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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一个中国女人的战争

_4 达理(现代)
  许琴如梦初醒,顿时绽开笑脸,一手推开门,一手抓住刘师傅的胳膊:“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给你们煮咖啡。”
  刘师傅也不推让,招呼了院子里的两个,房顶上的三个,浩浩荡荡进了屋。
  许琴煮咖啡,小岚烤面包,李玲打开两个煤气火眼儿,一边煎鸡蛋,一边煎火腿。不过几分钟,香喷喷、热腾腾的六份早餐就摆在师傅们的面前。
  气氛立即缓和多了。高岩凑到刘师傅跟前,递上一支烟:“刘师傅,这种活儿,以前也干过?”
  “不多,也就几回吧。”
  “都是中国人家?”
  “可不。要不怎么说老美一肚子坏水呢?咱中国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说,我怎么忍心扒你们家房子呢?”
  “说得对,刘师傅。”高岩夸他道,“在美国,咱中国人不向着中国人,谁向着咱们?”
  “话是这么说,高先生,可事儿该咋办,还得咋办呀。”
  “有没有办不成的时候?”高岩试探着问。
  “办不成的?你让我想想。”刘师傅吸了一口烟,目光随着烟气向上挪移。
  “咋没有呢?”那个老吴插嘴道,“前年在伯克莱,一个老中在阳台上盖了间房。俺们去拆,那人让律师找来一张法院禁制令,说是不服判决,要求上诉,法院就下令封存了。”
  刘师傅说:“有这么回事儿,还是老吴记性好,别看他毛都白了。高先生,你们要是也能找一个禁制令来,我们立马走人。大过节的,你以为我们乐意干这份缺德差事呀!”
  李玲一直在旁听着,趁势说:“高岩,你不是认识一个叫汪强的律师吗?赶快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法院办个禁制令。”
  想起还欠着汪强三百美金,高岩有点儿打憷。抬头看到许琴求助的目光,他无法拖延了,心中叹道,我这是前世欠她的吧?
  他手机里存着汪强的号码,一个快拨过去,对方立即接听。
  “是高岩吧?一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怎么着?今天过节,惦着给我还钱吧?”
  他居然一上来就讨债,着实让高岩窝火,但眼下他只能佯装跟他打趣:“汪律师,不至于吧,大过节的,就算我想当杨白劳,你也不会当黄世仁吧?今天,我真有一急事求你。办成了,连上回的一起付,成吗?”
  “成。你说,什么事?”汪强的口气很痛快。
  话筒里“沙沙”的噪音极大。高岩问他:“你在哪儿呢?这么吵。”
  “我正开车呢,去雷诺。嗨,高岩,我最近学了打二十一点的新招儿。俩人明面儿上装不认识,背地联手打庄家,十拿九稳。要不,你也来吧。到雷诺希尔顿找我,有事到那儿说去。”
  “不成,我现在动不了。”高岩瞟了一眼餐桌那边,许琴正给他们续咖啡,笑盈盈的。他用手捂着小声说:“拆房的就在旁边坐着呢。”
  “拆房的?”汪强卡住一会儿,立即反应过来,“噢,就是上回你说的事儿?你看看你看看,高岩,当初你要不跟我耍心眼儿,把官司交给我打,哪有今天的麻烦!说吧,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听你的,汪律师,你是行家。”
  “成,这事儿好办。我帮你们拟个起诉书,上法院要个禁制令,房子就保住了。”
  “那得多长时间?我这可是火烧眉毛。”
  “两三个钟头吧。”
  “这么快?怎么可能呢?”高岩觉得不可思议。
  “听说过圣坤汀监狱的死刑犯吗?夜里十二点上电椅,九点还上诉呢,等特赦。十二点以前肯定有信儿,不是死就是活。”
  “行,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快办吧。”
  “高岩,咱这回是先小人,后君子,费用先讲明白。你同意,咱就办;不同意,就拉倒。可这回的咨询费你还得付,连上回的一块儿。”
  “行,你说吧。”高岩准备耐心听下去。
  “起诉费,照你这案值我收百分之五,三万五。今天过节,双倍收费,七万。法庭费用三万。一共十万,这是小钱。还有一笔大钱,诉讼保全费。你们这场官司的标的物是加建的楼房,价值七十万。为防止诉讼双方任何一方销毁标的物,双方必须将七十万现金或不动产封存。你们双方都很占理,这场官司可能要一直打下去。你们市太小,没有法院,只能从索诺玛县法院开始,然后是旧金山法院,旧金山的联邦巡回法院。再上去是加州法院,加州的联邦巡回法院。如果这期间,找到某个议员为你们做专项提案,从县议会到州议会,再到众议院、参议院,又是四个台阶,最后,就是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这么粗算一下,可能要十个回合……”
  高岩听得快晕了,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你法盲呀?还清华的呢!没听说过加州一老美的案子吗?因为国歌里有宗教词句,他反对让学生每天早上唱国歌。官司打了七八个回合,布什都出面表态了,最高法院今年肯定接手。”
  “那你估计许小姐的案子会打多久?总费用多少?”
