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健伸手指点着高岩说:“高老师瞧不起我是不是?你说个数,让我听听,看能不能把我吓住?”
通常情况下,高岩绝不可能说,但这家伙气焰也太嚣张,好像别人都是叫花子似的。于是,高岩便用轻飘飘的口气说:“也就一万多美金吧。”
“唉,我当什么天价儿呢!”楚健撇了撇嘴,“不就是我飞旧金山的一张头等舱票嘛!给那家馆子打电话,再加一大锅甲鱼汤。每人另加一份鹿肉和燕窝,女客再来份儿雪蛤木瓜盅……完事都去唱歌儿。订半打儿小姐,唱他一宿。反正我有时差,今儿晚上根本就没打算睡觉!”
一连几天,高岩成了楚健的专业司机。自从那晚上吃饭唱歌之后,泰达的CTO顾伯年几乎成了楚健的拜把子兄弟。今天相约去打高尔夫,明天请去参观公司,再一天举行签约仪式。双方确定两个月后,泰达开始向楚健的LED大屏幕显示器提供高清图像控制晶片。楚老板邀请顾伯年届时赴京参加启用典礼。
一晃又是五天过去了。高岩都不敢打开电脑,担心他那几十只股票恐怕早已溃不成军了。他心里一直纳闷儿,他欠了他们什么?自从许琴搬来后,他简直没有一天消停过。他暗忖,也许是他曾对许琴动过什么念头,上苍在冥冥之中惩罚他吧?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洁身自好为妙。
签约那天回家路上,楚健说:“高老师,这些日子,没少麻烦你。明儿个起,我在家陪儿子,你赶紧忙自己的事儿吧。”
高岩寒暄了几句,立马开溜。
不料第二天一早,楚健又来电话了:“还得劳动你,高老师。房子买好了,还得买辆车呀。你道儿熟,带我们跑一趟吧?”
高岩问他:“想买什么车?”
楚健说:“在北京,我开一大奔,在美国,就开辆美国车吧,卡迪拉克,大林肯,都成。”
高岩从网上下载了有关资料,了解一些参考价。虽然楚健有的是钱,但他仍不愿被车商任意宰割。
不料,他们一家上了车后,许琴坚决要买宝马。
楚健说:“你在北京开了五年宝马,还没够啊?”许琴说:“开惯了,我喜欢。美国车又笨又大,开不好开,停不好停。”楚健这回倒挺随和,大大方方地说:“那就买两辆吧。反正,我得开一辆派头够大的车。”
“先买哪辆?”高岩问,“俩车行不在一个地方。”
后座上的许琴摇摇楚健的肩膀,撒娇地说:“先买宝马,啊!”楚健笑嘻嘻地说:“好,今天听你的。买完了宝马,再开着它去买林肯。”
高岩从不记得,在他这辆车里,他们一家讨论过这种问题。周末一家人上了车,讨论的问题通常是先饮茶还是先买菜。比较奢侈的问题,也不过是先看歌剧还是先逛街。何年何月,我们也他妈的讨论一回先买宝马还是先买林肯呢!
在宝马车行,许琴一眼看中一辆火红色的硬顶开篷Z8。“在北京我就要买这款,可总是等不来定货。今天,我一定得买这辆。”她娇憨地扭动着身体,玉臂钩住楚健的脖子,嘴唇贴在男人的耳畔,柔声细气地求着:“答应我,别说不,行吗?”
高岩不禁脸热心跳。看来天下女人都知道男人的软肋长在什么地方吧。
楚健拍拍许琴的脸蛋儿,眼睛笑成一条缝:“好,今天全听你的,小宝贝儿。”他扬起手臂,像在餐馆点菜似的用中文高喊道:“服务员,开票儿!”
路考那天上午,高岩先开车带许琴全家去机场,送楚健回北京。
机场到了。很快就在头等舱柜台办完了手续。在安检口告别的时候,楚健抱着小宝久久地亲吻着,抚摸着,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宝儿,爹的宝贝儿,爹真舍不得你呀。给爹好好儿的啊!”
高岩注视着他,第一次在他那线条粗粝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亲情的温柔和爱意。放下小宝,他又走到许琴跟前,既未亲吻,也未拥抱,只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给我好好儿带着小宝。你记住,那是我的命根子。真出个好歹,我活不成了,你也别活了。”
这话让高岩听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在告别之际,显得多不得体。许琴默然伫立,不言不语,仿佛没有任何反应。高岩猜想,这种话,她必是已经听过多遍了吧。
与高岩关系最铁的校友沈刚即将调任。他在硅谷最大的一家防毒软件公司做技术总监。这几年,凭他向高岩透露的“重大军情”,高岩几乎赚了一栋房子。那年,“梅莉莎”病毒即将来袭,沈刚预先知会高岩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三套破解方案,必能战而胜之,届时公司股票准保风光无限。那次,高岩把全部现金押了进去,整整赚了三倍。以后又多次在他的指点下及时进场,每次都赚得风生水起。最近,沈刚告诉高岩,由他提议,公司准备在菲律宾建一个全球监控站,雇用一批反毒高手,二十四小时监控全球网络。病毒稍露蛛丝马迹,及时破解扑杀。他自告奋勇,赴任创业,并立下军令状,病毒出现四十五分钟内推出有效应对方案,比竞争对手的三小时大大超前,届时全球各大资讯公司必将纷纷与他们签约。
为了给沈刚送行,高岩决定利用七月四日独立日长周末,举行一个盛大派对。在筹划方案的时候,听到许琴和小岚在电影间练功的乐声,高岩灵机一动,忽发奇想,跑进去问:“喂,许教练,你们练得怎么样啦?什么时候能够公演?”
