁月中的整个人生进程。今天这种记忆出了什么问题呢?这不是也能解释我们竟如此轻率地对待爱情和婚姻的关系,友谊和忠诚的纽带吗?我们什么也没有把握住,没有什么是牢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今天在这儿,明天又会消失。然而,善、美和真,以及一切伟大的成就,都需要时间、持久和记忆,否则它们就会变质退化。根本不想对过去尽责,也不想去造就未来的人,是没有记忆的人, 在我看来,对这种人,似乎没有任何办法去把握住他,使他觉醒。每一个词,即使给他留下了片刻的印象,也都从左耳进右耳出了。对他还有什么办法呢?这真是牧师的一个大难题。在你最近的一封信中,你说得好:在国内的人感到日子过得飞快,也没有耻辱感!我将从你那里抓住这句话来为我所用。
另外,你是否注意到,没有教养的人要对事情下决心是多么困难,他们是如何让那些最无聊最琐碎的考虑来左右自己的 吗?我认为这是非常奇怪的。思考事物之间与人之间的区别,是必须去做的,很多人从未了解这一点。……
1944年2月2日
我想你们现在驻扎在罗马的北边,对吗?我真希望你能有机会再看看这座城市。在大门口荡来荡去而没机会进门,那是让人心痒得难受的。知道自己曾经看过了它,也不会带来多大的安慰。
我必须继续在目前这个住处给自己排遣自娱,这种日子还有多长,现在比8周前更不能肯定了。我正利用每一天来尽可 能多地读书和工作,因为以后会发生些什么,任何人都只能猜测。不幸的是,我的障碍是很难弄到书,这打乱了我所考虑的计 划。我真正的野心,是想要彻底熟悉德国的十九世纪。到现在为止.这方面最大的空白是对狄尔泰的实际认识,但我似乎不可能得到他的书。此外,在我知识中还有另一个叫我十分难受的空白,那就是自然科学,尽管在目前这个阶段我恐怕是对此束手无策了。
我在信中曾提过几次的我那位同伴,现在的情况越来越糟了。他在这里有两个同事,一个整天都在呻吟叫唤,另一个每 一次警报解除时都弄脏了自己的裤子,咋晚甚至警报刚响时就弄脏了!咋天当他向我埋怨这件事时,我忍不住笑了,并给他说了我的一点想法。然后他便力图告诉我,不重视别人的痛苦还谴责别人,是多么不对。对我来说,说得实在是太多了,我便毫不含糊地告诉了他我对那样一些人的看法,那些人可以虐待别人,又可以对危险的生活大发宏论,如此这般,然后,自己却在最轻微的耐力的考验下崩溃了。我说,那才是真正的可耻,我决不同情任何这一类的行为。我还会举一些像这样因十分愚蠢闹了笑话被从党内赶出来的例子。他简直楞住了,我敢说在那以后他会以为我是那类十分可疑的基督徒。不管怎样,他的行为在这儿几乎成了笑柄,他不可能会喜欢这样。我发现这一切很有教益,尽管这是我迄今碰到的最讨厌的事情之一。 我相信,我并不认为轻视一个处于真正困境中的人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我已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了,毫无疑问,那使得他毛发竖立,但我只能把它看成是可鄙视的。这里有十七八个小伙子在空袭时的处境更危险得多,他们的行为却无可指责,而这些……。我在前边用的几乎是好斗的语言,这可能会便你惊讶 ——到处去埋怨吧。是的,这已使我厌倦了。我想,我们大家都有自己的弱点。
我希望你不要认为我对他太生硬了。但是有一种弱点是基督教所不能忍受的,而似乎每个人都期望基督教去容忍它,我们必须留心不要把界线弄模糊。
咋天S.给我带来了一本有关马格德堡大教堂的大书。书中的那些雕塑,尤其是一些极好的圣母雕塑,简直令我颤抖了。看到这些人间的、几乎像农妇般脸上的那种幸福表情,是一种享受和快乐。你当然会很熟悉这些雕塑的。
1944年2月12日
我因染上了流行性感冒,在床上躺了几天,但现在又起来了,真得感谢上帝。因为我敢说,我需要在下一两周内保持清 醒的头脑。在此朗间,我要尽可能多读些东西,多写些东西。 天知道我什么时候还有一次机会。
你们已经在领略春天的风采了吧?在这儿,冬天才刚刚开始。我常常在梦中生活在大自然之中,在弗里德里希布鲁恩的 树林里和草地上,或者在斜坡上——在那片斜坡上,可以看见特列热堡后面的布罗肯山。我躺在地上,凝望着白云乘着微风缓缓航行,倾听着树林的喃喃细语。孩提时代的这些回忆对人的性格有多么深远的影响啊。我不能想象自己会住在高山上或住在大海边;那不适合于我的天性。德国中部的山丘、哈尔茨山脉、图林根森林、威悉山,这些才属于我,是它们造就了今天的我。当然,有老生常谈的哈尔茨山,也有徒步旅行者的威悉山,正如有世俗的和尼采的恩加登尼,有浪漫的莱因兰,有柏林人的波罗的海以及一种矫揉造作的渔夫的贫穷和忧郁。所以,也许我的中部山丘,也是资产阶级情调的,就是说,在它们是天然风景、不是太高、温柔平和、自满自足、不带意识形态色彩、满足于具体的实在,最重要的是,不自我吹嘘等等意义上是资产阶级情调的,将来有一天,深人探究一下这种对自然的社会学论述,一定很吸引人。顺便说一句,我现在已能明白施蒂夫特区分简单(Einfalt)与单纯(Einfachheit)的用意何在了。施蒂夫特显示出来的不是简单,而是单纯,因为资产阶级的特点之一是单纯。简单乃是一个美学概念,即使在神学里也是这样。当温克曼谈到古典艺术那高贵的简单时,难道他说得不对吗?尽管那肯定是不适用于拉奥孔群像,但我仍觉得 “静态的伟大”这个说法很好。单纯则是一个伦理学概念。单纯是一种可以获得的品质,而简单却是天生的。单纯可以通过教育获得,而且也可以培养,事实上它是教育与文化的基本目的之一。简单则是一种禀赋。在我看来,这两者是有关联的, 正如纯洁与温和一样。一个人只能在自己的出生或目标方面是纯洁的,即在受洗或在圣餐中的赦罪方面是纯洁的。像简单一样,它是一个表示完整人格的概念。一旦我们失去了它——就只能通过信仰重新得到。不过就我们自身来说,作为生活着成长着的人,我们不再可能是纯洁的了,但我们可以是温和的, 那正是教育与文化的一个适当必要的目标。
