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利坚一个中国女人的战争】
把一个美丽的中产社区破坏成肮脏的乞丐王国,是抗争还是堕落?是光荣还是耻辱?这是一个新移民和美国主流社会的战斗故事,其残酷性,不亚于“9·11”那惊天一撞!
许琴,一个中国女人,一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一个中国富商的情妇,一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中国女人,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小宝在美国生活。为让儿子小宝有更好的成长环境,她把家搬到了环境、学区较好的中产社区,因而结识了邻居高岩一家,在相处过程中与男主人高岩暗生情愫。如果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讲述的不过是情欲纠缠中的男女如何救赎自己的婚姻和爱情。作者当然不甘于此。许琴在加建房屋时与社区发生激烈对抗,痛失小宝,并由此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诉讼。
这几年在太平洋两岸多次往返,觉得中国和美国真是越来越相像了。翻开地图看看吧,两国面积相似,纬度接近,同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或比较多。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美国有一百多个族裔。两国人民可以喝到一样口味的“可口可乐”和“星巴克”咖啡,吃到一样配方的“肯德基”炸鸡和“麦当劳”汉堡,到同样的“沃尔玛”商场去购物。那年刚回到北京安家时,亲戚推荐我们去学院路的“普尔玛特”看看。一步跨进那个仓储式建筑,恍惚又回到了旧金山,走进了“Costco”。我们欢喜若狂地把多年来在美国用惯的餐巾纸、卷纸、托盘、红茶、芥末、咖啡豆、沙拉酱等往车里塞,最后还发现一只同样的洗衣筐和同样牌子的大包装漂白水!
交款时,柜台小姐问:“有会员卡吗?”
太太迟疑地掏出我们在旧金山使用的“Costco”卡,小姐拿去往收款机上一刷,居然有效!从此,“普尔玛特”成了我们固定的采购场所。可惜不久关了门。后来听说,几名高管携款潜逃,最终被捉拿归案。而旧金山的“Costco”依然健在。这是一点小小的令人遗憾的区别。
与我们的感觉相对称的是,近年来一些朋友移居美国或去游览,也几乎没有任何新奇和陌生的感觉。到与“京客隆”一样的超市去买猪蹄或凤爪,到与“全聚德”一样的“鸭子楼”去吃烤鸭,到北京也有的“花旗银行”去存款,客服小姐是操流利国语的小姐。用同样的手续买房子,搬进去就会使用同样的设备和厨房电器。到同样的四S店买汽车,坐上去就能开上同样的高速公路;连交通标识牌的形状、颜色、符号都一模一样。略识英文,就可以顺顺当当地从旧金山一路开到纽约。有一个朋友问我,怎么连警车上的红蓝白闪光灯都跟北京一样啊?老美跟咱北京学的吧。我说,那是美国星条旗上的颜色。
就这样,我们书中的女主人公神采飞扬地到美国来了。她年轻美丽而又富足。她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转换。北京的西山别墅变成了北加州的乡间别墅,北京的“宝马”轿车变成了“宝马”跑车;她像逛“东方广场”一样逛“斯坦福购物中心”,所有的名牌商品都是她在北京见惯了的,也买厌了的。她本是北京一位富商包养的情人,并为他育有一子。现在终于摆脱了令她感到耻辱的地方,在这里发现了自来熟的新大陆。
“独立日”的骄阳下,她在后院游泳池畔举行盛大Party,招待硅谷精英。她的才情与美貌令众人倾倒,并与邻居的男主人——同是来自北京的电脑博士暗生情愫。看起来,她从此可以开始一种幸福而快乐的生活了。但事实远非如此。
她刚进入这个中产阶级社区,就险些遭到居民的联合起诉——她的草地长荒了,既破坏了社区的景观,又污染了邻家的草地。不久,她在加建房屋时,又与社区美国居民发生了激烈对抗。
这条小巷的屋顶天际线具有重大的文化象征意义。她的加建,破坏了整体的和谐,居民听证会否决了她的加建案,市政厅发出了拆除令。她置若罔闻,心不在焉地拖延,最终遭到强行拆除。年幼的独子因此重伤致死。悲愤之下,她将自己的百万大宅捐赠给教会,指定充作流浪汉的收容所,把一个优美宁静的中产阶级社区,变成地狱般的乞丐王国。她毁灭了一个社区,也连带动摇了一个家庭。她以一种率性不羁的方式向邻居男主人索爱,然后飘然离去。
女主人公的美国梦破灭了,凄美而悲情。不是因为贫困,不是因为陌生,不是因为物质坏境的格格不入,而是因为她无法认同甚至是抗拒美国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念和法治精神。在她眼里,美国人保护什么屋顶天际线,保护建筑遗产和人文景观,甚至动用政府的法令,纯粹是神经病,她压根儿就不屑理睬这些劳什子。
美国人确实有点神经质。他们傻乎乎地在仅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中,发现了那么多需要保护的文物和遗产。去斯坦福大学所在的小城PaloAlto看看吧。多少房子上钉着铭牌,告诉你某某议员、作家、演员、名医在这里住过。你可以买下来居住,却不能动一砖一石。即使要粉刷,也要由市政府为你确定油漆的颜色和标号。城里安得森街一栋住宅旁有座破旧的车库,历经沧桑风雨,大门已经倾斜,屋顶已经残破。惠普女强人CEO菲奥莉娜上任不久,拨款一百四十万美元,将那座破车库买下,并在院外立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硅谷从这里诞生。原来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惠普”两名元老创业的地方。
这些如果被我们的女主人公得知,可能大惑不解。这并不奇怪,因为她来自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家,来自一个文物比垃圾还多的地方,来自一个可以毫不眨眼地把几十里城墙、十几座城楼彻底毁掉的城市。所以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大笔一挥,捐出一栋房子,毁掉一片社区,就一点也不让人惊异了。
可是,我们当初得知旧金山湾区确实发生过一个与之十分相似的故事,我们却无比震惊。这种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对抗方式,多么像驾着喷气客机向世贸大厦那致命地一撞。事隔多年,重返文坛,很想给读者呈现一个好看的故事,便写下了这部《美利坚:一个中国女人的战争》。
最后,作为对比,我们想告诉读者一对可敬的学长夫妇的故事。几年前,他们退休后,迁入萨克曼陀河畔一座老人社区。这里的管理十分严格。为了保护每条小街的景观带,甚至不允许住户多种一棵树,多载一株花。学长夫妇思乡心切,欲在屋檐下安装锅式卫星天线,收看中国的电视节目,遭到社区管理部门的否决。他们抗议说,收看媒体资讯是公民知情权的一部份,受神圣的美国宪法保护,你们剥夺这种权力是违法的。于是,他们获准安装卫星天线。春节快到了,他们在法国的儿子准备带孩子来美国度假。管理部门规定,为保证老人社区的宁静,儿女只能短时探视,不可多日居住。他们争辩说,美国法律允许各民族多元文化共存。全家团聚,共度春节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应当得到社区管理部门的尊重。他们的要求又一次获准。三世同堂,其乐融融地欢度了今年的春节。?
