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灯光重新点亮。威尔逊法官缓缓地站起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语调沉重地说:“我代表索诺玛县政府,对幼童小宝的死,表示哀悼;对死者的亲人,表示慰问;对我们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发生这样的悲剧,表示由衷的遗憾。现在,我宣布休庭,下午两点重新开庭。”
判决结果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七名大陪审团成员一致认定,奥伦市政府和华美工程公司对小宝重伤致死负全部责任,判其向死者母亲许琴赔偿六千万美元。
宣读判决结果后,威尔逊法官照例询问考夫曼:“市长先生,你能告诉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付出这笔赔偿?”
考夫曼说:“我们无法付出这笔巨额款项,法官先生。你知道,这几乎相当于我们奥伦市四年的财政预算。”
威尔逊说:“看来你们只有两个选择,宣布破产或是提起上诉。”
“我们选择上诉,法官先生。”
“这是你们的权利。”威尔逊法官面无表情地说,“请问市长先生,你的任期到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两个月。”考夫曼答道。
“噢,”威尔逊点点头,“看来你等不到打完这场官司了。”
“是的,我很遗憾,法官先生。”
“你不用这样想,市长先生。”威尔逊法官突然提高了声调,“奥伦市和索诺玛县的历史会记住你的!”
许琴没来参加庭审,由汪强全权代理。这一点高岩也想到了。眼下几天,正是她的预产期,一定还躺在医院里。他问汪强她生了没有。汪强说不知道,而且让他不要声张。为什么?他问。你想呀!汪强说,老大致死案还没结,老二就生出来了,没那么惨了不是?另外,我还纳了闷儿了。照预产期算,这老二可就是在小宝死那两天怀上的。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扒粪的小报,还不得跟苍蝇似的哄上来?你想呀,她男人在中国,她一人儿在这儿,儿子刚下葬,这又怀上了,是不是在汽车旅馆里拉客呀!
“你丫瞎猜什么?这和官司有关系吗?”高岩压着火问道。
“太有关系了,”汪强说,“美国人其实很保守,非常注重家庭伦理,谁会去同情一个荡妇呀!”
“你说话怎么这么损呀!”高岩终于按捺不住了,“又要从她身上赚钱,又这么糟蹋人家,你还是人不是?”
“哎,我说她你急什么呀?”汪强瞪着他,“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我要说跟我有关系呢?”高岩也瞪眼与他对视。
汪强像见到怪物似的上下打量他:“不会吧,高岩。清华本科,哥大博士,能干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汪强对他含沙射影的辱骂,并未使他气馁。几天后,他打电话给汪强,再次询问许琴的分娩情况。汪强依旧守口如瓶,并且语气强硬地说:“高岩,我今天正告你,这件事不管和你有没有关系,我绝不会给你透一个字!”
“是不是又把我上了你的黑名单了?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证人。”高岩威胁他道。
“你别吓唬我,”汪强满不在乎地说,“实话告诉你,你是我控制使用对象。一旦发现你对案情不利,分分钟可以炒掉你。”
“好,汪强,谢谢你的实话。”高岩决心和他撕破脸,“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下次拒绝出庭,拒绝作证!”
“行,你随便吧。”汪强也不示弱,“反正我有你上次作证的录音,可以当庭播放,照样有效!除非你敢发表声明,收回证词。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告诉我。”
第二天,汪强又给高岩来电话打圆场:“高岩,我这么做,一是为保护许琴,二也是为了保护你,你该明白我的苦心吧。”
加州联邦巡回法院受理奥伦市政府及华美工程公司上诉案,推至七月才开庭审理。法庭设在加州首府萨克曼陀市。
高岩决定这次不去出庭。萨克曼陀夏季酷热难当,气温常常高达华氏百度以上,路上还要往返开车好几个小时。更何况,他刚到一个新公司不久,不想随便误工。
他向汪强请假,汪强一点没有强求,说是有他前两次作证的录像录音,不去也成。
“到那天网上直播,你就在办公室看看吧。”汪强提醒他说,“到时候看看哥们儿怎么在联邦法官面前风光亮相,精彩作秀,让丫见识见识华人律师的风采!”
开庭那天,高岩特意从家里带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庭审刚刚开始,他就后悔不迭,许琴来了!
她和汪强一起入场。虽然镜头只在她身上停留了十几秒钟,高岩还是及时启动了存储程序,把她的镜头录了下来,并移出主画面,定格在屏幕一角。然后,他又调出影像修改软件,把她旁边的汪强删除,扔到回收站里。只留下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他面前。
算起来,除了在半月湾墓地惊鸿一瞥,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到她了。她此时穿了一条面料柔软的黑纱裙,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她的脸色苍白无光,除了两条醒目的黑眉,其他部分均无颜色,甚至连一向红润的嘴唇也模糊不清。单看这一角荧屏,高岩还以为自己的彩屏出了故障,变成了黑白的。但这也使她平添了几分幽怨哀愁,楚楚动人的神态。高岩突然明白汪强为什么没有坚持让他出庭,显然是有意避免他与许琴接触。高岩真恨不得即刻飞车去萨克曼陀,但又觉得这太刻意,不仅会遭到汪强的讥笑,许琴也一定会觉得他太唐突了。
法庭审理进行得沉闷而又冗长。镜头主要对着审判席。如有人发言,镜头则在发言人身上停留片刻。许琴始终没有出声,所以高岩再也没有看到她的镜头。
华美公司刘师傅到场了,这次他与奥伦市方面的代表坐在一起。想必他们又改变了策略,车帅合力出击。
奥伦市方面全换了新面孔。考夫曼市长不见了,那位在旧金山法庭上亮过相的年轻律师也踪影全无。高岩刚才好像听到他们介绍了一位新律师,叫什么布赖特。此人身材高挑细瘦,虽然眉眼之间有着兀鹰般慑人的气势,但嘴角上总挂着谦和的微笑。
全部戏码按照前两回的程序演完后,汪强的结辩发言较前大有长进。不仅增加了许多生动有力的肢体语言,而且声调也像演员读话剧台词一样,抑扬顿挫,感情充沛。他一定是在下面认真演习过,说不定还找了哪个剧院的台词教师指导了一番,现场效果极佳。
汪强发言完毕,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连那个法官似乎也做了一个抚掌的动作,但碍于身份,又立即收住了,然后宣布休庭。
吃午餐的时候,高岩想给汪强打个电话表示祝贺,但又觉得他不会在乎他这个小人物的恭维,他在乎的是坐在审判席上的联邦法官。
下午开庭之后,由布赖特律师代表奥伦市政府和华美公司做陈述发言。令人不解的是,他并没有按照惯例,宣读委托人的上诉理由,反而对汪强表示称赞:“我十分欣赏我可敬的同行汪律师,他为此案做出了卓越的努力,他的发言令我印象深刻。他的当事人许琴女士能找到这样一位律师,真是她的幸运。而且我听说,在此之前,汪律师没有收取任何费用,这就不仅是敬业,而且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很遗憾,这点我做不到,尽管我的当事人面临着六千万美元的赔偿。”
场上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高岩真佩服这个家伙掌控场面的技巧。他一定是想以此来化解上午笼罩在法庭上的愤慨与悲情。他想干什么?难道他是想博得众人的好感,然后设法换取和解?