你认为意大利的风光怎么样?有什么意大利的风景画派,有什么东西能与多玛甚或克劳德罗兰、卢斯戴尔或特纳的作品相比较吗?——克劳德罗兰(1600-1682),生活于意大利的法国画家。卢斯戴尔 (1628—1681)是荷兰画家。特纳(亦译透纳1775—1851)是英国风景画家。——或者说,在那儿,大自然已如此完全地被吸收进了艺术之中,以至于不可能再为自然本身的缘故而看到自然本身了吗?我所能想到的所有好画,画的都是城市生活;那里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纯粹的自然风光。
1944年2月13日
在这里,我从自己和他人身上常常注意到了传播闲话的冲动、交谈的欲望和忏悔的需要之间的区别。传播闲话的冲动在 妇女身上无疑是有吸引力的,但我觉得在男人身上就很令人厌恶。在这里,每个人似乎都不加区别地闲聊自己的私事,不管别人是否有兴趣,而仅仅是为了听自己说话而已。这几乎是一种生理上的冲动,但如果你设法压制它几个小时,你在后来就会为你没有让自己失控而高兴。在这里,看见人们如何毫不犹疑地只是为了闲谈而贬低自己,看到他们对那些不值得听的和几乎不在听的人不断地大谈特谈自己的隐私,我常常感到羞耻。 最奇怪的是,他们根本不在乎真假;他们想做的,仅仅就是谈论自己,而不论所说的是否是真的。而对一场有益的交谈的渴望,则是完全不同的事;这里有某种真正属于心智方面的东西。不幸的是,这里几乎没有人能进行一种超出直接的私人关切范围的对话。忏悔的需要也是很不相同的。我相信这在这里是很少见的事情。因为首先,这里的人并不担忧罪过,无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罪过。我敢说,你已在我寄给你的为犯人编的祈祷文中注意到,我如何减弱了赦罪祈祷的成分。我认为从教牧方面来看,以及从严峻的事实来看,在这件事情上过于严格会是一种错误。有朝一日我们一定要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1944年2月14曰
看来在下周前后,我的命运就将以这种或那种方式被决定。我希望如此。如果由于某种偶然,他们竟把我送到马丁那个方向去(虽然我想他们不太可能)——指马丁尼莫伊勒被关押的达豪集中营——,请不要为此不安。我一点也不担心我个人的命运。所以,你也不必担心。
1944年2月21日
……我不得不很遗憾地告诉你,看来在复活节前,我似乎无望离开这里。
……我真不知道我那过分的小心谨慎(你曾经常为之打趣地摇头,我想到了我们的旅行),是否确实是资产阶级生存方 式的另一面。我的意思是,它不是我们的无信仰的组成部分吗?这种无信仰在我们安全时隐藏在表层之下,但在不安全时,就以“恐惧的”形式浮现了上来(我不是指胆怯,胆怯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恐惧可以表现在胆怯中,也可以表现在鲁莽的勇敢中,那是在面对简单明白的责任时的恐惧,是在不得不作出生死攸关抉择时的恐惧。我经常纳闷:我们何时才会向命运认输,才会放弃对命运的反杭呢。在不同的时候,反抗和屈服都是同样必须的。堂吉诃德是将反抗进行到了愚蠢可笑程度的象征,类似地,米海尔科尔哈斯坚持自己的权利,直到它变成了他的祸根。在这两种情况下,反抗最终都破坏了自己的目标,消失在幻觉和狂想之中。桑乔·藩萨则属于自满自得与机灵地适应现实事物的那种类型。我确信,我们必须上升到专属我们的巨大的责任感的高度,然而同时又必须履行日常生活的普通任务。我们必须出击,去否定命运——我认为schicksal (命运)这个词用中性是很有意思的——满怀坚定的决心,而当时候到了时又以同样的决心向它屈服。在这个辩证过程的另一面,人就只能讲天意了。上帝与我们相遇,不仅仅作为“你”, 而且也伪装为“它”;所以说到底,我的问题就是:我们应该如何在这个“它”(即命运)中寻找到“你”。换言之,命运如何变为天意?因此,要抽象地在反抗和屈服之间定一条界线,是不可能的。信仰要求行为的这种种伸缩性。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每一种环境到来时站稳我们的立场,并把它变为有利。
1944年2月23日
