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健又大笑:“高!高!转着圈儿地骂人,不带脏字儿。不过,我不在乎。哪个作家说来着?我是流氓我怕谁!这么着吧,只要你把那三十万美金打回我账号,我既往不咎;否则的话,我会告你私挪公款。美国那边的律师我都请好了。”
“悉听尊便,楚老板。”高岩不急不恼地说,“我有你的委托授权书,又有同卖方签订的合同,一切合理合法。你有钱让律师去祸害,那就祝你玩儿得尽兴。”
“姓高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腻歪了是吧?”楚健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告诉你说,我楚健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听没听过墨西哥杀手?一千美金能卸你一条胳膊,五千美金能让你人间蒸发!”
高岩冷笑一声:“楚老板,你真是天才!到美国做生意,半句英文不会说,倒对黑社会杀人越货那一套无师自通。谢谢你这么瞧得起我,也谢谢你把自己的罪证拱手相送。你的话,我都录了音,马上就去FBI告你买凶杀人。”
楚健的声音有些慌乱:“你告什么告!我不过是说说而已,美国可是言论自由啊!”
“可笑可悲!那些堆成山的钱,怎么就抹不掉你满脸的文盲法盲相?不错,美国是有言论自由,可绝没有恐吓的自由。你这几句话,就足以构成恐吓罪。不仅如此,你还懂得从墨西哥买凶手,连价码都一清二楚。反恐是美国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中美又是反恐战略伙伴,一旦把你这些言论举报上去,你就成了插翅难逃的小本·拉登啦!”
电话里霎时一片寂静。高岩点上一支烟,耐心等待着。
终于,楚健出声了:“开个价儿吧,高老师,把录音毁掉。”
“好。”高岩把烟掐灭,“三十万美元,立刻打到泰达账号上。明天这时候,如果看不到这笔货款,我就把录音记忆片送去FBI。”
回到餐厅,顾伯年问:“谈得怎么样?”
高岩抓起餐刀,在已经变冷的牛排上狠狠切了下去,一股血水漫了出来:“放心吧,大师兄。二十四小时之内,三十万货款到账。”
他驱车来到SUPER8汽车旅馆。
许琴不在,房门锁着,可能上街买东西去了。他吸了一支烟,让不时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渐渐平息下去。他看了看表,半小时过去了。想起附近有一家叫喜福居的中餐馆,许琴常去那里叫外卖,会不会在那儿呢?他决定去找找看。
刚打开车门,手机响了,是许琴。
“你在哪儿?”他焦急地问,“我在这儿等很久了。”
“我在医院。高岩,你快来吧,小宝不行了!”
“我马上过去。你找李玲了吗?”
“我已经打电话了,她正往这儿赶呢。”
他和李玲几乎同时跨进医院的大门,同时上了电梯,同时跑过长长的走廊,冲进重症监护室。
几名医生护士围在床边,默默无声而又略显慌乱地做着最后的努力。就像一大群技工围着一辆抛锚的汽车,对着打开的引擎盖下的一大堆机器,这边扭扭,那边扳扳,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许琴站在床尾,目光直视床头小宝的脸庞。仿佛长焦距镜头,要把这最后的影像,牢牢地印入底片。
李玲走到小宝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转身向着众多的监视屏幕迅速扫视一遍,然后与身边的两名医生轻声交谈起来,期间甚至有几句争辩。
最后,她走到许琴身边,神色凝重地说:“你都看到了,许琴,小宝实在不行了。刚才主治医生对我说,准备放弃一切抢救措施,摘除所有维生系统。”
“不!”许琴神经质地叫喊起来,“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你来,许琴。”李玲镇定地把许琴领到小宝身边,勾起手指轻轻敲击几下小宝的胸部,又指指一台监视器说:“胸腔已经积满了水,肺部也完全坏死。输进去的氧气无法排出,胸腔正在逐渐膨胀。心脏受到严重挤压,已失去自主跳动,完全仰仗心肺机支持。如此维持下去,不用几个小时,大量体液就会向皮下渗透,造成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到那时,小宝就……”
“小宝就怎么样?李大夫,你说呀!”她抓着李玲的胳膊,用力推搡着。
李玲眉头紧锁,与许琴对视片刻,轻声却又决绝地说:“那就惨不忍睹,小宝会变成一个通红的血球。”
“啊?”许琴惊骇万分地瞪大了眼睛,泪水蓦地涌了上来,那僵直惶遽的样子,让高岩想起在庞贝城遗址看到的那些令人战栗的人形化石。
他不想让这种无谓的僵局延续下去,他尝试着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说服她。他走到她身后,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空灵的声音劝她道:“许琴,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凡是同你一起度过这段痛苦日子的人,都会与你感同身受。你和大家都尽力了。你应当相信,小宝最后的日子,在这里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治疗和护理,他们都恪尽职守。而你应该比别人多一层感悟,那就是神的意志。小宝要走了,他必须要走。你留不住他,我们都留不住他,因为是神要领走他。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走得轻松,走得体面,走得有尊严。那才不愧是你许琴的儿子,不愧是受了洗、得了神拯救的儿子。他这样走了,你才能安心。他到了天堂,到了神的身边,才会感谢你,怀念你。否则,再过几小时,他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你作为他的母亲,情何以堪?你会痛悔莫及的。许琴,你是个多有悟性的聪明人,就让小宝好好地走吧!”
许琴艰难地转过身来,已经泪流满面。她一头扑进他的怀里,不住地点头,却已泣不成声。
李玲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高岩点头向她示意。她回首以小宝家庭医生的身份,发出最后一项医嘱:“Shutdown(全部停止)!”