若真如此,他铁定会失算的。汪强是什么人?是杀红了眼的屠夫,虽然他此前分文未取,但此刻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下六千万!
这时,布赖特律师转向审判席:“法官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让我使用一下汪律师的光碟?你知道,有些画面非常令我感动,我想重温一下。”
法官问汪强:“汪律师,你的意见呢?”
汪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嗯嗯”两声,却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一定是在紧张思考对手拿去干什么用。
法官说:“你上午已在庭上播放过,不会介意布赖特律师再重播一下吧?”
汪强真够聪明,马上说:“法官先生,我尊重你的意见。”
布赖特拿到光碟后,举起来对汪强说:“谢谢你,汪律师,你真是一个慷慨大度的人。我们会付费的,因为这是你的作品,你的专利。”但是他并没有立即播放,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着,并继续诉说起来。“在这张光盘和结辩发言中,汪律师多次提到‘野蛮’这个词,野蛮施工、野蛮方式等等。给我的感觉,这是本案的症结。仿佛许琴小姐的儿子小宝就是被这种野蛮行为重伤致死的。事实是不是这样?让我们再来看一看吧。”
布赖特走到投影机旁,把光碟插入自己带来的电脑里,然后用快速播放,找到汪强用电脑动画制作的那一组恐怖画面:感恩节清晨,三个工人在房顶走动的身影。天亮以后,还是那三个工人敲砸房顶的场面。布赖特先用PIP方式,把两幅画面同时投射到银幕上,然后定格。他指着屋顶上的三个人说:“他们是华美工程公司的工人,在天未亮时登上了许小姐家的房顶,看起来很吓人。汪先生说他们是江洋大盗。错!他们是政府派出的执法者。他们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出现的吗?不是!奥伦市政府在此前曾三次发出书面通知,并又三次用电话通知,知会许琴小姐,限期拆房时间已到。若逾期不拆,则强行拆除。我这里有全部信件备份,并有电话记录。许琴小姐完全不予理睬。其对政府法令的无视,令人吃惊。”
汪强站起来说:“法官先生,许小姐那时刚来美国不久,不懂英文,所以无法答复。”
“这是连小学生都不屑使用的借口。”布赖特驳斥说,“难道美国的法律,会因为违法者不通英文而赦免他们的罪行?那岂不是所有移民中的杀人犯、抢劫犯、盗窃犯、诈骗犯等等,都应该以不懂英文而逍遥法外?这种不值一驳的辩解,出自律师之口,简直难以置信。”
他走到刘师傅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汪先生说,他们来得太早了。是这样吗?常识告诉我们,日期分界是以午夜零时开始。零时一分,政府强制拆房令即已生效。他们不是来得太早,而是太晚了。”
布赖特又转向汪强:“汪先生,你曾在陈述中说,华美公司工人是私闯民宅,对吗?”
“是的,布赖特先生。”汪强答道,“我是这样认为的。”
布赖特说:“你错了,汪强先生,你在混淆概念。在居民听证会做出决议,奥伦市政府发出拆除令后,这栋住宅的一部分,即它后来加盖的部分已属非法建筑,是拆除令的标的物。以刘先生为首的工人,在政府法令生效后六小时去执行法令,怎么能说是私闯民宅呢?我看过本案的全部卷宗,在第一次关于拆房赔偿费的庭审中,汪先生就混淆了这个概念。他把非法建筑说成合法的,然后引证了联邦、加州及索诺玛县的相关法律条文,为许琴小姐索赔改建费用。汪先生说,因为以前是合法的,后来由居民决议和政府认定是非法的,所以必须赔偿。这个逻辑是站不住脚的,请让我举例说明。
“上个世纪早些时候,美国北部几个州,例如纽约州、密歇根州实施了禁酒令。即使以前合法生产、运送、销售的酒类,都在被禁之列。如果继续使用,就是违法,政府将一律收缴,绝无赔偿。再看最近的例子:前几年,加州通过了大麻部分合法化的法律,允许一些需要的人在医生指导下,适量使用大麻。但是,后来大麻被滥用了,许多人甚至在自己家后院都种上了大麻。现在加州正在推动全面禁止大麻的立法。一旦通过,以前合法种植使用的大麻将一律变成非法物。到那时,政府在收缴时,绝对不会予以赔偿。我至今无法相信,汪先生的这一狡辩,居然被索诺玛县法院采信了,并做出了向许琴小姐赔偿的判决。主审法官威尔逊先生是资深律师,他应该有这个常识。经过调查,我发现,他对奥伦市有很深的成见。早在十几年前,奥伦人民举行公民投票,要求独立建市,他就坚决反对。因此,他处心积虑,要把奥伦市推入困境。后来,在第二次审判中,他又判处奥伦市政府向许琴小姐赔偿六千万美元。这岂不等于将奥伦市置于死地吗?现在,我们再来看第二幅画面。”
布赖特将PIP关闭,让三个工人敲砸房顶的影像充满整个画面,仍是定格状态:“刚才,我对联邦法官先生说,我看了汪先生的光碟片,非常感动,就是指的这一幅。请诸位看,那是一个多么寒冷的清晨。刚刚下过一场冻雨,气温接近冰点。华美的三位工人站在屋顶的寒风中,用手工工具拆除违法建筑。他们一个人用大锤,一个人用镐头,一个人用钢钎。感谢汪先生,他把这一情景做得如此逼真,如此清晰,仿佛真的一样。这是一幅艰辛劳作的场面,这是忠实执法的壮举。我真为他们而感动。他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中国人,使我想起他们的先辈,一百多年前修建太平洋铁路的中国工人。但是,同为中国人的汪先生,居然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诬陷、诅咒自己的同胞,真不知他于心何忍!”