“公演?”许琴把压在把杆儿上的腿放了下来,“在哪儿公演?”
高岩说:“就在这儿。”他把准备开派对的计划说了一遍,希望她到时候能精彩亮相,跳一段最拿手的。
“没问题。”许琴痛快地答应了,“还有小岚呢。我跳一段独舞,再和小岚跳一段双人舞。”
高岩将信将疑地问:“小岚行吗?”
许琴说:“放心吧,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准能把小岚教出来。”
“你们打算跳什么?”高岩问。他想在给校友们的E?鄄mail里,隆重忽悠一下这个大亮点。
许琴想了想说:“我当然跳白天鹅。我和小岚嘛,跳《唐·吉诃德》里吉特莉和杜尔西妮娅的双人舞。”
高岩记得在《唐·吉诃德》的小说里,吉特莉是巴塞罗那一个小酒店老板的女儿,总想和小情人私奔,得到唐·吉诃德的救助。杜尔西妮娅是唐·吉诃德的梦中情人,这俩女人怎么能跳到一块儿呢?许琴向他解释说,那是芭蕾舞剧中的一场,是唐·吉诃德的梦中遐想,两个女人在梦中合二为一了。
高岩听起来满够味儿,便问:“你演谁?”
“当然是杜尔西妮娅啦。吉特莉是小女孩儿,让小岚演。杜尔西妮娅是个风骚浪荡的娘们儿,把唐·吉诃德勾得神魂颠倒,这角色非我莫属。”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创意,高岩当即拍板。
许琴说:“到时候,你就管你家的酒会。我家那边儿,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就一个要求,你让客人把车都停我家路边儿。我家门前太冷清了,要是红红火火地停一大溜儿车,赶明儿谁也不敢欺负我。”
第二天,许琴刚吃过午饭就带小宝过来了。
“没耽误你的事儿吧?”她满脸都是歉意。
高岩说:“今天手气特顺,见好就收了。”
她把小宝领到客房,哄睡了。回到起居室,打开了一只手提袋,里边是一大堆的芭蕾舞裙和舞鞋。她说:“这是我从小穿过的。从北京来的时候,别的衣服我带得很少,就光带它们了。也知道没用,可就舍不得扔。等会儿小岚放学了,让她挑挑,准有几件适合她的。”
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里充满不可遏止的渴望:“高老师,我求你一件事,行吗?”
“什么事?”高岩连忙趁着要把节目单放回包里,抽回了手。
“你能帮我演一段双人舞吗?”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演谁?”
“唐·吉诃德。”
他不假思索地把手按在了她额头上:“你没发烧吧?怎么说昏话。”
她竟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先是停在额角,又滑落到脸颊:“你摸摸,头不烫,脸也不热,是不是?我说的是实话。”
他却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我连跳慢四步都跟越野吉普似的,还跳芭蕾?”
“广播操会不会?”
“还凑合吧。”
“那就能跳唐·吉诃德。”她捡起一张张剧照,一一指点着,“你看这张,老唐是不是做广播操呢?瞧,这张是伸展运动,这张是扩胸运动,还有这张,不就是踢腿运动?”
高岩仔细琢磨着那几种姿势,还真没什么了不起,便问:“这就完了?”
许琴说:“最后有两个比较复杂的动作,需要点儿力气和技术。不过,你肯定能行。来,高老师,你过来。”
她把他领到起居室小岚练功的地方,转身背对着他,抓起他的双手,握住她的腰:“别太紧,也别太松。见过轴承吧?我的腰是轴,你的手是箍,懂吗?”
高岩点点头。
她下达指令道:“注意,我要开始转啦。”随即她将双臂高举,一腿足尖独立,一腿拱起。高岩只感到她的臀部猛地一甩,带着腰部旋转起来。但还没转半圈儿,她屈起的膝头狠狠地撞到他的要害处。他立即捂住下腹弯下腰去。
她躬下身问:“碰哪儿啦?要紧吗?让我瞧瞧。”
高岩忙摆手:“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
她说:“你别往前挺肚子呀。要向后收腹。对,就这样。”
这回,高岩使劲儿挺胸收腹,让她足足转了五圈儿。最后一圈儿,她大喊一声:“注意,向右倒,抱住!”话音未落,她竟仰面倒下。高岩飞快做出一个刘备摔孩子时赵云救阿斗的姿势,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环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托住。
高岩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却躺在他怀里,一脸陶醉的微笑。
“你抽筋儿啦?怎么说放倒就放倒!”高岩没好气儿地责怪道。
她腾地一下跳起来:“土帽儿,还博士呢。这是西班牙舞的经典动作,探戈里都有,没见过呀?过来过来,再试试下一个动作。”
这回难度大了,是做托举。让他在她跳起时,右手握住她的左腿,左手托住她的腰侧;两臂高举,做出一个放鸽子的姿势。她则来一个凌空展翅。
高岩为难地说:“能举得动吗?一百多斤呢。”
“去你的。我才九十六斤!”
“那也比两袋儿面沉。”
“面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准备好,我跳了啊。起!”
