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方人嘲笑他说:“你老兄怎么讲这种外行话?现在她是甲方,我是乙方,一旦发生争执,我怎么能代表她?”
高岩说:“那就由我来代表吧,反正她先生早就委托我来张罗这事儿。”
“这还差不多。”曹方人又提醒说,“不过,你最好还是让她给你签一份全权委托书,你的代表身份才能合法。”
许琴走后,工程进展十分顺利。透过书房的窗口,高岩几乎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快封顶的时候,曹方人通知该订瓦片了,要高岩打电话问许琴是订木片瓦、陶片瓦,还是合成压制瓦。
“你就用最好的吧。”高岩说,“反正她也不懂,不用问了。”
奥伦市位于旧金山湾区北部的索诺玛县,与加州著名的酒乡那帕毗邻。这里欧洲移民居多,保留了大量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哥特式小教堂屋顶的铜钟,结着百年的锈斑。维多利亚式的火车站,鱼鳞状的木片瓦顶上,涂着绿色的油漆。商铺的招牌多为粗糙的木板,上面的花式字母,仿佛是用鹅毛笔写出来的。市政厅那大谷仓式的圆锥形屋顶,向你印证着这个早年农业小镇的纯朴。
高岩和曹方人提前来到听证会场。当会议快开始的时候,他发现他们欢乐巷的左邻右舍几乎全数到场,连路口对面的一些人家也来了。审图员库贝陪着市议员考夫曼最后入场。
曹方人听说市议员都来了,颇为惊讶。高岩向他解释说,他们这一万多人口的小市和大都会旧金山完全不同。这儿每三年改选一次市议员。选出的三个议员,每人轮流当一年市长。这是一个不支薪的职务。小城的日子平淡无奇,他们平日也无事可做,大约出席最多的活动就是婚礼和葬礼了。改建房屋听证会是比较少见的居民聚会,市议员自然有兴趣参加。去年霍金斯家的改建听证会,三个议员先后依次出席,最后由市长亲自拍板。
听证会首先由审图员库贝介绍了许琴家加建图纸的两处改动。由于出席者事先都拿到了图纸的复印件,所以他介绍得很简单。最后,他轻松地说:“这是两处微不足道的小小改动。我相信,我们大家都希望许小姐能在温暖的炉火旁睡个好觉;早上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听蜂鸟用翅膀唱歌。”
人群中发出一片友善的笑声。考夫曼议员凑趣说:“我希望改建完工后,许小姐卧房的壁炉里已经装好了干柴;阳台上挂起了蜂鸟最喜欢的红水罐。听说许小姐正在作环球旅行,我想请她的全权代表高先生转达我的问候,祝她旅途愉快,早日返回她美丽的新家。”
高岩兴奋地站起来,大声说:“谢谢议员先生。我一定转达!”
曹方人也激动地对高岩说:“你们市的居民和官员都太善良了,不像旧金山那边儿,族裔争斗不断,一天到晚死掐。怪不得你在这儿一住就是五年。”
“说不定住一辈子呢。”高岩说,“这里的居民,几十年甚至几代定居此地的大有人在。”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散去。忽然远处角落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请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高岩循声望去,原来是住在他们巷子最里边的伯德·威利先生。每逢周末早上,高岩去附近树林里跑步时,都会碰到他在散步。他曾十分热心地教高岩认识各种植物及雨后树根旁长出的蘑菇。高岩原以为他是个植物学家,后来才知道,他是桑塔·克鲁兹大学的艺术史教授,已经退休多年。
“伯德,你这个老家伙还要说什么?你不会比我说得更好了。”考夫曼议员直呼他的名字,可见他们的关系极深。
“你只喜欢听蜂鸟的翅膀唱歌,就不想听我这只老鸟叫几声吗?”
伯德(Berd)在英语里是鸟的意思。高岩猜想他爹妈准是个鸟痴,不然怎么会给儿子起这么个名字?他自诩老鸟,引得大家一片哄笑。
“好吧,伯德。”考夫曼向他招招手,“你最好快些,我们都等着回去看NBA呢。”
“请问议员先生,我可不可以使用一下这里的投影机?”
“当然可以。我来帮助你吧,我看你可能拉不动这玩意儿。”考夫曼说着拉下银幕,接通了投影机的电源,“来吧,你这只老鸟。谢天谢地,你不会给我们放你孙子的卡通片吧?”
“你说对了,可能真有些相似的地方,议员先生。”
伯德用隐隐颤抖的手,打开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随即,银幕上映出许琴家的改建图纸。
“他放这干吗,不是人手一份吗?”高岩问曹方人。
曹方人说:“我也被他弄糊涂了,往下看吧。”
伯德用鼠标在房屋外形图上拦腰画了一条线:“请诸位看看,这栋房屋阳台以上的形状像什么?”
高岩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奥妙,便问曹方人:“你看出什么了?这图可是你画的。”
曹方人说:“像什么?就是像房子呗。”
众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究竟。
伯德说:“你们也许现在看不出什么,可是,当我把一个和它十分吻合的图形套上去时,你们就会一目了然了。”说罢,他用鼠标点了一下。房屋周围一个镶着红边的图形跳了出来,大致轮廓与原来的房屋图形完全吻合。高岩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竟然是一个龙头!果然,人们异口同声地喊出:“Dragon(龙)!”