早上跑步回来,在离家还有几个路口远的地方,一辆福特厢型车在高岩前面缓缓行驶,速度比他跑得都慢,两侧紧急灯一闪一闪。高岩猜想,这辆车不是出了故障就是迷了路。正想快跑几步追上去问个究竟,车在前边路口停住了,下来一位裙装笔挺的中年妇女。她手脚麻利地从车里拿出一块“HOMEOPEN”(房屋开放)的木牌搁在路边,然后继续驱车前行。高岩恍然大悟,原来是卖房经纪在码路标,引着大伙儿去看她卖的房子。刚入二月,旧金山的雨季远未结束,很少有人这会儿卖房子,大约急于求现吧。高岩跟着那女人的车左转右拐又跑了两个路口,居然路标始终指着他家的方向,像专门为他引路似的。果然,厢型车在他家那条街的路口熄了灯,灭了火,完全停了下来。那女人这回不仅从车里拿出了路标,还扛出了一根碗口粗一人多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HOUSEFORSELL”(房屋出售)。那根木杆看来不轻,女人身子摇晃了一下,高岩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木杆扶正,插进草地中。
“万分感谢,先生!”女人拍拍手上的灰土,笑着对高岩说。
高岩摆摆手说:“不必客气,小姐。这栋房子今天上市?”
“要不要进来看一看?我叫艾米。”她递给高岩一张屋况简介,边招呼着他,边打开了大门。
高岩的鞋底还带着刚才在森林里跑步时沾的泥水,担心踩脏屋里雪白的地毯,便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看。女经纪大约看出他的难处,也就不再勉强,便滔滔不绝地向他夸赞起这栋房子的种种好处。他捺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趁她喘气的间歇,指着斜对面的一栋房子说:“我家就住那儿,和这栋房子一模一样。”
“哦?那太好啦。”她没有一丝尴尬,“可是先生你知道吗?这栋房子有加盖许可证,允许加高一层,增建面积一千四百多平方英尺。”
高岩点点头说:“半年前,我参加了他们申请加建的听证会。”
“哦?你认识他们?霍金斯夫妇。”
“仅仅是邻居。”高岩解释道,并向她请教,房子转手以后,加盖许可证是否继续有效?
“当然。”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州法和市法都是这样规定的。”
“谢谢。”高岩同她握握手,向她告辞。
回到家里,高岩告诉妻子李玲,霍金斯夫妇今天卖房子,已经开门了,想不想去看看?李玲说:“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和咱们的房子一样吗?”
高岩说:“真弄不明白,好不容易拿到了加盖许可证,又要把房子卖掉。”
李玲说:“还不是因为离婚了,卖了房子好分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高岩很惊讶妻子的消息灵通。
李玲说:“你忘了?霍金斯先生也是我们蓝十字的签约医生。不知是一方有外遇还是双方都有,反正是过不下去了。怎么,你想买他们的房子?”
高岩说:“若是考虑投资,真值得买。咱们这里学区好,房价涨得快。刚才我在那儿看了报价,比咱们五年前买时高了一倍。”
“那就去买吧,”李玲附和道,“投资房子总比你玩儿股票保险多了。”高岩知道,妻子对他辞了工作在家炒股一直颇有微辞。但是这几年,凭着硅谷各大公司校友给他提供的内线消息,他把股票炒得行云流水,活色生香,稳稳地赚了几笔。看来妻子心里有数,才会支持他去买房,不然,光靠着过去那点儿工资,哪能作此非分之想?