她纵身一跃而起,上身已高出他的肩膀。他顺势抓住她的左腿,在她前倾时,伸手托住她的腰。她跳起时的轻盈,给了高岩一个错觉,以为她真的身轻如燕,一根手指就能顶住似的。然而落下时,重力加速度起作用了,前倾的上身尤其沉重。高岩的手已经完全无法托住她的腰。随着她身体的坠落,手掌沿腰侧向上冲去。高岩知道这冲撞会指向何处,便死死顶住扑来的第一根肋骨。
许琴惨叫一声,翻身跳下,手按着肋骨呻吟着:“快硌断我的肋骨啦!干吗往死里攥?”
“不攥紧,手就……”高岩差点儿说攥着了你的D罩杯,急中生智改成了“就该触雷啦”。
许琴忍痛笑道:“你呀,满脑子私心杂念。按斯坦尼的说法,你永远不能进入体验,进入角色!”她大大方方地碰碰胸脯,“你以为这是什么?对演员来说,这就是表达肢体语言的器具,和肩膀膝盖没什么区别。你想什么呢?”
高岩高举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我不行。我天生不是演员,我无可救药,我宣布退出,行了吧?”
“你不想演了?”
“我本来也没答应你。”
“那你刚才干什么来着?”
“不过是应你的要求,试一试。”
“我的要求?我的要求,你都愿意试吗?”
“许琴!”高岩大喊一声。他实在无法容忍她总这样含沙射影,借题发挥,便决绝地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演了。”
“为什么?”
“没有理由。”
“不,你有。我要你说!”许琴咄咄逼人地望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字字如铁地说:“我不会演,也不愿意演!”
“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高岩。”她突然改变了对他的称呼,显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我早就明白你不会愿意的。”许琴恨恨地说,“你不愿当着你校友的面,把我当成你的杜尔西妮娅,哪怕是演戏。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开始就鄙视我,讨厌我,瞧不起我!”
说完,她扭身朝门口跑去。临出门,又用一种恶狠狠的口气说:“高岩,我恨你,我恨你!”高岩连忙拽住她,许琴的眼里含着泪花。“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答应,因为我觉得自己贱,没出息。”
“别这么说,许琴。”高岩不知该怎么劝她。
“你不这样想吗,高岩?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你怎么看我,可我就是忍不住。”
“既然你这样想,何必还来找我?”
“因为我羡慕你们家,羡慕李大夫有你这样的男人。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我知道我不配。可我就是想到你们这儿来,想天天看见你,接近你,想听你说话,想闻你身上的气味儿。你答应给我陪舞,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亲近你,可以听着你的心跳旋转,可以在托举中享受你的体贴和温存。当我倚在你臂弯中时,你知道我有多么幸福?我觉得,就是这么死了,也知足了。”
“别说了!”高岩不得不打断她的话,“你疯了,许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有家,我也有家。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可是你忍几年,等楚健赚够了钱,到美国来,你们一家就团聚了。”
“你别假模假式安慰我了。你心里早就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楚健根本不是我的丈夫。他老婆在北京,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
她终于自己说出来了。其实,高岩早就料到了。从得知她来自洛杉矶罗兰岗,又听楚健说“还不都跟你一样吗”,他就已经心明如镜。他的一个朋友开了一家旅游公司,经常用大巴士接罗兰岗的“金丝雀”们来旧金山旅游购物。他告诉高岩,那真是一个畸形城市。大陆的贪官款爷们,在那里整条街整片巷地买房子。住在其中的二奶、情妇们,终日在商场、赌场、美容院、麻将桌边挥霍着自己的花样年华。男人每年飞来的几天,是她们望眼欲穿的节日,就连她们替男人生下的儿女,也整年在怨妇痴女散发的乌烟瘴气中打滚儿。许琴大约就是不堪忍受这种生活,才带着小宝逃到北加州来的吧。
高岩说:“我看楚健对你挺好的。你又有小宝,我想楚健以后会跟你过的。”
“不可能。”许琴摇摇头,“他的生意,全靠他老婆的关系,离了老婆,他什么也不是。我唯一让他挂念的,就是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是他的独苗,命根子。我是母以子贵。他老婆恨死我了,恨不得拿车撞我,用硫酸泼我。实在躲不过去了,我才跑到美国来的。”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高岩小心翼翼地问。
许琴黯然地说:“我不想以后,就这么一天天地混吧。好在有小宝,这是我唯一的安慰了。我也曾想试着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到好人群里,但我最终发现这都是徒劳的。知道吗,高岩?刚认识你们的时候,我是多快乐!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家,竟然也能接纳我,帮助我,待我如同亲姐妹。这几乎给了我一种错觉,以为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楚健的到来,打碎了我的幻想。我知道,我在你眼中的那一丝丝的好感都没有了,有的只是猜疑、防范和躲闪……”
“许琴!”高岩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他无法承受一个女人这样的倾诉。他说:“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太敏感了。”
“不!”她高声喊了起来,“高岩,你别再自欺欺人好吗?在国内,我阅人无数。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我,至少也对我有兴趣。来到美国,我也没改变这种自信。直到遇见了你,我才忽然崩溃了。原来,好男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不,许琴。你错了,我不是什么好男人。”鬼使神差一样,高岩竟忍不住向她表白起来,“你说,你在我的眼里看到了猜疑、防范和躲闪。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在猜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在防范自己真实情绪的宣泄,在躲闪会把你我一起毁掉的欲望。你让我跟你一起跳舞,假如只在一旁当个木偶看着你,也许没什么,可是你让我搂你、抱你、托举你,我怎么能像你说的,只把你当成一个表达肢体语言的器具?这就好像面对着一盆火,当我贴近它时,你能指望我没有感觉吗?我拒绝你,正是因为我怕我无法控制自己。”
“你现在还想控制吗?”她问。
他无语。
“抱抱我好吗?只是抱抱,只是这一次。”
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这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吗?当她年轻柔软的身体更紧地贴近他时,他竟有了一种久违的仿佛初欢时的冲动,她一定感觉到了,伏在他肩头悄声问:“你想要吗?”他用更有力的拥抱回答了她。他甚至都能听到从她被挤压的胸脯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但是这个地方太不恰当了。这是他和李玲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城堡,他不想先从里面颠覆了它。他轻轻松开了她,对她说:“这里不行,现在也不行。”
“是你不行吗?”
