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米看了一眼。
“总的看来,你状态非常好。”
“太冷了,”塔米说,“我生活中从来没有这么冷过,我还是感到很害怕。”
“这我相信。”
女孩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电视屏幕上,上面正在放一部肥皂剧。丹斯和麦琪偶尔会看这些肥皂剧,一般是麦琪生病待在家里不上学的时候。这种肥皂剧你可以几个月不看,但回过头来再看的话仍然能把情节说得很清楚。
丹斯坐下,看了看旁边桌子上的气球和鲜花,她凭直觉去寻找红玫瑰或宗教性的礼物或者上面有十字架的卡片。没有发现什么。
“你住院要多长时间?”
“有可能今天就出院,也可能是明天,他们说的。”
“医生怎么样?棒不棒?”
她笑了一声。
“你在哪里上学?”
“罗伯特·路易斯·史蒂文森中学。”
“是高中?”
“是的,秋天就上高中。”
为了让女孩放松,丹斯闲聊起她有没有上暑期学校,有没有想过上哪所大学,还有她的家庭、爱好的体育运动。“假期有没有什么计划?”
“我们全家确实有一个计划,”她说,“在我康复之后。我和妈妈、妹妹下周要去佛罗里达州看外婆。”她的话音里有怒气,丹斯从中可以觉察出女孩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和家人一起去佛罗里达。
“塔米,你可以想象得出,我们真心想找到向你下毒手的那个人,不论他是谁。”
“那个狗东西。”
丹斯抬起眼睛,表示同意,“告诉我事情的经过。”
塔米把她如何在俱乐部、如何刚过午夜就离开的原委讲了一遍。她在停车场时,有人从后面走过来,把她的嘴用胶带封住,手和脚用胶带绑上,扔进后备箱里,然后开到海边。
“他把我扔在那里似乎是想把我淹死。”女孩的眼神空茫茫的。丹斯天生就具有同情心——是从她妈妈那里遗传下来的——她自己也能够感受得到那种恐惧感,一种又痛又痒的感觉沿着脊椎蔓延下来。
“你认识袭击者吗?”
女孩摇摇头,“但我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是怎么回事呢?”
“跟黑帮有关。”
“他是黑帮成员?”
“没错,所有人都知道,你要想加入黑帮就得杀人。要是你想加入一个拉丁人的黑帮,就得杀一个白人女孩。这是帮规。”
“你认为那个罪犯是拉丁人?”
“是的,我肯定他是的。我没有看到他的脸,可他的手我看到了,是深色的,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不是黑色的。但他肯定不是一个白人。”
“他有多大块头?”
“不算高,大约五六英尺,但非常非常强壮。对了,还有一个情况。我记得昨天晚上我说的是一个人,但我今天早上记起来了,是两个人。”
“你看见的是两个人?”
“是多一个,我能感觉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你知道这样会是什么情况?”
“会不会是个女的?”
“哦,可能吧,我不清楚。我先前说过,我当时吓得不行。”
“有没有人对你动粗?”
“没有,至少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动粗。只是用胶带封住我的嘴,把我扔进后备箱里。”她的眼睛里闪现出怒火。
“在开车的路上你还记得有什么情况?”
“不记得了,我太害怕了。我想我听见了咣当咣当的声音,是车内发出的声音。”
“不是从后备箱里发出的?”
“不是的,就像金属一类的东西,我想。是他把我扔进后备箱之后放进车子里去的。我看过这类电影,是《电锯杀人狂》系列里的一部。我想他或许要无所不用其极地折磨我。”
丹斯回想起了那辆自行车以及自行车留在沙滩上的印记。他为了逃离带了一辆自行车。她提示是不是自行车,但塔米说不是;汽车后座上不可能塞进一辆自行车。她又认真地补充说:“听起来也不像是自行车。”
“好的,塔米。”丹斯调整了一下眼镜,继续看着女孩,而女孩盯着鲜花、卡片还有填充动物玩具。女孩又说道:“看他们送给我的这些东西,那只熊是不是最可爱?”
“没错,很可爱……你还认为是拉丁裔少年黑帮干的?”