如果你能设法在圣周中去罗马,一定要争取在濯足节下午去圣彼得大教堂参加仪式(大约从两点到六点),那可真正是为耶稣受难日举行的仪式,因为罗马教会在前一天从中午开始预先举行庆典。虽然不很肯定,但我似乎记得在星期三也有一次大型礼拜仪式。在濯足节,祭坛上所有的12支蜡烛都要熄灭,作为那12个门徒逃走的象征,直到最后,只留有一根蜡烛在祭坛中间燃烧(为着基督接下来是清洗祭坛。复 活节前夕一大早,大约7点钟以前,就有圣水器柷福(我依稀记得,那与年轻神父的圣职授任有关)。然后,在中午12点, 伟大的“复活节哈利路亚”——意为“赞美神”——唱起来了,管风琴也奏起来了, 弥撒的钟声敲响了,那一幅幅图画被揭开了。严格地说,这是复活节的庆祝会。我还在罗马的某个池方看过希腊正教的礼拜仪式,它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已是20多年前了 ! 在拉特兰大教堂举行的复活节前夕的礼拜仪式(在洗礼堂中开始)也是非常有名的。如果日落时分你正好在平乔山一带,应顺便去拜访一下山上的圣三一教堂(特里尼塔·德蒙特),看看那时候修女们是否正在唱歌。我曾听过她们唱歌,那印象非常之深。我想甚至连《贝迪克旅行指南》中也提到过这一点。
我想知道如果你直接参加战斗的话,你是在什么地方?我设想的主要是空袭问题,就像在这儿一样的空袭。前十天左右 以来,空中行动增加了,尤其是在白天,那多半意味着英国人正在试探我们的空中力量,那是人侵之前的序曲,而且也是把我们的军力牵制在德国境内的一种手段。
我们从职业活动和我们自己的私人生活中被逐出的时间越久,就越证明了我们的生活与我们的父辈比较起来,是多么的支离破碎。哈那克《科学院史》中那些伟大学者的形象,使我深切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而且几乎使我变得忧郁起来。今天,我们之中有谁,能有什么机会去创作一本真正的巨著呢?我们如何能全力从事所有那些研究,进行那些研究所必需的吸收和整理材料的工作呢?在今天,哪里有与这种生活相协调的无忧无虑和大规模计划的结合呢?我敢肯定,科学家和技师们,即仅有的还能自由地工作的人,在今天都没有表现出那种结合。 随着十九世纪的结束,学识渊博的通才已经消失殆尽,在19世纪,专业教育替代了通才教育,因此,在19世纪结束时,专业人员已经形成结果,今天的每一个人都只是个技师,甚至艺术家也如此(在音乐中,理想就在于好的形式,而在绘画及文学中,也不过在于极端的温和)。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文化已变成了一种残缺不全的东西。然而,今天重要的事情是,人们应该能够从自己生活的残缺碎片中看出,整体是如何被安排被计划的,它是由什么材料构成的。因为,有些碎片只值得扔进垃圾箱,甚至像样的地狱对它们都太好但是另有一些碎片,其重要性能够延续若干世纪,因为它们的完成只能是有待于上帝的事情,因而它们是必然的碎片——我想到赋格曲艺术可以为例。如果我们的生活不过是那种碎片的最间接的反映,如果在短时间内我们能积累一些有价值的主题,并把它们融合在一种令人愉快的和声中,并保持这种大对位声部一直进行下去,以致于当它过早地告一段落时,我们至少仍能够唱起那首赞美曲——《我由此走向你的宝座》——那么,让我们就不要去哀叹我们的生命之破碎,而应该在生活中欢愉。我永远不会背离《耶利米书》第45章。我不知道你是否仍然记得在芬肯瓦尔德的那个星期六晚上,那时我曾经解释过这一章。那里也有一块生命的必要碎片——“但我必使你以自己的命为掠物。……
知道你已找到了一个宽容的同伴,我很高兴,这和你 平时的情况是多么不同e如果我能在那儿就好了!我不知道我 们将来是否能那样。或者,我们也许能像过去那样一起在这里 过复活节吗?你看,我一直没有放弃希望,你也不能放弃。
1944年3月1日
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够讨论一年中我们经历和学到的东西,那该是多美妙的日子啊。总而言之,就我来说,这是对最 近的将来所抱的最大希望之一。毫无疑问,你会像我一样地觉得,很难设想那个日子竟会到来。很难相信我们能有任何机会去克服途中的一切障碍,然而,“当它终于来临,那姗姗来迟的东西就更为甜美。”我必须说,我是怀着巨大的希望跨入了这新的一日,我认为你也必须这样。我要加倍努力,充分利用我在此的最后几个星期你无疑也正在学习一些东西,那对你的—生将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每时每刻都处于危险之中,这件现在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正不得不经历的事情,极大地有肋于我们学会使用现在的时刻,学会“买进时间”。我时常感到我的生命正在延长,只要天底下还有我为之生活和工作的东西。
1944年3月9日
今天我又一次得知你的消息,很高兴地知道你至少发现了一些可忍受的东西。尽管这还不够(因为我们期待的生活不止 是可忍受的),但其中已有了一些安慰,只要我们把自己目前的状况看成是一种“过渡状态。”如果我们能知道这种暂时的苦难可能持续多久就好了。现在看来我不得不等到五月份了。 难道这种磨蹭很可耻吗?……Sepp又回家了——指约瑟夫穆勒,他曾被宣判无罪,朋霍费尔误认为他已经获释。——他以他旧有的那种韧性和蔑视冲出了自己的路。