“我抗议!”汪强跳起来喊道,“法官先生,布赖特先生是在肆意歪曲我的光碟录影。他把画面定格,看不到疯狂的动作,也听不到恐怖的声响。”
“抗议有效。”法官说。
“好吧。”布赖特答道,“那我们就让画面活动起来,音响也冒出来吧。”他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一下,定格取消,三个工人动作顿时变得凶狠,并随之发出巨大的声响。
布赖特将这一画面设成循环播放,并把声音放小:“请允许我把声音弄小一些,以便你们能听清我说的话。我想说说这些声音的构成。中学和大学时代,我在学校乐团做大提琴手,对各种乐器的声音太熟悉了。我可以和汪先生打赌,你制作的那些雷鸣般的轰响,采用的是定音鼓;而那些断裂的声音,采用的是军鼓,是弹簧击打鼓皮时所发出的声音。是不是这样,汪先生?”
汪强辩解道:“这些画面和声音都是模拟的,我早就说过。”
“但是你模拟得不对。”布赖特说,“甚至可以说是有意捏造!你身为律师,怎么能用电影配音的方法,来制造为法庭提供的证据?真乃匪夷所思!”
汪强刚要站起来,被布赖特制止:“你先不要抗议,让我把话说完。我曾到一个建筑工地,请工人用手工工具砸碎一座与许小姐家一样的房顶。事实证明,这种采用混合材料高温压制出来的瓦片,不太容易碎裂,即使被击碎也不会发出可怕的声音。瓦片下面是一层富有弹性而又可吸音的油毛毡。再下面是木质的胶合板。胶合板下是柔软的隔热材料,它们会有效地吸收打击的力量和声音。我做了现场录音,现在放给大家听。”
布赖特取下汪强的光盘,换上自己带来的光盘。随后发出的声音迥然不同。时而空洞,时而轻快,时而尖脆。布赖特说:“现在真相大白了。汪先生光碟里的声音是他刻意伪造的,用来以假乱真,哗众取宠。汪先生身为律师,居然向联邦法庭提供虚假不实的证据,我感到十分遗憾。我将提请全美律师监察委员会,对汪先生这种欺诈行为进行调查。至于上午播放的一位高岩先生的证词中说,他也听到了一种恐怖的声音,想必那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高岩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被点了名,立即把音量加大,想听清楚说些什么,心里不禁一阵激跳。
“我打个比方。”布赖特说,“一个小偷,入室盗窃。主人发现后,悄悄走到他背后,即使用最小的声音说:先生,你在干什么?那个小偷也一定会如雷贯耳,魂飞魄散。”
场上掀起一阵哄笑。这个家伙的比喻太恶毒,高岩暗自庆幸不在场,否则一定无地自容。
等笑声平息之后,布赖特接着说:“汪先生认为,华美工人使用的工具是原始的,所以非常野蛮。那就让我们再看看其他拆房的方式是怎样的。”
他用手指在键盘上一敲,一座房子的影像跳上银幕。“这是许琴小姐的房子。先说明一下,这是我用电脑模拟的。”
他又敲一键,一台挖掘机怪手出现在房子旁边。带利齿的怪手砸烂窗户伸进房内,然后向上一挑,一大块房顶被掀掉。如此重复几次,楼房上层好像被一头巨兽狠狠咬了一大口,只留下齿状的残骸。
“这是最常见的机械拆除方法,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见过。”布赖特说,“还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我不妨也给诸位演示一下。”
银幕上重新出现了那所房子。他用鼠标在房子腰线点出几个红点:“请诸位注意,拆除开始了。”
一声巨响,房顶轰然爆炸。烟尘散去后,整座房子像一块蛋糕似的,被拦腰切断,刀口整整齐齐。
“这是定向爆破拆除法,不过一般不在住宅区使用,除非整片拆除。”布赖特说,“现在,我们把三种拆除方法都看过了。哪一种显得比较文明,温和,更适宜在居民区使用呢?结论不言而喻。汪先生指责华美工人使用原始工具,请问,如果连这样的工具都不让使用,难道你要让他们用手去拆吗?即使在奴隶制的古埃及,法老逼迫奴隶们修建金字塔,也不会让他们徒手去做吧?”
“我抗议!”汪强站起来,“法官先生,布赖特先生这种联想是别有用心的。”
“抗议无效。”法官说,“布赖特先生的比喻非常恰当。”
高岩隐隐感到,法官的倾向性在渐渐改变。
布赖特接着说:“现在我们来看本案的第二个症结,那就是汪先生所指责的,华美工人没有认真清退现场人员便开始施工,造成小宝重伤致死。好,那就让我们来重建现场。刘先生,你那天在现场看到几个人?除你带来的工人以外。”
刘师傅:“一共四个。许琴小姐和高先生一家三口。”
布赖特:“你没看见许小姐的儿子小宝吗?”
刘师傅:“没有。”
布赖特:“许小姐,请问当时你的儿子在哪里?”
镜头立即转向了许琴。高岩以为她会让身旁的汪强代为回答,不料她自己用英语答道:“Hewassleepinginthebedroom.(他在卧室睡觉。)”听得出来,她的英文大有进步。两年不见,真要刮目相看。
布赖特:“刘先生,你没问许小姐有没有孩子?”
刘师傅:“没有。我从不问陌生女人这种问题。”
布赖特:“刘先生,我听说那天早上,许小姐请你们吃早饭,你们在餐厅里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你没有想进卧室去看一看吗?”
“没有,布赖特先生。你知道,未经主人邀请,是不能随便进入卧室的。”
布赖特:“看来,我们的刘先生是一位很有教养的人,而不像有人说的是野蛮人。”
汪强又跳起来:“我抗议!”
法官朝他一挥手:“抗议无效!”
布赖特:“刘先生,后来你们来到了外面,发生了冲突。据说是高先生的女儿制止了这场冲突,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那么,这时候,刘先生,你们要准备动手了,你是否又做过清场的努力呢?”
刘师傅:“是的,布赖特先生。我问他们,都在这儿了吧?而且连问两声。他们没说话,我才下令拆房。”
布赖特:“刘先生确实这样说过。我问过他的工人们,也都这样证实。以前几年,每次拆除违章建筑,刘先生总是要这么问的。”
汪强站起来驳斥说:“他这种问法十分含糊,连主语都没有。他为什么不问,还有人没出来吗?”