他摇摇头。
“那就是你根本不喜欢我,刚才对我说的,全是骗人的!”
高岩忽然感到一种无奈和悲凉。她竟对他有着这么深的误会。他想到了女儿小岚的话。难道男女之间基因的差异,竟造成了这么大的沟通障碍吗?
他终于答应为她伴舞了。正式训练开始以后,他又趴到后院的健身器上做胸肌和臂肌的强化练习。他希望最终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托起来,不摇不晃,让她把所有的动作圆满完成。
许琴和小岚的双人舞也练得有声有色。在许琴的调教下,小岚的舞技突飞猛进,甚至连个头儿也跟着蹿了起来。当她穿上舞鞋,踮起脚尖,几乎与许琴比肩了。
一次吃晚饭的时候,小岚突然十分严肃地说:“爸妈,我想学芭蕾。”
“你现在不是正在跟许阿姨学吗?”高岩问。
“不是,我是想专业学。”小岚说。李玲差点儿被一口热汤噎着:“小岚,你不是心血来潮吧?”
“是正儿八经的。”小岚两眼放光,一腔激情,“芭蕾太美啦!许阿姨告诉我,芭蕾就是为了摆脱世界的苦难才诞生的。足尖就是为了尽量减少与这肮脏大地的接触。所有的跳跃旋转都是为了飞向自由的天空。穿上舞鞋舞裙,你会觉得自己是天使,是飞鸟,是随风飘散的花朵,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与蓝天为伴,与白云同行,眼前霞光万道,一片光明!”
最后,她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许阿姨还说,放下足尖,离弃舞鞋,白天鹅就会死在天鹅湖畔。”
高岩和妻子都听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二天见到许琴,高岩打趣道:“劳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岚。拜托拜托。”
许琴掩口一笑:“怎么了?听说小岚想干专业,吓死你了吧?”
高岩说:“大小姐,想想清楚,这是美国。选什么专业,性命交关。跳芭蕾,有几个能跳出来的?”
许琴说:“只要自己喜欢,想那么多干吗?”
“可是你也知道,芭蕾舞演员的艺术生涯太短了,将来你让她何以谋生啊?”
许琴轻描淡写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女大当嫁,到时候找个好人家呗。”
“好人家是那么好找的吗?有几个能碰上好运气。”
许琴立即双目低垂,沉默无语。高岩自知失言,忙解释道:“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啊?”许琴质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小岚?我跟她讲芭蕾的美,是在升华她的美学品位。跳好芭蕾,不能光靠肢体训练,更重要的是心灵的感悟。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防人太甚。”
七月四日独立日的上午,高岩的校友们如约而至。并且都遵嘱把车停在了许琴家门前,浩浩荡荡排满了扇形草坪旁的弧形路肩。这是一群硅谷精英新贵,所乘座驾除了奔驰、宝马,还有莱克萨斯、林肯大陆、保时捷900、克莱斯勒敞篷,甚至还有奥迪越野和悍马巨无霸。顶不济的也是一辆翠绿色新款甲壳虫,瞪着前后四只大眼睛,辉映着加州夏日的骄阳。
出去倒垃圾时,邻居罗拉和鲍勃问高岩,许小姐家来了什么人?高岩摇摇头说,不太清楚。指指天上正在做节日巡逻的国民兵直升机:“瞧瞧,连直升机都在帮着警戒呢,没准儿是华盛顿飞来的。”
“会不会是总统先生?”
“不会吧?顶多是个议长什么的。”
高岩曾在E-mail中特别强调,此次派对,前有芭蕾演出,须正式着装;后有池边烤肉,泳装自备。
泰达公司顾伯年忍不住打电话来问:“高岩,你小子行啊!在家办上堂会啦,请的什么角儿?”
“国际大奖获得者,艳压群芳。”
“你小子发啦,还挖上游泳池了?”