医护人员陆续离去,李玲最后才走。临出门,她用英语叮嘱高岩:“不要离开,千万守住她,别出任何差错。我去总结病历数据。”
高岩会意地与她对视片刻,她做了一个老美常用的手势,用拇指和食指勾成圈,向高岩晃了晃。是对他的嘱咐,还是对他的信任?抑或是对他仍然搂抱着许琴表示认可?
整整两个小时,他和许琴一直站在小宝的对面,注视着所有的监控仪器依次变得死寂一片。当表示心脏跳动的绿色波纹终于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许琴摘下手表,拉开了拨钮,让所有的指针都停顿下来。
许琴让他到外面去等着,她要给小宝擦身换衣服。
“小宝大了,懂事了。”她说,“每次洗澡换衣服,他都不让外人看,只有我能留在他身边。”
“我不是外人。”他坚持留下来,“你不是让我做他的干爸吗?那就让我尽一回做父亲的责任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吗?”他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她看到了,默认了他的请求。她从门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手提箱,那是她早为小宝准备好的衣物。
她小心翼翼地脱去了小宝身上的病号服。他把小宝轻轻托起,抱在怀里。柔软的身体,尚有余温。除了几处插管的部位,所有手术的刀口,由于采用了无疤痕缝合术,创口均已平复。大约是消化系统尚属正常,小宝的身体没有显得形销骨立,皮肤仍很光滑洁净。圆润的饱满的额头,和母亲一样精致的面部曲线,没有任何痛楚的安详的面容,让他想起达·芬奇《岩间圣母》中的小天使。
许琴从卫生间里接来一盆水,高岩伸进手指试一试,温温的。她用一条雪白的毛巾为小宝擦身,神态宁静,动作娴熟,就像每天为孩子做的一样。他配合着她的动作,缓缓翻转着小宝的身体。他们面面相对,靠得如此切近,几乎气息相通。中间是赤身裸体的小宝,犹如他们刚刚出生的婴儿。恍惚间,他竟觉得,他们不是在为刚才离去的小宝净身,而是在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在把小宝推去太平间时,许琴恳请一定要停放七天。她说,她爷爷去世时,奶奶就坚持七天后出殡。奶奶说,人死后七天,灵魂才能出窍,飞到亲人身边。早早送走,灵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李玲要陪许琴在旅馆过夜,许琴不肯:“你们放心,我没事的。”李玲又提议跟她回家去住,她也不肯:“就那么几天了,我不想离小宝那么远。你们别惦记我,我一定好好的。过些天,我还要回欢乐巷看看呢。”高岩明白她的意思,也相信她不会有事的,至少,她还要送小宝最后一程吧。
北海岸华人教会获悉小宝的死讯后,决定承办七天后的教堂追思礼拜和墓地葬礼。高岩给女经纪人艾米打了电话,请求将卖房过户签约推迟一周。然后又给他认识的所有朋友和校友发了E-mail,邀请他们前来为小宝送行。他特别注明,小宝是他的义子,却不幸死于非命。他想借此让许琴感到她不是孤苦无依的,她会得到许多人的呵护和抚慰。
接连几天,高岩不停地驾车带许琴到处察看。选择墓地,订购棺木,确定墓碑的材质和形状。许琴精挑细选,思虑入微,不放过任何一点细枝末节,唯一不计较的就是价钱。整个过程中,他从她的举止上,几乎看不出哀伤和悲苦。也许是心已伤透,泪已流干,抑或是尚未到痛定思痛的时候吧。
葬礼前夕,全部有关事项都已准备就绪。高岩劝许琴在旅馆好好休息一天。“明天的来宾可能很多,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撑下来。”他嘱咐道。她点点头,不声不响地送他离开了旅馆。
傍晚,李玲刚到家,正准备吃晚饭,许琴来电话了。她说,她忽然想看看小宝,要他陪她去。
他觉得她的想法有点儿古怪,便劝她说,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了,不差这一夜,还是早点休息吧。
“不!我要去,我就是要单独和小宝呆一会儿!”她在电话里哭喊起来,“明天那么多人,我就没有机会啦!”
听到她这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发作,高岩只好答应下来。
李玲大约听出来了,高岩刚放下电话,她就说:“你快去吧。她这种样子,很危险。”
“你陪我一起去吧。”高岩说。
李玲回绝道:“我去不了,等会儿还要出一次诊。要不,小岚陪你去吧。”
小岚忙摇头:“不行不行,我明天期末大考,今儿晚上还得熬夜复习呢。爸,你就自己去呗,这么大人,还要人陪啊?真怪事儿!”
看来,他只好自己去了。刚要出门,李玲忽然问:“你今晚还回来吗?”
他愣住了,一时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小岚不满地说:“你什么意思呀,妈?这种时候了,你还瞎猜!”
“我瞎猜什么了?你少打岔!”李玲恼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太晚了,就在那家旅馆要间房住下,省得大老远的往回跑。反正明天一早还得赶去那边的教堂。小岚,以后你少动歪脑筋,小小年纪,这么复杂!”
