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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一个中国女人的战争

_5 达理(现代)
  天刚擦黑,许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大纸袋。高岩见她身上并无异样,衣裳干干净净,脸上没有伤痕,只是脖子上被楚健掐出的红印已经变成了紫褐色,这才放下心来。
  “你还没吃饭吧?”她问。
  “吃过了。”他答,“医院咖啡厅的鸡肉汉堡做得不错。”
  她从纸袋里拿出几个中餐馆的外卖盒子:“你再陪我吃点儿吧。”
  “楚健呢?”他问,“你怎么不陪他吃晚饭?”
  “他还用我陪?”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要吃刺身、寿司,还要喝清酒。我指给他看旁边的大学路,告诉他那儿有两家日本餐馆,他就自己去了。”
  凭直觉,高岩猜想,他们可能出了问题。毕竟是久别重逢,尽管有小宝的事,但双方是非参半,各自心知肚明,况且刚才还相拥而泣,怎么这会儿连一块儿吃顿饭都不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完啦。”她说得轻飘飘,像是从肩上拂去一根落发。
  “完了,什么叫完了?”
  “这还不懂啊?就是分道扬镳、吹灯拔蜡呗。”
  “这是楚健说的?”他追问道。
  许琴不语。高岩以为这就是表示默认,一时火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也忒不是东西了。孩子都到这份儿上了,他想甩手就走?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要啦?连你都不要了?他傻呀!你还这么年轻,还可以替他再生啊!”
  “高岩,你混蛋!”她把刚刚打开的饭盒往桌上一,菜汁汤水溅起了一片,“你们男人怎么都一个德性,都说一样的屁话?!”
  他还是第一次被她这样破口大骂,但他一点也不恼。处在目前这种心态下,她没拿刀子捅人就不错了。他心平气和地劝她道:“许琴,你别有这么深的成见。我这话说得不对吗?你该面对现实了。小宝目前这个样子,你该尽快再生一个。”
  沉默许久,她情绪和缓了一些。“我知道。不管我将来跟楚健怎么样,我也想再要一个孩子。我习惯了孩子。没有孩子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可是,他让我跟他回国,回国去生。”
  “为什么?”高岩觉得楚健的想法很奇怪,“他不知道,在这儿生,孩子一落地就是美国公民?”
  “他知道。可是……”许琴突然语塞。
  “可是什么?你说呀!”高岩催促道。
  许琴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你想知道什么,高岩?你来美国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有这么打探别人隐私的吗?”
  他顿时噎住了,甚至有些无地自容。是啊,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是什么让他这么昏了头?许琴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什么刨根问底向她打听生孩子的事呢?
  正在狼狈不堪的时候,手机响了。
  许琴说:“是他来的,你快接吧!”
  “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他让我带话,请你去找他,他要跟你聊一聊。”
  手机铃声继续响着,百折不挠。
  他不想接:“他跟我聊什么?我怎么能跟他聊一块儿去?我今天都臭骂他两回了。”
  “所以他才要跟你聊。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快接吧。”
  接通电话,果然是楚健:“高老师,你在哪儿呢?”
  “还在医院。”
  “许琴到了吗?”
  “刚到。”
  “她跟你说了吗?”
  “说了。”
  “那你就快来吧,我在旅馆门口等你。”
  也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对方就把电话挂了。虽然他有一种被他俩算计的感觉,又觉得这是一个脱身的机会,就起身向许琴告辞。本来他还想问问她,有没有需要他帮忙解释的事,一想起刚才她那句让他很没面子的指责,便一言不发地跨出门去。
  刚走到电梯口,许琴追上来,轻声细气地说:“高岩,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可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我和他真的完了,你千万不要再为我们撮合。我……我不想让你看我那么贱。”说完,转身往回跑去。
  高岩在汽车旅馆门口找到了楚健。他一上车就说:“走,高老师,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唱歌去。”高岩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再看他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了。眼前的楚健和下午那个是一个人吗?刚刚看见成了植物人的儿子,刚刚还要把自己的女人掐死,刚刚又哭又嚎,抽完自己好几个大嘴巴,现在,却要去唱歌喝酒?他是不是疯了?
  他想再证实一下:“你真想去喝酒唱歌?”
  “是呀。”
  “你有这习惯?”
  “你说对了,高老师。要不怎么说英雄所见略同呢!在国内,我做成一单生意,要去喝去唱;做输了呢?也照样!”
  “那你这回,是赢是输呢?”
  “当然是输了,明摆着嘛。你瞧,儿子,没了,有三天了吧?许琴,也没了,就是刚才。”
  高岩说:“楚老板,这事儿可不能往一块儿扯。这是人,又不是生意。”
  “现在什么不是生意呀?”楚健说,“中国现在是商品社会,一切一切都是生意。不瞒你说高老师,刚才等你来的时候,我大约莫儿估算一下,这几年,我在他娘儿俩身上花的钱,少说四五千万,现在,全打水漂儿了。”
  高岩说:“楚老板,要照你这么说,我还真得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喝一喝,唱一唱。俗话说得好,对酒当歌,长歌当哭。”
  “哭?我才不哭呢,我得好好乐一乐。”
  高岩开车带他来到了山景城。
  找到一家酒店,楚健要了一个大包间,点了两瓶XO,又要了两个大果盘和一些无壳干果。
  两人边喝边聊,楚健自斟自酌:“许琴这丫头,自打我见她第一面儿,就再也放不下了。那还是好几年前,芭团让我给他们做广告牌子。演出团体这年头都穷,出不起大价钱,就老招待我看演出,我非要坐第一排正中间。”
  高岩给他往空了的杯子里斟满酒:“楚老板真有雅兴,还喜欢看芭蕾?”