“差不多吧。”高岩卖个关子。
“什么叫差不多啊。到底完工没有?可别让我们守着大泥坑烤肉。”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到时候就知道啦。”
酒会开始之后,高岩摆出了所有的酒,备好了冰块、鲜柠檬、番茄汁、腌橄榄、渍樱桃、奎宁水、苏打水等调酒料,由宾客自行选用调制。佐酒菜是从COSTCO(大型连锁量贩店)订制的奶酪拼盘、海鲜冷盘、意大利PASTA、奶酪鸡卷儿、干果仁儿等。众人多日不见,相谈甚欢。酒助谈兴,沸沸扬扬。高岩依次给校友敬酒,最新信息纷至沓来。
张杰是硅谷一大数据库公司奥利科的公关主管。高岩问他:“你们收购人民软件公司的事儿拿下了吗?他们可顶得厉害,股票一直在涨。”
“你再多进点儿吧,哥们儿。下礼拜,我们那个疯子总裁杰瑞,准备大批买进,用控股方式强行收购,志在必得。到时候人民软件股票肯定大涨。”
防毒软件公司的沈刚,这会儿成了众星捧月式的人物。他在大谈远征菲律宾的美妙前景。“公司给我在马尼拉海边备了一套别墅,雇了司机、大厨。我准备再雇个清洁工,给我铺床叠被,洗衣裳拖地板。靠!真便宜死啦,一个人工月薪五十美金,不雇白不雇。”
高岩说:“那你不如多雇些。就算备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不过每月三千六百美金,还不到你工资的四分之一。”
沈刚把酒杯朝高岩一碰:“靠,就这么着了!”
大伙儿一阵哄笑。沈刚的女朋友吉娜是个ABC,基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跟着傻笑。
高岩凑到他跟前,对他耳语道:“你那四十五分钟方案出来前,千万别忘了先打个招呼。”
沈刚说:“你放心,我就指着你了。我买卖自己公司股票,有窗口日期限制,一年就那么几回,全靠你代劳啦。”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先给你拨点儿本钱过去?这次你得帮我大捞一票。”
高岩悄声道:“你骂我呀?多了没有,百八十万还行,到时候上税也归我,成吧?”
沈刚说:“嗨,百八十万顶什么?干脆,我给你个账号,你见机行事吧。”
一圈探访下来,高岩粗略一算,至少可以避免二三十万的损失,还能赚进几十万。这个酒会开得过瘾,下面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为了增加神秘感,高岩把许琴、小岚和她舞蹈班的几个同学,全都关进主卧室里化妆更衣加热身。当他把所有的沙发、座椅全都挪到墙边,腾出了场地之后,便从天花板上落下了大银幕。
沈刚不满地喊了起来:“靠!闹了半天,你是让我们看录像呀!”
“急什么!”高岩用更大的喊声镇住他,“这是放背景的,明星一会儿就驾到!”
为这次演出,高岩准备了全套投影背景和音乐伴奏。事先用电脑编辑程序,连通投影机、光碟机和音响系统,最后全由他来遥控指挥。
伴随着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大银幕上映出雾霭迷蒙,波光潋滟的一池湖水。银幕上,一队天鹅从左边鱼贯而入,以小岚为首的四小天鹅从右边登场。高岩用电脑特技抹去了原来光碟上前排的四小天鹅,保留了背景上的天鹅队形,所以,当四小天鹅舞曲响起时,真实的天鹅与虚拟的天鹅一起舞动起来,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沈刚喊:“高岩,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岩说:“你自己看嘛,嚷什么?”
“摸摸就知道了。”沈刚说。
高岩说:“你敢!找抽哪?”
众人爆笑。
当四小天鹅退后,形成第二道背景,许琴登场时,仿佛退了潮的海滩,全场一片寂静。在间奏曲中,高岩郑重地介绍道:“这是来自中国的,洛桑国际芭蕾舞大赛金奖获得者许琴小姐。”
许琴提着裙摆,屈腿行礼,起身时轻轻对高岩耳语道:“是铜奖。”
高岩悄声回她说:“差不多,都是黄色儿。”
周围响起一片男人的议论:“许晴?许晴不是电影明星吗?”
“许晴还能跳芭蕾?”
“许晴越来越年轻了嘛!”
“……”
“你们喝多了吧?”李玲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响起,“人家叫许琴,钢琴的琴,不是许晴。你们男人怎么都犯一个病,就认许晴!”
沈刚喊:“说清楚,嫂夫人!什么叫‘都犯’哪?是不是高岩也看走眼了呀?”
在一片笑声中,许琴跳起白天鹅的湖畔独舞。这是一段慢板,一招一式都必须做得精准到位。时而昂首亮翅,时而俯身戏水;或引颈长鸣,或顾影自怜……无论是倒踢峨冠式的腾空大跳,还是足尖立定的自身飞旋,她都用传情的舞姿、高贵的微笑,牵动每个人的目光,轻掠每个人的脸庞。
银幕上的布景转换成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市场。一群戎装飒爽的斗牛士舞动着红布,抖出一片炽烈喧嚣的激情。许琴和小岚乘机溜下场去。当节奏强烈刚健的探戈舞曲响起时,她们又冲上场来。
小岚一身乳黄色的明丽,而许琴则是红黑对比的夺目耀眼。她们交叉着腾飞跨越,或时疾时徐地舞动手中的羽扇,跳起经典的吉卜赛舞。
许琴给高岩使了个眼色。高岩明白自己该上场了。他从后门出去,套上一双雨季时穿的高筒胶靴,戴上一顶西班牙式宽沿草帽,左手抓起一根用拖把杆儿接成的扎枪,右手攥一个用垃圾桶盖做成的盾牌,最后又粘上一撮用玉米缨子做成的山羊胡子。高岩扒在门边,等到舞曲转成缓慢的梦幻曲时,他这个唐·吉诃德就该上去做一场春梦了。他的角色意识十分清晰,感觉也极其真实。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几百年前,眼前的入口,也许就是通往巴塞罗那广场的巷口吧。
然而,当他一登上广场大地时,一片经久不息的笑声和掌声几乎掀翻了房顶。高岩高举扎枪和盾牌向人群致敬,随即将画面和音乐都暂停了。他要让他们闹个够。
“高岩,你这是哪国的唐·吉诃德呀?”