高岩忙劝道:“好啦好啦,你们快吃饭吧。我今天做的煎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SUPER8汽车旅馆的建筑样式简单而实用。三栋两层板楼成围合式排列,每层里侧均为长长的外走廊。靠墙摆放着制冰机、售报机和糖果饮料自动售货机。楼中空地是一座大型游泳池,楼前设置了一圈停车位。住在一层的旅客可以把车停在自己客房窗前,装卸行李十分方便。
许琴住在二楼,她的窗口亮着。但是和旁边灯火通明的窗口相比,她的那团光,显得昏暗且又可疑地闪烁着。高岩快步冲上楼梯,按响了门铃。房门应声洞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着一股袭人的幽香。昏黄朦胧的背景中,许琴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与她裸露的白皙的肩膀形成鲜明的反差。散开的发辫,蓬蓬松松地披在肩后。色彩浓艳的晚妆,使她的面孔有一种舞台剧的略显夸张的效果。见高岩怔在门口,她一把揪住他的手,把他拖了进来,随后用脚一蹬,将门关上。他这才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根杯口粗的红蜡烛。烛光在暖气的吹拂下,摇曳不定。更让高岩吃惊的是,窗下的圆桌移到了房间正中,雪白的台布上摆着银光闪闪的西餐具。两只镶金边的白瓷盘上,各伏着一只鲜红的龙虾,旁边是烤成金黄色的土豆和几根碧绿的芦笋。桌边冰桶里,还斜插着一瓶白葡萄酒。一看那酷似艾菲尔铁塔的瓶颈和商标上起伏的绿野,他就知道那是一瓶窖藏多年价格不菲的波尔多干白。海鲜配白酒,看来挺专业。
“你这是……”望着满桌的佳肴美酒,高岩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给你准备的晚餐呀。”许琴及时接过他的话茬儿,“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还没吃饭吗?”
“这是你叫的外卖?”
“是呀。”
他说:“你其实不必在今晚特意这样做。明天中午在香满楼,我已经替你订了答谢宴,我也会在呀!”
“那不一样,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
“过了明天,送走了小宝,我也要走了。”
高岩差点儿问她去哪儿,突然想起那天被她奚落,便忍住了。
也许她要回国了吧?可能已经答应楚健,回去替他生儿子。是啊,小宝死了,房子捐了,她在这儿还有什么指靠呢?
高岩举起酒杯,同她碰了一下:“那就为我们这顿最后的晚餐,干杯吧!”
他们一饮而尽。来时路上开车两个小时,高岩早饿了。可是嚼着平时觉得鲜美无比的奶汁烤龙虾,却味同嚼蜡。“波尔多”的酸头儿也太重,滚过舌尖时涩涩的。是不是“红龙虾”也学会卖假货了?
“高岩,你还欠我的呢,记得吗?”许琴什么也没吃,只是不停地喝酒。
他知道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便不准备答复。切下一片烤土豆,蘸了一点儿酸奶油。这是西餐中的绝配,但今天的味道怎么也是一塌糊涂的!
“你答应过我的,把对她们俩说过的话,再对我说一遍,你忘了吗?”
他抓着刀叉和龙虾搏斗着,头也不抬地说:“我饿坏了,先让我吃饭好不好?我就长了一张嘴。”
许琴不响了,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虽然尽量拖延时间,终究还是把整盘的食物吃光了。
“够不够?我这一份还没动过。”她问。
他摇摇头,抄起餐巾仔细把嘴擦干净。
“现在,你的嘴腾出空了吧?”
“这种话,古今中外的男人都说了几千年了,女人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再说,一定有无数男人对你说过这种话,全都大同小异的。”高岩推托道。
“对我说过这种话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我真爱的。我爱的男人,却不肯对我说。”
“那是因为他没有资格。其实,不说出来更好。能用嘴说出来的话,倒有限了。”
“你别又耍滑头,我就要听!”她的撒娇中,带着一股任性和凶蛮。
“现在说这些,多没意思。你都要走了,要回国了……”
“谁说我要回国?”她霎时变了脸,“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去找他,为他生孩子?你心理太阴暗了,高岩!”
高岩不得不惊异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居然能一眼看透他的心。“对不起。”他诚恳地说,“也许是我想错了。”
“在那样想之前,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那是你的隐私。”
“隐私?我还有什么隐私!你从楚健那里,已经知道了我的一切。我再也没必要对你隐瞒什么了。我要走,就是为了离开你,永远不再见到你!但是,走之前我就是想听听你对我说几句心里话。虽然,小岚对我说过了,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高岩想结束这样的谈话,忽然想起今晚的来意,便说:“有些话以后再说吧。今晚你不是要去看小宝吗?那你快换衣服吧,我到外面等你。”说着,拿起椅背上的夹克,朝门外走去。
她轻盈地大步一跳,拦住了他,从他手中夺过夹克,随手扔在床上:“我已经去过了。”
“什么?你去过了?”高岩将信将疑,“什么时候?”
“就在给你打完电话后不久。”她说,“我想,我还是自己去的好,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单独跟他说说话。七天了,我也许可以带他回家了……”她的声音幽幽的,目光凄迷而茫然。
高岩身上有些发冷,只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她却并没有接受他的注视,仍把迷离的目光送入昏黄的空中:“现在,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就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身体里。我确确实实地觉得,他又和我在一起了。”
高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一定是出现了幻觉,进入了她的神界,用一种她自己才能明白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企盼和需求。这些日子,高岩已经渐渐明白了她在某种特定情境中的思维方式。如果她能从中得到些许的心灵安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你知道吗,高岩?”她缓缓转过身,用哀怨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想说什么?”高岩轻声问。
许琴的手抬到胸前,仿佛想抓住什么:“我拉开那只长长的抽屉,小宝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可是……”她止不住哽咽起来。
“可是什么?”高岩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握住她的手,一阵遏制不住的颤抖,击中他的手臂。
“我摸着他的脸,他的手,那么冷,那么硬……我的小宝原来不是这样的。高岩,你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变成这样啊……”
她号啕大哭起来,泪水汩汩地涌出,滴在高岩的手上。带着她体温和痛楚的泪水,让高岩也感到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柔情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你不该自己去的。”他像在哄一个到处乱跑,遇险而归的孩子,“说好一起去的,你为什么又不等我了呢?”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难受的样子,哭哭啼啼的样子,那一定会很难看的。”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想给你留下一个最好看的样子,你忘不了的样子,可我怎么就是忍不住……”
“别这样想。”高岩抽出一张面巾纸,替她拭去满脸的泪水,“你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知道吗?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哭还是笑,是喜还是怒,我都爱看,我也都看过了呀。”
“真的都喜欢吗?”