  “少说也得十年八年,这期间她一直可以住下去。费用嘛,至少二百万。我先收百分之十押金,二十万。第一次诉讼费用十万,再加替她封存的七十万,一共一百万。”
  “一百万!”高岩惊讶得几乎扔了电话,但仍强作镇静地说,“行,我这就跟她商量商量,再给你打回去。”
  高岩让李玲和小岚对付那帮师傅,把许琴叫到卧室。小宝仍在睡觉,吉娃娃蜷在他身边,见他进来,瞪大眼睛瞄了他一下,没叫也没动,又懒懒地趴下了。
  他把与汪强通话的内容扼要转告她。她想了想说,旅行回来付了加建费后,银行里也就剩一百来万了。这么大的事,她可做不了主,必须问问小宝他爸爸。
  高岩让她马上给北京打电话,便来到客厅等着她。
  不一会儿,她出来告诉他说,楚健不同意一次拿出一百万,最好先拿几万稳住。三五天后,他就过来亲自处理。
  “要不,你再跟汪律师商量商量?”此时她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高岩又硬着头皮拨通了汪强的电话,请他先拿几万元把法院的禁制令拿到手。诉讼财产保全费,先暂时冻结许琴账户里的七十万。
  “高岩,你别再跟我打镲,耍小聪明。要是别人,我真考虑考虑。跟你,就是没商量。”汪强一口回绝。
  “你不至于吧。就为那三百块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用的问题。跟你明说了吧,高岩。你的信用等级,在我这儿是零。我把你上了我的律师事务所的黑名单了,所有的律师上网都能查得着。以后,你找哪个律师打官司,都甭想得到一点儿优惠。”
  “行,算你狠。”高岩尽量压着火,“不过,你最好弄弄清楚,这次打官司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我就奇了怪了,她是你什么人呀,你这么上心?”
  “什么也不是,就是一邻居。”
  “女邻居吧?叫什么来着……对了,许晴。你上回一说,我就觉得耳熟。今天想起来了,是一明星吧?敢情你是傍大腕儿呀,还是一女的。怪不得你老跟中间横着,每回都是你给我打电话。怎么不让她直接找我啊?人家有的是钱,你甭总惦记着替人家省,榨自己哥们儿弟兄送人情。高岩,你说说你办的这事儿,像个爷们儿吗?再说了,人家领你情吗?你老婆整个儿蒙鼓里呢吧?”
  高岩怒火直蹿上头顶,破口大骂:“汪强,你丫混蛋!等着报应吧。《侏罗纪公园》里第一个叫恐龙叼死的是谁?不就那个光着屁股坐马桶上的缺德律师吗?你他妈的积点儿德吧!”
  “高岩,你孙子……”高岩“啪”地扣上手机盖儿,把他的骂声拍死。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一定是他刚才过于失态了。他点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稳了稳神对刘师傅说:“刘师傅,就给三天,成不成?想想办法。”
  “没办法可想。”刘师傅摆摆手,“这是法律,这是美国。在这儿,谁有办法对付法律呀!”
  “你们一定有办法。刘师傅,你见得多,帮帮忙。”高岩恳求道。
  “我的办法就是一条,你拿法院禁制令来。刨去这条,全都扯淡!”
  “这么说,你今天非拆不可?”
  “不拆我就得吃官司,我犯不着!”刘师傅说着把手一挥,“走,干活儿去!”几个工人随他一起跨出门外。
  高岩追了出去,挡在他们前面,大声说:“各位师傅!你们想想,今天可是过节呀。家家都是高高兴兴的,你们就下得去手,拆人家房子?”
  “你想捣乱是不?熊样儿吧,我见得多啦!给我让一边儿去,去去!”刘师傅狠狠搡了他一把,“你再挡道,我就打911报警,你这叫妨碍公务破坏执法,知道不?”
  这时,李玲、小岚和许琴也跑了出来。小岚一把拽开他:“爸,你逞什么能呀?真把警察叫来,你就完啦!”
  刘师傅转身对许琴说:“还有两件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第一,拆除费用两万,你要现在交,我给你开收据。你不交也成,回头政府和法院能找你要,一个子儿也少不了我们的。再一条,这拆下来的材料,你倒是想要还是不想要?想要,我们仔细拆。一片瓦、一根方子都是囫囵的。这么干费工,加收五千。你不想要,我们就上大锤砸,嘁哩喀喳!”
  许琴愤愤地咬咬嘴唇,怒冲冲地说:“今天你们别想从我手里拿钱,房子你们就砸吧,砸吧!砸塌了压死你们!”
  “得嘞!”刘师傅也发起狠来,“都来了是吧?都在这儿了吧?老吴,你给我把房檐板子都撬下来。大钢,你带几人上房顶,先把屋脊豁开,再把瓦片子全他娘的给我踹下来!咱起一大早儿,赶一晚集,让他们耽误了俩钟头!咱快砸快拆,早点儿回家过节!”
  第一下大锤砸到屋顶,犹如头顶爆开一枚重磅炸弹,整座房子似乎都震动起来。随着大锤的不断敲砸,这里几乎成了被万炮齐轰的碉堡。破碎的瓦片沿屋顶滑落,飞散着从窗前掉下,坠地时发出连续的爆响。
  一阵细弱的狗叫声隐隐传来,高岩正在辨别声音的来源,小岚似乎也听到了,大声惊呼:“许阿姨,小宝和三儿还在屋里吧!”