“你这套行头是掏地沟的吧?”
“你丫吃苞米,连缨子都留着呀?”
高岩把拖把杆儿和垃圾桶盖夹在腋下,双手作揖道:“各位老少爷们儿,姑嫂姐妹儿,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今天好不容易说服了夫人,让我和情人杜尔西妮娅在梦中幽会一番,你们可千万别给我搅啦!”
李玲说:“你们让他显摆显摆吧,人家都练了一个多月啦!”
泰达公司顾伯年不愧资深学长,最具权威,他站起来大吼一声:“你们谁再闹,也给我上去演一场!”
千面锣鼓,一锤定音。场上顿时安静下来。高岩趁机按下启动键。背景上成群的仙女和许琴、小岚扮演的杜尔西妮娅、吉特莉一起翩翩起舞。高岩依次摆出各种神往、爱慕的姿势,在仙女中穿行,追随着心仪已久的杜尔西妮娅。
她忽然快步向他冲来,又在他面前急停,踮起足尖,控制着身体的前倾,用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忽又惊恐地转身逃开,再远远地回眸,抛给他一个娇羞的微笑。在他殷殷的瞩望和恳求下,她犹豫地旋转着向他靠近,终于欣喜地投入他的怀抱。当她立定之后,他轻轻在她腰上顶了一下,她立即开始了又一轮自旋。他不断暗暗加力,她一口气转了十来圈儿。最后一圈,当她转到和他劈面相对时,轻轻说了声:“起!”他立即顺着她轻盈的弹跳,猛地把她举过头顶;她摆出一个迎风展翅、凌空高翔的姿势。他忽然觉得她真的飞起来了,似乎完全失去了重量。他居然举着她转了一小圈儿,以便向众人展示她各面的身姿。
掌声、呼声从四周响起,高岩乘机将她放下。正要拉她去谢幕,不料她却挣脱了他的手,沿着全场横跨大跳起来。起腿之高,跨步之大,仿佛一只腾云踏雾的火鹤,鼓翅奋飞。在越来越热烈的掌声和呼声中,她跳到中场,开始了芭蕾舞中难度极高的单足直立甩腿自旋。她左腿直立,右腿不停舒张摆动,带动全身定点旋转。
小岚一边拍手,一边计数:“一、二、三、四……”随着圈数越来越多,更多的人跟着一起喊:“十、十一、十二、十三……”
每一圈之后,都会有瞬间的停顿。高岩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却无法将眼前的她和生活中真实的她重叠成一个形象。旋转中的她是那么轻松快乐,怡然自得,似乎这不可思议的高难动作,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是她倾诉和表达得最流畅的语言。
她的足尖已在同一点上旋转了很久。你难以想象,这小小的一对足尖,支撑起古今中外多少代舞者的人生梦想。难道真像她对小岚所说的,一旦离弃舞鞋,放下足尖,白天鹅就会死在天鹅湖畔?可眼前飞速旋转的她,每次投过来的都是充满自信的微笑。
高岩直到领着大队人马往许琴家走的时候,心里仍然忐忑不安。虽然她一直向他保证,她一定能办好这次烧烤聚会,他仍是将信将疑。她才来美国不久,如何着手准备呢?她不懂英语,虽然在他的建议下,她去了本地教会开办的一家成人学校,开始学习英语,但也只有一个多月,根本无法与人沟通,更不要说去咨询筹办这么一个盛大的聚会了。
昨天晚上,高岩问她究竟准备了些什么,如果不够,现在去超市买也来得及。她说:“你不用管了,到时候就有了。”今天早上,高岩又让李玲去问了一次,结果也碰了软钉子。
“这丫头主意大了,让她弄去吧,”李玲说,“大不了弄砸了,现做也来得及。咱们有烤炉烤架,冰箱里有的是材料。”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快跑几步去开院门,同时拨通了手机。高岩似乎听见她对着手机叫了一个什么“阿美”的名字,还大声用英语喊道:“Ready?Ok,one,two,three,go!(准备好了吗?注意,一,二,三,开始!)”
喊声刚落,后院传出大陆人人耳熟能详的迎宾曲。这乐声是由吉他、军鼓和电子琴组成,其中虽然带着洋味儿的滑音和揉弦,但也足以让高岩他们这些海外游子热血沸腾了。
高岩振臂一呼:“听我口令,列队入场。”众人兴高采烈地踏着乐曲的节奏,进入后院。
高岩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一池碧水清澈透明,在正午的阳光下泛出迷人的光彩。池边搭起一座巨大的方形尖顶帐篷,里面摆了一排铺着白色台布的长台。院子一角的烤炉架上,已经氤氲蒸腾,香气四溢。泳池两侧排开一长溜配餐台和酒水台。一只只银光闪闪的金属餐盘上,摆满烤火腿、烤羊排、牛仔骨、汉堡肉饼、烟熏三文鱼、虾球串、阿拉斯加雪蟹腿,还有盛在水晶玻璃缸中的蔬菜沙拉、水果沙拉和奶油草莓。两名头戴白色高筒帽的厨师,手持刀叉,已在配餐台后准备听候吩咐。两名身着短裙的少女,手托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送上名目繁多的酒类和饮料。
看高岩仍在发呆,许琴领来一名身材高大,黑红脸膛的小伙子,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睛,含着朴实谦恭的微笑。高岩一眼看出这是个墨西哥大汉,才想起许琴刚才在电话里喊的“阿美”,其实应该是Amego,墨西哥语“朋友”的意思。
“高老师,这是我的‘阿美哥’。今天这儿的一切,都是他替我操办的,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不能再好啦!招待总统都够用了。”高岩握着墨西哥小伙子的手,向他表示感谢,并询问:“许小姐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居然不太会说英语,只一个劲儿地憨笑着说:“Thankyou!Thankyou!”