“嗯。”高岩点点头。
“那……就是爱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肯要我?”
“因为我太珍惜了,不想那么潦草,那么随便。而且,每次的时间和地方都不对。”
“那今晚呢?”
“今晚?”高岩用力摇摇头,“今晚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抚摸着她那散发出茉莉花香的发丝,高岩艰难地选择着理由,不想太轻松,也不想太沉重,“因为,今天你是一个身份特殊的母亲;或者说,是做母亲的最后一天。我不想亵渎了这个不寻常的日子。”
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低声说:“那你留下来好吗?只是留下来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度过这个夜晚,真不想……”
“好。”他答应说,“我再去租一间房,离你很近的。你需要的话,我随时会来陪你。”
“我现在就需要,今晚每分每秒都需要你!”许琴执拗而任性地喊着,眼里射出一种不容违抗的顽强的光芒。
高岩忽然觉得,面前的女人耍起性子来简直就像魔鬼附体,不可理喻,便责怪道:“你怎么一点儿不听话?再这么胡闹,我现在就回家,马上就走!”
“你不许走!”许琴几乎嘶吼起来,“如果你敢走,我就认定你一直是在耍我,骗我,戏弄我,我会恨死你的!我绝不受你的羞辱,我一定要报复你,不顾一切地报复你!”
高岩忽然觉得很可笑。在他眼里,风情万种的许琴有时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尽管她已经做过四年母亲,有时还颇有心计;但某些时候,她又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他甚至有一种恶作剧的念头,想看看这个像谜一样吸引着他的妩媚女人,究竟能做些什么。
“好哇,”他开始挑逗了,“那你就开始吧,开始报复吧!是用拳击还是牙咬?要不,给你刀子?”
许琴紧紧咬住嘴唇:“你别激我,高岩!你敢耍我,我就敢毁了你。对,毁了你!”
“你想怎么毁我,那就来吧!”高岩进一步激她。他知道她心里有太多的怨恨、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愁苦,但没有一个爱她的人任她倾诉,没有一副结实的肩膀让她歇息,没有一双温热的手替她拭干泪水。那就让她如狂风暴雨般地宣泄出来吧。只要这个他怜惜、他珍爱的女人觉得痛快,觉得吐出了胸中的块垒,他就都愿意承受。他愿意娇宠惯纵这个任性的女人。
“我,我要……”她像噎住了似的顿在那里,然后喊道,“我要让你搬不成家!我明天就和杨牧师签约,马上把房子捐了,让流浪汉们立刻搬进去。我要让你和那些大蟑螂、大臭虫、大跳蚤生活在一起。在那儿困着、耗着、囚着,永远没有头儿!”
高岩忍不住大笑起来。许琴说话的神态语调,像极了小孩子们的怄气。送给小朋友一件礼物,几句不合,就要讨回来,绝交话说得越狠越解气。
“你笑什么?你为什么会笑?”许琴愤怒了,满脸涨得通红,“你不怕?你不在乎?哼,我还有更厉害的,看你怕不怕!说出来吓死你!”
高岩更加乐不可支:“说,你快说。我洗耳恭听!”
“我,我要……”她又语塞了,两只眼睛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一会儿又盯着脚尖,活脱脱一个功课很差,答不出老师提问的中学生。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置对手于绝境的杀手锏而兴奋起来:“我要去告你!不光是你,还有你那帮子校友。我要告你们怎样内外勾结,互通情报,利用内线交易在股市上捞钱,然后坐地分赃。那天开Party,他们都给我名片了,我知道他们的公司、名字、职务。我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突然天崩地裂,霹雳从天而降。高岩像一根被雷火灼伤的断木,面色惨白地僵立在那里。他做梦也想不到,如蛇蝎蜇人的刻毒话,会出自那样两片美丽湿润的红唇。这是他心中最大的忌讳,最深的隐痛,最不可见人的疾患。那是一口永远不能见天日的黑井,他平时从不敢想,也不愿看,连对妻子都讳莫如深,守口如瓶,更不愿任何人提起。哪怕是一句含沙射影,他都会懊丧不已。听着许琴如此直白透彻、如此犀利尖刻的斥责,即使她只是一时口无遮拦,怒不择言,他也觉得像是一个太监被当众剥了裤子一样耻辱。
高岩望着许琴那张恍若被魔鬼附体的脸,疯狂而又恶毒。他真后悔那天拦住楚健没有把她掐死。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像楚健那么干?他想。也许是喝多了酒,她的胸口到脖颈一片酡红。那里细细的,柔柔的,就像天鹅的脖子,他恐怕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把它扼住。几分钟后,这张将置他于死地的嘴巴就永远闭上了。屋子里只有一盏烛火,昏昏暗暗,适合办事。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把窗帘拉上……
高岩往窗口瞥了一眼,竟看到对面楼顶房檐下装了一个探头。即使现在把窗帘拉上,刚才他进屋时,一定也都拍到了,而且存在录影带里。届时警察调出来一看,高某人进去一小时,发生了命案,然后又溜了出去,那还有什么疑问吗?可恨的“9·11”啊!让美国现在到处装着探头,他这会儿什么也干不了。
他走到门旁,上好锁,然后又来到窗前,把窗帘拉严。这是多么明确的行为暗示……一种猥亵的挑逗的暗示。他做得很到位,即使戏剧学院的学生来演这种小品,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许琴看懂了,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
他凑近她,轻轻地抚摸着她。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接受这意想不到的亲昵。
“你听我说,许琴。”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你想毁了我们之前,我只想告诉你,在小宝住院的最后日子里,他的医疗保险额度用完了。是沈刚用我为他在股市上赚来的一百万,补上了最后一笔医疗费。我和我的校友不是完人,人性中所有的弱点,我们都会有;但我们对你的付出是真诚的,无愧无悔的。如果你不说出这些话,这件事可能会成为永久的秘密。”
许琴霎时怔在那里,像被谁施了魔法,摄了魂魄。满面的疯狂、怨怒蓦地熄灭了,只是失神地望着前方,口中无力地念念有词:“我不知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高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高岩审慎地选择着字句,慢慢说道,“因为帮助你的人并不图回报。有时候,爱一个人,与被爱的人无关。”
许琴的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猛地捂住脸呜咽着,却被剧痛压迫得哭不出声音,透不过气。许久,终于迸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哭喊:“哦,我都想些了什么,我都说些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地冲到桌旁,一把抓起了餐刀,“我的罪孽太深了!让我去死吧,让我和小宝一起走吧!”