布赖特说:“汪先生,你问得好。起初,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为此,我请教了一位汉学家,这两种问法在汉语中的区别。汉学家告诉我,前者是肯定式提问,后者是否定式提问。中国人,特别是有着悠久文明的北方中国人,习惯使用肯定式提问。比如最常见的情况,两人见面,总是问,您吃饭了吧?这里包含着一种美好的祝愿。意思是对方有饭吃,而且,吃过了。汉学家说,他们通常不会问,你没吃饭吧?这很不礼貌。好像对方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刘先生是中国北方人,所以他的习惯问法也是肯定式的。当时在场的都是中国人,应该不难听懂。至于说刘先生省略了主语,这在英语中也是常见的。比如我们经常说的Let'sgo,就是没有主语的。我现在要问许小姐一个问题,你儿子小宝,通常早上几点起床?”
许琴:“大约七点半。”
布赖特:“他起来时,需要你帮忙吗?”
许琴:“不需要,他很早就会自己穿衣服。”
布赖特感慨道:“很好,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现在要问刘先生,你下令开始拆除是几点?”
刘师傅:“七点四十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要向奥伦市政府填写报告。”
布赖特:“那么你估计,第一批瓦片是几点落下去的?从哪里落下?”
刘师傅:“应该在五分钟以后,先从后院落下。因为前院有人,我让他们先从后院拆起。”
布赖特:“好了,现在我们有时间表了。小宝七点半起床,他自己穿衣服。冬天的衣服比较多,他要先脱去睡衣,然后穿上T恤、衬衣、毛衣、外套,还有衬裤、外裤、袜子和鞋。我曾找到几个四岁的小男孩儿做过检测,这全部过程大约需要七八分钟。然后,小宝可能去了一次卫生间,需要三四分钟。这时已经过了七点四十分,刘先生的工人们已经开始拆房。他一定也听到了声音,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按照通常的逻辑,他一定会在房间里到处找妈妈。但是没有找到。这时,他的那只可爱的小狗来找他,向他摇尾。小宝明白了。按照他给小狗养成的好习惯,这时小狗应该去后院排尿了。于是,小宝就带着小狗,沿着走廊向后门走去。这时,应该是七点四十五分了。他和小狗刚刚走出后门,第一批瓦片就从屋顶滑落下来。”
法庭听众席上发出一片轻轻的叹息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法官托腮注视着布赖特,好像也沉浸在他所描绘的情境中。
布赖特:“现在,我们从现场回来。我不无遗憾地想,仅仅十五分钟,或者说,最后五分钟,如果许小姐想到了她的儿子,在七点四十五分之前冲进房里,拦住小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据说是高先生的女儿高小岚最先想到了小宝,这时大家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我现在要问许小姐,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你儿子小宝?是忘掉了吗?”
许琴迟疑着答道:“我当时,我……”
布赖特:“我在问你是不是忘掉了,你只需要答是,或者不是。”
这是律师惯用的手段,把复杂的问题归结为简单的是非。被问者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授人以口实。高岩为许琴担心了。
许琴考虑了一会儿,勉强答道:“是。”
布赖特:“作为母亲,在拆房的时候,居然会忘了屋里的孩子,我们至少也会认为你没有尽责。然而,事实远不只如此。我经过详细的调查和搜证,得出了结论。我现在可以先把结论告诉诸位:许小姐在危急时刻忘掉孩子,绝不仅是疏忽和失职,而是她非同寻常的经历、身份,造成了她人格的严重分裂和品德的重大缺陷,从而导致了一系列反常的行为。这不是偶然的悲剧,这是迟早要发生的必然结果!”
镜头长时间地对准许琴,高岩相信场上所有人此时都在注视着她。许琴求助似的转头看着汪强,汪强轻声对许琴说了几句什么,许琴重新坐正。汪强的镜头感很好,始终是一个表情。高岩无法判断此时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谋划反击方案?但高岩却极其不安。布赖特要打品德牌、人格牌,这一招够狠,但也很冒风险。打成了,他将彻底摧垮许琴;打不成,他将承受人身攻击诬陷的罪名。
高岩看过一篇报道,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在二次大战后的东京审判中,中国大法官倪征就是通过一系列的“品格证据”,彻底揭露了土肥原等战犯的凶残虚伪嘴脸和大量战争罪行,将一批在法庭上气焰嚣张的日本战犯,送上绞刑架。从此,高岩记住了“品格证据”这个词。想到许琴即将面临的打击,他不寒而栗。
布赖特大概说得唇焦口燥,拧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着。高岩也趁机去倒了一杯咖啡,抱在手上,希望用这杯滚烫的液体,温暖心里的寒意。
“为了这个案子,我去了北京,”布赖特说得十分轻松,就像去了一趟旧金山。高岩却立刻紧张起来。这家伙居然下了这么大的工夫,究竟想得到什么?布赖特说:“那是许小姐的故乡,是她生长的地方。我相信,我一定会在那里找到她的生活轨迹。北京真是一个伟大的城市,长城和紫禁城的宏伟气势令我印象深刻。我以后还会去,多次地去。我在我们事务所驻北京分支机构朋友的陪同下,访问了许多认识许小姐的人。
“许小姐九岁以前在普通学校读书,然后进入芭校。毕业之后又进入芭蕾舞团,做了一名舞者,直到十九岁。在此之前,她的生活很正常,人格和品德应该都是完整的。十九岁那年,北京的一位有钱人看上了她。这个人那时四十五岁,叫楚健,做着很大的生意。据我的估计,他的资产应在两亿人民币以上。我在富比士中国富豪排行榜上没有找到他的名字。是呀,中国现在的富人实在是太多了。楚健说,为了博得许小姐的欢心,他请她做公司的形象大使,为她买别墅,买BMW,买无数的名牌衣服和首饰。还为她组织了专场演出,用巨资请来俄罗斯大剧院芭蕾舞团为许小姐伴舞,而许小姐只是一名二流演员。许小姐拥有了这一切,享受了这一切,但始终拒绝与楚健做爱,更不愿为楚健生男孩儿,而这正是楚健所迫切需要的。许小姐花了他很多钱,却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把许小姐强暴了。”
“啊!”听众席上一片惊呼。
“我在朋友的陪同下拜访了楚健。我的朋友是一位能讲流利中文的汉学家。我通过朋友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因为许小姐太不懂规矩。楚健所说的规矩,指的是社会主流秩序下的潜规则。简单地说,就是花了别人的钱,就要答应人家的要求。否则,就是不懂规矩。我在北京的时候,刚好碰上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一名叫张钰的女演员,在许多媒体上曝光说,她曾和一名叫黄建中的导演做过暗箱交易。她同导演上床,导演给她一个角色。结果,导演睡了她,却没给她角色,导演坏了规矩。女演员把事情捅上媒体,也同样坏了规矩。因为这是潜规则,不可以公开招呼的。看了这场闹剧,我很惊讶,一个人连潜规则都不遵守,你能指望她去遵守主流社会的道德规范和法律秩序吗?