我还没有回答你关于米开朗基罗、布克哈特和hilaritas——欢乐、愉快—— 的评论。你关于布克哈特的主题所作的评论肯定很有启发性, 但从hilaritas这个词的古典意义上说,它肯定不是只意味着欢乐,即我们可以在拉斐尔和莫扎特那里发现的那种欢乐。瓦尔特冯德沃格韦德、巴姆贝格骑士、路德、莱辛、鲁木斯、 胡果沃尔夫和卡尔巴特(只随便提几位),他们又如何呢? 他们肯定也有一种hilaritas,这可以描述为对他们自己工作的信心,一种对世界和流行观点的勇敢蔑视,一种对他们所做的一切将有益于世界(即使世界并不赞同)的不可动摇的肯定,一种宏大庄严的自我肯定。我同意你的意见,米开朗基罗、伦勃朗、在一定程度上还有克尔凯郭尔和尼采,都是与我所提到的那些人大不相同的一类人。关于他们的工作,有些东西不很淸楚,不很明确,不太好下结论,更缺少一些说服力,不偏不倚以及幽默。尽管如此,我不能不承认他们也具有我已描述过的意义上的hilaritas,那是一种伟大的必要属性。布克哈特的局限性正在此,这是他自己也意识到的一种局限。近来我一直在研究13世纪的世俗主义运动。它没有被文艺复兴打上标记, 但却被中世纪打上了标记,它无疑产生于帝国与教廷之间的斗争。它还显示于沃尔瑟尼伯龙根和帕西发尔的故事之中。 ——帕西发尔的异母兄弟费列菲茨对穆斯林表现出了多么惊人的宽容啊!显示于瑙姆堡和马格德堡的大教堂之中。它的此设性并未获得解脱,而只是基督教(尽管是反教权的)的此世性。这种此世性(它不同于文艺复兴之此世性)是何时结束的呢?在莱辛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它的痕迹(它可以与西方的启蒙思想相比较),这种痕迹还以不同的方式残留在后来的施蒂夫特和莫尼克那里,更不必说克劳迪马斯和艾特赫尔夫了。但是在席勒和唯心主义者那里,则看不到它的影子了。在此,画一张详细的家谱表是有价值的。但那样做又会引起有关古典时代传统之价值的问题。它是否仍然是一个有关系的问题,是否仍是我们灵感的源泉呢?在“城市——国家的人”的标题下对这个问题的现代讨论已经过时了。从美学角度对它的古典讨论在今天只有一点有限的说服力,而且多少有点博物馆陈列品的味道。人本主义、人性、宽容、柔情与温和等等基本价值,在沃尔兰夫冯埃森巴赫和巴姆贝格骑那里已经显而易见了,在那里,它们以最为生动的形式出现,对我们来说,比古典时代的作品本身更容易接近,更切身相关。从兰克到德尔布吕克都主张的把古典时代、中世纪和现代世界看成连续整体的那种对历史的解释确实有理呢?还是斯本格勒关于文化各个阶级是一些封闭圆圈的理论正确?相信历史连续性的思想,确实是回到了黑格尔那里,黑格尔认为历史过程的顶峰是现代社会,即他自己的哲学。因此,尽管兰克断言历史的每一时刻都直接与上帝相联(这个断言也许本可以提供一种矫正,虽然它并没有这样做),但是,历史连续发展这一观念的根源却在唯心主义之中。斯本格勒的形态学是生物学上的,那正是它所特有的局限——他所谓文化的衰老和衰落意指什么呢?无论如何,这意味着我们不能像唯心主义者那样,把古典作品作为教育之根基来接受,我们也不能像斯本格勒那样,从生物学和形态学上把古典作品从我们的文明阶段消除掉。在整个问题得到进一步的阐明之前,应该做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将我们对待过去的态度,建立在以任何特定时期的事实成就之上,而不是建立在某种抽象的历史哲学上。我怕我总是对文艺复兴和古典主义感到冷漠,这两者看来是如此的遥远,我不能使它们成为我自己的东西。我很纳闷:对其他国家的认识、与它们的密切接触,对今天的教育来说,难道不是一个比古典知识更为重要的因素? 当然,在这两件事情中,都有眼界狭小的危险。然而,了解一下我们与其他民族的接触并不限于政治和贸易,而是真正可以使文化丰富化的,这也许是我们必须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这样,我们就可以开辟迄今未使用过的源泉,来繁荣我们的文化,同时仍继承发展欧洲的古老传统。
无线电刚才广播了敌方空军的一些强大分队逼近的消息。 我们在前两天的白天已目睹了大量的对柏林的空袭。我们能看 见不少的编队飞过无云的天空,它们后边留下了一缕缕凝结气尾,常常还有大量的防空炮火。咋天警报响了两个半小时,比任何一次夜间空袭的警报都长。今天的天色十分阴暗……警报现在正在响着,所以我必须中断一下,等会再见。——这一停就是两小时。无线电说:“炸弹落到了城市的所有地区。”在这里,两个月当中我都在努力观察人们仍在多大程度上信仰超越的实在。有三种观念似乎是共同的。(1)人们说,“划十字的手指”显然将某种力遣附到了随之而来的思想上。在危险的时刻,他们不愿感到孤独,而是想要确定有某种不可见的存在。 (2) “火暴性子”,是人们在谈论下一次空袭的前景时常常发出的感叹。这似乎是关于上帝对人之狂妄自大的神怒天谴的一种冥想,换句话说,是自谦自卑寻找一种形而上的而不只是道德上的根据。(3) “你不可能逃脱命运的安排,”作为一种必然结论,每个人都应该呆在他被安放的地方,根据基督教的解释, 这三点都可以看作是对代祷、对教会、对上帝的恩典与惩罚、 对神圣天命的思考。我们可以在最后一点上加一个在此常常听得到的短语:“所有这一切事情,都是送来考验我们的。”这里看来不存在任何对末世论思考的痕迹。也许,你在你所呆的地方观察到的东西不一样罢?