高岩一步跨上去,她退后一步闪开了。她嘴角抽搐着,用刀指着高岩:“别过来,你用不着救我!我不想活着,我要让血喷上天,让血流成河,让血把我洗干净……”
她翻转刀尖,对准胸口,然后猛地将刀高高举起。
高岩趁机一拳打在她的手腕上。餐刀从她手中飞起,在她头顶划出一道闪亮的弧光,戳进她身后贴着廉价彩色壁纸的墙上,而她的头却歪向一旁,仰面朝天,人事不省地向后倒去。高岩一把托住她,用力将她抱起,轻轻把她放到床上。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对峙、仇怨、恫吓、屈辱都潮水般退去,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乎一切都像许琴床头那只精巧闹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平和安详地走着每一步。高岩把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到许琴下颚前,她微弱温热的鼻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感动与爱怜。她太累了,她已经崩溃了,那就让她好好睡一会儿吧。
高岩静静地斜倚在她身边,注视着那张此时已失去了一切表情的脸庞,洁净而精致,宛若美轮美奂的大理石浮雕。他慢慢拂开她额前的发丝,拭净她眼角的泪痕。他无端地遐想着她过往的经历,拼凑着她生活的碎片。当她戴着红领巾,迈着细瘦的腿脚,走进阳光明媚的芭校校园时;当她穿上舞裙舞鞋,第一次登上充满梦幻的舞台时;当她站在灯光璀璨的国际大赛舞台上,胸前挂着奖牌,手中挥动着鲜花时,她怎么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残破凄凉的境遇!而此时此刻,不正是她的美丽人生迎风绽放的花季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她就像遭到恶魔的诅咒一样,永远灾祸连连?他真想从此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温存着她,守护着她,怜惜着她,让她再也不受一点伤害。
他依偎在许琴身边,而刚才那惊心动魄、有惊无险的一幕又让他感到一种身心俱疲的困乏,犹如刚经历了一次惊险的攀缘,一场殊死的格斗,一次风餐露宿的艰辛跋涉,他恨不得不管不顾地睡过去,睡他个天昏地暗,睡他个地老天荒……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许琴动了一下,他即刻惊醒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看见许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渐渐睁开了眼睛。犹疑迟滞的目光,大概是在判断周围世界的真伪与虚实。当她看清距自己如此切近的高岩,便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将他抱住:“真的是你吗,高岩?你真的没走,你答应留下了,是不是?”
高岩无声地点点头。他从来不曾知道,自己是这么被人需要,被人渴求,被人看重。十几年的家庭生活,一切都变成了习惯。就像坐在依靠惯性行驶的汽车里,你会忘记了发动机的存在。今天面对许琴,他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活力,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捧起她的脸,柔情地注视着,久久地端详着。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她是那种迎着挑剔苛刻的目光,仍然从容自信的女人。
他缓缓牵起她的手,端庄优雅,宁静郑重,像是举行一种庄严的仪式:“我不走了,我答应你。今天晚上是我们的,是我们两人的。”
她点点头,凝神仰视着他。
“我们没有过去,一切从现在开始。”
“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她加上一句。
他松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我来吧,我愿意为你做。”
他不习惯这样,他想拒绝她的帮助,但当他看到她眼中燃起的火花,触到她身上鼓胀不安的悸动,他知道此时只有顺从。
整整一夜,高岩都没有离开许琴,她也不肯让他离去。他们就像两个恶贯满盈的罪犯,躲在洞穴里。蜡烛已经燃尽,屋里一片漆黑。他们不敢开灯,希望借着黑暗的掩护,隐藏得更深更久。偶尔从楼下停车场进出的汽车,将窗口照得一片惨白,他们都会心惊肉跳,再更紧地拥在一起。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她轻轻用牙咬着他的耳朵说,“从今天起,我不再理你,不再找你,你也不许来找我。”
“为什么?”
“我们不能有下一次。如果有,我就再也离不开你了。我就会不顾一切地把你夺走,从你的家里抢走,你明白吗?”
果然,在随后的追思礼拜和葬礼上,她不仅没有理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在杨牧师致过祈祷词后,来宾列队经过小宝的灵柩,然后走到她跟前,向她表示慰问,并握手致意。轮到高岩时,他向她伸出手去。她只用指尖碰碰他的手,便立刻缩了回去,眼睛盯着脚尖,并避免与他对视,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女人的构造的确与男人不同。她们脑子里一定装着许多开关。想要忘掉什么,只要把开关上的小扳手一扳,那一部分就归零了,哥大的詹尼芙也一样。分手后不久,高岩在校园里碰到她,想请她去喝一杯咖啡。她把肩膀一耸:“咦,我们认识吗?”弄得连高岩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高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琴的身影。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他越看越觉得此刻的她,一袭黑衣,忍受着丧子之痛的小妇人,与昨晚那个和他缠斗不休的女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他简直无法证明,尽管记忆仍真切而鲜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是否将变得愈发淡漠,渐渐幻化成真假莫辨的梦境呢?