伯德的鼠标又在银幕上滑动起来,并随着他的解说,滑向不同的部位。“请看,这两根烟筒,是龙的两只角。这一面较长的屋顶斜坡,是龙的鼻。而新增加的屋檐和挑台,正好构成了龙的嘴。凑巧的是,挑台宽度超出屋檐,而龙的下吻正好长于上吻。”
高岩真佩服这位艺术史教授的联想。房屋与龙头这两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形象,居然能在他的头脑里重叠。这需要多么丰富而离奇的想象力啊!但不知为什么,高岩本能地厌恶这种想象力,它会让人勾起许多可怕的记忆。
“伯德·威利教授,”高岩指着银幕对他说,“你的联想力真是无与伦比。但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是在中国的封建时代,你把你的发现报告给王室,会有什么结果吗?”
“请指教,高先生。”伯德挥动了一下鸟翼一样宽大的手掌,脸上的表情谦逊而温和。
“龙是中国皇室的专属形象,历代中国皇帝都被称为真龙天子。”高岩像教授面对一群学生一样,清晰而缓慢地解说着。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伯德边听边会意地点着头,仿佛早已了然于胸。高岩转身面向曹方人:“曹先生,你实在应当庆幸自己是在美国,而威利教授也没有向中国皇室告密的机会,不然,你把民居设计成龙头的样子,将触犯十恶不赦的犯上罪名,被砍掉脑袋!”
举座皆惊,继而大笑。伯德轻轻地向高岩拍了几掌:“高先生的讲解非常精彩,龙在我的感觉里正是如此凶残而邪恶。我相信,在座大多数听了高先生的历史性论述后,也会有同样的印象。在此,我要郑重声明,我十分尊重中国人对龙的图腾崇拜,但我也要直言不讳地说,我不喜欢把这个特定民族的图腾形象——具体地说,也就是这个龙头的形象,永久地摆放在我们的巷口。他会令我,我相信也会令大多数可敬的邻居们感到不快。我非常有幸生活在这个美丽的社区,它的巴伐利亚牧场式的风格,与周围的森林、原野和湖泊是多么和谐。每栋房子都是如此朴素无华,没有一扇奇形怪状的窗户,没有一面凹凸不平的墙体。我想请教设计师曹先生——”
“我在听,教授先生。”曹方人毕恭毕敬地答应道,“请您继续讲下去。”
伯德的口吻却变得不依不饶:“请问曹先生,你怎么舍得在如此平整的墙体上切开一个巨大的伤口,然后再给它结上一个可怕的伤疤呢?”不等曹方人回答,他又转向考夫曼问道:“议员先生,你一定要站在阳台上听鸟叫吗?为什么不能到树林里去?那里的鸟不是更多吗?”
考夫曼说:“是的,伯德。你的话听起来十分动人,我想我们大家都会考虑你的意见。”
“还有,”伯德继续用鼠标在屋顶上转了一圈儿,“在我们这条巷子,每栋房子上只有一根烟囱,而许小姐的房顶上将出现两根,这是何等的不伦不类!”
考夫曼向曹方人喊道:“嗨,曹先生,你是不是考虑一下修改你的设计呢?”
曹方人回答说:“我会的,议员先生。威利教授说得很有道理。”
考夫曼说:“我来提个建议好不好?”
曹方人说:“非常欢迎,您请!”
考夫曼和颜悦色地问:“曹先生,请你说服许小姐,把阳台取消,有没有问题?”
曹方人面露难色地看着高岩说:“议员先生,这个问题,可能需要让全权代表高先生来回答。”
高岩想,这家伙一脚把球踢给我,实在不够朋友。好在那天许琴洗澡时下了口谕,他便顺水推舟说:“这不是问题,议员先生。许小姐已经向我表示,如果有人反对就把阳台取消。”
考夫曼快活地说:“感谢上帝,给我们奥伦市送来了这样一位明智而宽厚的新居民,这是我们大家的幸运。可是伯德,你这只老鸟,你真是老糊涂了。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吗?你险些挑起一场可怕的族裔信仰冲突。你关于龙的说法,是会伤害别人感情的。幸而高先生、曹先生和许小姐一样宽容,不然,我们这个宁静的小城就会掀起一场风波。今天的事,给了我一个灵感。我会立即起草一项提案,选择在我们奥伦市的某个公园里,开辟一个专题角落,让不同族裔的人,把他们的图腾崇拜物摆在那里。当然,这需要全体市民投票做出决定。”
一番话,说得大家兴致盎然。
等会场安静下来后,考夫曼接着说:“关于烟囱问题,曹先生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呢?”
曹方人紧锁眉头,一筹莫展,又求救似的看着高岩。高岩也感到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便豪爽地说:“那就连卧室的壁炉一起拆掉吧。这一点,许小姐……”
“不,不能这样。”考夫曼立即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这样对许小姐不公平。请问在座的各位,有什么好主意吗?”