这是我在此度过的第二个“复活节前两周。”人们有时在信中流露出我正在这里受难的意思。从个人的角度来说,我不 敢有这种想法,因为那似乎是对受难这个词的亵渎。这些事情不应该予以夸张。我想,很可能你和其他几乎每一个人现在受的苦难都比我多。当然,这里有很多骇人听闻的事情,但是每个地方不都是一样吗?也许,我们总是倾向于夸大整个苦难问题,而且在对待它时太过于严肃了。从前我常常不明白,为什么天主教徒不大注意这种事情。是因为他们比我们强悍吗? 也许,对于什么是真正受难和殉教,他们从自己的历史中比我们知道得更清楚,所以他们默默地毫不在乎各种小小的不便和障碍。例如,我相信所有实实在在的痛苦都包含有肉体痛苦的成分。我们总逛太过分倾向于强调心灵上的痛苦。然而,那正是据认为基督已从我们这里消除的东西,在《新约》中,我在早期殉教者的事迹中,找不到关于它的任何说法。在这个世界上,教会自己的苦难与其仆人自己的不幸苦难,是完全不同的。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我们需要作大量的矫正。坦率地说,想到我们如此多地谈论自己的不幸,我有时几乎感到羞愧。事实上,与我迄今所经历的任何东西比较起来,真正的受难必定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必定有一个完全不同的方面。好了,今天写得够多的了。我们何时才再次在一起交谈呢?好好保重自己,并尽量享受你所在的那个美丽的国家罢。在你周围传播 hilaritas (欢乐)吧,你自己也要注意保持它!
1944年3月19日
由于听到关于你们附近有激烈战斗的新闻,你就几乎离不开我的脑子了。我把从圣经和赞美诗上读到的每一个字都用到 了你的身上。你……在这些危险的日子中一定十分想家吧,而每一封信只会使得这种思念更难受。但是可以肯定,一个人无论此刻偶然呆在何处,他都能找到自己的重心,无论如何渴求着他愿望中的对象,那也不能使他离开自己的岗位和放弃自己的责任。这不正是同幼稚青年不同的成年人的标志吗?一个少年绝不会“老在一处”,如果他老在一处,他就不是少年,而是个呆瓜了。完全成熟的人有一种完整性,这种完整性使他能集中精力于眼前的时刻。他也会有未得满足的愿望,但他总能抑制它们的出现,会设法用这种或那种方式来控制它们。他所具有的自我控制的需要越多,他在其同伴当中,尤其在较年轻的仍然走在他已旅行过的路上的同伴当中所激发的信心就越大。过多地依恋自己的愿望,就容易妨碍我们成为我们应该成为以及能够成为的人。反过来,为了目前的责任而反复受到控制的愿望,则能够使我们更加充实。没有愿望是空虚的标志。此刻,我是被那些抓住自己欲望不放的人包围着,由于他们过去依恋自己的欲望,因而他们对别人没有任何兴趣:他们不去倾听,也不能爱他们的邻人。我认为即使在这种地方,我们也应该这样来生活,仿佛没有欲望也一无所需的我们,才是我们真正的自我。这样一个人能对他人产生怎样的影响,是很值得注意的。他们来向我们吐露心事,让我们冋他们交淡。我之所以给你写这点,是因为我想,现在你要做的事情也很多,今后你会很高兴地想到你已尽了你的最大努力。当找们知道一个朋友处于危险中时,我们总是想确信他仍是他真实的自我。即使在我们并未得到我们想要的每样东西之时,我们也可以有一种充实的生活——这就是我真正想说的。原谅我用自己的思想来打扰你,但是思考是我在此的主要消遣。我相信你会理解(顺便说说,我应该加一点:我比以往更加坚信实现我们希望的日子不会太远了,我们不需要自暴自弃。
……我正在经历又一次困惑期,即觉得圣经读起来十分困难。我真不知道如何去看它。对此我完全不感到自己有什么错,而且我知道,过不了很久,我又会怀着新的热情再回到它那里去。这只是一个心理过程吗?我几乎倾向于这样认为。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时.经常有这种感觉的情景吗?说真的,停滞的危险总是存在着,但是对它大惊小怪就错了。最好是相信,在一阵摇摆不定之后,指南针就会停在正确的方向上。你说是吗?……从我们在一起工作的最后那几天算起,几乎快一年了。……但愿我能知道未来为我们准备了什么。我想知道我们是否还会再相聚,也许在一起干什么工作——或者,我们必须满足于过去吗?