吃过早饭,高岩和妻子去霍金斯家下单。女经纪人艾米告诉他们,从开门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已经接了三张单子。高岩问她:“都是全价下的单吗?”艾米礼貌地笑笑:“非常抱歉,先生,我无可奉告。”
高岩觉得不可等闲视之,和妻子商量一会儿,决定也以全价一百零五万下单。为了压倒对手,他向艾米表示,他们可以付百分之五十首期,其余部分自己去找贷款,保证十天就能拿下。一般来说,美国人买房,通常只付一成头款,两成三成已不多见。高岩觉得,他这五成的大手笔,应能稳操胜券了。果然,女经纪人向他伸出一个手指组成的圆环,点点头说:“你赢了。”可是当他填单时,她又补充道:“不过,按规定,必须等到今晚关门时,才能做出最后决定。”高岩敷衍地嗯了一声,心想这纯粹是职业化的官腔,根本不必理睬。
交了单子,高岩和妻子把房子里外各处又仔细看了一遍。平心而论,老美住过的房子就是不一样。虽然这里的户型与高岩家毫无二致,但仍给他一种全新别样的感觉。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这座处于路口的房子,拥有一片异常开阔的扇形草坪。环绕草坪的弧状路肩,可以首尾相接停放十多辆汽车。逢年过节开派对,即使宾客盈门,也有足够的车位。房子的后院有一座二十五米的游泳池,蓝白相间的瓷砖托起一池碧水,倚墙栽种的一排高大的意大利柏,为泳池筑起一面绿色的屏障。高岩想,即使在此裸泳,也不会走光吧。
李玲边走边看,频频点头,几乎难掩兴奋之情,最后竟撒娇似的对高岩说:“老公,这房子太可爱啦,买下以后,咱们搬这儿住,把那边儿租出去吧。”
高岩刮了一下她的鼻头,笑着说:“这回原形毕露了吧。总骂我们男人喜新厌旧,其实你们女人也是见异思迁啊!”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高岩把自己买的几十只股票全都调了出来,一一审视。这是他在虚拟的网络世界统领的一支大军。每逢周一到周五,股市开盘的时候,他就会把它们集结起来,发号施令,指挥它们去冲锋陷阵,攻城略地。今天是周日,本应休息,但为了明晨不致仓皇应战,此时必须排兵布阵,仔细检阅一番。这是要调动五十多万美金啊,几乎是高岩全部股票市值的一半。
确定准备出售的股票后,高岩又在网上查询了美国几家大银行贷款的利率,很快确定向花旗银行申请。它的利率不是最好的,但允许提前还款,且无罚款条例。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女经纪人报佳音了。
天刚擦黑,妻子李玲迫不及待地先把电话打了过去。一番客套之后,李玲脸上的笑容顿时褪去,旋即浮上一种惊愕的表情,嘴巴里一连串地说:“是吗?是吗?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高岩赶紧把电话接过来,想把事情弄清楚。女经纪人艾米说,本来,他们的条件稳居第一,可是就在一个小时以前,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愿出一百零八万购买此房,而且一次付清。如果他们愿意做出同样的承诺,她仍会把他们作为首选,毕竟他们下单在先,否则,她就爱莫能助了。
放下电话,高岩苦笑道:“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还有比我们更牛的。”
李玲沉吟片刻,眼睛蓦地放出光来:“要不咱们跟他拼拼看,不就多加三万吗?三个月薪水罢了。”
高岩问:“另一半儿五十万呢?”
妻子说:“把你的股票都卖了,不就够了吗?好钢用在刀刃上。”
高岩笑起来,笑声有点儿怪声怪气:“老婆,别忘了,这是美国。股票挣了钱是要上税的,税率将近百分之三十。都拿出来买房子,我拿什么去交税?到时候,不是卖房子,就是我去坐牢。”
事关丈夫的身家性命,妻子立刻没了脾气,轻描淡写地说:“那就算了吧,我看住在这里也蛮好。他们那里的花样,我们也能做,几万块钱就能搞定,何必拿一百万去买?地税还要加一倍,简直昏了头啦!”
第二天一早,股市刚刚开盘,就拉出一片长红。圣诞购物季销售额统计出炉,增幅大大高出专家预测,表明消费者信心指数持续上扬,带动股市全面走高。高岩调兵遣将,杀进杀出,左冲右突,收盘时粗略一算,斩获甚丰。
但是,当他的目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望到路口的那栋房子时,心里仍有一种失落感。妻子的分析,固然句句都对,但毕竟是被淘汰出局的,显得很没面子。高岩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未来的高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用如此疯狂而愚蠢的方式买房。众所周知,根据美国税法,分期还贷的付款额,可以抵掉大笔税金,除非你跟钱有仇,或跟政府是哥们儿,才会一次付清房款,然后再去全额缴税。
转眼进入四月,雨季结束了。路口那家新房主始终没有露面。白天从未见到有人出入,到了夜晚,各个窗口依然漆黑一片。房前扇形草坪喝饱了一冬的雨水,这会儿迎着北加州温煦的阳光,蓬蓬勃勃地疯长起来,若不及时割剪,很快就会长荒的。
李玲对高岩说:“哪天你剪草,顺便也帮他们剪剪吧,不然邻居们会投诉的。”
“我凭什么啊!”高岩一口回绝道,“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园丁。就算学雷锋做好事,也不用做到美国来。”
复活节期间,上中学的女儿放春假,高岩全家驱车去俄勒冈州红松林公园旅行。在树洞里露营,在小河边烧烤,看野鹿在草原上徜徉,望兀鹰在天上盘旋。回来的路上,玩累的娘儿俩,倒在车上呼呼大睡。高岩一路不停地灌着双倍咖啡因的“REDBULL”,独自开车回家。进入社区以后,天全黑下来了。他忽然发现,路口那家所有的窗户都亮起了灯。隔着厚实的窗帘,光影朦朦胧胧的。看来,新房主利用假期搬进来了。他瞥了一眼房前的私家车道,空空荡荡的。原以为那里一定泊着奔驰或宝马什么的,或许已经入库了吧。
第二天傍晚,妻子刚进大门就喊了起来:“高岩,高岩,你在哪儿?”神情十分兴奋。他问:“李玲,什么事把你乐的?是不是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妻子说:“不是。是路口那家搬进来了!”高岩淡淡地说:“噢,我知道了。”妻子问:“那你猜猜,他们是什么人?”他说:“什么人?不会是长着三头六臂吧?”
妻子嗔怪道:“你瞎说什么?是一家中国人!”
中国人?这可算作好事一桩。在这个除了他们以外,清一色老美的社区,一家老中从天而降,着实可喜可贺。高岩问妻子:“你看见他们了?”
“嗯。”妻子点点头说,“刚才下班回来,拐进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儿在草地上玩儿球,一脚把球踢到马路上。我急忙刹住车。小孩儿妈妈在后面追着喊,小宝,当心汽车,别上马路!”