高岩没想到,那个被他拍了照片的罗拉此时站了起来。她先向高岩瞟了一眼,然后说:“上个月,我妹妹在奥克兰市买了新房子。她家卧室的壁炉是烧煤气的,看起来既干净又方便,没有一点儿烟灰。是不是也不用那么高大的烟囱了?”说完,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岩一眼。高岩立刻报以感激的微笑,她也笑了,胖胖的圆脸,笑起来倒也挺甜的。
考夫曼认识很多市民,张口就叫出了这位女居民的名字:“罗拉,你真是个聪明美女,你递给了我们一个大救生圈。曹先生,我看你不妨给许小姐也换一座烧煤气的壁炉,烟囱做得隐蔽些,让伯德那个老家伙不容易看见,他就再也不会像只讨厌的乌鸦一样叫个不停啦!”
会议室里又漾起一片欢声笑语。高岩真欣赏这位议员先生,他居然能把那样难堪的情势,迅速化为一个双赢的局面。高岩情不自禁地为他鼓起掌来。
考夫曼转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库贝,这位审图员今天还兼任速记。考夫曼拍拍他的肩膀,对大家说:“你们看看这位年轻人,他真是文采飞扬。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快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打完了。好,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的工作。”
“议员先生!”伯德·威利倏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敏捷,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他用一种抗议的口气大声嚷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说,就这样急着走?”
考夫曼似乎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提出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不,远远没有,议员先生。我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讲。”
“更重要?”考夫曼看了看手表,“难道比今晚的球赛更重要?”
“不可同日而语。”
“好吧,伯德。”考夫曼无奈地耸耸肩,向众人摊开两手说,“那就让我们再坐下来,听听威利先生那个更重要的问题吧。”
在众人重又回到座位上时,伯德开始侃侃而谈。他好像又回到了艺术史讲坛,一派资深教授的风采。
“去年召开霍金斯先生加建房屋听证会时,我正在南美考察旅行,收集古印第安人的壁画遗存,历时半年,恰巧错过了三次听证会。回来后,听说霍金斯先生卖掉了房子,也没有看到新房主动工的迹象,我放心了。但不久前,他们突然大兴土木,我很震惊,难道这种野蛮的加建在劫难逃吗?”
“野蛮?什么屁话!”曹方人轻声而气愤地骂了一句,刚想站起来抗议,考夫曼及时打断了伯德的发言。“教授先生,请你收回刚才的用语。据我所知,在曹先生指导下的这次施工非常文明,我们至今没有收到一份投诉。”
“你理解错了,考夫曼先生。”伯德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所说的野蛮,不是指施工,而是指加建本身。”
考夫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威利先生,这个加建方案是我们大家经过三次论证,最后表决通过的。你反对这个方案,就是和我们大家作对。”
“你又错了,议员先生。我不是在和大家作对,我只是在和愚昧无知作对。”
“你看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高岩悄声问曹方人。
“他想推翻加建方案。”
“有可能吗?”
“根本没有。市民论证通过,市长签字批准,市政府下令执行。一切合法,无法推翻。”
高岩说:“那就陪他玩儿会儿吧。”
伯德又开始讲演了。这次用的是提问式,更像一位面对学生的教授:“请问我亲爱的邻居们,你们有谁知道,我们这条小巷,为什么叫欢乐巷吗?”
高岩看看罗拉和鲍勃及其他邻居,似乎都是一头雾水。
曹方人问他:“你知道吗,老兄?”
“不就随便起一名儿吗?”高岩不屑地说,“我要问这家伙为什么叫鸟儿,看他怎么说。”
伯德继续问道:“请问我亲爱的邻居们,为什么我们这条小巷只有二十四家?”
大家又都摇摇头,动作规整得好像接受了心理暗示的病人。
“你数过吗?”曹方人又问高岩。
“数它干吗?我又不是收垃圾的清洁工。”
伯德俯身去操控他的手提电脑:“请允许我现在给你们展示一幅图形,你们就会明白我前面的两个问题了。”
高岩正猜测他这次是弄个羊头还是狗头出来,没想到大屏幕上竟拉出一条五线谱,上面排列着蝌蚪一样的音符。
“请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曲子?”
美国人从小上音乐课,学的都是五线谱,应该不难认出。高岩却不识谱,便问曹方人:“你拉了半辈子小提琴,应该认得这些蛤蟆骨朵儿吧?”