  “我是喜欢看女人!齐刷刷的一般儿高矮,一般儿胖瘦,在我眼前甩大腿,那叫一个过瘾!小裙子支棱着,里边的三角裤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回是演折子戏,一段儿一个样。许琴演的是《天鹅之死》。在我跟前跳呀,转呀,那腿脚,那脸盘儿,那身段儿……没个挑儿!最后,她这只天鹅就趴在我跟前死了。一腿蜷着,一腿绷着,俩胳膊往后背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脸贴在舞台上,俩大眼睛泪汪汪的,瞧了我一会儿,就闭上了。我一辈子不信舞台上演的事儿,这会儿让她把我拿住了。要不是碍着周围那老些人,我都想蹿上台去,把她抱起来。心说小乖乖,哪能让你受这么大委屈!我让旁边儿坐着陪我看戏的团长去张罗一个特大花篮,点名送给许琴,还邀请全体演员去昆仑饭店吃夜宵,条件是许琴必须陪我在单间儿吃。”
  “她陪了吗?”高岩问,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抓起一粒夏威夷果仁,使劲儿嚼了起来。
  “连个影儿都没有。”
  “为什么?”高岩松了口气。
  “端着呗!可这正对我胃口,说明这丫头不贱。我就喜欢敢跟我拧巴着的女人。团长可急坏了,打了一圈儿电话,派出去三辆车,连根儿头发都没找着。我跟团长说,这回算了,一顿半顿饭的无所谓。我决定让许琴做我们公司的形象大使。我们公司叫蓝天,来只白天鹅正般配。如果这事儿能成,不仅会付给团里高额劳务费,连一年的广告费都免了。”
  “她答应了吗?”
  “没有理由不答应啊。既能给团里和自己挣钱,又能风风光光抛头露面,哪个女孩子不干哪?从此,除了演出排练,许琴隔三差五就陪我出席各种公关活动。看看她渐渐对我习惯了,我就向她提出了要求。我打算包养她,价钱由她开。”
  “这回她答应了吧?”话一出口,高岩都觉得自己问得没劲,结果不是明摆着吗?
  不料楚健说:“她一口回绝,还扇了我一大耳光。”
  这完全出乎高岩意料。难道后面还有戏?
  第一瓶XO已经见底。高岩打开第二瓶,给楚健斟满之后,也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轻轻抿了一口,那一股悠远的醇香立即浸遍全身。
  “我倒喜欢她这样,这才对我胃口。”楚健把大肚小口的白兰地杯摇一摇,贪婪地深吸一口,仿佛那就是许琴留给他的余香。
  “我就给她买别墅,买宝马,买钻戒,买各种名牌……凡是时髦女人喜欢的,我都给她买。可她还是不答应。我问她,你到底要什么?她说,她要她的芭蕾,要她的事业。事业?干她这行的,事业是什么?不就是出名吗?那还不好办!我找到她的团长,让他办专场演出,只能许琴一人当主角,别人都陪跳;至于跳什么段子,跳几天,全让许琴说了算。我们负责宣传造势。团长说,这绝对不成,团里得国际比赛金奖、银奖的大有人在,许琴才拿过一枚铜牌,不能这么主次颠倒,上面也不会答应。我说,你不答应,我明天就撤你的广告牌子。团长说,广告牌子撤不撤不是我的事。我要是照你的整,上边撤了我的职,我这辈子不就报销啦?”
  “那你怎么办呢,楚老板?”高岩竟有些兴奋起来,又喝了一口酒。这XO真是怪,喝下去以后的感觉,真能让你体会到男人的雄壮与勃发。怪不得“男人帮”的广告,除了美女就是XO,连那瓶子的造型,也活生生就是一副男人的阳具。
  楚健接着说:“我把手下的心腹招来,让他们给我出出主意。市场部总监说,这有什么难的?据他所知,俄罗斯大剧院芭蕾舞团正在中国做巡回演出,一个月后来北京做告别演出,到时候让他们加演一场不就完了?我当即拍板让他去办理,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的中方代理。开口就是二百万。”
  “你给了?”高岩问。
  “我一分都没砍。”楚健豪爽地说,“这比我想象的便宜多啦。人家可是世界级水平的,国家功勋演员一大堆,国际上得奖无数,才要这么几个钱。俄罗斯穷啊!演员更不值钱。北京翠微路基辅餐厅,演员是乌克兰来的,别着满身的勋章,给你唱首歌,陪你跳一圈儿舞,才收五十块钱,多一半还让餐厅拿了去,真到他们手里还剩多少?雅宝路的俄罗斯妞儿就更贱啦。别说跟北京和上海的比,就跟沈阳和大连的比,也差一大截儿呢。也就比安徽小保姆高出有限,买点儿啤酒、盒饭,再塞几百块钱,就能陪你玩一宿。”
  高岩说:“那当年可是咱们的老大哥老大姐,超级大国啊!”