高岩问:“说的英文还是中文?”
“当然是中文,字正腔圆,一点儿口音都没有。”李玲说,“我下车把球捡起来,递给小孩儿,他妈跑过来对孩子说,小宝,快谢谢阿姨。”
高岩不胜感慨道:“李玲,你行啊,这么快就接触上啦!”
“可不,我们还聊了一会儿呢。小孩儿妈说,他们是三天前搬进来的,还没完全收拾好。听说我是儿科医生,当时就让我看看她的孩子发育得好不好。”
妻子转身走向餐厅,并催促他说:“快点儿吃饭,等会儿还要到她家去。”
高岩大吃一惊,追上去问:“你说什么,去她家?刚认识就去串门儿,合适吗?”
妻子说:“谁去串门儿?我是去给她送蓝十字保险资料,顺便帮她联系一个保险经纪。”
高岩说:“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吧,反正都是你的事。”
吃过晚饭,妻子去邻居家了,高岩在书房里准备报税资料。美国每年的报税截止日期是四月十五日。低收入家庭一般都早早寄出税表,望眼欲穿地等着国税局的退税支票;像高岩家这种要给政府上贡的,恨不得最后一刻才把支票寄出去。
正当高岩把电脑打开,准备下载今年的税表和报税软件时,妻子回来了,并且又在大门口朝他喊起来:“高岩,你出来一下儿,有客人来啦!”
客人?什么客人?高岩不记得今晚有约。难不成是妻子把那位新邻居带家来了?他走进客厅,果然看到一对母子站在玄关入口。妻子从门旁壁橱里找出两双拖鞋,递给年轻的妈妈:“快换上,可别光脚站地上,多凉啊。你放心,我这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以后你也多准备些,免得交叉感染。尤其是小孩子,抵抗力差。”女邻居的表情像个小学生,接过拖鞋说:“还是李大夫想得周到,往后我得多向你请教。”
高岩走上前去。初次见面,便礼貌性地伸出手去说:“你好,欢迎你来,请问怎么称呼?”
女邻居用指尖儿碰碰高岩的手掌,眼睛里透出一种狡黠的微笑:“我叫许晴。”
“许晴?”高岩不禁轻呼一声,再仔细打量一番,那微扬的眼角,那尖尖的下颌儿,尤其是那对招牌式的酒窝儿,岂不是活脱脱的许晴吗?他颇为兴奋地说:“久仰久仰,没想到和大明星做邻居。我们刚刚看过你演的《大清王朝》里的大玉儿,棒极啦!”
不料妻子却得意地大笑,抢白他道:“你想什么呢?人家叫许琴,钢琴的琴,不是许晴。怪不得网上八卦说,许晴是中国男人的梦中情人,没想到你也算一个。”
高岩自知中招,懊悔不已,赶紧道歉:“对不起,我这个人舌头有点儿大,从小分不清in和inɡ,把琴听成了晴。”
在客厅坐定以后,妻子让女儿小岚带小宝去玩儿,然后给蓝十字的经纪人打电话,替许琴安排约谈时间。
许琴问:“这里的中国人很少?”
李玲说:“这个社区,前后十几条街,住的全是老美。”
“太好了,我就不喜欢中国人扎堆儿的地方。”许琴说,“刚来美国的时候,住在洛杉矶罗兰岗朋友家,满城都是大陆来的。那些太太们,白天逛街下馆子,晚上通宵打麻将,简直看不下去。小宝爸刚一回国,我就带着孩子到旧金山来了。起初住在南湾,也是满大街同胞。到‘大华’超市买东西,半个小时碰上俩熟人。这世界也太小了。后来朋友介绍我来这边买房子。说这是老美社区,环境单纯,学区又好,特别适合小孩儿成长。”
高岩打趣道:“所以你就高价下单,把房子抢到手。”
许琴说:“这都是让那个老美中介给撺掇的。我不懂英语,她跟我朋友说,上市不到一天,接了好几张订单,都是全价,还有一单出一半儿首付。如果我不出高价,可能就买不成了。我让朋友告诉她,我加三万,一次付清,结果就给拿下了。”
高岩说:“其实你加一万就够了,何必加那么多?”
“我怕别人再跟我争,索性多加点儿。”许琴解释道。
大家正说笑着,李玲的手机响了,接过一听,是斜对面的邻居罗拉打来的。她的孩子发烧,请李玲过去看看。
许琴问:“这么晚了,还出诊?”
高岩说:“做家庭医生就是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见李玲背着药箱准备出门,许琴说:“小宝,咱们也回家吧!”
小宝使劲儿摇头喊道:“不要不要,我要看《海底总动员》!”
李玲劝道:“你们别急着走,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家还没买家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不如在这儿多待会儿。高岩,你把壁炉点上吧。这屋大,他们娘儿俩又穿得单薄,别着凉了。”说罢转身出去了。
高岩用一根火柴就点着了早在炉膛里摆好的易燃碳棒。这是一座老式的铸铁炉。当年他在网上淘时,得知它产于加拿大,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四只兽爪状铁脚,支起布满错铜纹饰的粗壮炉身。一扇弧形的玻璃门,将精灵一样狂舞的火舌挡在炉膛里。随着铁炉辐射出强大的热力,屋里的温度迅速上升。高岩和许琴几乎不约而同地脱去了外套。高岩的衬衣十分宽松,许琴的却是一件紧身低胸羊绒衫,开领之大,几乎挂不住肩膀,害得她不时提拉。手起臂落之间,胸部亦随之鼓动不停。不知是炉火的刺激,抑或美色的迫近,高岩觉得喉咙发干,想喝一杯。走到酒吧台前,倒了一杯拿破仑,一饮而尽,并长长呼出一口气。忽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撩拂着后颈,转过身来,才发现她与他贴得如此近切。他退无可退,只得以肘支撑,尽量仰靠在吧台上,故作轻松地问:“你想不想喝点儿什么?”