曹方人哼了几声,立刻告诉高岩:“这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欢乐颂》的前两句,也是主旋律。”
场上大多数人也很快哼唱起来。有人哼谱儿,有人唱词儿。伯德教授兴奋地说:“现在,你们也许找到了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欢乐巷的路名,来源于《欢乐颂》。那么,第二个问题,欢乐巷里为什么只有二十四栋房子呢?请不要着急,等我再放出一个图形,你们就明白了。”
“你不用再放了,教授先生。”高岩的右邻,那个追寻小宝哭声的鲍勃自作聪明地说,“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五线谱上有二十四个音符,所以就有二十四栋房子。”
“很遗憾,鲍勃。”伯德和气耐心地说,“你的思路是对的,可惜数错了。音符是三十个。”
人群中笑声四起,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鲍勃不服气,伸出手指顽强地数着。还没等鲍勃数完,伯德已将另一幅图形投射上银幕。这次,他使用透视的方法,将一排高低错落的房屋图形与五线谱上的音符重叠在一起。伯德说道:“这是我把欢乐巷U形街道拉直后,房屋呈直线排列的图形。三十个音符中,除六个‘1’以外,其余二十四个音符每个正好对应一栋房子。许小姐的房子在路口,是第一栋。我家是第十六栋。”
曹方人问高岩:“你家是第几栋?”
这回高岩不得不认真数了数,然后说:“我是正数第二十二,倒数第二。在许琴家斜对面。”
曹方人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这么说,你、许琴,还有伯德的房子都是一样的。”
“是的。”高岩点点头,“凑巧了吧?”
“不是凑巧。”曹方人指着银幕对高岩说,“那是因为你们的房子都对应着音符‘3’,在五线谱上处于同一等高线。贝多芬这两句乐谱,只用了‘1’、‘2’、‘3’、‘4’、‘5’五个音符。而你们这条巷子的房屋高度分为四种。你看图:按照音符高低的对应,正好从‘2’到‘5’。‘2’最低,是标准一层。‘3’是挑高屋顶一层。你和许琴、伯德都是属于这个高度。‘4’是标准二层。‘5’是挑高屋顶的二层。这真是太妙了。我从没见过这样设计房子的。”
“那么,剩下的六个‘1’呢?”高岩问。
“‘1’太矮了,不能盖房子。你们这条巷子里是不是有六处比较低矮的花园组团?”高岩想了想说:“好像是的。”曹方人说:“那就对了。”
“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高岩问,“无非是一种游戏吧?”
伯德给了大家足够的时间去猜谜语,然后娓娓道来:“九年前,我退休以后,搬来欢乐巷。每次走进小巷,注视着屋顶所构成的天际线时,我都会感到有一种力量,用我非常熟悉的节奏,撞击着我的胸口。这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跑到市政厅去查阅建筑档案。我特别要感谢库贝先生,他给我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后来,我查到了。我们这片社区的设计师是海德里希先生。他早年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建筑系。在上个世纪前半叶,芝加哥成为多种建筑流派的试验场时,海德里希显示出非凡的创造才华。鉴于时间,我不赘述。一九三六年,金门大桥建成后,湾区北部进入高速发展时期。他参与了我们索诺玛县许多城镇的规划设计。同金门大桥的设计者约瑟夫·施特劳斯一样,他也是德国移民,并且来自贝多芬的故乡波恩。我们的欢乐巷就是他设计的。这个可爱的名字,也是他亲自起的。了解到这一点,我的脑中像被一束强光照亮,立即想到,这条小巷屋顶天际线的高低起伏,一定与《欢乐颂》的某段乐谱有关。我太幸运了——不,是我们欢乐巷全体居民太幸运了。我们的屋顶所构成的那条美丽的天际线,正与《欢乐颂》的前两句曲谱吻合,也就是和这一不朽乐章的主旋律吻合。我们是生活在这位伟大乐圣的庇护下,是生活在这首响遍全球的天籁之音的祝福中。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我们更幸运、更幸福的人吗?请允许我把我们屋顶的天际线降下来一些,你们将看到更奇妙的景象。”
银幕上的那排房屋图形缓缓降低,降到五线谱底边停下来。这时,五线谱上的音符,全都站上了每栋房子的屋顶。
“烟囱!”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仿佛获得了重大发现。
“你们猜对了!”伯德抚掌笑道,“你们看,那直立的符干就是烟囱;而符干上的符点呢,多像烟囱里冒出的一团青烟。”
“啊……”一阵无比陶醉的感叹响彻全场。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反对在许小姐的屋顶上再加一根烟囱。这岂不是要在《欢乐颂》的曲谱前再加一个音符吗?这难道是我们能容忍的吗?”
“不能!”场上群情鼎沸,慷慨激昂。
“同理,我们更不应该同意加高许小姐的房屋,那无异于把《欢乐颂》的第一个音符从‘3’改成了‘4’。尊敬的设计师曹先生,你可否为我们试唱一下以‘4’开头的《欢乐颂》?”
在一片嘲笑声中,曹方人不慌不忙地说:“教授先生,我赞同你的论述,但不欣赏你的这种幽默。认识真理不分先后,先知者更应有容人的胸襟。另外,我好像应该提醒你,许小姐房屋加建的图纸,是从霍金斯先生那里转接过来的。那个设计师不是我,而另有其人。”
“我不管那是谁设计的,都必须推翻!”伯德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坏我们的欢乐巷,破坏海德里希留给我们的,呈现着贝多芬伟大理想的这一份宝贵遗产!”