  “操!现在没戏啦。”楚健轻蔑地一挥手,“也就陪咱们玩玩儿,赚点子小钱儿。演出日期确定后,我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把许琴隆重推出。事先红包早打点好了,让各大媒体,不管是平面的、立体的,全他娘的给我狠狠造势。演出那天,许琴风光到家了。陪她跳的,一色儿全是金发碧眼的帅哥靓妹。事先我让剧务告诉灯光,全场追着许琴打,把她衬得那叫一个美!活活就是一个天鹅出世,仙女下凡。那场票,一张也没卖,除了送给各界名流和媒体记者,剩下大半场全是我雇来的托儿。告诉他们,只要许琴一登场,就他妈的给我往死里鼓掌叫好。每段结束,也得给我闹腾一回。最后,不弄他个七次八次返场,绝不算完。第二天,各大报纸的标题简直没治了。什么《一颗耀眼夺目的芭蕾新星正在冉冉升起》《芭坛奇葩绽放》……演出结束后,我为她举行盛大酒会,准备了三套专为她量身设计的晚礼服,半小时就换一套行头。那可真叫光彩夺目,艳压群芳。许琴喝了不少酒,最后醉倒在我的怀里。我开车把她带到我给她买的西山别墅。她进门醒来以后,大哭大叫,大打大闹,死活不肯就范。我这回再也不能放过她了,硬把她拿下!”
  高岩灌了一大口酒,借着酒劲儿说:“在美国,你这叫强暴。”
  “就强暴了,能拿我怎么着?我是生意人,有投入就得有回报。我花那么大的代价,不是陪她玩儿的,你们美国不是也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我不停地干她,她每次都连抓带咬,弄得我一身血道子,我还真觉得挺刺激。以前,哪个女人见了我不是上杆子?就她各色。”
  “那你总算如愿以偿了。”高岩已经不想奚落他、骂他,这毕竟是几年以前的事,早已成为历史。再说,他连撕咬都不怕,还在乎骂?
  “开头也没那么容易。”楚健说,“前两胎,都是女孩儿。”
  “哦?”高岩颇为惊讶,“这么说,小宝还有两个姐姐?”
  “呸,你想什么呢?我能让她生下来吗?这十几年,连我老婆和后来弄的几个女人,一共给我生了六个闺女,我还能让她接茬儿给我生丫头片子吗?我有病呀!”
  “这病还就在你身上,楚老板。我说了你别生气,兴许这不能叫病,但这至少是你的问题。生男生女,决定权在男方。女人只有X染色体,男人X、Y都有。你给女人X,她就生女孩儿。你给她Y,X、Y到一块儿,才是男孩儿。”
  “我才不管什么X、Y,我就得让她给我生小子!”
  “许琴肯打胎吗?她那么漂亮,生个女孩儿也一定好看。”
  “是呀。”楚健叹口气,“她也这么求我,可我不能开这个头儿。她就没完没了地跟我闹。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公司上下,谁敢跟我说一个不字儿?没王法了!好,你不肯是吧?我派人押着你去,把你绑手术台上,硬给你刮下来。”
  高岩像挨了一枪一样,不知身上哪个地方刺痛了一下。他真不能想象那是一个什么场面,大概就是屠宰场吧。怪不得许琴不肯跟他回去生孩子,若是再怀一个女孩儿,不是又要受一次酷刑吗?
  “谢天谢地!”高岩像撒酒疯一样喊起来,“她终于给你生了一个小宝!”
  “这不结啦!”楚健说,“什么X、Y的。事实证明,我是能让女人给我生小子的。今天下午,在旅馆里,她为小宝的事向我说对不起。我劝她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我想跟她再生一个,让她跟我回国去。她不肯,说要照顾小宝。我说小宝这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醒来也是个废人,不如让医院照看着。她还是不肯,说要生就在美国生。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万一怀上个女孩儿,她断定我不能追到美国来逼她打胎。”
  高岩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你们俩这方程式无解呀。”
  “怎么无解?”楚健不服气地说,“一刀斩断不就齐啦。我做生意也一样,哪一单活儿拖泥带水的,我就立马叫停。我不知道高老师玩儿不玩儿股票,哪一只老是跌停板,变成了垃圾股,我绝不留着,全他妈的出清!许琴这一篇儿,从今天起,就算翻过去啦。我这回想好了,再找女人,一定找那听话的,乖乖给我生儿子的。什么芭蕾舞、俄罗斯,边儿趴着去!我也玩儿不动了。这辈子,我什么都有了,再来个儿子,就无所求啦!来,高老师,咱们干,干!”