她用一种捉弄意味的目光盯着他,然后又看了一眼吧台后的酒柜:“有血腥玛丽吗?”
高岩从杯架上取下一只大号锥形香槟酒杯,倒进半杯晶亮透明的杜松子酒,再注入血一样红的番茄汁,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点芹菜末儿,连同少许胡椒面儿,一起加到里面。最后,将一片新鲜柠檬夹在杯口,插上一支吸管,搅动几圈,给她递了过去。
“看来,你还挺专业的嘛。”她轻轻啜了一口,称赞道,“太棒啦!比三里屯那些酒吧调得还地道,多了一股清香。”
高岩说:“那他们一定用的是劣质伏特加,我给你用的可是正宗英国杜松子。”
许琴又喝了一口,说:“看来,你不会跟我弄虚作假。”
她的话里总是夹枪带棒的,高岩不想接招儿,便端着酒杯回到壁炉前,她也跟了过来。高岩想把高背椅让给她坐,她执意不肯,一屈身坐到炉前的羊毛毯上。那是一种十分规范的侧坐,大约学自哥本哈根海边的美人鱼,两腿自然蜷曲着斜伸出去,一只手轻轻触着地面。拖鞋不知什么时候甩脱了,一双赤脚的脚背绷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跳足尖舞。她将目光投向大银幕,高岩坐在高背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熊熊的炉火给她乌亮的发丝和柔媚的脸颊,抹上一层闪烁的光晕。逆光的背影里,胸前的曲线格外突出,两峰之间的低谷也更加幽深了。也许目光是有力度的,她感觉到了,缓缓转过头来,高岩及时转向前面,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大银幕下,小岚搂着小宝,两个小脑袋随着游动的鱼群摇来摆去。音乐声中,混合着小岚的同声传译。小宝边看边听,高兴得手舞足蹈。仿佛受到了孩子们的感染,许琴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股异样的清香从她的发间飘散上来,夹杂着杯中白兰地的浓香一起刺激着高岩的神经。他差点儿滑落到地毯上去搂住她,像小岚搂着小宝一样。是啊,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冲动。以往每逢放电影,他都会搂着妻子,并排坐在壁炉前,边饮酒,边让炽热的炉火把他们的脊背烤得滚烫。电影演完,女儿回卧室睡觉以后,他们常常就在余烬未熄的炉前做爱。看着妻子被烤得红得发亮的身体,仰卧在雪白的新西兰小羊羔皮上,乳头被热气吹拂得微微颤抖,大腿交叉掀动着发出丝绸摩擦般的沙沙声,他就会扔掉酒杯,一头扑上去,将舌尖伸进她那漾满苏格兰威士忌香味儿的口中。
“你们家好舒服啊!”许琴长叹一声,把高岩从迷蒙中唤醒。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换成正坐的姿势,两臂环抱着拱起的双腿,胸口顶住膝盖,脊背弯成弓,短小的羊绒衫高高地抻了上去,露出一段结实的腰身。
“高老师,”她把枕在臂弯上的半边面孔转向他,一副半遮半掩的娇羞模样,“等我们住下以后,你能帮我找人,也做这么一间电影院吗?”
高岩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就没有车库了。”
许琴眨眨眼睛,不解地问:“那,你们家的车库呢?”
“我们又在后院重新建了一座,而你们家后院是游泳池。”
“真没劲!”许琴怨道,又把头转向前面,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弹簧一样挺起了身子。两腿刹那间收到身后,整个上身稳稳坐在并拢的脚跟儿上。那模样,就像爱妃跪着给皇上请安。“高老师,我倒有个主意,你看成不成?”
“什么主意?”高岩好奇地问。
许琴说:“刚才听李大夫讲,你们很喜欢那栋房子。我呢,特别喜欢你们的房子。屋里边儿是没挑的了,外边儿呢,四下里多肃静。前边马路很少过车,后院也没游泳池,对小宝来说,安全多了,我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所以,我想,不如咱们换换吧。”
高岩心想,这个小妮子真会算计。光他这套高清数字式家庭影院系统,就值两万多,改建起居室和加建车库差不多三万。但一想到她家门前的扇形草坪和后院波光粼粼的游泳池,他就觉得值了。更何况还可以加建一千四百多尺,顶多花费二十多万。建好后,三千五百尺双层大宅,价值应逼近二百万。想到这儿,他说:“行,就照你说的办吧。不过,你也够狠的,要把一切都留下,想让我们净身出户啊!”
许琴放肆地大笑:“谁稀罕你净身呀,怎么着也得给你留条裤衩吧!”
情急之下,高岩想去捂她的嘴,她却自己先捂上了,但还是遭到了小宝的大声抗议:“妈妈,妈妈,你小点儿声,我都听不清姐姐的翻译啦!”
忽然,又一声大喊在高岩耳边炸响:“高岩,气死我啦!”他回头一看,是妻子站在门口,一脸的气急败坏。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妻子看出了什么异样?高岩大气不敢出,小心试探地问:“李玲,出什么事了?”妻子没理他,径直走到许琴面前,将一张打印纸递给她:“许琴,你快看看吧,罗拉联合好几家邻居,要上法庭去告你呢!”