“是的,不过……你知道,现在基本上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我的意思是说我没有被杀死,只是身上弄湿了而已。”她笑了一声,回避着丹斯的眼睛,“他们确实很恐怖,新闻报道都在说这事儿,我打赌他们已经溜了,我的意思是说他们甚至已经出城了。”
确实没错,黑帮在行动之前会举行仪式。有些仪式还会涉及到杀人。但是杀人的对象很少是黑帮种族或族群之外的人,大多数是敌对黑帮成员或对方的线人。另外,发生在塔米身上的这件事情很是周密。丹斯根据自己办理黑帮案子的经验判断,他们犯案的目的首先是为了生意;时间就是金钱,花在计划外活动上面的时间越少越好。
路边十字架
丹斯已经确定,袭击塔米的人绝非拉丁裔的黑帮成员。她也不认为有两个人。
实际上,塔米所了解的比她所透露的要多。
应该是挖出真相的时候了。
访谈或审问中的身势分析过程首先要建立底线——所谓底线指的是受访或受审对象在讲实话时表现出的一类行为:他们的手放在哪里,他们看什么地方,看的次数是多少,他们是不是经常吞咽喉咙或清嗓子,他们会不会每说一句话都会缀上“嗯”,他们会不会敲脚,他们会不会没精打采地坐着或者探着身子坐着,在回答问题前会不会迟疑一下。
一旦说真话的底线确立了,身势学专家将会注意到,在接受讯问者被问及他或她可能会有理由给出错误答案的问题时,他们有没有偏离底线。大多数人在说谎时感觉紧张焦虑,试图用不同于底线的身势或言语模式缓解那些不快的感觉。丹斯最喜欢引用的一句话是在“身势学”这个词出现前的100年由一个人说出的:他就是查尔斯·达尔文。他这样说道:“被压抑的情感几乎总是用某种身体动作表现出来的。”
在谈起攻击者的身份这一话题时,丹斯观察到女孩的身体语言偏离了她的底线:她不安地挪了挪屁股,一只脚摆了一下。对于说谎的人来说,胳膊和手比较容易控制,但是对身体的其他部位却不太在意,尤其是脚和脚趾。
丹斯还注意到其他变化:女孩的声调,捋了捋头发的手指以及摸嘴和鼻子这样的“阻挡性手势”。塔米也讲了无关紧要的打岔话题,她嘟囔着,说了一些过于概括的话(如“每个人都知道这事”),这是典型的说谎者的表现。
凯瑟琳·丹斯相信这女孩对情况有所保留,她即刻进入到分析状态。她让受访对象说出实情的方法包括四个部分。她首先会问:受访人在事件中的角色是什么?在这里,丹斯的结论是:塔米是受害者和证人的身份。她不是一个参与者——她也没有涉嫌另外的犯罪或自导自演来绑架自己。
其次,说谎的动机是什么?答案很清楚,那就是这可怜的女孩害怕受到报复。这很常见。
第三个问题:受访人的总体个性类型是什么?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旦确定,丹斯就确定采取何种方法将讯问进行下去——比如说,她是应该咄咄逼人还是柔声细语,是以解决问题为目标还是给予情感上的支持,是用友好的态度还是要保持一定的距离。丹斯把她的受访或讯问对象根据迈耶斯—布里格斯个性类型指标进行分类。这个指标会对你的性格进行评估,判断出你属于内向型还是外向型、思索型还是情感型、感知型还是直觉型。
内向和外向之间的区别与态度有关。受讯问者先是有所行动再估测结果(这属于外向型),还是行动之前先想一想(这属于内向型)?信息汇总要么是通过依靠五种感官进行数据论证(属于感觉型)要么是依靠直觉(属于直觉型)。作出论断要么是通过客观的逻辑分析(属于思索型),要么是通过凭借移情进行选择(属于情感型)。
尽管塔米长得漂亮,一副运动员的体格,显然是个很讨喜的女孩,然而她的缺乏安全感——还有丹斯打听到的信息,她过着不稳定的家庭生活——使她形成了内向的性格,容易凭借直觉行事,也容易动感情。这意味着丹斯不能用直接的方法对付这个女孩,不然的话塔米会竖起一道石墙,并且会因问题太尖刻而内心受到伤害。
最后,讯问者必须问的第四个问题是:受讯问者属于什么样的说谎者个性?
有几个类型。操控者或是“极度马基雅弗利主义者”(这个名称来自一位意大利政治家,据说他写了一本关于残酷无情的书)认为撒谎完全没有什么错;他们运用欺骗手段获取爱情或商业利益,或是达到政治或犯罪目的。其他类型包括社交性的说谎者,他们撒谎是为了取乐;还有那些适应者,他们属于缺乏安全感的人,撒谎是为了给人留下积极的印象;最后是表演者,他们撒谎是为了掌握控制权。
丹斯认定塔米属于适应者和表演者的混合型。她的缺乏安全感促使她撒谎,这样可以让她的脆弱个性坚强起来,所以她撒谎是为了我行我素。
一旦一位身势分析家回答了这四个问题,剩下的过程就很直接了:她继续向受讯问者提问,仔细注意那些会引发紧张反应的问题——那些会透露有没有欺骗的表现。她重复这些问题及其相关问题,再逼问下去,然后集中在谎言上,注意一下受访者是如何处理不断累积的紧张感的。她有没有生气,是不是矢口否认,情绪有没有低落,还是试图据理力争让自己走出困境?这里的每一种状态都要求使用不同的手段,迫使或者诱使或者鼓励受讯问者最终说出真相。
这就是当下丹斯要做的。她身子朝前倾斜一点儿,大约离塔米3英尺的距离,这样形成的“空间区域”虽然近,但还不至于产生逼迫感。这样会使她有些不安,但并不会产生过度受威胁的感觉。丹斯脸上保持淡淡的微笑,决定不用那副灰框眼镜替换黑框眼镜——她的那副“捕杀猎物的眼镜”,戴上这副眼镜是为了吓唬那些作为极端马基雅弗利主义者的受讯问者的。
“你讲的很有用,塔米,你讲的所有东西。我很欣赏你如此配合。”
女孩笑了笑,但她也同时朝门口方向看去。丹斯明白:她有些内疚。
“但是有一样,”探长又说道,“我们从犯罪现场获得了一些情况。像《犯罪现场调查》播出的那样,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我看过了。”
“你喜欢哪一部?”