  借着酒劲儿,楚健让高岩去找经理,把刚才打发走的几个小姐都叫回来陪他唱歌。他点的第一首歌是刘欢的《从头再来》。乐声刚起,他就和小姐们一块儿嘶吼起来: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谈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楚健第二天就回到北京去了。
  高岩曾劝他多留两天,再看看小宝和许琴,他不肯,说去看小宝,只能更伤心;看许琴,只能更生气。这两样都是伤害身体的,他不想再干这种有害无益的赔本买卖。
  “我得替自己好好爱护我的本钱哪!”他感慨万端地说。
  高岩知道他的意思。前面还有唯此为大的人生大事等着他去干呢。头天晚上从夜总会出来,他让高岩带他去机场附近找家酒店住下,好好睡他一大觉,以便第二天午后启程。还说,以后永远不来硅谷这个鬼地方了。
  到了紧邻机场的凯悦大酒店,高岩帮他办了入住手续。和他告别之后,看着他走向大堂深处的电梯间。他宽大的背影,随着酒后蹒跚的脚步摇晃着,显出疲惫的老态。但高岩相信,当他回去以后,一旦展示出自己的强烈需求,一定又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向他投怀送抱。
  第二天上午,高岩留在家里查看股票。将近年底,人们纷纷获利回吐,以求兑现。还有许多人把赔了本的股票大量抛出,造成实际亏损,以便抵税。在美国,股票赚了要上很高的税,赔了可以减扣次年的报税额。总体上大家都在抛,股市一片惨淡。他无心再看,便关了电脑,从邮箱里拣出一封市政厅的公函。函中说,鉴于奥伦市警察局已对小宝伤害案做出结论,请务必将许琴家房屋拆建工程尽快完成。高岩相信,他这个全权代表的住址已输入市政厅电脑,所有发给许琴的信函仍寄到他这里。第二天上午,市政厅秘书给他打来电话,首先代表考夫曼市长,对小宝伤势的复原情况表示关切,然后,希望他能提交一份拆建的日程表,以供备案。
  秘书说,市长认为,长期将一栋破损的房屋展示在路口,既有碍社区的观瞻,也损害了整个城市的形象,希望能在圣诞节前整修完毕。高岩告知那位秘书,房主的儿子已经奄奄一息,能否活到圣诞节尚未可知,女主人目前根本无暇旁顾,希望市政府法外开恩,宽限一些日子。秘书连连说对不起,并表示一定转告考夫曼市长。
  下午,高岩来到医院,把市政府公函向许琴转述,并说,那个拆房刘师傅曾表示,愿意接手工程,工钱全免。
  “不!”许琴怒声回绝,“你告诉他们,休想再迈进我家门一步。不然,我会杀死他们!”
  他知道这是她的一时气话,不必当真,但他仍劝她好好想一想,期限也许可以宽延,但工程总是要做的。
  第二天,许琴告诉他,房子的事她对杨牧师讲了,杨牧师说,教会可以接手这一工程。听她这么说,他真替她高兴。她入教会这么久了,做了那么多义工,今天总算得到了一项实质性的帮助。
  “但教会是有条件的。”她说。
  “什么条件?”他问,“如果不太过分,你可以答应他们。”
  “教会希望我把房子捐献给教会使用,或有期限,或无期限,可以再商量。”
  “捐献?”高岩大吃一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他对她说:“你想过没有,出一点材料费、修建费,就要拿走价值一百多万的一栋房子,这对你公平吗?”
  许琴说:“我是教会的人,讲什么条件?况且,这是我捐献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弄清她的真实想法。
  “杨牧师告诉我,捐献是最好的救赎。”许琴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上帝要降这样的横祸在我身上?是报应吗?而且,是报在比我的命更让我看重的小宝身上。他才四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并且让他不死不活地耗着,挺着,一天天地折磨着我。经过杨牧师和弟兄姐妹们一次次的开导,我明白了。也许,我就是罪孽太深重了,虽然这一切曾经并不是我的本意。我花了楚健那么多钱,占了人家的丈夫,就是因为当初想出人头地,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孩子是我罪孽的证明,现在神要把他收走了,那栋房子也是证明。这次我不要神来收走它,我要自己亲手奉献给神。”
  “你真的信神吗?”高岩想从根本上弄明白这件事。
  “我信。”许琴坚定地点点头,“现在想起来,我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跳芭蕾,可能就是神的召唤吧!我就是想不停地跳,甚至想飞起来。每次来到舞台上,在神秘奇妙的布景前,在五彩闪耀的灯光中,我都觉得自己能轻轻地飘浮起来,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牵着我飞翔。我甚至再也不想落到地面上来,去尝受人间的苦难。我觉得,那应该就是神的手吧?”
  听着她的讲述,他也有些飘飘忽忽的。他虽然不信神,但他相信,一旦进入那个境界,世俗的力量是拉不回来的。
  “这么说,你已经做出决定了?”他想最后再确认一次,“你一定得想明白了,许琴。那可是你的家,你在美国安身立命的地方。”
  “家?你以为我还能回到那儿去吗?”许琴有些激动起来,“小宝肯定是回不去了,我还回去做什么?让我整天面对小宝被砸倒的地方,我恐怕真要疯了。”
  的确,从出事以后,她再也没回去过。连换洗的衣服也是新买的。高岩也只去过一次。由于屋顶已经破损,他到HOMEDEPORT(家庭建材大卖场)订购了一张大苫布。货送到后,他请工人把屋顶盖好,以防止雨水的浇灌。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进去过。虽然每天都从那里经过,但也望而生畏,仿佛那就是一座凶宅。
  高岩见她决心已定,便也不再劝说,毕竟钱财只是身外之物,如果这次捐献真能给她带来心灵安慰,那也算物有所值了。
  高岩问她:“你知道教会准备拿你的房子做什么用吗?”
  “不知道。”许琴摇摇头,“杨牧师说,他要和教区的几位长老商量一下,然后再通知我。”
  回家的路上,高岩不停地猜想,教会将把许琴的房子做什么用途。
  手机铃响了起来,是许琴。
  “杨牧师刚才来电话了,说他们经过反复考量,这是台湾话,就是咱们说的考虑的意思。”
  “我明白,你接着说。”
  “他们决定把我捐献的房子改作收容所。”
  “收容所?什么收容所?他们交给警察局啦?”
  “不,不是收犯人的,是教会用来收容流浪汉和无家可归者的。你明白了吗?”
  犹如五雷轰顶,高岩的喉头一阵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岩,你还在听吗?”
  “在。”他勉强挤出一个字。
  “杨牧师让我明天去教会签捐赠书,是英文的,我看不懂,你能陪我去吗?”