“北京是美丽而迷人的。但我又看到了公德的缺失和法律的松弛。在北京的日子里,朋友驾车带我巡游。在人行道前,看见有人过马路,我们自然地把车停下来。顿时,身后的车辆喇叭齐鸣,我们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小伙子气呼呼地奔到我们车边,啪啪地敲着车窗。我的朋友落下玻璃,年轻人大声地斥责着什么,又向我们愤怒地挥了挥拳才走开。朋友告诉我,那年轻人说:孙子,你丫会开车吗?我非常不解地向朋友提出了几个疑问:第一,他看起来比你小得多,为什么叫你孙子?朋友说,北京男人都想当爷爷,就想让别人都当孙子。第二,我又问,你丫是什么意思?朋友说,你丫是说你是卑下的女人养的,来路不明的私生子。第三,我又问,他为什么说你不会开车?我看你开得很好哇。朋友说,他看我不敢开车去和行人抢道,就是不会开车。无独有偶,当晚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位外籍妇女用自行车拦住了违规在自行车道上行驶的汽车,请他改道。妇女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驾车的男子跳下车,不由分说地从妇女手中夺下自行车,扔到马路边上。妇女捡回车,继续笑容可掬地挡住他的汽车。我很震惊,这就是准备举办奥运会的城市的公民吗?联想到华美工程队的工人,在许小姐事件及其他拆除违章建筑事件中所遇到的抵抗,几乎全是中国人。经我了解,他们都有很高的学历,其中许小姐的邻居高先生还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看来,他们只学到了美国的科技知识,而没有学到美国的法治精神。我在北京期间,他们的国家电视台正在播出一组系列片《大国崛起》。可以看出,那里的人们正在做着壮美的大国梦。然而,国民素质低劣至此,大国之路必定还很遥远。”
听众席上发出一片嘲笑。
高岩恨不得将手上的咖啡杯朝屏幕中那个家伙的脑袋上砸去。他不仅点名攻击高岩,还出言不逊地讥讽中国人,实在猖狂至极!
高岩在国内时,也经常发发牢骚骂骂咧咧,但出国后,民族情绪大大高涨。中国人的事儿,关起门来怎么骂都行,可老外要敢有一句不敬,他必唇枪舌剑,还以颜色。高岩以为汪强一定跳起还击,但镜头对准他时,他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高岩立即给他打手机,是录音。他对着语音信箱大骂:“汪强,你真他妈的孙子!脑袋缩哪儿去啦?怎么不上去抽他丫挺的!”
虽然高岩知道他的留言十分粗野,但他心里觉得非这么骂才过瘾,才解气。
布赖特继续侃侃而谈:“我们再把话题拉回到楚健这里。他告诉我,他同许小姐的每次做爱,都是一场搏斗。但他终于让她怀孕了。前两胎都是女孩儿,他用强迫手段让许小姐堕了胎。中国政府已经明令禁止不准做孕期性别测试,但财大气粗的楚健仍有办法做到了。可以想象,这一定又是潜规则的力量。中国医疗界的腐败举世闻名。很多医生为了金钱可以为所欲为,任意违法乱纪,连管理医疗事业的FDA也整个烂掉了。从局长以下,许多官员已遭指控。为了证明楚健所言不虚,我们请他带我们察看了他为许小姐所购买的别墅、汽车,以及所有昂贵而又奢侈的生活用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在观看时,真以为是到了比华利山庄,所有一切可以与好莱坞的一线明星媲美。
“本来,我想请楚健先生来美国出庭作证。但他是一个大型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公务极为繁忙,实在无法脱身。最后,他委托他的一家下属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顾伯年先生,代他出庭作证。”
高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会不会是幻听?怎么来了个顾伯年?这位他平日十分敬重的学长,怎么会来给楚健作证?高岩紧盯着法警打开了法庭的侧门,看到一个虚胖臃肿的身影走了进来,继而左手按《圣经》,右手举过肩,随法官宣读誓词:我确认我所说的一切都真实可信,我愿向上帝起誓!等他转过身来,面对布赖特时,屏幕上出现了他的一个近景。笔挺的双排扣西装,暗花的真丝领带,闪亮的玳瑁眼镜,脸皮细腻而红润。
布赖特:“顾先生,你是受楚健先生的委托,代表他出庭作证的吗?”
顾伯年:“是的,我这里有一份经过公证的授权书。”他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通过法警,交给了主审法官。
布赖特:“顾先生,你是否亲眼看过楚健为许琴所买的全部物品?”
顾伯年:“我想纠正你一下,不是全部,而是留在北京的部分。”
布赖特:“你怎么能够证明,那些都是属于许琴的?”
顾伯年:“北京西山一栋别墅和市内一套公寓的房产证上,业主署名许琴。宝马汽车行驶证上的车主登记也是许琴。所有服装、皮鞋的尺码都是许琴的,与之相配套的价值昂贵的名牌手袋,是同一时间地点购买的。就连钻戒的直径也与许琴的手指相吻合。”
布赖特:“你是否统计过这些物品的价格?”
顾伯年:“是的,先生。我派了两名会计师,查看了所有存留的收据和发票,共计两千九百七十余万元人民币。再加上许琴在美国置产,买车,加建房屋支出的二百多万美元,共计约四千五百万元人民币。”
布赖特:“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笔钱是一个什么概念?”
顾伯年:“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去年公布的数字,这笔巨款相当于两万农民一年的收入,或相当于一个普通城市职工几百年的收入。例如,许琴的一件香奈儿长裙,就高达两万八千元人民币,相当于一个普通大学教师一年的工资。”
布赖特:“既然许琴小姐享有这一切奢华的用品,为什么仍然不肯住在北京呢?”