  一直呆立的许琴脸色骤变,“哇”地尖叫一声,跌跌撞撞扑向大门。高岩大步追上,与她同时冲进屋里。眼前一片乌烟瘴气,灰粉从天花板上洒落,吊灯在餐桌上摇摆。依次找遍每一个房间,不见小宝,也不见三儿。
  许琴声嘶力竭地,如发疯的母兽似的狂吼起来:“小宝!小宝!三儿!”
  在一片断断续续的轰毁声中,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吉娃娃的惨叫。高岩无法判断方位,两只耳朵已被这狂暴而猛烈的冲击波撞击得失去了知觉,但心里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
  他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循声沿着走廊跑过去。跑到走廊尽头,他呆住了。
  通往后院的落地门,拉开了半扇。雨点般的碎瓦,从屋檐冲下,溅落在门前,大片的碎渣迸进屋里。他探头向屋外看去,不远的墙角处,小宝俯卧在地上,大半身体和头部已被碎瓦掩埋。一只小胳膊压在吉娃娃身上。三儿雪白的绒毛上,浸染着大朵的鲜血,后腿下一片尿迹,两只大眼里泪水汪汪,仍是那么无辜无助地望着他,小嘴里发出微弱的、垂死的哀鸣。高岩明白了,刚才一定是小宝领吉娃娃出去撒尿,被房顶倾泻而下的碎瓦砸倒了。
  高岩双手抱头冲出去,向屋顶挥着胳膊大喊:“别拆啦!出人命啦!”
  随着最后一溜瓦片从他身边滑落,周围霎时一片死寂,只剩下浓烈的烟尘在空中翻滚。
  他蹲下身去,轻轻挪开小宝身上的碎瓦。每触到一片,上面都沾着殷红的鲜血。乳黄的绒布衣服几乎全被染红。头顶的伤口,血仍汩汩地淌着。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捂住那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李玲已站在他身后:“你别动他!”同时一把将他推开。
  “小宝……”许琴嚎叫着扑了过来。
  李玲头也不回地喝令道:“你把她挡住,不许过来!小岚,快回去把妈妈的出诊箱拿来,还有氧气袋和吊瓶!”
  小岚应声跑开。
  许琴仍在和他搏斗,一边扑打着他,一边嘶喊:“你滚开!别拦着我,我要小宝……小宝……”
  “别喊了,孩子活着哪!”李玲厉声喝住她。此时,她已将小宝翻过身来。一只手托着小宝的后脑,压住他的伤口,一只手撑开小宝的眼皮,察看瞳孔,然后卡住手腕测量脉搏。
  “高岩,马上打911报警,让他们派直升机来。要两袋B型血浆和防震担架,送斯坦福儿童医院。拆房子的人,一个不许走,等警察来取证。”李玲大声发布指令。
  小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李玲从箱里拿出药棉和止血带,包扎好小宝的伤口,又启动微型氧气发生器,将一根细细的软管粘在小宝的鼻孔里。
  许琴渐渐安静下来。高岩把她放开,她一头扑跪到小宝身旁,泪如雨下。
  李玲轻轻将小宝扳成侧卧式,对许琴说:“别哭了,帮我扶住了,轻点儿。”她用消毒棉清理了一下伤口,将小宝背部和腿部的伤口包扎起来,再重新将他放平。
  警车尖利刺耳的呼啸由远而近。高岩急忙跑到门前迎候。只见六辆警车从两个方向疾驰而来,呈包抄状把路口团团围住。高岩想,这一定是他刚才报警时的用语,令警察如此大动干戈。
  “先生,你认为这是故意伤害,还是意外伤害?”在他报告小宝受伤以后,警方问道。
  “我不能肯定,警官先生。”
  “他们有几个人?”
  “六个。”
  “有武器吗?”
  “有大锤、钢钎、电钻、撬杠。”
  “9·11”之后,出警都是两车同行。这次同时出动六辆,真可谓兴师动众。是打算每车抓一个吗?高岩暗忖。
  看着十多个警察呈两个梯队,沿弧形草坪步步逼近,六个工人已挤成一团。刘师傅满面惊恐地对高岩说:“俺们不是故意的,高先生,绝对不是。”
  “是不是故意的,你们和警察说去!”他高声喊着,“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孙子,帮着老美欺负中国人,下地狱去吧!”
  看他们没有任何反抗迹象,几个警察把他们带到路边问话。三个警察走进后院,拉开黄色的警戒线,将房子围了起来。
  一阵马达的轰鸣声从东边红松林上空传来,一架大蜻蜓似的医疗救护直升机,掠过树梢在头顶盘旋。
  一个领头模样的警官,扭歪着头,对插在肩膀上的麦克风大喊:“欢乐巷口南侧,垂直下降!”
  随着一阵狂风迎面扑来,直升机雪橇一样的起落架降在草地上。那么轻盈,那么小心翼翼,让高岩想起许琴跳白天鹅时,那轻触湖面的足尖。三名身穿白衫的医务人员,夹着折叠担架从舱门跳下,在他的引领下,穿越警戒线,直奔后院。
  此时,李玲已坐在地面,孩子小小的身体躺在她平伸的双腿上。许琴和小岚跪坐在两侧守护着,宛若一组悲凉的雕像。
  担架支开了。许琴伸臂去抱小宝,被李玲拦住了:“让他们来,他们专业。”
  两位医护人员伸出四只手,从两侧将小宝托起,平稳地放上担架。一位白口罩上露出棕色大眼睛的姑娘,拆开血袋的包装,一手捏着注射器,一手用酒精棉擦拭着小宝的手背:
  “B型,你确定?”