许琴状告奥伦市政府损害房屋财产案,三个月后在索诺玛县法院开庭审理。汪强为此做了详尽的调查和大量的准备。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法庭陈述中,他从人类保护私有财产的历史讲起,谴责了中世纪教会的野蛮、王权的贪婪。接着他又介绍了从英国宪章运动以来,世界范围内资产阶级和市民阶层为了保卫私有财产所进行的英勇斗争。他引用了法国《人权宣言》和美国《独立宣言》中许多激动人心的词句,摘取了美国宪法中关于公民权利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论述,罗列了加州政府关于征用、改变、占用、拆除私人土地及地面以上财产的多项法律条文和诸多实施案例。最后,汪强说:“我的委托人许琴小姐加建自己位于欢乐巷的私人住宅,依据的是奥伦市政府此前召集的三次居民听证会做出的决议,和由市政府发出的正式许可证。因此,该项加建工程完全合理合法。在工程即将竣工的时候,欢乐巷居民发现,自己所居住的这一组建筑,是由著名建筑师海德里希设计,蕴含着伟大作曲家贝多芬不朽作品《欢乐颂》的旋律。于是,居民们推翻了以前的加建方案,做出了拆除的决定,并由奥伦市政府发出了拆除的通知。这也是合理合法的。问题是,这笔费用应当由谁来出?我的委托人——业主许琴小姐所付出的加建及拆除费用,应当由谁来赔偿?根据我刚才向诸位介绍的联邦政府、加州政府的相关法律规定和既往案例,这笔费用百分之百应由奥伦市政府赔偿!”
随后,汪强将有关文件,其中包括许琴房屋产权证明、几次居民听证会决议案、奥伦市政府最初发出的许可证,以及后来发出的拆除令,还有涉及加建费用的清单和全部正式收据,提交给法官和陪审团。
在此之前,汪强甚至来找高岩要当初与许琴打国际长途电话的账单。高岩说,那是小钱,不必斤斤计较吧,让老美看着咱们小气。
汪强说:“凭什么不要?该要的钱,我一分一厘也不让!”
这句话,让高岩听着像是对他说的,便连忙装作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对了,我还欠你一笔咨询费呢。”说着,掏出了支票簿。
汪强按着他的手说:“算啦算啦,你给我介绍了客人,我还得付你佣金呢。”
“你这次不是分文不取吗,哪儿来的佣金?”高岩问。
“下次呀,”汪强说,“下次要是打赢了,你拿的佣金,够你买一栋房子。”
高岩说:“得嘞,那我就天天给你烧高香吧。”
陪审团经过研究后,一致通过由奥伦市政府向许琴赔偿全部损失的决定。下午重新开庭后,满头白发的威尔逊法官宣读判决书完毕,问代表奥伦市政府的考夫曼市长:“你准备什么时候付出这笔赔偿金?我不希望下达限期执行的强制令,市长先生。”
考夫曼说:“法官先生,刚才午餐时间我已经考虑过这件事了,还与另外两名议员通了电话。我们会在一个月之内履行法院判决,尽管这会影响我市下半年的预算。”
“哦,在此之前,你就猜到没有胜算?”威尔逊法官问道。
“是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上午,原告律师的阐述真是令人难忘。”考夫曼的回答极其诚恳。
威尔逊法官说:“我很惊讶,你作为市长,不具备这样的法律常识,真是不可思议。”
“你知道,法官先生。”考夫曼有些难为情地嗫嚅着,“在此之前,我只是个中学音乐教师,从来没有碰上过房屋改建加建之类的事情。前些天,我查阅了档案。我们奥伦市原来只是个镇,几十年前就已经建设得尽善尽美。建市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项工程,顶多就是有居民来申请换换屋顶,改变房屋外墙的颜色,所以我们在这方面缺乏应有的经验。”
威尔逊法官申斥道:“这不是理由,市长先生。我看你们不光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你们缺乏的东西太多了。十几年前,你们鼓吹独立建市,煽动公民投票,我就表示反对,现在终于出乱子了吧?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差错。以后,我要是听到你们那里爆发了内战,我都不会奇怪的,市长先生。”
宣布闭庭以后,汪强决定乘胜追击,当即决定向法庭递交另一份起诉书,状告奥伦市政府纵容华美工程公司野蛮施工,造成房主独子重伤死亡。由此提出刑事诉讼,追究刑事责任,合并提起民事诉讼,索偿巨额赔款。
许琴没有到场出席庭审,由汪强全权代表。看来她总能很容易找到代理人。高岩想,过去是我,现在是汪强。我是被她踢到一边去了。不仅几个月不肯与他通话,后来连手机号码都换了,显然是连他的录音都不想听了,真是恩断义绝了。
高岩问汪强,许琴为什么不来?汪强说她的妊娠反应太厉害,几乎随时随地都要呕吐。开庭前,他向她查证一些费用数字,不到一小时,往卫生间跑了七八趟。
“我看着都难受。”汪强说,“人瘦得跟衣裳架子一样,脸色也很难看。跟几个月前相比,换了个人似的,真是惨不忍睹。”
汪强让高岩在法庭外的休息室等着,他要去送起诉书。他把风衣脱下来,又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公事包和风衣一起扔到高岩手里:“哥们儿,帮我看着点儿。我马上就回来,等会儿请你吃牛排。”
他刚离去,NOKIA手机特有的“铛铛”声响起,那是提示用户检查录音留言的信号。高岩的手机是MOTOROLA,声音完全不同。李玲用的就是一部NOKIA,他对这种信号十分熟悉,经常提醒李玲立即察看,别耽误了病人的预约。难道他今天出门时带错了手机?掏出一看,一点儿没错。他恍然大悟,一定是汪强把手机落下了。
“铛铛”声又一次响起,声音来自手上的风衣口袋。高岩循声从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敲打,令他激动不已。他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脑中一遍遍复述着XUQIN这五个字母,在NOKIA浩如烟海的姓名数据库中翻找着。汪强这孙子的关系客户太多了,还把老中老外混在一块儿编存,X打头上百个,XU也有十几个。翻完所有的X,居然没有他要找的那五个字母。但他确信汪强的手机里一定预存着这个号码。眼下,这个客户对他来说多重要啊,是啊,太重要了,VIP呀!VIP!谢天谢地,这三个字母立刻跳了出来,从他重新进入的姓名目录上跳了出来。翻到X序列,只有一个人——XUQIN!他立即按下拨出键,彩屏上出现了一道道美丽的弧形波纹,伴着他“怦怦”的心跳声,向着他日思夜想的地方飞奔。
“喂,汪律师吗?”哦,真是许琴的声音,久违了的声音!几个月没有听到了,依然那么清脆甜美。他的眼眶湿了,喉咙痉挛了,几乎发不出声音。那就先别出声吧,他想。否则,让她听出是我,一定会把电话挂断,我就再也听不到了。
“喂,汪律师,你怎么不说话呀,官司打得怎么样?有结果了吗?你快说呀!”