1944年3月24日
我敢说你正老想着孩子的命名仪式。我这么写的主要原因是我有一种感觉:你一定会因为这一切的明显的荒唐而不痛快。我们过去常说,孩子应该尽可能早地受洗,哪怕当父亲的不能在场。这样做的理由十分清楚。然而我现在不得不认为你等待是对的。因为,虽然我仍认为尽早地受洗是件好事,是非常可取的事(尤其是作为整个教区的榜样,只要你以对这一圣礼的效果的真诚信仰来做此事),但是,也有一些说法,即父亲应等到能出席仪式并参加为孩子的祈祷才好。当我审查我自己对这件事的情感时,我必须承认,我主要是受了这种考虑的影响,即认为上帝爱那个安排了受洗而又尚未受洗的孩子。关于婴儿受洗,《新约》没有规定什么法则,事实上,它是神恩的一件赐礼,一直得到教会的承认。于是对教区来说,它可以成为信仰的一种明显的证明。但是,强迫自己去履行它而又未感到信仰的打动人人的力量,那当然不是圣经的要求。纯粹作为一种证明来考虑,婴儿受洗不能被证明为有道理。当我们要求上帝快给一个日子,让我们能够送孩子去受洗时,上帝无疑将听到我们为孩子的祈祷。只要即将来到的这个日子的每一种可能前景还存在,我就不会相信上帝会特别关注准确的日期。所以,我们可以信赖仁慈的天意,可以等待着,直到我们能够真诚地去做我们此刻觉得是沉重负担的那件事情为止……。因此我应该毫无顾虑地等待一会,怀着一种希望:今后我们将更清楚地看见我们的路。我相信,这对实际的受洗会更好些:它将使整个事情更真诚,这是比仪式的外在形式更重要得多的考虑。
……对于我特别珍爱的那个国家,你正在越来越比我熟悉和了解。找多么想和你一起坐上汽车去看塞西莉亚·麦特拉或 者哈德里安的别墅。我己不可能去评论皮埃塔了。什么时候你得给找说一说,你如此喜欢它的地方是什么。
1944年3月25日
咋晚我们过了一段振奋的时光。从这里的屋顶眺望城市,是很令人吃惊的。我还是没有听到家中其余人的任何消息。昨 天我的父母到P.地去了,感谢上帝,但在西边也没有多大用处。当宣布要有空袭时,人们不禁会希望,这一次该轮到别的地方了,这真是荒唐这个原则与圣弗洛里安的原则一模一样:“留下我的房子,把其他人的丢进火中。”“也许,这一次他们不会飞到马格德堡或者施特廷的这边来”——我多少次地听到这种虔诚的祝愿啊!这样的时刻使人们认识到了人性的堕落和原罪的真理,在这种程度上,它也许是一种有益的体验。 附带说一句,前一两天,空袭行动有些值得注意的增加,它使人们怀疑,它是否并不是一种代替传闻已久的入侵的权宜之计。
五月之前,我都不能为将来订任何计划。我渐渐对这些预告失去了信心,已不再注意它们了。很可能他们又会告诉我, 那也许是在七月。无论如何,我自己个人的未来与总的局势比较起来,只是第二位的,尽管这两件事情是紧密关联的。所以,我希望我们仍将有机会讨论我们将来的计划。
我在此仍然一切正常。我多少觉得自己仿佛已变成了家俱的一个部分,而我得到的平和与宁静比我想得到的要少。关于 南欧风景画较稀少的看法,你说得很对。法国南部是个例外吧?克劳德罗兰怎么样?但风景画在德国和英国似乎十分兴盛。我想,南方人有种种自然美景可以欣赏,但对我们来说, 自然之美是如此的稀少,以致于引起了对它们的一种不满足的渴望。顺便说说,换个话題,莫里克曾经说过:“有美的地方, 也有幸福。”这个说法难道不适合于布克哈特吗?耍勉强同意尼采对“阿波罗”和“狄俄尼索斯”的粗糙的替代物,或者如我们今天所说的恶魔的美,对我们来说是太轻率了。从真实出发,是绝不可能走过头的。勃鲁盖尔①或委拉士贵支②,或者汉斯多玛,列奥波德·冯·卡尔克罗特或法国印象派艺术家, 都可以作为例子。在这里,我们拥有一种既非古典的、也非恶魔的美,它是尘世人间的美,尽管它也有其自身适当的位置。 对我来说,我必须承认这是唯一一种能打动我的美。我还得加上马格德堡教堂的圣母像,我那天曾提到过的那些画像。这就意味着对哥特式艺术的浮士德式的解释走错了路子。不然,我们怎么能够解释造型艺术和建筑结构之间明显的对比呢?……
今天就到此为止,否则你就读不完这封信了。想到你那时如何表演“赞扬先生”,我就很愉快。那对我们大家都很好。
1944年3月27日
也许我现在就该为复活节给你送去良好的祝愿,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我的信要多久才能到达你手里。这几天在翻阅《新诗 集》时,我不断地在想,我从复活节赞美诗中享受到的愉快, 主要应归功于你。从我实际听到演唱费美诗到现在,已有一年 了,只要我们真正集中注意力,内心听到的音乐常常能胜过我们实际听到的。那难道不值得注意吗?确实,关于音乐,有某种更纯粹的东西存在,而且,音乐因此而以某种方式获得了一种“新的载体”!只有几首作品我熟悉得足以能常常在内心听见它们,但我尤其喜欢与之为伴的,是复活节赞美诗。我对贝多芬耳聋后创作的音乐的欣赏,已变得更“依据生存体验” 了.具体说来,如作品第三号中了不起的变奏部分:
顺便说一句,有一天,我听到了从下午6点到7点的星期天音乐会,虽然是从一台糟透了的收音机里听到的。
说到复活节,现在我们不是把更多的意义放在死亡行为上,而不是放在死亡本身上吗?与战胜死亡比较起来,我们更关注克服死亡行为。苏格拉底掌握了死亡的艺术;基督战胜了作为最后敌人的死亡( 《哥林多前书》)。这两件事之间存在着真正的区别。一件是在人的能力之内,另一件事意味着复活。我们不需要死亡的艺术,但需要基督的复活以便振奋和净化今天的世界。这就是对“给我一个立足点,我将推动地球”的回答。如果有几个人真正地相信并实践它,那会造成多么巨大的不同。生活在复活之光中——那就是复活节的意义。 你不也觉得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们生活所依赖的是什么光吗?这pemirbalioamrnorum (精神混乱)是非常普遍的。它是对拯救信息的无意识的等待,尽管听见它的时机尚未成熟。但是这个时机将要来临,也许,这个复活节就是我们必须为自己将来的任务作准备的最后机会之一。找希望你能享受它,尽管有你正不得不承受的所有这一切艰难。再见,现在我必须打住了。
1944年4月2日
现在,既然复活节显然要在我们既未回家也未重逢的情况下匆匆来临,我将把希望至少推迟到圣灵降临节。你认为如何?你一定会过一个明媚的春天。想想看,我又重新捡起了笔迹学,正在研究路德维希克拉格斯的书。我不会在我的朋犮和亲戚身上去试验它。这里还有些人似乎也对它有兴趣我相信其中有些道理。你无疑会记得,我在学生时期曾在这方面十分成功,以致它变得有些惹麻烦了,我便放弃了它。但是我想现在我巳克服了心理上的危险感觉,我又重新对它感兴趣了。 我希望能与你讨论它。如果它再变得令人害怕,我将立即丢开它。这里面有两种需要:感受性和敏锐的观察力,第二种能力你比我强得多。如果你愿意,我将给你进一步写写这个问题。