  他狠狠咳了一声,嗓子眼儿通开了,便大声吼道:“看不懂你还签!搞什么搞!”
  “怎么了你,高岩?”
  “你把杨牧师的电话给我!”
  “你等着,我给你找找。”
  高岩趁机从最近的一个路口下来,正好是一个加油站,便将车停在小商店前的泊车位。又像那天接到楚健从飞机上打来电话时一样,全身麻木而僵硬,几乎无法自制。
  许琴找来了电话号码,他让她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念。即使这样,他在同时按键输入时,居然几次手指找错位置。确认无误后,他狠狠按了一下拨出键,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此时的惊惧和愤怒一起发射出去。
  杨牧师的记忆力真是惊人,高岩刚报出姓名,他就记起来了。
  “哦,你就是上次陪许姐妹和楚弟兄来受洗的高弟兄吧?”也许,是他那次跳上台去,从冷水盆中捞起小宝的行动令他耿耿于怀。
  “杨牧师,我刚才接到许琴的电话,她说,你们决定把她的房子当成收容所,是这样吗?”
  “是啦是啦。她明天就要来签捐赠书,你会陪她来吗?”
  高岩没有理会他的提问,反问他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教区的几位牧师和长老经过多方考量做出的决定。”
  “我是问你们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嘛。高弟兄有看过最近的报纸吗?近年来湾区经济不景气,很多人失业了,付不起房屋贷款,结果房子被银行查封,人被赶到马路上。我们教区开放了五个教堂,还是不够用。这么冷的天气,又快过圣诞节了,他们露宿街头,很惨很惨啦!我们发动所有的弟兄姐妹,把多余的房子捐出来,或者借出来,救助无家可归的人。许姐妹这次决定捐一整栋房子,真是雪中送炭。其心可鉴,其情可嘉。”
  “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杨牧师,你们这么做,会把整条街毁掉,会把整个社区毁掉!”
  “高弟兄,你这样讲话就不对啦!在神的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啦。我们要把神的大爱和关怀送给每一个人。我相信,许姐妹的邻居和社区的弟兄姐妹们知道了,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决定。我想,高弟兄现在一定有房子住吧?”
  高岩闭口不答,他知道他在哪儿堵着他呢。这家伙整天布道,练就一张好嘴皮子。
  杨牧师等不及了,继续侃侃而谈:“我想,高弟兄一定是有房子住啦。可是你要想一想啦,难道你愿意躲在暖暖的房子里,看到别的弟兄姐妹活活冻死在马路上吗?你们大陆有个大诗人杜甫,知道不知道?”
  “是我们中国,唐朝的!”高岩抓住他的语病,立刻反击过去。
  “对对,大陆也是中国嘛。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的话,跟神的意志是一样的啦。”
  “那么,请问杨牧师,你有自己的房子吗?”
  “我没有。我是教会的常驻牧师,住在教会的宿舍里。现在,我们每间宿舍都加了床,让无家可归者晚上住进来。高弟兄有时间,欢迎来做客。”
  “谢谢。”高岩已经觉得无话可说。正要挂断电话,杨牧师又继续说道:“高弟兄,现在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换位思考,不知你听说过吗?美国人说得更实在:‘Thereareonlythreepaychecksbetweenusandthehomeless.'”说完,他先把电话挂断了。
  他最后说的这句英文,是老美之间调侃的笑话,意思是,我们同流浪汉之间,只有三张账单的距离。美国银行规定,三个月不付贷款利息,就来封你的门,把你赶到大街上去。杨牧师这句话,显然是在告诫高岩,要居安思危,不可忘乎所以。
  高岩有点泄气了。对杨牧师这样安贫乐道、悲天悯人的神职人员,他似乎没有资格跟他辩论。杨牧师属于神界,他却属于世俗。他不懂杨牧师的喜乐,杨牧师也不懂他的痛苦。他们是天上地下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点。高岩无法想象,一群流浪汉,披着垃圾箱里捡来的脏衣服,推着超市的购物车,里面装着臭烘烘的行李卷和空可乐瓶,整天在这条街上出出进进的情景。他们会把地毯弄成烂抹布,在美丽的墙纸上写满下流话;他们会在游泳池里大小便、扔垃圾;他们会在门前的草地上脱了衣服晒太阳、抓虱子,或者把破手提音响开得像放炮一样,狂舞乱扭。空气中将散发着永远除不尽的腥臭味儿,还有数不尽的病毒、细菌。
  美国的无家可归者,确有杨牧师所说的那种因失业破产而流落街头的人,但相当大一部分,却是厌世者、吸毒者、懒汉或社会的反叛者。他们厌恶乃至仇视现代文明社会的全部秩序,他们以一种最低级的无政府主义行为给这个社会制造混乱,制造丑恶。
  高岩看过一段电视采访。记者问一个年轻的流浪汉:“你为什么不去打工呢?麦当劳随时都在招聘新员工。”
  流浪汉说:“我为什么去?在麦当劳做一个月,扣掉税金,还不如政府发给我的救济金多。”
  美国的救济金是以带面值的食品券发放的,可在超市购买食品、日用品,但不可以买酒。以旧金山的发放标准,每人每月近七百元,并随通货膨胀指数逐年调整。如果他们晚上住进收容所,这些钱足够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余钱可以去不法商人那里换酒喝。如果他们知道许琴的房子改成收容所了,一定是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拿着救济金,住着中产阶级社区带草坪和游泳池的房子,夫复何求!
  是啊,许琴!你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吗?