许琴大惊失色:“天哪,我才来三天,犯什么事儿啦?”手一哆嗦,酒杯滑了下去,血腥玛丽在雪白的羊毛毯上炸开了花。
看来李玲急糊涂了,忘了许琴不懂英语。高岩便把打印纸拿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原来是许琴家门前的草地长荒了,罗拉他们告许琴两大罪状。第一,破坏了社区的环境。第二,杂草籽儿随风飘落邻居家,使原本品种纯正的草坪长出了杂草,要求许琴赔偿损失。
妻子说:“这是一封联名起诉书,好几家都签名了。刚才罗拉还让我签名呢,我说拿回来看看再说。”
高岩突然觉得有了主意,大约就是刚才说到狗咬狗时,给了他一点儿灵感。他问许琴:“当初交接房子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在呀,我朋友也在。”
“你记得她说过园丁的事儿吗?”高岩又问。
许琴说:“肯定没有。只说过水、电、煤气、地税、保险从什么时候归我交。我朋友一句一句给我翻译的,我记得很清楚。”
高岩说:“看来这事儿还有戏。”便翻出了那张女中介的名片。记得她叫艾米,便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这帮中介为了多拉客户,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着的。一通问候的废话说完,高岩直接切入正题,问她办理房屋过户时,是否必须向新房主交代水电煤气等项事务的过户问题。她说当然。
“那么园丁呢?”高岩又问。
她又说了一个当然。
高岩再问:“那你是否记得在许小姐办理过户手续时,讲过园丁的交接问题吗?”
艾米迟疑了一下:“我应该讲过。”
高岩说:“你应该讲,但是你没讲。许小姐和她的朋友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有什么问题吗?”艾米有些心虚,也有些不耐烦了。
高岩说:“有非常大的问题。许小姐三天前才真正入住,之前整整两个月没有园丁打理,草长荒了,杂草籽随风飘散,邻居们准备联名起诉,要求赔偿损失。”
“告谁?”她问。
高岩说:“当然是告许小姐,但是许小姐也要告你。”
“告我什么?”艾米大吃一惊。
“告你失职!”高岩对着话筒大喊一声。
艾米沉默了一会儿,换成了一种柔和的语气:“高先生,请你转告许小姐,我们应该能够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高岩说:“我知道你能。你在这几条街买卖房子好多年了,大多数住户你都认识。这次的发起人是罗拉,也许你今天晚上就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把其间的过程和误会告诉她。”
“我想我会的。”艾米说。
高岩说:“好,我等着你的回话。”
电话的免提一直开着。李玲已经把高岩和艾米的对话一一翻译给许琴听了。许琴仍是不放心,忧心忡忡地说:“高老师说邻居们告我,我要告中介。我怎么告啊?美国的法律我一窍不通啊。”
李玲笑着安慰她说:“别担心,高岩是在吓唬她。真打官司也不怕,找个律师,认定她失职,你就赢了。”
高岩还没抽完一支烟,艾米来电话了,说罗拉已经承诺不向法庭起诉,但不放弃赔偿要求。高岩向她表示十二万分的感谢,并告诉她,下面的事由他来解决。如无意外,就不再打扰她了。
许琴终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逃过一劫。”
李玲说:“其实罗拉就是给艾米送了个顺水人情。她要的是钱,打不打官司并不重要。”
高岩说:“对咱们来说,可太重要了。为这种事上法庭,实在丢人。上次在法庭上,那帮老美借题发挥,说你们中国人就是不讲公德,破坏环境,降低社区生活水平。第二天,当地报纸还发了报道。我的清华校友纷纷打电话来声讨我,有人甚至说,你干脆去跳金门桥吧!”
许琴说:“好可怕啊!算啦算啦,破财免灾。让她说个数,明天就点给她。”
高岩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一步。许琴,明儿个早点儿起,我带你去罗拉家道歉,反正说几句软话也没什么损失。”
在高岩住的这条街上,大多数家庭都请园丁来剪草坪,整理花园,自己动手的仅几家,高岩是其中之一。倒不是为省每月的几百块钱,而是为了活动活动腿脚。摊上个大夫老婆,不仅对他体内的各项指标定期检查,对体外体表的各处尺寸也严格把关,不时向他发出警告:“嗨,你的腰围又多了两公分!”“嗨,你的肚腩都出来啦!”有时高岩在浴室淋浴,她会突然闯进来盯着他看,目光里丝毫没有妻子的温存,全是医生职业性的审视。先是捏捏他的胳膊和胸口,叹口气说:“咳,肌肉全萎缩了。”临走又在屁股上拍一巴掌,“就是屁股见长,真没治!”
高岩推着剪草机来到许琴家时,大门紧闭着,看来娘儿俩正在睡午觉。高岩没叫她。园丁来干活儿,从来不用通知主人的。我这会儿不就是一个专业园丁吗?高岩自嘲地想。
草太长了。高岩把刀具间隙调大一些,便发动了机器。第一条剪下来,就已大汗淋漓。草太厚,机轮像轧在棉花上,完全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全靠他推着往前走。大约小毛驴推碾子也不过如此。两条剪完,T恤全湿透了。他目测一下,这么大片草坪,全部剪完至少得来回推几十趟吧。
许琴闻声跑了出来,快活地和他打招呼。为了压倒剪草机的轰鸣,高岩大声问:“小宝呢?”
许琴说:“睡觉呢。”回转身指指离草坪最近的一扇窗,“就在这屋。我告诉他,醒了就扒着窗户敲敲玻璃,不许再哭,不然晚上就不带你去姐姐家看电影。”说完,非要帮高岩来推剪草机。
高岩把她支开说:“这不是俩人干的活儿。我这草袋子快满了,你去后院,把那个最大的绿色垃圾桶推出来。”
她应声跑进院子。出来时,一手推着大垃圾桶,一手拎着半打可乐,取下一罐递给高岩说:“快喝吧。瞧你出的这身汗!”
高岩说:“李玲不让我喝这个。”
许琴一拍脑门儿,“哇”了一声:“她说小孩儿不能喝,也没说大人呀。”
高岩说:“大人不更得注意健康吗?”
许琴盯着他身上看了一眼:“你够健康啦。瞧那身块儿,都要把T恤撑爆了。喂,你练过健美吗?”