在卡尔·金特写的800页的克洛普斯托克传记中,我发现有摘自克洛普斯托克的剧本《亚当之死》的一些极其精彩的选段,这个剧本写的是第一个人的死亡。那首颂诗真够有趣的,而实际的剧本却十分可怕。我过去常常想到要为克洛普斯托克翻案,因此我觉得这本书非常有趣。
我这里有一张相当详细的罗马及其郊区的地图,每当我想起你时,我常常看它,井且想象着你在街头漫步(由于早就相 识,你是那样的熟悉它们),倾听不远的地方传来的战火声, 从山上眺望地中海……
1944年4月11日
在复活节期间,我真想给你写信,但我有如此之多的善意的来访者,以至我得到的平和与宁静,比我希望得到的要少。 …我已变得非常习惯于安静和孤独,所以在一小段时间之后,我就会重新渴望着它。我不能想象能像过去与你一起那样地、或者像你现在那样地度过一整天。……当然我很愿意有人畅谈一番,但是无意义的闲聊却会使我感到可怕地不安。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过复活节的。你那时在罗马吗?你克服了你的乡愁吗?我能想象,你比我更觉得这很难。因为没有心 思的转移和分散是不可能克服它的。它要费大量的努力才行, 人们总需耍大量的时间来对付自己。我发现,春天开始暖和, 这几天相当令人难受,你肯定也会有此感受。自然正在重新发现自己,而我们自己生活中的冲突和我们生活于其中的社会中的冲突却依然如故,这二者之间的不和谐,是如此的尖锐。或许,这只不过又是乡愁,而且我们又一次痛切地感觉到它,是对我们有好处的。至于我自己的生活,我得说我有许多目标,有许多要做的事,有许多希望,这样可保持我的专注,但我并不为我自己要什么东西。也许,这已使我比实际年龄老了。它已使得每件事都如此的平淡无奇,成了无味的事实问题。仍然能够沉迷于某种强烈的个人情感,能够作出真正努力并花费所有精力去坚持自己的渴求,在生活中吸收它,把它转变成生活中的收获,这样的人简直太少了!那些在广播节目里轰动一时的东西及其做作的天真和无聊的粗野,不过是一些可悲的残迹,是人们在精神努力方面能忍耐的东西的极限。这是一种悲惨的荒芜和贫乏。与之相反,当什么事情深深地影响我们时,我们要愉快起来,把随之而来的痛苦看成是对灵魂的一种充实。高度的紧张会产生巨大的活力——这难道不是生理上的事实吗?如果我错了,请把它翻译成恰当的行话。很久以来,我对从复活节到耶稣升天节这段期间就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在此,有另一种巨大的张力。假如人们对人间与天堂之间的紧张或冲突一无所知,他们如何能忍受世上的紧张或冲突呢?你手边有一本《新诗集》没有?我与你一起学唱耶稣升天节节日的赞美诗的情景,我至今记忆犹新,尤其是那首《我们沉思此日》,它仍然是我最爱唱的歌之一。另外,今天我们开始进入了我们的友谊的第十个年头,这友谊是一个人生活中的一个重大方面。过去的一年,我们已分享了每一件事情,同我们在一起的前些年一样密切。
……我禁不住要感到,我们将会一起重返家园。我被告知,在我这个处境不该指望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任何变化——毕竟他们每两周就许下一些诺言。我不认为那要么是他们做得对,要么是他们很聪明,关于这个问题,我有自己的看法,我很愿意告诉你。但是既然我不能按自己的想法行事,我就必须朝最好处努力,继续对圣灵降临节抱着希望。
昨天我听到一个人说,就他个人而言,去年一年被完全地浪费掉了。我从没有那种感觉,那怕片刻都没有。我也从不为自己在1939年夏天作出的决定后悔,而且似乎奇怪的是, 我相信我的生活一直在遵循着一条笔直平坦的路程,就其外在的环境而言就是这样。它一直不断地丰富着我的经历,为此我只能感激。如果我将在这种地方结束我的日子,我认为那也会有一种我能理解的意义。另一方面,我在此的时间可说是在为一个全新的开端做彻底的准备。为一旦和平重临时的新工作做彻底的准备。……今天就到此为止罢,因为我还要搞一个笔迹学分析,这是我不能做任何严肃工作时消磨时间的方法。恐怕这封信有点杂乱无章,因为我在写信时老被反复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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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4年4月22日
你说,我在此的时间对我的作品会非常重要,你正翘首等待我以后将告诉你一切,等待拜读我迄今所写的东西。但是,你可不能期待过多:我肯定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我不认为我已变了许多。有些人变化很大,但很多人几乎毫无变化。我不相信我曾有多大变化,除了我生活中的两个时期可作例外, 第一次是由于教皇人格的首次有意识的影响,第二次是我在国外期间。我想你也一样。当然,自我发展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们两人都没有经历过生活中的突然断裂。当然,我们也曾故意与很多东西决裂。但那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我们目前的经历几乎不能代表一种真正的消极意义上的断裂。过去,我曾常常渴望着这样一种断裂,但现在我对之有相当不同的看法。继续过去的生活,与自己的过去保持连续性,这是一件极好的恩赐。圣保罗写下了《提摩太前书》第1章第13节——“我从前是亵渎神的,逼迫人的,侮慢人的,然而我还蒙了怜悯,因我是不信不明白的时候作的。”也写下了《提摩太后书》第1章第3节a段!——“我感谢神,就是我接续祖先用清洁的良心所侍奉的神。”按:圣保罗原为迫害基督徒者,后信基督并成为传道者,故有此说。
与这里的大多数人比较起来,我常常为自己很少为过去的错误忧愁而深感奇怪。我从不去想,如果过去我以不同的方式行动,今天的一切就会如何地不同。我禁不住这样觉得:每件事都有自己的自然过程,郁是不可避免的,一直向前的,由更高的天意指引的。 你难道没有同样的感觉吗?