  高岩决定调转车头去找许琴,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他希望能说服她改变主意。
  看看表,九点多了。找到她,十点整。即使只讲一句话就走,回家也是半夜十二点了。如何向妻子解释呢?
  许琴捐房子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说,而且,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还有小岚。
  还是打个电话吧。也许,在电话里还能比当面讲得更透彻一些。
  许琴仍在医院里,正要离开。她说小宝今夜情况很稳定,她想回旅馆睡个觉。高岩把刚才与杨牧师通话的情形向她复述了一遍,对欢乐巷的前景描述得更加凄惨恐怖,简直形同地狱;而对杨牧师的说法,则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他劝她说:“许琴,现在改变决定还来得及。”
  “改变什么决定?”她问。
  “捐房子啊。”
  “不,我一定要捐!”
  “那也成。”高岩说,“只要你在捐赠条款上注明不许做收容所就行了。”
  “为什么?”
  “那就不会糟蹋了你的房子,糟蹋了欢乐巷,甚至糟蹋了整个社区。”
  “恰恰相反!我就是想要糟蹋他们,糟蹋得越烂越好!你不说,我原来还不知道呢。这真是天意呀,是神意啊!老天都看着不公平,要为我和小宝讨公道啊。我这些日子没有白祈祷,神终于显灵了。不然,我怎么会想到捐房子?杨牧师怎么会决定用我的房子做收容所?这是神的意志呀,神来帮助我了,神来惩罚他们啦!我一定要在捐赠条款上写明白,这房子只能做收容所,不许干别的,干别的我就收回。而且,我不要限期,我要永远捐出去!”
  “许琴,你疯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高岩真没料到,他的提醒和告诫,成就了她如此畸形和疯狂的想法。
  “你说对了,高岩,我早就疯了。从知道小宝再也醒不过来的那天起,我就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你。我都想去买枪,去突突他们。杀死一个够本儿,杀死俩赚一个。我还想去放火,那些房子不都是木头盖的吗?我一把火全把它烧光!我恨不能也有一辆炸弹汽车,开着冲进去,‘轰隆’一声,把整条巷子炸得飞上天!我真恨哪!我们原来好好的,我的小宝好好的,我们房子也好好的,小宝的爸就要来过年了。可他们扒了我的房子,毁了我的孩子,连小宝的爸,也再不回来了。我怎么得罪他们了,非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他们该得报应了。让流浪汉快来吧!来得越多越好!让欢乐巷变成大茅坑、大垃圾堆。让他们对着垃圾堆去唱贝多芬吧,去唱《欢乐颂》吧!高岩,你那天说得多好,你说欢乐巷今天无欢乐。你说得不够,我要让欢乐巷永远无欢乐。死罪好受,活罪难熬。我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跟我的小宝一样熬着!小宝,你都听见妈说的话了吗?你点点头,动动嘴,睁睁眼吧。妈这回给你解恨了,给你报仇啦!”接着,高岩听到一阵“哇哇”的怪叫,是哭还是笑?他无法判断。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高岩没想到,她心里居然埋藏着这么深的愤怒和仇恨。她是受了洗的,入了教会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她最敬畏的神给予她的启示吗?曾几何时,她还是一个那么聪慧开朗、百媚千娇的女人,如今却变得这样恶毒刻薄、不可理喻。欢乐巷的居民也都是那么和睦善良,如今怎么就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敌了呢?也许,这里有太多的误解与隔膜,但无论如何,不应该走到这一步啊。上帝啊,你为什么要让本来应当相亲相爱的人们无法沟通,以至于相互猜忌、对立甚至仇恨?难道这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吗?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手机里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很久,许琴出声了,声音异常轻柔:“高岩,你还在听吗?”
  “我在。”他也尽量压低声音。他怕不小心再触动了她那根敏感易爆的神经。
  “高岩,对不起。我害了你了,也害了你全家。可你一定要明白,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爱你,也爱李大夫和小岚,你们都是好人,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应该对不起的好人。可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你别怪我,别恨我,行吗?高岩,你们搬家吧。把房子卖了,搬吧。”
  她突然这么说,令高岩非常意外,也有些感动。其实,他在与杨牧师通话以后,已经动了这个念头。许琴刚才的激烈反应,更使他下了决心。但他无法说出口,他不想在她面前像个又胆小又自私的小人,大限来时,仓皇逃窜。不料,她倒先替他想到了,并直接讲了出来。她真是有灵性而又善解人意啊。
  “谢谢你,许琴。”他激动得有些哽咽了,“谢谢你这么想,这么说。我们全家都会感谢你的。”
  “别这么说,高岩。我连这一层都想不到,我还是人吗?你估计卖房子要多长时间呢?”
  “我说不好。现在是雨季,房子不好卖。”
  “你尽量卖吧。如果实在卖不掉,你们就丢掉房子搬走吧。我赔给你。我银行里的钱,应该还够赔你的。”
  “不,许琴。这绝不可能!”他的泪水涌出来,幸而没在她面前,不然,他真的无地自容了,“你给我半个月或三周的时间,我尽快把它处理掉。”
  “那好,我等你的消息。等你把房子卖掉,搬了家,我再去找杨牧师签约。”
  高岩当天晚上打电话,给那个帮许琴买房的女经纪人艾米,请她帮他卖房。房子确定售出,高岩决定立刻开始打包装箱,以便签约后第一时间搬家。情势紧急,绝不可有丝毫拖延。
  他开着小卡车去HOMEDEPORT买了一大批纸箱,回到家里,首先来到书房,准备先装书籍。一眼瞥见书桌座机上留言灯一闪一闪,便按下播放键,喇叭里传来黄太急切的声音:“高先生,请快到公司来,有急事!”