许琴告诉高岩,他们是在成人英语学校里认识的。后来知道他们家开了一个很大的餐馆,并专门有一项为公司、团体或私人承办派对的业务,根据顾客的要求,提供各种不同档次的酒会服务。许琴请学校一位英语不错的女生当翻译,陪她到这家老墨餐厅去订了今天的酒会。
高岩问她:“这老墨收你多少钱?”
“他说每人二百。今天来了二十多人,一共五千左右吧。”许琴漫不经心地说。
“这Amego可够宰人的,减半还差不多。”
“算了,没碰上他,我花一万也办不成。”
乐队刚奏完《桑塔露西亚》,又奏起了中国乐曲《喜洋洋》。高岩问许琴:“他们怎么会演中国曲子?”
“我给他们抄的谱啊,一共十首,有《步步高》、《新春乐》、《在那遥远的地方》……全是喜庆的曲子。”
这是一支墨西哥人的小乐队。他们坐在帐篷旁边,摇头晃脑地演奏着。三个小伙子一律色彩浓烈的花衬衫,瘦身牛仔裤,卷边儿大草帽,给这个中国人的烧烤聚会,增添了一股异域风情。
在各种烧烤上齐之后,Amego又率领两位厨师在一张餐台上摆满了墨西哥食品。最受欢迎的是用以佐食TACO、BURRIDO、CASADIA等食品的酱料,一种由发酵的番茄、洋葱、尖椒、香菜和各种香料制成的SAOSA,色泽鲜红而口味酸鲜微辣,它甚至成为很多中国人餐桌上蘸着吃饺子的调料。另一种翠绿色的GUACAMOLI,由加州鳄梨加柠檬汁、蒜泥、奶油等在搅拌机中打制成浆,用来蘸食各种烤玉米片,也是派对上颇受追捧的佐酒食品。
丰盛的佳肴、精致的餐具、墨西哥小乐队带来的欢乐气氛,让校友们食指大动、赞不绝口。许多吃饱了烤肉正在游泳的人,又闻香上岸。
沈刚全身水淋淋的,一手抓着自己配制的墨西哥肉卷,一手攥着著名的墨西哥啤酒“卡洛娜”,慢悠悠地晃到高岩跟前:“靠!你们家那儿算没戏了,以后开Party就上这儿来!”
穿着白色比基尼的吉娜依偎在他身边,用一种戏弄的目光看着高岩,一边听沈刚说话,一边俏皮地点点头,好像她听懂了似的。
许琴身着一套粉色三点式泳装,走到池边,正欲下水,被沈刚叫住了:“嗨,过来过来,许小姐。”
许琴迈着最能展示体态的芭蕾舞演员特有的步伐迎面走来。全身只被遮着三点的肌肤,在阳光下焕发出锦缎般的光泽,细腻而平滑,身上每一处线条既结实又柔美。“什么事儿呀,沈先生?今天玩儿得好吗?”
“好极啦!”沈刚笑眯眯地说,“许小姐什么时候搬来的?”
“三个月了吧。”
沈刚用啤酒瓶子点着高岩说:“你太不够意思了,高岩。许小姐搬来这么久了,你才让她亮相,憋什么宝哪?”
众人渐渐散去,沈刚最后才走。临上车时,递给许琴一张名片,约她以后去太浩湖滑雪,去蒙特瑞打高尔夫。
高岩警告她说:“你小心点儿,他换女人比换衬衫都快。”
许琴瞟高岩一眼:“怎么,吃醋啦?”
高岩说:“哪儿轮得到我?你别忘了,小宝还一爸呢!”
许琴双眉高挑:“他让你盯着我啦?高岩,你可真讨厌,怪不得沈刚说你不像爷们儿!”
“他说什么?”高岩有些恼了。
“本来嘛。你上大学时候,是你们宿舍最早谈恋爱的。每次约会回来,问你都干了点儿什么,你就跟地下党似的,一个字儿都撬不出来。宿舍同学都说你不够哥们儿。”
“再哥们儿也不能卖老婆啊。”听她这么说,高岩松了一口气。
许琴说:“人家对你可够朋友,净给你通风报信,让你大把赚钱。要没他们这些校友帮衬,你能有今天吗?”
高岩脑子里“轰”的一下,几乎炸成碎片。他小心翼翼保守了多年的秘密,居然让她手到擒来。沈刚这厮,重色轻友!
看他突然失语,许琴嫣然一笑:“你放心,我知道深浅,不会给你乱嚷嚷。我姐也不知道吧?甭跟她说,女人心里盛不住事。其实这算什么?国内玩儿股票,谁不想走内线呀?只有那些傻帽儿才坐在大厅里,瞪着看板瞎琢磨。”
高岩当天晚上就给沈刚打了电话:“你丫怎么跟娘们儿似的,嘴上就没把门儿的!”