他知道不能再憋着了,必须出声了。他的脑筋转得太快了,竟指令他说英语,这样她就听不出来了。中国男人讲英语,就像老美男人讲中文一样,很难掰开个儿。
“MissXu,congratulations!(许小姐,祝贺你!)”
“你说什么?汪律师,祝贺我?这么说,你打赢啦!”
她居然听懂了。去年她考驾照,他把考官的这句话学给她听过。是她一直记住了,还是英文大有进步?
“Yes!”他大声喊起来,他猜想声音越大越分不清谁是谁,“Wewon!Youhavewon!(我们赢啦!你赢啦!)”
英文和中文的“赢”发音很像,语调都一样,她又听懂了:“真的?真赢啦,太棒啦!哎,汪律师,你怎么老讲英文呀?我是许琴,你怎么啦?”
“Iknow,but,Imsohappy...(我知道,可是,我太高兴了……)”
“你是太高兴了,对吗?高兴得把中国话都忘了,没关系,我能听懂一点儿,我也很高兴,谢谢你,汪律师!”
“Youarewelcome.Howareyoudoingtoday?(别客气,你今天好吗?)”他尽量找最简单的话跟她说,他想把这难得的谈话延续下去。
“今天?今天我的感觉好极了。上午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
“Itisgreat!Howisthebaby?(太棒啦!宝贝怎么样?)”
“Baby?也好极了,都能动了。医生还给我做了B超,让我看他的小胳膊小腿小脑袋,可清楚啦。”
他的泪水涌出来,几乎是哽咽着问:“Boyorgirl?”
“男孩儿女孩儿?我不知道,反正我都喜欢。”
“Yes,youareright!Hi,MissXu,doyourememberMrGao?Heiswithmetogetherrightnow.Hemissesyouverymuch.Doyouwanttotalktohim?(是的,你说得对。许小姐,你记得高先生吗?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他非常非常想念你,你愿意跟他说话吗?)”
他一连说了一大串,她大约只听懂了一个词,用试探的口气问:“谁?高先生?哪个高先生?”
高岩决定鼓起勇气告诉她,他不想再这么鸡对鸭讲。用英文与她对话,他无法找到那种细致入微、拨动心弦的语感。但他必须再冒充汪强试探一下:“HereisYanGao.”
“YanGao?是高岩吗?不,我不想跟他说话!”
“Why?(为什么?)”
“Idon'twantdothat!Never!(我就是不想!绝不!)”她竟然也用英语表达了决绝的态度。高岩希望这也是因为她没有语感,不知这句英语的强烈的否定性吧。
“哎,高岩!你怎么用我的手机?给谁打电话呢?”不知什么时候,汪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一把夺走了手机。手机里许琴突然喊起来,他站在汪强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汪律师,汪律师,是你吗?”
“是我,许小姐,你好。”
“刚才是你用英语给我打电话吗?”
“用英语?没有呀。”汪强扭头看看高岩,狠狠用手点了他两下,接着对许琴说,“是谁呀,这么孙子,用英语冒充我给你打电话?”
“你别骂他了,我知道了。他也是好意,给我报喜信儿。谢谢你汪律师,今儿晚上我请你吃饭,老地方,哎,你可别告诉他,也别带他来。要不,我就炒你鱿鱼!”
“放心吧,许小姐,我带他来干吗呀,添堵呀!”
“还有,以后看好你的手机,别让人乱动。晚上见!”
许琴的声音消失了。汪强关上手机后,埋怨道:“高岩,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盗用我的手机,给我的客户打电话,还冒充是我。怕人家听出来吧,用英语跟人家套磁。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叫干的什么事儿!”
“你别过河拆桥。你的客户?我不给你介绍,她认识你老几?”高岩明知理亏,却不肯示弱。
“你说得对。这一条,我给你记着哪。像上回说的,下个案子打赢了,我的提成百分之三是你的。可现在许琴已然是我的客户,我就有权保护她。”
“保护她?她用得着你保护?”
“实话告诉你吧,高岩,以前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从我和许琴第一次面谈,她就嘱咐我,不许把我和她谈话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你,也不许把她的住址电话告诉你。”
“为什么?”高岩恼火地问。
“她没说,我也没问,这是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高岩,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儿。”高岩刚要张口,他摆摆手制止他,“你别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我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你别再添乱了。我猜呀,你肯定是得罪她了。”
“我怎么得罪她了?”