  李玲点点头:“我是他的家庭医生。”见女医生的针头在小宝胖乎乎的手背上游移了几下,李玲接过注射器说:“我来吧。”说着,在小宝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对着一根一闪即逝的细小血管刺了进去,一针见血!
  跟在担架的后面,李玲给斯坦福儿童医院打通了电话。在直升机的轰鸣和狂风中,高岩隐约听到妻子在向院方报告她的初步诊断:“后颅开放性骨折,四、五腰椎错位,左大腿骨裂,准备手术!”
  在机舱门口,李玲挡住了许琴:“里边太挤,让高岩开车带你去。”随后她转身向驾驶员大喝一声:“Let'sgo!”便一头钻进了机舱。直升机腾空而起,向着南边的硅谷腹地飞去。
  等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高岩才发现,欢乐巷的居民几乎全都跑了出来。他一一环视过去,碰到的所有目光,都是那么惊恐、疑惑、痛苦,甚至僵硬失神。他拼力抑制着喉头的哽咽,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了起来。他不知道此时自己怎么会讲话,只觉得无法按捺胸中的悲愤。
  “亲爱的邻居们,你们都看到了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些大人们都干了些什么?伯德·威利先生,这就是你发动的欢乐巷保卫战想要达到的结果吗?不,我相信不是这样的。即使伟大的贝多芬复活,他一定也不愿见到这样的悲剧。‘欢乐女神,圣洁美丽’。可是我们今天,却让一个天使一样的孩子的血,浸染了那一片圣洁。我们这里还有什么资格叫欢乐巷?今天,欢乐巷里无欢乐!”
  罗拉和一群女邻居围着哭泣不止的许琴。有的抱着她的肩头,有的轻抚她的后背,有的陪着她落泪……一片唉声叹气。
  许琴突然挣脱她们的环绕,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给我滚开,滚开!我恨你们,你们都去死吧!”
  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但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纷纷倒退,张皇失措。
  小宝的手术整整做了六个小时。起初他们一直枯座无语,后来高岩出去吸了两支烟。小岚要拉许琴去医院咖啡厅吃饭,她不肯去。给她带回一份三明治,她也不吃,只喝了几口水。李玲也一直在手术室里,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也不知她能不能顶下来。
  许琴显得越来越虚弱,几乎无力在椅子上端坐。高岩很想让她在自己身上靠一靠,小岚却把她揽到怀里,从她颈后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肩膀:“许阿姨,你别着急,斯坦福儿童医院是全美国最好的。再说,我妈还在里边呢。放心吧,小宝一定没事的。”她一副笃定的口吻,满脸都是信心。
  但当小宝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最受惊吓的就是小岚。她几乎尖叫出声,又慌忙捂住嘴巴。许琴往推车上看了一眼,险些瘫倒,高岩连忙用力将她拉起。她忽然又神经质地扑到车旁,哭喊着:“小宝,小宝!”撕心裂肺的回声,充满整条楼道。
  许琴在重症监护室整整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李玲出诊前对高岩说:“过节,生病的孩子特别多。我今天上午的日程全满了,你去换换她吧,让她回来睡个觉。总这么拖下去,小宝不见好,她先垮了。”
  驱车将近两个小时,才进入斯坦福校区所在的帕洛阿图市。高岩忽然想到,许琴绝不可能每次往返四个小时回去睡觉,把小宝孤零零地丢在监护室。再说,她家那样一番残破不堪的景象,她又如何回去住呢?高岩到紧邻斯坦福大学的国王大道边,找到一家汽车旅馆“SUPER8”。这是一家全美连锁店,出外旅行,到处都可以见到它高耸醒目的“8”字招牌。他用信用卡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拿着房卡,来到离此不远的儿童医院。
  许琴一夜未眠,飘逸的真丝绸裙已经皱皱巴巴,头发蓬乱,来不及补妆的眼圈周围,透出一抹青痕。
  高岩把汽车旅馆的房卡塞到她手里,让她去那儿睡一会儿。透过窗口,居然能看到那个高悬天际的“8”。他指给她看:“很近很近,几步就走到了。”
  她不肯,说要守在这里,怕小宝醒来找不到妈妈。“今天早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手脚都是热的。我觉得他很快就会醒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眼里透着一丝快活,连带着脸庞也生动起来。趁着她正在好转的情绪,高岩也故作轻松地说:“那你更应该去休息一下。至少也要洗个澡,换套衣服,让小宝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像以前一样干净漂亮的妈妈。”
  许琴走后,高岩翻了一下小宝的护理记录。体温、血压、脉搏、心电图全都正常。白血球指数有些偏高,想必是内脏创伤的炎症还没完全控制住。最平稳的是脑血流图。手术之后,指数几乎毫无变化。这说明没有任何思维活动发生,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他望着小宝缠满绷带的脑袋,那里原来有一个多么绚丽多彩的世界,现在却是死寂一片。犹如往电脑主机板那密如蛛网的线路上一击,哪怕只破坏一小块线路,整部电脑就会当机,显示器上必然一片黑屏。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正要到医院的咖啡厅去买份快餐,许琴回来了。她已焕然一新,看上去神清气爽。头发一定做过了,脸上着了淡妆。一身崭新的“GAP”套裙,把她打扮得像个高中生。大概她很在乎他早上那句“头发都有味儿了”,此时身上香气扑鼻,是伊丽莎白·泰勒做广告的“红门”香水。就凭昨天的仓皇出行,她不可能带任何换洗衣物和化妆品,这一切想必都是刚刚购置的。
  她拎了一大袋水果、糕点和巧克力,说是等小宝醒了就给他吃。又拎出一袋中餐馆的外卖盒。“这儿的饭难吃死了。我发现附近有一家叫‘喜福居’的中餐厅,门口的车都停满了,口味一定不错。我叫了几个菜,你快吃吧。”
  “你吃了吗?”高岩问。
  “你先吃吧,剩下的我吃。”
  在高岩的记忆里,这话只有母亲和李玲对他说过,他不想乱了分寸,就把几个外卖盒子翻来倒去,分成两份。空气中立刻散发出咖喱牛肉和干煸四季豆的浓浓香气。
  吃了一会儿,她抹了抹嘴角,两根手指从衣兜里夹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差点儿忘了,这个给你,看看数儿对不对?”