顾伯年:“楚健先生说,因为许琴小姐认为北京到处是知道她底细的人,她无法躲开他们的目光。来美国后,她又不愿住在洛杉矶的罗兰岗和旧金山南湾,因为那里也有太多熟悉的面孔。最后,她不顾楚健的反对,选择了远离华人圈的索诺玛奥伦市。”
布赖特:“很好,谢谢。我的提问完了。”
法官:“请问原告律师,有没有问题发问?”
汪强立刻回答:“我没有问题,法官先生。”
法官:“顾伯年先生,你可以下去了。”
高岩目送顾伯年走出法庭,立即拨打他的电话。
“顾大师兄,你的表演太精彩啦!”
“哦?是高岩。你在法庭吗?”
“不,我在硅谷看网络直播。大师兄,楚健给了你多少钱呀?”
顾伯年不慌不忙:“高岩,我知道你要骂街。可是,你也要为我想一想。楚健是我的老板,他让我作证,我能拒绝吗?你也在公司做事,明白那里的规矩。如果董事长发话了,你能顶得住吗?”
“你别找借口。我高岩就是天王老子下令,也绝不会帮着美国鬼子打自己的同胞!”
“你真是迂腐透顶!”大师兄火了,声色俱厉地教训小师弟,“如今是地球村时代,世界都是平的,你还死抱着这种狭隘观念。法律道德、是非曲直分人种吗?有国界吗?”
“顾伯年,你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我真替你害臊!”
“你发什么疯?高岩,你那位芳邻才是个臭婊子!”
“你等着吧,顾伯年。我一会儿就把你的洋奴嘴脸贴到清华网站上去!”
对方沉默了。高岩气愤地扣死了手机,继续盯着屏幕看。布赖特仍在喋喋不休,侃侃而谈。
“在我的律师生涯中,我经历了许多由于青少年时期遭受强暴,导致以后人格分裂的案例。这些人的一个普遍特征是,厌恶自己的过去,不想见到能引起他痛苦回忆的一切人,一切特定的地点和事物,他们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可怕的记忆。在心理学上,称做强迫失忆症。这些人通常很敏感,很脆弱,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大发作。我以为,许小姐就是这种人。
“为了忘掉自己的耻辱,她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请注意,她唯一无法摆脱的,就是她的儿子小宝。而这个孩子,恰恰就是她那段耻辱的最鲜明有力的证据,每日每时,与她形影相随。当然,作为母亲,她也爱孩子。但在潜意识深处,在她无可摆脱的强迫失忆症的作用下,她又会排斥这个孩子,拒绝这个孩子,并希望自己忘掉他。这样,在她与拆房施工队的冲突中,在近乎歇斯底里的发作中,她忘掉了这个孩子,就一点儿也不令我们奇怪了。而且,还不止这一次。我在前往欢乐巷的调查中,那里一位鲍勃先生告诉我,有一天早上,他开车上班,在经过许小姐家附近时,透过紧闭的车窗,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非常惨痛。然而,许小姐当时正站在路边与高先生进行愉快的交谈,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心理专家告诉我,一个人心理上的强烈排斥,会导致生理上有选择的感官失灵。许小姐正是属于这种情况。”
听到这里,高岩想起了那天早上的情况。鲍勃说对了一半。当时小宝确实在哭,他和许琴听到了,一起往回跑。但在此之前,他们与罗拉争吵的时候,差不多一个小时,许琴似乎真的是把小宝忘掉了。
布赖特突然提高了声调:“但是,对于许小姐,仅仅用强迫失忆症来解释还是远远不够的。我还有更多的证据显示,她不仅想忘掉小宝,甚至是想把他除掉!”
全场大哗。听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高岩相信,他们一定和他一样,认定这个家伙走火入魔了。他分析许琴有强迫失忆症,尚有几分道理;若说许琴蓄意要除掉小宝,那不仅是信口雌黄,甚至是用心歹毒了。届时他将难逃中伤诬陷的罪名。
布赖特说:“我想告诉诸位一个被汪律师严密遮掩的事实——许小姐于去年九月产下一名女婴。女当事人在诉讼中怀孕生子,不足为奇。我的一位女当事人在长达五年的诉讼中生下三个孩子。问题是汪律师为什么要竭力遮掩这一事实呢?前三次庭审,他都不让许小姐出席。这次因为我的坚持,他不得不让许小姐露面。我经过极其困难的调查,并会同几位妇科专家,从许小姐分娩日期倒推,她受孕的日子正是她儿子小宝的葬礼前后,应该不会相差一两天。是楚健的吗?不是。我在北京曾向他求证过。楚健是在小宝受伤后第三天来的,次日就离去了。唯一的一个晚上,他自己住在机场附近的凯悦大酒店,据他说,是高先生带他去的。哦,这位高先生在整个事件中出镜率很高,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他妈的,这家伙怎么开始打起我的主意了?高岩警觉起来,难道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高岩忽然有一种要翻船的感觉。真不知奥伦市政府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鬼才侦探加铁嘴,让人提心吊胆!
“这说明了什么呢?”布赖特大声发问,“我不想把许小姐想得那么不堪。虽然她有这个条件,她很漂亮,又单独住在汽车旅馆里。我曾去那家旅馆调查,要求查看许小姐受孕前后那些天的录影带,究竟什么人去了许小姐的房间?”
高岩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他不敢再听他说下去。他想立即把电脑关掉,但手也僵住了,硬是够不着鼠标。好在这时,他听到布赖特说了一句:“但是,旅馆的经理不肯提供录影带。理由是,我没有证据说明许小姐涉及刑事案件,而对民事纠纷,他们根本不予理睬。那位经理说,他们必须保护客人的隐私。这个SUPER8真是好样的。他们对客人的保护,就像瑞士银行一样。诸位朋友们,以后谁想找点乐子,一定别忘了SUPER8。”
一阵轻松的笑声从屏幕上传来,高岩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心中不禁对那位“白墨”经理充满感激之情。
“但是——”布赖特又喊了一声。去他的“但是”!高岩已经一点儿也不怕了。除了录影带,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高岩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听布赖特说:“许小姐确实怀孕了。而且我相信,使她怀孕的人,一定是她所爱的人,不然,她不会留下孩子。尽管在美国堕胎不容易,她也一定能找到无视上帝意志的人。受孕时间,正是在小宝下葬前后。一个她竭力想忘掉的孩子,终于被有意无意地除掉了。
“在此之前,小宝一定是他们的障碍。要知道,在中国,女人带着孩子改嫁是屈辱的。我那位汉学家朋友告诉我,那会被人称为‘拖油瓶’。我不懂中国人为什么鄙视油瓶,总之是个累赘的意思。现在好了,他们之间干干净净,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爱了。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在拆房那天早上,许小姐可能并没有忘记她的孩子,而是想利用这一机会,除掉她极力想摆脱的耻辱的见证,也是她与新欢之间的最大障碍。我甚至推测,这一整个事件,就是他们精心策划的!