“她不是你蜜吗?怕什么!”
“瞎掰。想什么呢?没看见她带一孩子吗?北京还有老公呢。”
“什么老公老母的?天高皇帝远。你不是近水楼台吗?我告你一真理,甭管是什么女人,只要一把她摆平,那就跟你死心塌地了。”
高岩知道,这把达摩克利斯剑,从此悬在头顶上了。
楚健常给高岩来电话催问加建房屋的事儿,还说,要是头年建好了,他就来这儿过年。这下许琴也没理由再拖了。无论如何,一家三口能在一块儿过个团圆年,还是挺让人盼望的。高岩一算,现在是七月,离过年还有半年多,但十一月份进入雨季,就不能施工了,看来还真得抓紧。
翻翻校友通讯录,清华建筑系校友高岩只认识一个曹方人,当年曾在校体育集训队相处过一阵。他现任职旧金山市政厅规划处,负责审图,福利好,假期多,医疗费退休金都有保障,算是美国的铁饭碗。就是工资不高,属公务员待遇。
高岩一贯的原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这等赚外快的事,他首先想到校友。他打电话把曹方人约来许琴家,先让他看了前屋主拿到的加盖许可证和外形设计图,想请他做室内户型设计。毕竟也有一千四五百平方英尺,可以出一个厅、一间主卧、一个书房以及大型浴室和步入式衣帽间。
许琴说,她到同学家串门儿,看人家楼上主卧有一个壁炉,特有味道;落地窗外还有一个不大的挑台,可以看风景。“我这南边是一片树林子,早上到阳台上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多舒服啊!”
“可以呀,完全可以。”曹方人说,“你还有什么要求、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块儿帮你设计。”
谈到费用,高岩对许琴说:“按照美国行情,设计费占总预算百分之七。现在预算暂定七十万,那就是四万九。曹先生来时跟我说,只收百分之五,那就是三万五。”
许琴说:“为什么百分之五?咱们中国人就那么贱呀?还照百分之七收吧。我先给你一万定金,余下等完工就付。”
曹方人乐得眼角皱纹跑进了耳朵,连连说:“谢谢许小姐,下礼拜我就把图弄出来。”
高岩送他走的时候,他说:“这位许小姐,看着挺聪明,怎么给她减价,她还不领情,哪根筋搭错了?”
高岩说:“你别得便宜卖乖了,她跟钱有仇。”
高岩请他出图以后再帮忙找个工程公司,抓紧时间早点儿开工。他说认识旧金山一家香港公司,活儿干得很细,还参加了市政厅的改建工程,口碑不错。
十天后,施工开始了。施工队先将改建部分用绿色尼龙布围合起来,然后运来了几大车的木方。加州盖房子,三层以下建筑一律用木方作骨架,以减轻重量,防止地震灾害。
曹方人每天下班都来检查工程质量和进度,周末更是整天泡在这里,对着图纸,和一个精瘦矮小的广东人商讨、争论甚至吵架。高岩暗自庆幸,找他算是找对人了。清华出来的人到底办事专业,一丝不苟。他告诉高岩,他同时将一份图纸送给当地奥伦市政府的审图部门备案。毕竟外形稍有改动,增加了一根烟筒、一个挑台,让他们在加盖许可证条款里补上就行了,免得日后有人鸡蛋里挑骨头。
高岩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绝对不会。”曹方人笃定地说,“我审的图多了,这种事常有,施工当中还有改动呢。只要不大改外形尺寸和形状,没人说什么。”
许琴越来越无法忍受施工的噪音了。“太吵啦!”她跟高岩抱怨说,“整天丁丁当当,吱吱嘎嘎,我的脑袋都要爆炸啦!”
高岩劝她白天出去逛逛,不然就到他家躲一躲,有事过去也方便。她说:“那不影响你挣钱吗?你一分心,按错一个键,把该买的卖了,把该卖的买了,我不成千古罪人啦?”
“你躲远远的,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不会吧,高老师?你就不怕,我趁你一不留神,偷了你的情报哇!”她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
高岩拉下脸,正颜厉色说:“许琴,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事!”
一连几天,她都没来。也许是不想自讨没趣吧?不料,曹方人却来告状了,说她的孩子老在院子里乱跑,有时还跑到施工区去,非常危险。工头是个老广,炮仗脾气,骂了她孩子几句,孩子就哭了。她跟工头大吵一架,还闹着要换施工队。曹方人无计可施,求高岩出面劝解。
高岩去找她,刚一开口,她就不耐烦地说:“算啦!你别嗦了。我现在到处讨人嫌,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下礼拜我就带小宝走,我们旅游去。”
她说,她找到一家中国人开的旅行社,给她安排了乘豪华游轮旅行。从旧金山出发,经墨西哥、加勒比海去南美,然后转去欧洲,在地中海沿岸转一圈,最后乘飞机从北欧返美,为期两个月。
“两个月?”高岩大吃一惊,“怎么去这么久?”
许琴告诉他,曹方人说工程最少还得两个月才完工,她想等彻底完工了再回来。高岩把许琴的旅行计划告诉了曹方人,让他转告施工队,放心大胆地干,尽量加快速度,最好在许琴回来前竣工。
曹方人问:“她走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谁来做主?”
高岩说:“当然你做主啦,你这回就包到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