  他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信用卡退款凭条。虽然他记不清信用卡上那十六位长长的数字,但退款的数目他记得很清楚,正是早上他去“SUPER8”交的房钱。
  他拎着凭条问她:“怎么回事儿?你把房间退啦?”
  “没有,我拿现金顶上了。”
  他打趣说:“是不是怕我付不起信用卡的账单呀?”
  “你就贫吧。”她笑了,“你能惦记我,给我租间旅馆,我就知足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好了,别争了,快对对号码,别把钱打到别人账号上去。”
  吃完饭,许琴有些等不及了,问高岩:“你说小宝怎么还不醒啊?都一天啦。”
  高岩看看表,劝她说:“这还不到两点,我记得昨天做完手术是三点多了。再等等吧,可能麻醉劲儿还没过去呢。”
  许琴担心地问:“听说麻药打多了对脑子不好,会变傻的。”
  “不会的,偶尔用一次没问题。”高岩劝慰道。
  “那就好。高老师,你不知道小宝有多聪明。不到一岁就会叫爸,叫妈,叫爷爷奶奶。不到两岁就学数数儿,从一数到一百,三岁就会背好几十首唐诗。前些日子,她跟我去成人学校,陪我学英语,记得比我都快,连我们老师都夸他,说他发音跟美国孩子一模一样……”
  高岩不忍再听,想打岔制止她,却又张不开口,只好继续听她讲下去。
  “等他这次伤好了,我一定好好儿守着他,护着他,再不让他有一点儿闪失。以后,我还得好好儿培养他,供他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为了儿子,我也得换个活法儿。我现在才觉得,以前过得太没劲了。这些日子在教会,我才知道,我也挺能干的,挺能吃苦的。要照过去,我哪能干伺候人的活儿呀!小宝越来越大,越来越懂事了,我不能让他瞧不起我这个妈。就算我不能让他以我为荣,至少也不能让孩子以我为耻。”
  “不会的。小宝将来一定是个孝顺孩子,一定会感谢你这个母亲。”高岩此时真厌恶自己的虚情假意,空话连篇,但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呢?
  “我不用他感谢,只要他自己学好就成。”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高老师,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高岩料定在这种时候、这个场合,她不可能提出什么不得体的要求。
  许琴说:“等小宝好了,你帮我管教他,培养他,好不好?他是个男孩儿,光靠妈管着不行,你多费费心思。要不,你就认他做干儿子吧。等他好了,我就让他叫你干爹。”
  高岩连忙推辞道:“这绝对不行,我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再说,人家小宝他爸会怎么想?”
  “楚健那儿你不用管,孩子是我的,我说了算。高岩,愿意听我说句心里话吗?”
  她又直呼他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碰到的是一双毫不掩饰躲闪的、大胆而又热烈的目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红尘中的凡夫俗子,没有定力招架这样一对明眸的火辣辣的邀请。他感到她在旁边注视着他,距离很近很近。“高岩,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你,我从心里喜欢你。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是没有指望的。我不能对不起李大夫,这次要不是她,小宝早没命了。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跟你更亲近些。小宝是我生的,是我的命。高岩,你就答应我吧,把小宝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管、来教,行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看重的男人。我要让小宝将来像你一样。虽然他长不出你的样子,但我要让他长成像你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高岩的眼眶热辣辣的,赶紧扭过脸,躲开了她的目光。他知道,脚下就是雷池,只要跨出一步,一切都将翻江倒海。他几乎是用尽一生的力气,按住了胸中的一道闸门,只能在心里暗暗叹口气说:“你说的,我全明白,我答应你。”
  小岚又要去做义工,这次是集结了一帮小伙伴去养老院,为节日中备感孤独的老人表演歌舞。在美国,中、小学生做义工,可以积累优良记录,为今后考大学增加筹码。所以,家长、孩子们都乐此不疲。
  送走小岚以后,高岩直接驱车去医院。不管李玲为许琴做了些什么,他还是牵肠挂肚,放心不下。刚才临出门时,他还在网上搜寻下载了许多植物人最终醒来的案例,希望借此鼓励她不要失去信心,放弃努力。
  在金门大桥前等待收过桥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想一定是妻子打来的,催他这个闲人过去帮她,今天肯定患儿很多。节日真是孩子们的灾难。在普遍身体超重的情形下,一个节日就能抵消全部减肥成果,再增加一大批消化道疾病患者。
  高岩打开手机盖,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既陌生,又有几分耳熟:“高先生吗?你好啊!”