“综合以上分析,无论是出于强迫失忆症,还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动机,小宝重伤致死,许琴必须承担全部责任!鉴于上述理由,我请求联邦巡回法院推翻前两审的判决,恢复我的代理人的清白。同时,我将提请奥伦市政府,就该市居民小宝重伤致死案,对许琴小姐提起诉讼。我也将提请儿童保护组织,关注许小姐年幼女儿的安危。由于许琴在人格及品德方面的重大缺失,随时会对幼童造成威胁,我呼吁儿童保护组织协同执法部门,剥夺许小姐的抚养权,将幼童交给适当家庭或部门收养!”
三天后,联邦巡回法院做出判决,推翻索诺玛县和旧金山法院对奥伦市政府及华美工程公司的全部指控,宣布奥伦市政府及华美工程公司无需对小宝重伤致死承担任何赔偿责任。高岩又从奥伦市官方网站得知,奥伦市政府正会同律师,积极筹划对许琴提起诉讼。
他不能再等待了,他决定立即与许琴见面。但从萨克曼陀庭审以后,汪强已不再接听任何电话。留下多次录音,均不予以回答。高岩去律师事务所找他,据称他已行政休假(这是美国对违纪员工的一种惩戒方式,类似停职)。问及事务所对许琴一案将如何动作,有关人员答曰:“正在研讨之中,详情无可奉告。”
但高岩不想放弃,决心找到许琴。他绝不能让什么儿童保护组织把他还没见过面的孩子从许琴身边夺走。那是个什么样的鬼机构?他们对孩子随心所欲地处置,早已为千夫所指,恶名昭著。即使有关部门认定许琴无资格抚养孩子,他也一定要申请领养。他有一系列充分的理由:他们是许琴的朋友,他们有宽敞的住房和稳定的收入。更有说服力的一条,他的妻子是经验丰富的儿科医生。但最根本的理由,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血,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这一点,是拿不上台面的。
许琴曾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有任何后果。然而不到两年,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尽管这期间许琴恪守自己的诺言,不通话、不见面、不纠缠,但谁会想到,她碰上了那样一个克星,不仅要她为自己亲生儿子的死负完全的责任,而且还要剥夺她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抚养权。
来美十几年,高岩对美国律师的诡辩术早有所耳闻,但亲眼目睹布赖特这种翻云覆雨、指鹿为马的行径,还是令他惊骇莫名。他为许琴忧心如焚,不能设想她如何承受如此残酷的打击。他心疼她,惦记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思念她。在家里,他强作镇定;在公司办公室,他却难以自制。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出一叠照片,那都是当年独立日Party上,他为许琴拍的。无论是舞姿泳姿,无论是举杯谈笑,张张有声有色,栩栩如生。照片下是许琴在洛桑大赛中获得的奖牌。
SUPER8死去活来的一夜之后,临别的早上,许琴找出这块奖牌送给他:“留着做个纪念吧。以后看见它,就会想起我。”
“为什么这样?生离死别似的。”
“差不多是这样吧。”她说得十分平静,他却听得惊心动魄。
现在,他摸着奖牌,似乎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气息。这应该是她一生最美丽最辉煌时刻的存证啊。忽然,灵光一闪——也许,能用这块奖牌为许琴做些什么?
他从黄页上找到了“亚洲法律援助会”,这是一个专为亚裔新移民排忧解难的法律组织,曾因解救“金色冒险号”的大批偷渡客而享有极佳的口碑。一位周姓律师约见了他。他从她那运动型短发和弯弯的眼睛,看出她是一位既精明强干又和善可亲的女士。
周律师说,她一直在关注许琴的案子。她认为,布赖特的手法,看似诡诈,其实真实代表了美国主流社会的思维逻辑,即使上诉,也很难扳回,不如另辟蹊径。
高岩说,那你就看着办吧。另外,高岩又提及,许琴的L1身份可能快到期了,急需调整身份,不然会有非法居留之虞。
周律师说,通常都是转成F1学生签证,作为缓冲,但许琴的移民倾向很明显,可能难以获准。
“可否以杰出人才申请第一优先移民?”高岩问。
周律师说:“如果她有足够的条件,当然可以。”
高岩掏出许琴的奖牌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点头说:“这个记录很有力。她还得过别的奖吗?”
“应该还有几次国内大奖。另外,她的几位同学是旧金山、巴甫洛和芝加哥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可提供同行权威性的推荐。至于美国舞蹈协会的认定书,就要请你代劳了。”
周律师两只弯弯的眼睛笑得如一对新月:“哇,高先生,你看来很在行嘛!”
高岩说:“都是网上查的,班门弄斧了。”
周律师说:“这件事肯定可以做。至于那件案子,我再想想办法。”
“可是,”高岩迟疑着说,“我没有她的住址和电话,不知你们能不能找到她?”
“这不成问题。”周律师笃定地说,“我们有很多途径。”
高岩掏出一张支票交给女律师:“这十万块,算是定金,不够再来跟我要。请一定不要向她收费。她现在完全没有经济来源,还带着一个孩子。”
周律师凝神注视着高岩:“我怎么对她说?”
“就说你们亚洲法律援助会有这种义务服务,可以吗?”
“你是她什么人?”
“过去是邻居。你是律师,我不必隐瞒。我是许琴女儿的父亲。”
周律师若有所思,目光如炬,忽然问:“你有妻子吗?”