他的声音,立即被一片暴风雨般的掌声淹没了。
高岩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唐,便问曹方人:“你觉得他说的靠谱吗?没准儿真的碰巧了呢。”
曹方人说:“不会这么巧,肯定是独具匠心。欧美建筑师、艺术家在作品中暗藏玄机者不乏其人。达·芬奇名画《最后的晚餐》中,一群男门徒里,不就藏着一个女人吗?我上大一《建筑学》第一课,老师就讲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今天我可真的领教了。”
考夫曼议员走到伯德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伯德。由于你的努力,不仅挽救了一条美丽的小街,也挽救了一部伟大的音乐作品在奥伦市的命运。我将提议,把今天命名为奥伦市‘伯德·威利日’,以纪念你所作出的贡献。我同时建议,对原来的加建方案,重新进行表决。”
举手表决时,高岩不用看,也能猜出一定是全票通过否决加建。高岩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举了手。在表决前,他曾提醒曹方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至少也不要落井下石,可表决时,曹方人还是举了手。
“你又不是奥伦市市民,凭什么举手呀?”高岩颇为不满。
曹方人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凭的是一个建筑师的良心。”
听证会后,高岩一直没给许琴打电话。对她来说,这毕竟是一个坏消息,他不想破坏她旅游时的好心情。十多天后,她从法国地中海港口马赛给高岩打来电话。还没等高岩开口,她竟神秘兮兮地说:“高岩你猜,我在这儿碰到谁了?”
听着她欢快的口吻,高岩就好像看到了她那副兴奋的模样,便说:“是小宝他爸吧?”
“讨厌!”许琴嗔怨道,“你是存心败坏我胃口,让我吃苍蝇呀!”
“行,你没吃苍蝇,吃的是蜗牛。马赛的蜗牛,可是蜚声天下。”
“你说对了,今儿晚上就是有人请我吃蜗牛了,还有黑鱼子酱和松露。”
“口福不浅呀,黑鱼子酱和松露可跟黄金的价钱差不多。你给哪个冤大头下药了?”
“去你的!告诉你吧,刚才请我吃法国大餐的是你校友!”
“校友,谁呀?”高岩十分惊讶。他想不出哪位校友此时会去马赛,居然还与许琴不期而遇。
“猜不着吧?告诉你吧,是你的铁哥们儿……”
“沈刚?”
“对了,就是他。他到巴黎出差,听说我今天早上在马赛下船,连夜开车从巴黎赶来,一大早就在码头上等着了,还捧了一大束郁金香呢!多绅士!然后租了一条机帆船,带我们去了基督山的小岛。蓝天碧海,雪浪银帆,我简直都不想回去了!”
“等等。”高岩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就奇了怪了,他怎么知道你到马赛了?”
“他常给我打电话呀。不像你,十天半月也没个信儿。我也奇了怪了,你们俩不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嘛,怎么哪哪儿都不一样呢?”
“我老了,他还年轻,会讨女人喜欢。”
“你说对了,我就喜欢他,他就是比你强,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他让我今天晚上别回船,跟他去旅馆开房间。高岩,你说我去不去?”
“笑话!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问我干什么?”
她恶作剧地笑起来:“我是怕你难受呀!”
“你还知道难受?”高岩忍无可忍,大声喊叫起来,“有件大大难受的事,我还没告诉你呢!”
高岩也不明白,自己此时心理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刻毒,执意去破坏许琴的良宵美景。他毫无保留地把听证会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不料,她非但不恼,反而把高岩嘲弄了一番:“高老师,你是不是也被这帮老美唬住了?你当时怎么不问问他们,这房子是用来住的,还是用来唱的?怪不得世贸大厦被炸了呢!是不是这俩音符拔得忒高,把嗓子都唱劈了吧?”
“你这话可不能当着老美讲,他们能把你吃了!”
“我讲得着吗?人家都干了,还用得着我讲?你帮我问问,他们想拿我的房子怎么着?”
“还没来通知,多半儿得拆。”
“拆?我看谁敢!没听说生下来的孩子,还能坐回去。我问你,当初加建时,合不合法?”
“当然合法。可是现在大家反对,再继续建,就是非法。”
“噢,当初这拨儿人俩嘴皮子上下一碰,合法;现在还是这拨儿人,俩嘴皮子上下一碰,又非法了。这是美国呀,还是疯子国呀!”
许琴的话虽糙,可理不糙。高岩也一直觉得,这么出尔反尔,于法不合,于理不公。
高岩打电话给北大法律系毕业的一位律师,名字叫汪强。去年筹备两校联合校友会时,打过几次交道。高岩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还没听完,他就打断高岩:“这是明显的违法行为。”
“谁违法?”高岩问。
“你们奥伦市政府呀。”汪强律师说。
“哥们儿,快给点拨点拨!”高岩仿佛在绝望中抓到一根稻草。
“喂,我回答问题可是要收费的,到时候给你寄账单,可不许赖账!”汪强一副六亲不认的口气。
“我先把信用卡账号押给你成不成?快说!”