  这是他经常碰到的尴尬,明明忘了对方姓甚名谁,却又不好意思再问,只好顺势答道:“还好,您过节好吗?”
  “过什么节?这日子哪儿来的节呀!”他的声音周围噪音极大,轰轰隆隆,几乎无法听清。高岩不禁纳闷儿,此人何方神圣?居然不知有感恩节,肯定不在美国,又是一口京片子,显然在中国。高岩在脑子里迅速搜索排查一番,目标直指北京人氏,脑中霎时浮现出一个粗壮的形象,一定是楚健!
  “是楚老板吧?”他试探着问,“电话不清楚,我刚听出来,真不好意思。”
  “高先生好记性,还没忘了我。”
  “哪能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哪。”高岩一边敷衍着,一边揣度着他此番电话的来意,居然差点硬闯收费口。
  “今天不免费,先生,请交五元。”收费口小姐幽默地讥讽道。后面几辆车却齐声鸣笛抗议。高岩手忙脚乱地扔给她五元钱,加大油门向前冲去。
  “高先生,许琴上哪儿了?家里电话一直没人接,手机也不开。”
  “啊,是吗?她可能出去逛街了吧?这几天大甩卖,商场人多,可能听不清电话铃儿……”他开始瞎编了,但愿他别问太多事。
  “小宝呢?也去啦?”
  “嗯,可能吧。”
  “房子怎么样,还没拆吧?”
  “应该没有吧……我没太注意。”
  “等我到了以后,不信摆不平它,不就使钱顶呗。你想法子告诉许琴,我今天中午就到,让她开新买的车来接我。”
  楚健的话音里始终伴着轰轰隆隆的声响,高岩怕听错了,便又问他:“您在哪儿呢?怎么中午就到了?”
  “我在飞机上,还是那趟航班,中午十二点到。得,不多说了,别忘了叫许琴带着小宝来接我。”
  原来他用的是机载电话,全球卫星定位传输。高岩看了看表,快九点了。也就是说,他现在早已飞越了中途岛、夏威夷,再有三个小时就要在旧金山机场落地了。对于许琴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不速之客!
  为什么觉得全身瘫软?所有交感神经都失去了知觉,脚底已经分不清刹车和加速器,手也快扶不住方向盘了。高岩急忙顺着最近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在道边停了下来,脚下依然死死地踩着刹车,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都踩停了似的。踩停时间,踩停楚健的飞机。他给国航打电话,查询这趟航班的确切到达时间。他希望这个经常晚点的航班,今天晚他妈的七八个小时;要不然旧金山大雾骤起,机场关闭,让飞机转场去洛杉矶歇着……谁知,值班小姐居然告诉他,这班飞机提前三十三分钟落地!
  “怎么早这么多?抽风啊!”他气呼呼地脱口而出。
  “你才抽风呢!早到了还不好?神经!”电话“啪哒”一声挂上了。
  高岩束手无策,只好打电话给妻子,问她如何应对。
  “这还用问我吗?你去接他嘛!”李玲的口气,好像他是个智障。
  “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是谁?许琴离不开,我正在出诊,不就你一个闲人吗?”
  高岩登时火起:“李玲,你凭什么总说我是闲人?是不是觉得我是吃你软饭的?”
  李玲却在电话里嘻嘻笑起来:“嗬,高岩,怎么跟炮仗似的?别东拉西扯的好不好?我说你闲,是指这几天放假,股市停盘。咱俩说话还用那么复杂吗?累不累呀!”
  “那我见了他怎么说呀?”
  “实说,一点儿别隐瞒。告诉你,高岩,实话实说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越隐瞒越不可收拾,越招人恨。”
  “行,我听你的。许琴那儿,你先打个招呼,别让她措手不及。”
  “你放心,我会的。今天下午我在南湾。你接到楚健,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先过去等他。”
  楚健出来得很快。也许是头等舱最先放行,他又没有托运行李,飞机落地不到十分钟,他就从国际航班出口走出来,提着一只公文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高岩凑过去跟他打招呼。在和高岩握手的时候,他的目光仍向各处巡视,完全视高岩为无物。
  “许琴呢?她怎么没来接我?”楚健脸色阴沉,语气冰冷。
  高岩早已打定主意,在告诉他真相以前,不正面回答任何问题,否则,很快就会自食谎言。
  “走吧,先上车。”高岩也是一脸的冷淡,口气硬邦邦的。楚健刚才见面时的无礼,着实令他不快。
  去停车场的路很远。高岩故意大步飞奔,让楚健提着箱子在后面紧追,不给他一点儿喘息的机会。上车的时候,高岩没给他开门。他居然主动坐到高岩旁边,大约是想就近提问。高岩故意用夸张的动作找停车卡、翻零钱。到了出口,他眼睛的余光看见楚健的嘴巴张开想说话,便先声夺人地冲收费员大喊一声:“请开张收据!”
  上了高速公路,车子刚刚开始平稳行驶,楚健终于大吼起来:“你倒是说话呀!跟我卖他妈的什么关子?”