  公司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天,为照看小宝和卖房子的事忙得昏天黑地,他几乎把公司给忘掉了。几个月来,黄太把公司业务打理得有条不紊。一周一小报,一月一大报,全凭E?鄄mail往返,运营一切正常,完全无需他去过问。记得不久前,又发了泰达公司一小批货,价值六十万美元。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高岩拨通了公司电话,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搬家前乱事一大堆,他实在分身乏术。不料黄太却说:“高先生,还是麻烦你来一趟吧,电话里不好讲的。”
  他匆匆赶去公司,黄太脸色很难看,告诉他说,今早刚上班,就接到一个律师电话,说是明天要来查账。
  高岩立刻警觉起来。律师查账,真是闻所未闻!谁人查账?所为何来?他从来电显示中查到了那个电话,一键拨了过去。自报家门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您是律师,怎么会来查我们的账?是受国税局的委托吗?”
  “不。”对方否认道,“是受北京蓝天广告集团公司的委托。”
  “你有委托授权书吗?”高岩问。
  “当然。”
  “有主管亲笔签字吗?”
  “当然。”
  “是哪一位?”
  “集团董事长楚健先生。”
  “请发过来给我看看。”
  “这不可能,高先生。明天可以当面出示给你。”
  “明白了,谢谢。”
  放下电话,高岩问黄太:“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黄太不假思索地答道:“还有三十九万七千八百美元。”
  “怎么这么少?”
  “这中间还包括准备付泰达公司的三十万货款,如果这笔款一出去,公司就只剩九万多元了。”
  “上月出货时,我不是跟你说,向北京要钱吗?”
  “北京一直拖着不给,我就先拿公司的三十万付了定金。”
  “黄太,我把你当自己人,也不想再瞒着你了。小宝的医疗保险额度已经快用完了,许总那儿急需用钱呢。”
  “我明白了,高先生。”黄太放下手袋,走到高岩面前,“高先生,有什么指示,请吩咐吧!”
  高岩在脑中迅速梳理了一遍:“第一,立刻注销给泰达的三十万货款支票。”
  “是,高先生。”
  “第二,立即付出一切应付款项,包括房租、水电、电话等一切账单。这些信用记录,一定要保持完好。许总正在申请绿卡,不能有任何不良记录。”
  “知道了,高先生。”
  “第三,给许总支出六个月的资遣费三万元,打入她的私人账号。现在就去办吧。”
  “我会抓紧时间。”黄太刚要走,又转身回来说,“高先生,截留泰达的三十万美元货款不能在公司账号上放着。明天律师来查账,说不定会冻结账户,所以这笔钱必须转出去;但不能转入您或许总的私人账户,那叫恶意侵占公款,他们可以申请法院的追讨令,冻结你们的账户,追回这笔款项。”
  “谢谢你提醒,黄太。那你觉得怎么办最好?”
  黄太想了想:“设法把它列入生意往来账目上的应付款项,比如信息服务费、咨询顾问费等,而且最好打到境外,今天就打出去。转款密码是许总的生日——790216,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高岩从第一次帮她填表考驾照时就记住了,怎么可能忘呢?
  黄太刚走,高岩立刻拨通了沈刚的电话。
  沈刚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师兄,你会不会算术呀?我这儿是半夜,你发什么神经呀!”
  “对不住,老弟,我这儿十万火急,一分钟也等不得了。楚健明天就要派人来查封许琴的公司,关她的账户。账上的钱就只剩三十多万了,可小宝的保险额度眼看就用完了,咱们必须帮许琴保住这点儿钱。”
  沈刚顿时惊醒了,话筒里传出他的破口大骂:“这个老王八蛋,釜底抽薪呀!说吧,师兄,让我干什么?”
  “你赶快起草一份合同,内容是为北京蓝天广告集团公司美国分公司提供升级版防毒软件服务,首期预付款三十万美元。你把合同发过来,我签了字,就立即把款给你打过去。”
  “行。”沈刚应道,“我这儿有现成的合同,填上你们公司的名称和款数,就给你发过去。”
  “可有一样,老弟,”高岩叮咛说,“万一楚健派人到你那儿要钱,你可一定得顶住,别让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放心吧,大师兄。在菲律宾,我就是爷。他跟我要钱?我还得跟他讨债呢!我在合同里写上一年的服务,三百多万。三十万只是个零头儿!”
  高岩哈哈大笑:“算你狠,哥们儿,你就瞧着弄吧。另外,明天我就得动你账户上的三十万了,要给医院送钱去。”
  “三十万哪够?”沈刚不以为然地说,“先划一百万吧。”
  “不用,我也出三十万,有难同当吧。”
  “你省省吧。”沈刚仍是轻描淡写的口气,“你现在要买房子,等钱用。再说,万一让嫂子知道了,你们家还不得鸡飞狗跳?”
  “李玲不是那种人。跟她好好解释一下,她会理解的。”
  “你别太天真了,师兄,女人就是女人。别看你比我大几岁,对付长头发鬼子,你真正八路的不是!天下劳苦大众千千万万,你凭什么就帮许琴一个?光凭这一条,嫂子就能把你兜个底儿掉!”
  高岩苦笑道:“成,那就偏劳师弟啦!”