“其实,我一说你就明白了。美国民法中有一条很重要的法则,就是反追溯法。说白了,就是不允许用今天的观念、原则和条法,去推翻以前认定合法而今天可能不合法的案例。”
“得,我明白了。谢啦!”高岩茅塞顿开。
“你先别谢。这个官司我来帮你打,我最喜欢跟政府打官司。你想索赔多少?”汪强说起钱来,一向开门见山。
“改建费是七十万,精神损失费看着弄,一共二百万吧。奥伦市没多少钱,市长、议员全都不支薪。”
“好。如果赢了,我们按百分之四十收费,一共八十万。先交八万定金吧。”
“开什么玩笑?你们广告上不是说,不获赔偿,绝不收费吗?”高岩问。
“那是指车祸损害,人身受伤案件,稳赢的。你们这种不算。”汪强直言不讳他们广告的局限性。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官司不稳赢,你倒稳赚八万?哥们儿,省省吧!”
放下电话,高岩立即通知奥伦市政府秘书,要求紧急约见考夫曼议员。纳税人真是大爷,公仆随叫随到。考夫曼约他第二天下午在市政厅街角的咖啡馆见面。
“对不起,高先生。”考夫曼满含歉意地说,“我没有办公室,只好把你请到这里,咖啡我来买单。”
“咱们还是AA制吧。”想到他们可能成为官司对头,高岩觉得还是划清界限为好。
半杯咖啡下肚,高岩以反追溯法为题,认真给议员先生上了一堂普法课。高岩想,他这回一定认栽了,美国人多守法呀。下面的事,无非是为赔偿金讨价还价。高岩暗自思量,只要他不无理纠缠,我也可以高姿态一些嘛。
不料,考夫曼却微笑地拍拍高岩的肩膀说:“高先生,你讲得很有道理,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我们美国,还有一条更高的法律,那就是三分之二多数法则。”
高岩隐隐感到,可能碰到了一根硌牙的骨头,便继续听他说下去。
考夫曼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问他:“高先生,你参加了几年前那次罢免戴维斯州长的投票吗?”
高岩点点头。
“很好。戴维斯州长是我们加州公民选举出来的合法州长,但是后来,他在能源问题上,给加州带来了几百亿的损失,为了弥补这一巨大的漏洞,他采取了高额加税的措施。州长犯错,让人民买单。人民忍无可忍,决定罢免他。此时,距他任期届满还不到一年。高先生,我不想知道你投了什么票,那是你的隐私……”
“我投了罢免票,考夫曼先生。”高岩毫不隐讳地说,“为了我在水电煤气账单上多付的大笔冤枉钱,也得把他赶下台。”
“你做得对,高先生。你行使了公民的权利。”考夫曼赞赏地说,“投票结果,三分之二以上的加州居民决定罢免他。他只好黯然下台,将州长职位让给了阿诺·施瓦辛格。这说明了什么呢,高先生?这说明,公民可以利用三分之二多数原则,合法地推翻过去合法地选举出来的州长,以及其他不称职的官员。所以,这个三分之二多数原则是很厉害的。我们美国人可以利用这个原则去改组政府,弹劾总统,最后,甚至可以去修改宪法。高先生,请你想一想,难道否决一个房屋的加建方案,比修改神圣的宪法更困难吗?”
高岩的智商幸好还不算太低,这种近乎常识的问题,难道还需要再想一想吗?别在老美面前现眼啦!他匆匆告别考夫曼议员,回到家里。一股无名火正不知如何发泄,偏偏又在信箱里看到了汪强寄来的账单——法律咨询费,三百元整。
他“刷刷”两把撕烂了,扔进垃圾桶里。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没被他忽悠成,要不还不得白扔八万!
没过几天,汪强来电话催问账单收到没有。
高岩说:“收到了,可是没法子付了。”
“为什么?”
“我是想付呀,可我们家三分之二多数不同意,投了否决票。”
“什么三分之二?”
“我老婆,还有我女儿。我家一共三口。”
“高岩,你想赖账吧?成,我让讨债公司去找你要钱。”
“你丫找去!我待会儿就把你怎么忽悠我的,贴到校友网上去。”
“我怎么忽悠你了?我不是告诉你反追溯法了吗?”
“反追溯法上边还有三分之二多数否决权,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再往上还有联邦最高法院呢。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成,等你当了最高法院大法官,我再找你。一次到位,省得没完没了。”
一周以后,高岩作为许琴的全权代表接到了奥伦市政府的通知,限期两个月内拆除加建部分,恢复房屋原型。届时,市政府将委托专人负责验收。如逾期未拆,将另派工程队强行拆除,费用由房主承担,并将加收罚款。
高岩打电话给曹方人,他也接到了类似通知。高岩问他怎么办。他说毫无办法,只能遵命办事,因为这是法律。高岩又问他,谁来拆?他说让高岩做决定。
“你是全权代表,你有决定权。”曹方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高岩说:“你有没有搞错?我这全权代表只负责加建改建,不负责上房揭瓦。你还是找你那帮广东佬吧。”
“绝对不行。”曹方人一口回绝,“加建费还没结呢,怎么能去拆?那也是要钱的。再说广东人对此很忌讳,除非自己做坏了,否则绝不肯去拆自己盖的房子。”
看来无计可施,只有等许琴回来了。明知她的返程已近,高岩仍忍不住打电话催她快点儿回来:“这么大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她安慰他道:“别着急,高老师。我跟小宝他爸说了,他根本没在乎,说大不了扔了走人,再去买一栋。”
听她这么说,高岩也就不管了。皇上不急,急死太监,何苦来的?