  “把安全带系好!你他妈的找挨罚呀?”高岩用更大的吼声把他镇住。
  他无奈地垂下头,乖乖地把自己绑在座位上。沉默了很久,他才用和缓的语气问高岩:“高老师,您甭瞒我了。许琴是不是带着孩子跑了?整整三天不接我的电话,我都要找人帮着报警啦。”
  他居然把事情往这种歪门邪道上想,反倒给了高岩开口的机会:“楚老板,您真行,连想事儿都这么爷们儿,那我就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您能经得起事儿。”
  “这你算说对了。我打拼这么多年,商场就是战场。不敢说是踩着死尸过来的,也是从地雷上锳过来的,从刀尖儿上滚过来的。什么事儿没经过?高老师,你就直说吧,许琴怎么了?是不是看上个小白脸儿,跟他跑啦?她闹着要来美国,又不肯住罗兰岗,处处躲着我的朋友,我就觉着她没安好心。”
  高岩觉得这道岔儿也扳得太歪了,便决定单刀直入:“楚老板,事情完全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干脆跟你直说吧。”
  然后高岩用最简洁的方式,将感恩节早上的一幕,给他叙述了一遍。唯一的保留,就是小宝的伤势。他只告诉他,小宝正处于深度睡眠之中,以期使大脑得到修复。即使如此,楚健已经怒不可遏。粗壮的身躯向上一挺,若没有安全带的牵制,肯定会顶破车顶的天窗。他挥拳朝手套箱盖顶上砸去,高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抽什么风?那上边是安全气囊,砸爆了崩死你!”
  “啊!”他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大吼一声,“许琴,你这婊子!你是死人哪?你伤了我儿子,我非灭了你不可!”
  高岩立即打开紧急灯,把车驶入路肩,靠边停住。他跳下车,绕到楚健那边儿,打开车门,把他拖下来:“姓楚的,你不是要抽风吗?你就在这儿抽吧!”高岩指着排山倒海般从他身边驶过的车流,“你最好找汽车去拼命,那才叫过瘾。你去呀。你去呀!你不去你就是孙子!”
  楚健挥拳冲到高岩面前,面目狰狞地说:“你丫也不是东西!你那会儿干什么去了?你们那么多人,就看不住一个孩子?你们都是死人哪!”
  一股怒火蹿上头顶,高岩抡圆了巴掌,朝他那张肥脸上抽去,居然被他闪开了,只是感到指尖划了一下。
  楚健抹了一把脸,睁圆两只鼓眼,恶狠狠地说:“好好,你敢打我?你等着!”他像狗熊一样满地转着,搜寻着,估摸着是想找块板儿砖拍高岩吧。可惜高速公路上光洁如镜,想找些枯枝碎叶都难。
  趁他抬起头,高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早就想揍你了。这事坏就坏在你身上。那天早上,许琴打电话给你,让你出一百万去拿法庭禁制令,然后再打官司,你死活不干,这才惹出了大祸……”
  “这房子才值一百万,我拿一百万去打官司,我有病呀?”楚健蛮横地打断了高岩的话。
  高岩继续骂道:“你就是有病!你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财迷心窍,重利轻义,死死把着钱不放。结果,活活让人拆了你的房子,伤了你的儿子。姓楚的,我都替你害臊!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你徒有万贯家财,枉为五尺男儿!还骂别人是死人,你自己先找个地方碰死算啦!”
  楚健哑口无言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高岩,一脸的恶狠变成了呆滞,不知是因为挨了骂而羞耻,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悔恨。
  到了医院,进了监护室,站在小宝床前的楚健,像根木头似的戳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身绷带,缠得如同包裹似的儿子。看着看着,他的下巴开始颤抖起来,嘴唇却紧咬着,一股被竭力闭锁的冲动在他的口中撞击着,几乎扭歪了他的脸颊。最后,他终于憋不住了,扑到儿子身边号啕大哭:“小宝,你这是怎么啦?爹瞧你来了,你睁开眼呀!别吓唬你爹,爹受不了啊!”
  一直偎在李玲身旁的许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容苍白憔悴,脸上没挂一滴眼泪。她的泪已经流尽了吧。
  楚健嚎哭时抖动着沉重的身躯,以致监护床也震动起来。李玲躬身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楚先生,小心那些管子,可别给碰掉了。”
  楚健向后退了退,很响地擤了一下鼻子:“李大夫,怎么插了这么些管子?孩子受得了吗?”
  “不插不行啊,楚先生。”李玲耐心地解释说,“输氧输液、导流导尿,还要连接各种监控仪器,少一样也不行啊。”
  “这得遭多大罪呀?”
  “楚先生,你别担心,小宝现在完全没有感觉。”李玲说。
  “那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李玲扭头白了高岩一眼,显然是怨他向楚健隐瞒了实情。“楚先生,按目前的诊断,小宝已进入深度昏迷状态,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就是植物人了?”
  “可以这么说。”
  “那不就是个死人吗?”楚健的声音尖锐刺耳,许琴闻声哆嗦了一下。
  李玲仍很冷静:“从脑死判断,可以这么认为,但各项生理指标还正常,所以我们不能放弃。”
  楚健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许琴面前,用手指着她说:“许琴,你给我听好了,我儿子一天不醒过来,你就一天不许离开这儿!”