最近我一直在纳闷:随着时间的流逝,我们为什么对艰难困苦日益麻木迟钝?毎当我想到一年前我是如何感觉的时候, 我自己也非常吃惊。把它归结为天性的自我保护,这种说法并不完全。其中的东西比那更多。我们对自己的局限和责任逐渐有了更加淸楚和更加严肃的估计,这就使我们真正地去爱我们的邻人成为可能。只要我们还沉醉于对我们自己的重要性的夸大了的感受之中,我们就绝不可能真正地热爱我们的邻人:爱自己的邻人就仍是一种含糊而抽象的东西。今天,我对于其他的人,对他们的需要和要求,能够采取一种更平静的看法,因而我能够更多地帮助他们。我宁愿谈论觉悟或明白,而不愿谈论麻木迟钝。但是,当然这二者的相互转化,总是我们自己造成的。另一方面,我认为我们不应该因为自己的情感随着时间流逝变得更冷漠更平静而责备我们自己,尽管我们必须随时警惕对一切变得视而不见的危险,即使当我们已达到觉悟或明白的阶段时,我们仍必须保持一颗温暖的心。这些反省对你有什么用吗?
我不明白是什么东西使得一些日子比另一些日子显得更压抑些。这只是痛苦在逐渐增加呢,还是精神上的考验? 一旦它 们都过去了,世界看起来又会是一个完全不同的场所。
那天我从无线电中听到了帕莱斯特里那的天使场景。它使我想起了慕尼黑,即使在那时,那也是真正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的唯一的一个部分。这儿有一位大帕莱斯特里那迷,他因我对帕氏并不狂热而大惑不解。而当找说我如何欣赏天使场景时,他激动得颤抖了。
我已有很长时期不能安心考虑任何严肃的工作了,但现在随着春天的来临,我很想重新开始。下次我希望说说我正在做 的事。在此期间,你要保重,坚持到底。我希望,尽管有这一切情况,我们仍将很快见面。那会多么愉快。
1944年4月30日
又一个月过去了!你像我在这儿一样感到时间过得飞快吗?它常常使我吃惊——我们可以再见的那个月何时才来临呢?外边的世界正在发生着如此严重巨大的事件,这些事件对我们的人生旅程将会产生深刻的影响。这使我希望能更经常地给你写信,如果说这部分是因为我不知道我还能写多久,那么主要还是因为我希望抓住我所有的绝大多数机会与你分享一切。我确信,在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所有各条战线都会大势已定。在未来的几周中,我们必须十分勇敢:我们必须保持头脑清醒,做好最坏的准备。我想到了圣经,而且像《彼得前 书> 第1章第12节中的天使们一样感到好奇,要看上帝打算如何解决这些显然难以解决的问题。我相信,上帝将要作某种我们只能以惊奇赞叹之情接受的事情。只要我们有眼可见,我们将意识到《诗篇》第58篇第12节b行和第9篇20节f行的真实性。我们每天都必须反复背诵《耶利米书》第45章第5节。对你来说,要独自经历这一切,比较我来更难,所以我会专门念及你,事实上,我已经在这样做了。
如果我们能够一起并肩经历这段时间就太好了。但也许我们单独地面对它是最好的。我很遗憾完全不能帮助你,只是在 每天早晚,常常也在白天读圣经时想到你。你真的不必为我担心,因为我过得非常好,如果你来看我,准会十分惊奇。他们总在告诉我,说我“向我的周围放射着许多的安宁”,还有,我“总是那么愉悦。”这无疑是在奉承,但我恐怕我自己并不总是像那样感觉。如果你知道我在神学上的观念正在如何形成,你一定会吃惊,也许还会不安。这正是我最感到需要你的地方,因为没有别的人能够给我这么多的帮助,去澄清我自己的思想。不断萦绕在我脑际的问题是,今天,对我们来说什么是基督教,甚至什么是基督?人能够通过词语,不论是神学语言还是虔诚的话语来了解每一件事的时代完结了,内心和良心的时代(这种时代应该说是宗教本身的时代)也完结了。我们正在走向一个完全没有宗教的时代现在的人们简直不再可能具有宗教气质。即使是那些真诚地把自己说成是“宗教性的”人,至少也没有实行它,所以,当他们说到“宗教性的”时候,显然是在指某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我们整个的有1900年悠久历史的基督教的传讲和神学,依赖的正是人的“宗教性的前提”。我们称为基督教的东西一直都是宗教的一种模式,也许是一种直正的模式。但是,如果有朝一日,这种先验的“前提”完全不存在了,而不过曾经是人类自我表达的一种历史的和暂时的形式,如果我们达到了彻底不要宗教的阶段(我认为现在或多或少已是这种状况,否则,例如这次战争怎么与以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并未唤起任何“宗教上的”反应呢?),那对于“基督教”意味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