“你别急,我是瞎猜的。肯定是上回你在当中横着,耽误了她的事,结果,房子让人家扒了,孩子也没了,人家能不恨你呀!”
高岩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领带:“你丫是不是挑拨离间啦!”
汪强一点儿没有反抗,只是低声呵斥道:“你松手,你松手,你敢在这儿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高岩只好放开他,大步离去。他心里一阵阵绞痛,真想找个地方大吼几声。许琴呀许琴,你怎么变得这么铁石心肠!但一想到她跟他说到她的Baby时的那种快活的声音,他的心就软了。他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对她说一声:“Iloveyou!Iloveyourbaby!”可是不行啊,他想,谁让我当时是冒充汪强那个兔崽子啊!
许琴案中,民事责任赔偿部分先后共进行了三审。一审于刑事诉讼流产后一个月,仍在索诺玛县法院开庭审理。
审前几日,汪强在湾区各大媒体大肆宣传造势,广邀各界人士,包括侨团领袖发表谈话,分析案情,痛斥恶行,悼念亡童。汪强并说服主审法官威尔逊比照当年辛普森案开放报道的先例,邀请大批媒体记者进场采访。汪强在法庭陈述中,痛斥华美工程公司的野蛮行径。居然在感恩节早上,天色昏暗的时候,未经通知房主,擅自爬上房顶。恶行恶状,几如江洋大盗。后来虽以幛幔围合现场,但并未认真清退现场人员,即以粗野手段、原始工具,对房屋进行毁灭式的狂砍滥砸,致使未及逃出的幼童重伤致死。其后,他让高岩作为现场目击证人,对他的指控提供佐证。接着,他又找来过去几年被华美公司拆过房的房主,出庭控诉其一贯昭彰劣迹。事主声泪俱下指出,拆房现场屡屡发生流血斗殴事件,并有照片为证。随后,汪强将矛头直指奥伦市政府,雇用这等资质恶劣、工具简陋、臭名昭著的乌合之众,在举国欢庆的节日早上,潜入美丽宁静的中产阶级社区,丧心病狂地毁屋伤人,制造血案,直至令四岁幼童死于非命。奥伦市政府居心险恶,失职滥权,纵容恶行,令人发指。
最后,汪强使用法庭的投影机,将他精心制作编辑加工的一盘长达二十分钟的光碟录影,在法庭现场播放。录影标题为“一朵生命之花的绽放与凋残”,这是小宝短暂一生的形象记录。第一个镜头是孕期中的许琴,坐在一栋别墅花园里,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凝望着远山,目光中饱含着无限的憧憬。画面中流泻出舒伯特《圣母颂》的乐声。接着是彩色B超屏幕中,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在羊水中蠕动,旁边伴着微弱却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在一阵嘹亮的啼哭声中,小宝诞生了,弹动着粗壮的小腿,张着嘴巴,雏鸟一样等待哺乳。产床上的许琴,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百日宴上的小宝,活像个大洋娃娃,胖嘟嘟的脸蛋儿,挂在圆圆的小嘴儿两边。黑色的大眼睛,充满对周围世界的惊奇。周岁的小宝,在无数亲人怀抱中传接,清脆的笑声,响彻全场。小宝会说话了,“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小宝会走路了,在草地上蹒跚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突然摔倒了,却像个小勇士一样吼叫着爬起来。小宝开始识字了,用手指着拼字板,大声朗读。小宝渐渐长大了,在颐和园长廊里骑小自行车,在八达岭长城上奔跑,在北海塔影下泛舟,欢快地击打着水花。小宝来到美国了,在迪斯尼乐园与米老鼠拥抱,在好莱坞影城与恐龙搏斗。在周游世界的游轮上,有模有样地坐在烛光晚宴的餐桌旁,切食着一块蛋糕。在教会的讲坛边,小宝身穿白色长袍,牵着妈妈的手,等待洗礼。在欢乐巷住宅的客厅里,小宝与吉娃娃依偎在壁炉前,温暖的火光在他的脸庞上闪耀。火光渐渐熄灭了,银幕上变得一片漆黑。忽然,几个莽汉出现在许琴家房顶,挥动大锤,抡起大镐,对着屋顶狂砸乱刨。银幕旁的低音箱发出滚雷霹雳般的炸响。高岩一看就知道这是汪强请人用电脑动画制作的,但其鲜活的形象,几乎可以乱真。
“我抗议!”拆房队的刘师傅跳起来喊道,“这纯属歪曲诬陷!”
“抗议无效!”威尔逊法官威严的声音响彻法庭,“请继续,汪律师。”
屋顶爆裂,瓦片飞溅,雪崩般向下倾泻。小宝带着吉娃娃走出后门,顿时被飞散的瓦片砸倒掩埋。听众席上一片惊呼。
以下出现了现场拍摄的真实镜头。吉娃娃的尸体,旁边小宝砸倒处的斑斑血迹,这显然取自奥伦警察局现场取证所拍摄的照片。接着是一组小宝浑身缠满绷带,昏睡不醒地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照片。这好像是北海岸华人教会来祈祷时拍的吧。一页页监护记录翻过去,伴随着小宝私人医生李玲的画外音。她简洁而通俗地介绍了小宝全身各处的伤势,抢救护理的过程。每说到一处,都引起一片愤怒的骚动。最后,李玲宣布,由于伤势极为严重,多方抢救无效,小宝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的亲人。这时,银幕上出现教堂举行追思礼拜和半月湾墓地葬礼的场面。小宝躺在棺木里的镜头很长,显然是在折磨每个人的神经。果然,听众席上开始出现第一声抽泣。当小宝的棺盖合上,棺木入穴,雨珠精灵似的在棺盖上跳动,许琴抱着墓碑大放悲声时,场上的啜泣此起彼伏,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