  “这不用你说。”许琴终于开口了,“从小宝生下那天起,我一天也没离开过他。别看他现在这样了,我还是要陪着他,守着他。”
  “你早干什么去了,啊?早干什么去了?!”楚健与她劈面相对,几乎鼻尖碰鼻尖,“小宝被砸那会儿,你上哪儿了?你干什么去了?”
  “那会儿,天都要塌啦!”许琴突然迸出一声惨烈的尖叫,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字字是泪地说,“那会儿天都要塌了。我打电话给你,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可你怎么样?你抽手了,你不管了。我这一双手,能顶得住吗?我那会儿,死的心都有!”
  “你早该死啦!儿子被你祸害成这样,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我怎么跟你说的?小宝就是我的命。小宝有个好歹,你也别想活了!”
  “那你就把我杀了吧。”许琴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不敢吗?你这臭婊子,这时候了还犟嘴,还敢逼我?我现在就把你撂这儿!”说着扑上去,伸开两只厚重的巴掌,狠狠掐住了许琴的脖子。许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高岩,你还看什么?”李玲大叫。
  高岩明白李玲的意思。她是让他立即出手,打翻楚健,救下许琴。高岩想,凭他这身块头儿,如果往楚健的腮帮子上重重一击,这脑满肠肥的家伙肯定应声倒地。但是当着许琴的面,他不能这么干。楚健毕竟是她的男人。不管他们现在怎样,过去总有一段情分,况且还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此刻正躺在他们面前,生死未卜,危在旦夕,他怎能不顾一切地打他的亲生父亲呢?
  “楚健,你放手!”他高举拳头,掌心却攥着一部手机,“你再不放手,我就打911报警!你在外头待腻了吧!”
  这句警告威力顶一枚手雷。楚健立马缩回了手,充满恐惧的目光死盯着高岩的手机。
  李玲趁机冲过去抱住许琴,在她被掐红的脖子上察看着,抚摸着。许琴干呕了一阵,大口喘着粗气。
  高岩用手机狠狠点了一下楚健的脑门儿:“楚老板,你以为你是谁啊?看来,我路上一点儿没骂错,一点儿没冤枉你!你能耐不小啊。出手就打女人,而且是为你生了孩子的女人。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吗?你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别看许琴软弱可欺,可你知道她心里怎么看你?别看小宝现在不声不响,焉知他就真的不能感觉,不能听到?你看看你从下飞机到现在这份儿德性,我要是你,早就抽自己大嘴巴啦!”
  在他愤愤不平地痛斥楚健的时候,许琴突然惊叫起来:“看,你们快看!小宝流眼泪啦。”
  众人闻声围了过去,果真看见小宝紧闭的眼角,沁出了一颗泪珠,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许琴俯下身去,柔声细气地说:“小宝,你是不是知道我们都在围着你,看着你?是不是听见我们在说着你,念着你?你爸今天也来了,我们都看见你流泪了。你一定是高兴的吧?妈现在才明白,你的脑子还好着哪,就是一时看不见,也说不出。以后妈妈天天陪你说话,把你看不见的事都告诉你,把这世界上最好的故事都说给你听。妈妈要让你跟别的孩子一样,一天天长大……”
  “啪!”高岩的耳边突然炸响一声清脆的巴掌,接着又是一响。原来是楚健在抽自己的嘴巴。连续抽了几下,他“扑通”跪倒在小宝的床边:“小宝,儿子!是爹混蛋,是爹害了你,爹对不起你呀!”
  许琴走过去搀起他,两人抱头痛哭。许琴的纤细和楚健的粗壮看上去很不协调,但此时的许琴,难道不正需要这样一种支撑和依靠吗?
  高岩给李玲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离开监护室,走到门旁的长椅上坐下。
  “他们不会再出什么事吧?”妻子担心地问。
  “不至于吧。”高岩说,“楚健再浑,到这会儿也该明白点儿了。房子是他非要加建的,出了事,是他不肯花钱去拿禁制令,赔进小宝一条命。他现在恐怕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是啊。”李玲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还是独生子,太可惜了……”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高岩问。
  李玲摇摇头:“连维持现状都很难。今天早上,小宝发高烧,一定是内脏炎症加重;还有胸积水现象,压迫到肺部,已经不能自主呼吸。可能胸隔膜也有破损。上午做了气管切开术,直接插管输氧。现在加大药物控制,等烧退了,就要做第二次手术。”
  “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那么,脑神经损伤是不是有进展?”高岩问,“刚才小宝流泪了,我也看见了。”
  妻子苦笑一下:“那只是一种没有自主意识的生理反射,就像他现在排尿排汗的情况一样,完全是随机性的。”
  身旁的门开了,许琴和楚健走出来。许琴说,她要带楚健去旅馆休息,一会儿就回来。
  李玲说:“你不用急着回来。昨天一夜没睡,趁机多歇歇。”
  许琴说:“你等会儿不是还要出诊吗?”
  “高岩在呀。”李玲说,“反正他也没事儿,在哪儿不是待着?”
  高岩狠狠瞥了她一眼。这人也太顽固了,屡教不改。
  在电梯口告别的时候,楚健竟然向高岩伸出手来。高岩连忙过去握住:“楚老板,好自为之。”
  “你放心,高老师。我可不想在这儿折进去啃小饼子!”
  高岩轻声纠正他:“是啃面包,而且管够儿!”
  楚健的脸上居然漾出一缕笑意。已经走进电梯的许琴转身回望过来,目光失落而迷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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