距离限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许琴回来了。她搭乘维京大西洋航空公司的航班,从伦敦直飞旧金山。本来说好高岩去接机,前一天中午,突然接到她从希思罗机场打来的电话,让他不用去接了。
“我升舱了。”她说,“维京给商务舱旅客提供接机服务,还是大林肯呢!”
“你确定吗?”高岩担心她听错,便嘱咐说,“你最好再去问问清楚,是不是专车接送?要是坐上穿梭巴士,带着几十个人站站停,你们半夜都到不了家。要不,还是我去接你吧?”
“不用了,高老师。我的航班上午九点到,正是你赚钱的节骨眼儿。耽误你时间,那不是谋财害命吗!”
她又开始耍浑了。高岩早就看出来了,你越是对她好,她越是矫情;你不搭理她,她反而上杆子。于是,高岩故意不冷不热地说:“大小姐,你玩儿晕了吗?明儿是礼拜六,股市不开盘。”
“那就更别来了,多在家陪陪我姐吧。这么久别重逢的,万一在机场见了面,抗不住了,多不好。”
“你说谁抗不住?”
“不管是谁,让小宝看见都不好。小宝现在大了,懂事儿啦。”
“你说得没错儿,小宝比你懂事儿!”
放下电话,高岩决定好好冷落冷落她。既然不必接机,干脆也不在家等她。于是,决定利用这个周末去太浩湖滑雪。这是女儿小岚的最爱。她说那种滑行与回旋的感觉,和芭蕾舞一样妙不可言。时近十月末,旧金山湾区仍是艳阳高照,太浩湖已下了两场大雪。他们在北极星滑雪场旁的森林里租了一栋小木屋,家具、厨具、餐具一应俱全。白天在松软晶莹的雪地上飞驰腾跃;夜晚守在熊熊炉火前看窗外雪花飞舞,听远处松涛轰鸣。他们在小木屋前堆了三座雪人。小岚说:“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一个是我。”他们用自拍快门和雪人合影。快门闪过,三人抱在一起大笑。假日全家一起出游,逃离闹市,隐于山林,是他们永远不愿穷尽的乐趣。
周日夜晚,驱车返家。许琴家的窗口一片通明。
小岚说:“许阿姨回来啦!去看看吧,我好想许阿姨。”
“太晚了。”高岩说,“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学,他们也有时差,我这一路也够累的,回家睡觉!”
第二天,许琴竟然一直没有动静。难道也在暗中较劲?股市收盘以后,高岩决定过去看看。市政府的通牒在他手里,必须给她送去,也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他这个全权代表有负她的委托,但毕竟是费了心,尽了力。
敲开她家大门,随着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一只短毛细尾的吉娃娃蹿了出来。先在高岩的裤脚嗅来嗅去,然后往他的身上扑跳。
“三儿,三儿!回来!”客厅里传来许琴的呼唤。吉娃娃却不理她,倒是被随后赶来的小宝抱起来。吉娃娃不再叫了,只瞪着与小尖脸不相称的大眼睛注视着高岩,那么专注,那么好奇,仿佛你去人家里做客,在与大人谈话时,有时会从里屋门缝中,闪出一对偷窥的眼睛。
许琴脚步轻盈地迎了上来。两个多月不见,她略显清瘦。原本白皙的肌肤变成了橄榄色。她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合体、做工精致的藏青西装套裙,裹着她起伏有致的身体。要不是脚上登一双露趾的拖鞋,真以为她是刚刚下机的空姐。
“你要出去吗?”高岩心里估摸着。
“不是。待会儿有客人来。”许琴说。
“哦。”高岩不经意地点点头,把一只大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告诉她说,这就是市政府限期拆房的通知。
她把大信封搭在脸旁,凑近高岩跟前悄声说:“借口吧,是不是抗不住了?”
兰蔻香水和她温热的气息,让他一阵心跳不止。他努力镇定地说:“没错儿。这么大的事儿,谁也抗不住。”
“什么大不了的!”她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扔,“过来坐吧。”
高岩刚落座,吉娃娃又“噌”地跳上沙发。这回对他友好多了,晃着小猪一样细长的尾巴,仍是一双大眼巴巴地望着他。也许是久久不曾眨眼,眼睛里聚了两汪儿水,煞是惹人怜爱。
高岩抚摸着它瘦瘦的脊背说:“出去两个多月,回来成三口啦,船上捡的?”
“哪儿啊。昨儿个早上去教会,一个姐妹送给小宝玩儿的。她家狗上月下了一窝崽儿,养不了,就拿教会来了。”
“你入教会了?”高岩半信半疑地问。
“也不算入。就是在游轮上认识了几个姐妹,一路上对我和小宝可照顾了。船过大西洋,赶上风浪,我把苦胆都吐出来了,恨不得跳海。她们一会儿给我擦万金油,一会儿给我拧手巾把儿,还聚在舱里帮我祷告。”
“祷告?”高岩问,“她们是教徒吗?”