高岩难堪地紧抿着嘴,艰难地点点头。
几天后,周律师来电话说,她见到许琴了。“她很配合,给了我很多资料和线索,申请第一优先应该不成问题了。”她又称赞说,“高先生,幸亏你想得周到,许琴的签证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期了。”
“那能来得及吗?”高岩不安地问。
“你放心,高先生。”周律师宽慰他说,“只要在此之前把资料递上去,拿到移民局回执,就可以合法居留等待了。至于那件案子,难度很大。我同对方接触了一次,他们坚持起诉许琴。一旦开庭,他们的胜算很大。”
高岩说:“如果是这样,周律师,请务必安排由我领养孩子。”
“这是不可能的,高先生。”周律师说,“我看,许琴不会同意的。她甚至不让我把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你。”
“为什么?她难道这么恨我?”
“不,我看她是想保护你。再说,你也无法领养这个孩子。”
“有什么问题吗?”
“小女孩儿非常可爱,但是又太像你了,你很难让她面对你的妻子。”
高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他决定自己找到许琴,他必须在开庭之前找到她,免得到时措手不及,孩子让别人抱走,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
当他认真思索起有关寻找的线索,忽然觉得太多了。他先去了当年帮许琴买车的宝马车行。不料,许琴居然两年没有修车的记录,留下的地址电话都是旧的。他去了DMV(美国汽车监理所)查询,但这帮政府雇员是守法的模范,拒不提供任何私人资料。他又去了北海岸华人教会找杨牧师。杨牧师告诉他这位高弟兄说,许姐妹两年多没来教会参加聚会了。
几个月过去了,一切努力均告无效,他又回到了原点。难道真是束手无策了吗?情急之下,他不停地给周律师打电话,询问许琴的情况。周律师终于不耐烦了,正告他道:“高先生,你不是直接当事人,请不要总来电话。有了确切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小宝的第二个忌日到了。这是他找到许琴的最后一点希望。
天刚蒙蒙亮,他就赶到了半月湾墓园。他准备在那里等一天,他相信她一定会来的。花店还没开门,他徒手走向小宝的墓地。
拂晓的凉风中,一束与去年一样的金黄色的玫瑰花,迎着微露的晨曦,在小宝的墓碑前,发出炫目的光彩。高岩捧起花束,花丛中插着一张与去年一样的卡片,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小宝,妈妈想你!”两行字迹,已被浓浓的夜露打湿,洇散开来,似被泪水浸润过一样。高岩把花束抱在胸前,久久地凝视着。她昨天一定也是这样抱着走来这里的。他能感到这花中蕴含着她身体的气息。她一定知道他会来的。她用这束提早摆上的鲜花,表明了她对小宝的思念和对他的躲闪。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一夜他对她的屡屡推拒,在她心中造成了多大的阴影。为了不对他食言,他们彼此都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他的泪水滴落下来,融入花瓣上晶莹的晨露。
他决心重新开始寻找,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驱车来到半月湾后的山巅。眼前是旭日初升、云蒸霞蔚的旧金山海湾。周围群山环绕,苍苍莽莽。大大小小几十座城市,在山海之间星罗棋布。棋盘状的街道,低矮的楼群,掩映在一簇簇浓密的绿荫之中。五彩斑斓的车流,在密如蛛网的路上永无止息地奔涌。在这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之中,他该往何处去追寻?但他相信,他一定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从山顶下来,高岩到油站加油。一阵戏谑的笑声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旁边的电话亭。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孩儿,抓着话筒不停地说笑。是不是所有的少女身上都散发着无尽的活力?眼前的女孩儿打电话时,双脚不停地走动,就像马厩里不停扬蹄踏地的小母马。挂在电话台下的电话簿,被她结实的大腿撞得摇来摆去。
电话簿一共两本。一本是黄的,一本是白的。白的!白页!他的眼前顿时被一道闪电照亮。白页是私人电话号码簿啊!那个买他房子的印度人,不就是从白页上找到他的电话号码吗?
高岩把加油枪在油箱口插放稳妥,大步跑到电话亭,翻开了白页。女孩儿的臂肘无意间碰到了他,转头朝他一笑,继续她的谈话:“你不会想到我在哪儿。你找不到的,我不会让你找到我的,除非你答应我,不许再见她……”
他翻到白页中的X序列,竟长达十多页。好在XU不太多。一一看下来,没有XUQIN。她会不会像大多数华人那样,来美后给自己取个英文名字?比如什么琳达、凯丽、索菲亚、朱丽安等等。
本着“一个都不能少”的原则,他决定把所有“XU”姓的名字都抄下来。这里是半月湾,离小宝的墓地最近,她搬来这里住的可能性很大。小宝去世那天,妻子邀她回家去住,她不肯。她不是说,她不想离小宝那么远吗?
看他不停地往纸上抄写,女孩儿放下电话看了一会儿问:“你是在找人吗?”
他点点头:“是的。”
女孩儿说:“你这样抄太慢了,我来替你念吧?”
“谢谢你。”他说,“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女孩儿看了一会儿,又问:“找人是不是很难过?”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恶意,全是真诚的关切。
“是的。”他有点动情,“假如有人在找你,不要让他等太久。”
女孩儿扭身朝自己的汽车跑去,打开车门时,朝他挥挥手:“祝你好运!”
“你也是!”他大声回答着她的祝福。
他躲在汽车里,一连打了几十个电话。凡是姓许,名字像女人的,一个不漏地打过去。多一半是录音。少数接电话的,一听声音就不对。开始都是用英语,后来试着用中文。对方口音五花八门,多是广东腔、闽南腔、四川腔、东北腔……没有一个他最想听到的北京腔。
他把一个叫XUJIN的名字留在最后打,就像他平时总把最好的东西留在最后吃一样。他十分怀疑排版时录入员把“Q”误打成“J”了。
“Hi,areyoumissQinXu?(你是许琴小姐吗?)”
“No,thisisJin.(不,这是金。)”年轻而又动听的女声,跟许琴一样!
“你是许琴!”他用中文大声叫道。
“不对。我告诉你了,我叫许金!”漂亮的京腔,只是有点儿横。
“你会不会搞错啦?”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大笑:“你这人真逗!我自己的名字怎么会搞错?”
“你们姓许的有没有许氏宗亲会?像广东人的什么黄氏宗亲会、林氏宗亲会什么的?”
“没有。我们北京人不玩儿这个。哎,你找人吗?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从白页上找到的。”
“哟,老天爷。你可真够轴的!喂,我不叫琴,你是不是觉得特没劲?”
“不是特,是有点儿。”
“喂,你在半月湾吗?这儿渔港边上有一家望海楼,海鲜没治了,你中午来吧。我想见识见识你这个傻帽儿。”
“谢谢,我吃海鲜过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