高岩刚喝下一口可乐,差点儿笑喷出来:“你什么眼神儿,我有那么美吗?”
不知许琴是听不懂还是听差了,斜睨高岩一眼:“高老师,你想让我说什么,不是存心挑事儿吧?”
这回轮到高岩听不懂了,也不想深究,便顺势推起剪草机:“你看着小宝去吧,我该干活儿了。”
说来也怪,喝了她的一罐可乐,居然体力大增,剪草机推在手里,也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不到一小时,全剪完了。平坦开阔的草坪上,留下扇骨一样匀称的放射状刀痕,仿佛一幅规则的几何图形。
许琴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干活儿可真仔细呀,高老师。是不是当成给自己家干一样?”
“想什么哪?这是我家,咱俩算什么?”高岩终于找到了回敬的机会。
“嗬,看不出还挺小心眼儿的,在这儿堵着我呢!”许琴高声笑道,“我说得不对吗?昨天咱们说好换房来着,你这可不是给自己家干吗?”
“听你这意思,我这身汗白出了,你一点儿不领情。”
忽然身后的玻璃窗被敲得嗒嗒响,原来是小宝正朝他招手呢。许琴赶紧往家跑去。高岩也停手了。许琴刚才的话,倒了他的胃口,令他索然气尽。一屁股坐到刚刚剪过的草坪上,闻着草地的清香,点上一支烟,闷头吸了起来。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近,停在路边。一个体形粗壮,剪着异常平整小平头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跳下车,走到前门,向窗里探头看看计价表,掏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头上缠着白布包头的印度裔司机。
司机把纸币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回头问道:“Keepchange?”
中年男人用中文反问道:“你说什么?”
看来又是一个以为中文可以横行天下的同胞。高岩站起来,走过去说:“他问你要不要找钱。”
中年人瞟了高岩一眼,没好气地说:“废话。表上打二百一十五,我给他三百。凭什么不找?想什么呢!”
高岩说:“他是想要小费。印度人嘛,爱占小便宜。这儿一般是付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小费,给他二百四就差不多了。”
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着吧!你去跟他说,让他找六十。”
出租车开走了,高岩把六十块钱递给他。从头型脸型判断,他立刻认出这应该是小宝的爸爸。可许琴并没说他今天来。难道是要给母子俩一个惊喜?
他接过找的钱,一声谢也没有,反而两眼眯成一条缝,直盯着高岩问:“哎,你谁呀?”
高岩正思忖着该怎样回答,那人看见了高岩身后的剪草机,恍然大悟地说:“哦,你是剪草的吧?真巧,还是个老中。好好好!许琴娘儿俩是不是住这儿?”
“是,是这儿。”高岩指着许琴的房子,“前两天才搬来,正在家里呢。”
“许琴!许琴!小宝——”那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房门在喊声中洞开。小宝像只撒欢的小狗,连蹦带跳地向他扑来。他一把抱起儿子,照着脸蛋一通猛啃,嘴里不停地咕噜着:“哎呀,宝贝儿,你可让老爸想死啦……”小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咯咯”地笑着叫着:“胡子,爸爸的胡子……扎死啦……”
许琴愣在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宝转过身,向她喊着:“妈妈,爸爸来啦!”
许琴这才加快脚步迎了过去。
丈夫没有放下儿子,只是偏过头,在许琴颊上吻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许琴问。
“我怎么不能来?你买房子我买单,还不能来看看?”
“也不打电话告人家一声?”许琴娇嗔地白他一眼。
男人的嗓门儿嚷得全街都听得见:“在北京登机前,给你打了二十多分钟电话,根本没人接。”
“哦,出门儿了呗。忙忙叨叨的,把手机忘家了。”
小宝爸放下儿子,叉着腰端量了一会儿房子,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就是你买的房子呀,许琴?这么小,一百多万。这要是在罗兰岗,能买三百多平的二层楼!”
许琴嘟囔着:“早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罗兰岗。那儿都住了些什么人啊。”
“什么人?还不都跟你一样吗?”
“楚健!”许琴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迅速瞟了高岩一眼,目光里一片慌乱。
楚健“嘿嘿”笑了两声:“哦,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和中国人扎一堆儿,那多乐和呀。”他忽然转身问高岩,“你说是不,这位师傅?还是老中之间好办事儿。”
高岩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许琴。
高岩的冷漠大概让楚健感到不快,脸一沉,问:“你活儿干完了吗?”
高岩说:“我这就走。”
“许琴,你给他工钱了吗?”说着,掏出高岩刚递给他的六十元,“多少就是它啦,你受累了,歇着去吧!”
许琴耐不住了,一把拨开楚健的手:“你瞎扯什么呀?人家是高老师,斜对面的邻居。咱家草长荒了,我一时找不着园丁,求人家来帮忙的。”
“哎哟,这话儿怎么说的。”楚健连忙和高岩握手,“多谢高老师帮忙。刚才我还心说,老中咋干这呀?也忒惨点儿不是!”
高岩说:“楚先生,在美国可不讲究这个。老美在家,不论贫富,能干的活儿都自己干,那是一乐子。”
“那是那是。”楚健附和道,“自己干,上心。瞧您这草皮儿推的,那叫一平整!赶上高尔夫果岭了。不像我北京的别墅,好好儿的草皮,让那帮孙子剃得跟狗啃似的。要不怎么说,人的素质太差,什么也干不好。高老师住这儿多久了?”
高岩说:“五年多了。”
“你觉得怎么样?”楚健问。
高岩说:“挺好的,环境治安都好。学区在全美百名之内,小宝在这儿念书,一定能考上哈佛。”
“借您吉言,高老师。”楚健搓着两只手,眼里有了亮光,“送他娘儿俩来美国,就是想叫儿子打小儿学好英文,学好本事,将来好接我的生意。”
高岩收拾着剪草工具,顺便问了一句:“楚老板在国内做什么生意?”