  傍晚,黄太风尘仆仆地赶回公司,进门就告诉高岩:“全办好了,高先生。银行快打烊时,我查了一下,该转出去的款项都转走了。按规定,公司账户上必须保留一千元,剩下的,我全取成现金了,一共三万五千多块。”说着,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大纸袋,交给高岩,“您点点吧,高先生。”
  高岩立即算出她没有留下自己的资遣费,便抽出一捆百元大钞,塞到黄太手里:“这是你的,黄太。该下班了,咱们一起走吧。”
  黄太把钱推了回来:“高先生,这钱留给孩子治病吧。虽说不够一天用的,总比没有强。卡壳的时候,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好汉哪!”
  高岩捧着这一沓扎得硬硬实实的钞票,五内鼎沸,久久无语。突然,他朝黄太深深鞠了一躬:“我替许琴和小宝谢谢你,谢谢啦!”
  三天后,泰达公司CTO顾伯年约高岩出去吃饭。高岩用脚后跟儿猜也知道这是“鸿门宴”,便托辞婉拒。
  顾伯年说:“我刚从北京回来,和楚健签了明年的供货合同,比今年翻了几番。想起来,你还是引路人呀!我得代表公司谢谢你。我请客,公司买单,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告诉高岩,这几天在北京,中餐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便相邀去了南湾小城库柏蒂诺的“OUTBACK”牛排馆。这间餐馆如孤岛一样,处在苹果电脑总部楼群的包围中。绿色的玻璃幕墙大厦,迎着夕照的落日,流金溢彩,绚丽夺目。步入餐馆,却是一片昏暗。圆木的墙壁,粗犷拙朴的桌椅,低瓦数的灯泡,再配上纸页泛黄的古老招贴画,若隐若现的久远年代的乡村歌曲,让人仿佛置身于西部拓荒岁月的小镇酒馆。
  餐馆生意极好。领班先发给等待就餐的客人一只BP机,待BP机呼叫时,才可进入正式厅堂点餐。顾伯年与高岩在花园的遮阳伞下先点了一扎鲜啤,一客如菊花般盛开的本店招牌开胃菜炸洋葱。
  顾伯年啜了一口鲜啤,不慌不忙地兜着圈子扯北京见闻:“这次去北京,我可大开眼界。楚老板亲自接机,直接住进钓鱼台,天天燕窝鱼翅,拿我当国宾接待。茅台、五粮液跟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餐餐都有小姐陪着喝,也不知她是四川的还是湖北的,端起酒杯就说搞一个。我问怎么搞。她说,老板在上我在下,你爱咋搞就咋搞。听听,受得了吗?”
  高岩说:“大师兄,你可悠着点儿。要是给你玩个仙人跳,你的货款可就全泡汤啦!”
  “我知道。国内那些名堂,我全懂。”顾伯年掰下一片酥脆鲜美的炸洋葱送进嘴里,“还有件事,也挺纳闷儿的。楚健每次都带不同的女人,可陪酒小姐一律称她们夫人,他有多少夫人呀?依我看,哪个也不如你那位芳邻。”
  高岩问:“他跟你提过许琴吗?还有他儿子小宝?”
  “没有,一个字儿都没提。”顾伯年感慨道,“这才是能成大器的人!拿得起,放得下,不为情所困。算了,不提他了。我这有件事儿,得请你过问一下。”
  “什么事儿?”高岩一清二楚,今晚的重头戏才拉开帷幕。
  “上批货款两天前就该清了。我们公司会计去存你们公司那张支票,说是作废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切都不出所料。怎么就没点儿意外的奇峰突起?高岩暗自思忖着,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噢,是这样,前天,楚健派人把这边的公司查封了,账户也冻结了,所有开出去的支票,一律作废。”
  “这是为什么?胡整嘛!”顾伯年愤愤不平。
  “还不是把家庭矛盾扩大到公司生意上?小人之举!”高岩顺势痛斥一番。
  “我打电话问问他。”顾伯年掏出手机,嘴里叨叨着,“前天送我上机场,一个字也没提呀!”
  手机接通后,顾伯年劈头就问:“楚老板,你把这边的公司封了,货款由谁来付?”
  高岩听不清楚健说什么,只听顾伯年说:“你说什么?找高岩要,钱在他手里?”他马上用手捂着手机问高岩,“是这么回事儿吗?钱在你手里?”
  高岩指指手机,又指指自己,示意顾伯年把手机交给他。
  高岩接过手机,对顾伯年说:“这儿太吵,听不清,我到外面去一下。”
  天已全黑了。穿过熙熙攘攘的候餐人群,来到空旷的停车场,高岩才朝手机里打个招呼。
  楚健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然后才说:“高老师,我早就知道你会找我说几句的。你真是个大才呀!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要是能把高老师请来公司,我楚健就如虎添翼啦!”
  “高某不才,蒙楚老板谬奖,不胜惶恐之至。不过,敢问楚老板,为什么要用突然袭击的手段,把这边的公司查封了呢?”
  “哪里算得上突然袭击?还不是被你高老师先下手为强了?实在是高,高哇!我楚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你把三十万转走的手法,还是破绽百出啊。我多会儿让你去买什么防毒软件服务,这不是开天大的玩笑吗?”
  “差矣,楚老板。现在是网络时代,身处硅谷高科技中心,哪家像样点儿的公司不买这种服务?你又不是在硅谷摆地摊卖花生米!更何况你的公司毒虫肆虐,毒物猖狂,不好好杀灭,如何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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