“是呀。”许琴说,“就在北海岸,一家华人教会。”
“她们祷告什么?”
“大概意思是:主啊,今天我们在你的指引下,来到许姐妹身旁。她和我们一样正感受着你的力量和荣光。她知道,只有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得到平安和宁静。请你给她你的大爱和关怀,跨过惊涛骇浪的洗礼,驶进风平浪静的海洋。阿门!”
“你真的想入会吗?”高岩想了解她的真实想法。
“病急乱投医吧。”她无奈地说,“不过,我看他们都是好人,都是真心想帮助我的。”
“你答应他们受洗了?”
“嗯。”她点点头,“就是下礼拜天。”
“小宝呢?”
“我带他一块儿去。”
高岩不想再说什么。美国是个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谁也无权干涉他人选择信仰的权利。这些年,国内来的人,加入基督教会的很多。教会里人才济济,门路多,能量大,经常帮助刚来的同胞解决诸如入学、租屋、找工作、变更身份、医疗救助等一系列切身问题。因此,教会几乎成了许多在美华人的第二个家。每周固定的查经日和礼拜日,几乎成了熙熙攘攘的大派对,成了人们交友办事的重要场所。
由于长年按股市时间作息,高岩已养成早起的习惯。今天是感恩节,股市停盘休假,但他仍在六点钟醒来。为了不影响妻子睡觉,他躺在床上,琢磨着如何度过这四天长假。晚上会有几个朋友来聚餐,没有什么名目,就是为了合伙干掉一只大火鸡。明天是圣诞购物季的第一天,各个商家都将打折促销,他已许愿带李玲和小岚去“血拼”一天。剩下两天,剪剪草,整理一下花园,再租几张碟看看,也就打发过去了。
他想爬起来看看天气。接连下了几天雨,今天会不会放晴了?改成冬季作息时间以后,天亮得很晚。已经六点多了,窗幔仍未透亮。
突然,床头柜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在这宁静的拂晓时分,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高岩猜想一定是哪家孩子病了,找妻子出诊。不料刚拿起电话,却传来许琴凄厉的呼叫声:“高岩,高岩!快来救救我们!快来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啦?你快说!”高岩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头一阵狂跳。
“我家房顶上人啦!还有人砸门!”
“快打911报警,我马上过去!”
“你打吧,我不会说!”
高岩翻身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用肩头夹着电话,劝她不要慌,一定要保护好小宝。
雨停了,空气潮润清新。东边高大的红松林梢头,已露出一抹晨曦。多美妙的节日的黎明,竟飞来这种晦气事。
借着尚未熄灭的路灯,高岩已经能够看清工程车侧面用中英文喷涂的一行红字:华美工程公司。奥伦市政府的决策者够聪明,也够歹毒。为了避免族裔冲突,竟派中国人来拆中国人的房子。
“嗨,早上好!”高岩向他们打着招呼,口气亲切而热情。
搬工具的两人站住脚,屋顶上的三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在敲门的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转身瞟了他一眼:“你是干啥的?”一口浓重的东北腔。
“我是她家邻居,也住这条街。”
“这家是姓许不?家有人没?咋可劲儿敲门也没动静呢?”
高岩佯装不知答道:“是吗?也许旅游去了。这不是长周末吗?”
“那也没啥,俺们干俺们的。那谁,”他转身对两个搬工具的吩咐道,“老吴,你们俩先把尼龙布围上。”并指着老吴的脑袋说,“别糊弄啊!大过节的,安全第一!”
高岩看出他是个头儿,便客客气气地问:“师傅贵姓?”
“免贵姓刘。你呢?”
“我姓高。请问刘师傅,你们这是做什么工程?”
“做工程?做啥工程呀!”他嗤之以鼻的神态,仿佛高岩提了个很愚蠢的问题,“我们是来扒房子的!”
“别开玩笑了,刘师傅。”高岩尽量微笑地说,“今天过节,你们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拆房?不能吧?”
“就因为今儿个过节,我们才起个大早。早干完了,早回去过节。老婆孩儿都巴巴儿地等着哪!”
门灯忽然亮了。许琴推门走出来,神态安详,衣裙飘逸,头脸梳洗得清清爽爽,在门灯的照射下,袅袅婷婷,楚楚动人。刘师傅一怔,将她上下打量了很久,才张口问道:“你姓许?这房是你的吗?”
许琴默默点点头。
刘师傅掏出两份文件说:“我们受市政府指派,拆除你的违法建筑。这一份是政府决议。昨天是最后期限,可你没在家,法院就下达了强制拆除令。这份是法院文件,你看看吧。”
许琴没伸手,高岩拿过来草草看了一遍。没想到期限正是感恩节前夕。由于每年的感恩节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所以几乎没人把日期同它对应起来,结果遭遇到节日拆房的噩梦。
李玲和小岚都跑来了。看到眼前的阵势,李玲高声说:“许琴,还愣着干吗?这么冷的天,让师傅在外头站着,还不快请进屋里暖和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