“高老师去过北京吗?”楚健问。
许琴插嘴说:“人家高老师是清华毕业的。”
“那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楚健胡噜两把寸头,不无得意地说,“打从机场高速开始,四九城的主要干线,凡八米以上的大广告牌子,差不多一半儿都是我的。就许琴买这房子,我三元桥一块牌子,半年就挣出来了,要不我怎么说许琴小家子气呢!给我买这小耳朵眼儿房子,是给我省钱还是给我添堵?”
许琴头也不抬地说:“我和小宝住足够了。”
楚健不满地瞄一眼许琴:“说什么呢!把我撂哪儿了?我还一大帮朋友呢。哦,哥们儿来一看,楚健你怎么混的?北京还四百平米一大别墅呢,来美国倒抽抽了?不成不成,这房不能要,你趁早给我卖了!”
许琴说:“我不卖,我就住这儿了!”
楚健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什么事儿都跟我拧巴着。房子这事儿,我说了算。这房非换了不可!”
许琴噘着嘴:“我偏不。你要大的,你自己买去。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楚健火了,吼得满口喷唾沫星子:“怎么着,不想过了是不是?”上前一把拉住小宝,“走,小宝。甭理你妈,爸带你买大房子去!”
“你把孩子放开!”许琴把小宝紧紧揽在身前,不示弱地嚷道,“要走,你自己走。小宝是我的,你休想带走!”
见许琴这么强硬,楚健反倒缓和了,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对高岩说:“让您见笑了,高老师。当您面儿,她就敢发这么大脾气,都是让我惯的。”
高岩听着他们吵架,心中顿时生出对楚健的反感。他本能地反对楚健卖房,而希望许琴继续住下去,便赶紧劝解道:“楚老板,你恐怕是误会了。许琴买的这栋房子,有加盖许可证,能加建二层,总共能得三百五六十平米,那就算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户了。”
楚健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你怎么没告诉我呀,许琴?”
许琴冷冷地说:“我又不想加建,告诉你干什么?”
楚健用手指点着许琴,对高岩说:“听听,高老师!说话总这么戗着。”
“算了算了,也就是话赶话罢了。”高岩知道换房的打算落空了,索性信口胡侃,“楚老板,你不是做生意的吗?瞧瞧这房的地势!许琴挑这处房子,可真是旺夫旺子呀。”
“哦?”楚健来了精神,“这话怎么说?”
“你瞧,”高岩指指路口,“这房把着一丁字路口。下围棋讲究金边银角,做生意讲究旺角。这房占了这一大角,地势还比旁边高出不少,这就是凤凰立高枝。虽有路从扇面的两条扇骨上擦过,却一点儿没有路冲,反倒是大道通天,财源广进。”高岩拣他最爱听的说着,“你再瞧后边的大山。”
“哪儿呢?”楚健巴掌搭在眉骨上,原地转了一圈儿。
高岩指着为这片绿洲挡住了太平洋雾气和冷风的山脊,又指着和大山遥遥相望的内海,“这大环境也是金不换。依山傍水,这叫卧虎抱青龙。还有你门前这圆弧形的马路,如果是向房子凹进去,那就是弓朝家门,万箭穿心的凶宅;可你家前面的马路恰恰是凸出去的,这就是玉带系蟒袍,官运亨通,鹏程万里。”
楚健已经乐得合不上嘴,指着那一大圆弧形的马路牙子说:“哎,这儿让停车不?能行?那就齐啦!赶明儿我那帮哥们儿来了,奔驰宝马停一溜儿,那是个啥阵势!哈哈哈哈……”
高岩又把楚健领到后院:“你再瞧瞧这个大游泳池!到夏天,找帮朋友来烤肉聚会,泡在池子里喝啤酒,啃肉串儿,多滋润呀!”
楚健说:“好,就这么定了,房子马上加建。”
一看这阵势,高岩说:“你们歇着吧,我该走了。”
“等等,等等,高老师。”楚健挥手拦住他,“这都到饭点儿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家馆子,咱一块儿撮一顿去。我请客,也算我交您这么个朋友。”
高岩说:“楚老板,您甭客气。餐馆我可以帮着找,可我今儿晚上有饭局,我做东,实在脱不开身。”
“你的饭局在哪儿?”
“皇朝鲍翅大酒家。”
“口味儿怎么样?”
“本地中餐馆顶天儿了。”
“你请的什么人?”
高岩迟疑片刻说:“都是我清华校友。”嘴上虽还客气,心里却很厌烦,什么玩意儿呀,一点儿规矩不懂,有这么打听的吗?不料,楚健更加得寸进尺:“把我也带上,咋样?”
“你去?”高岩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是在生意场上横趟的款儿爷?脸皮这么厚?
“看我忒糙不是,高老师?”楚健的眯眯眼里,有道一掠而过的不悦,让高岩本能地一惊,忙摆手道:“哪能呢,您是多体面的主儿呀。”
楚健说:“实话告诉你说,我公司里也雇了好些个清华的博士、硕士,你的校友,都在给我开发光显广告牌呢。二○○八,北京奥运会之前,我要上一百块儿。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高速公路上挂的那些光显广告,颗粒也忒粗了,牌子上那人脸就跟长了麻子似的。看来,美国这方面不行了。我正在做的,一色儿的高清,放出的图像,不管近看远看,绝找不出一斑点儿。”
高岩说:“高清造价可高,我一校友就专门研究高清图像显示的,硅谷大名鼎鼎的权威。”
楚健问:“今儿晚上有他吗?”
“他是主客。”
楚健一把拽住高岩的胳膊:“那你一定帮我引荐引荐,高老师。我聘他当顾问,今儿晚上算我请客。”
“那不行。”高岩说,“可以带你去,单还得我买,早说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