“原来的那一部。你是知道的,发生在拉斯维加斯的那一部。”
“那是最好看的一部,我听说了。”丹斯从来没有看过这个节目,“但是从证据上看似乎不是两个人犯的案,不管是在停车场还是在海滩。”
“哦,是的,像我说过的那样,那只不过是一种感觉而已。”
“我曾有个疑问。你是不是听到过撞击声?你看,我们也没有找到任何其他汽车的轮胎印迹,所以我们纳闷他是怎样溜掉的。我们再回到自行车上去。我想你并不认为撞击声是在车里发出的,但无论如何我认为是有可能在汽车里发出的。”
“是自行车?”
重复问题经常是不诚实的标志。受访者或受审者想拖延时间考虑某个答案会产生什么联想,然后编造一个可信的答案。
“不,不可能。他怎样将自行车弄进汽车里面的呢?”塔米否认得太快,也太肯定。她也考虑过是不是自行车,但出于某种原因她不想承认这个可能性。
丹斯抬起眼睫毛,“哦,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的邻居有一辆凯美瑞,是一辆很大的车。”
女孩眨了眨眼睛;她似乎很惊讶丹斯竟然知道她的汽车品牌。这位探员做了功课有备而来让塔米有些不安。她朝窗户看了看。她下意识里是想寻找一条路线逃出去,摆脱这种令她不快的焦虑状态。丹斯识破了一些东西。她感觉自己的脉搏跳得厉害。
“有可能吧,我不知道。”塔米说。
“也就是说他可能有一辆自行车。这可能意味着他跟你的年龄相仿,或许还小一些。成年人也会骑自行车,但你会发现骑自行车的还是年轻人居多。对了,你认为会不会是和你同在一个学校里上学的同学?”
“在同一个学校?不可能。我认识的人当中不会有人做出这种事情来。”
“有没有人威胁过你?你在史蒂文森中学有没有和人打过架?”
“对了,布里安娜·克伦肖因为当拉拉队队长的事情挨过我一顿揍,这让她很恼火。但她开始跟戴维·威尔科克斯约会,我跟这男生关系不错,这样事情算是摆平了。”她笑了起来,喉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噎在那里。
丹斯也笑了笑。
“不对,他是个黑帮成员,我敢肯定。”她的眼睛睁大了,“等等,我现在记起来了。他打了一通电话,有可能是打给黑帮老大的。我听见他打开手机,说:‘Ella esta en el coche.’”
“她在车里。”丹斯在心里翻译了出来。她问塔米:“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大致上是说‘她人和车都在我这里’。”
“你在学西班牙语?”
路边十字架
“是的。”这个字眼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出来的,声音的调门要比正常高出许多。她的眼睛锁定在丹斯的眼睛上,而她的手撩开头发,接着停下来擦了一下嘴唇。
这句西班牙语完全是编造的。
“在我看来,”丹斯开始分析起来,“他只是假装成黑帮成员,目的是为了掩饰身份。也就是说还有另外袭击你的原因。”
“比如说呢,又是为什么呢?”
“这是我希望你能帮我的地方。你有没有看到他一眼?”
“没有太仔细地看到。他一直在我背后。停车场也是漆黑一片。他们应该有照明设备。我看我要告这家俱乐部。我父亲是圣马特奥的一名律师。”
这种生气的姿态意图在于支开丹斯的问题:塔米的确是看到了什么。
“或当他朝你走来的时候,你在窗户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女孩摇头表示否定。但丹斯却不依不饶,“哪怕就那么一眼,再回忆回忆。这里晚上很冷,他不会只穿衬衫。他有没有穿夹克?皮夹克或者布夹克?是不是一件毛衣?或者是一件长袖衫、一件连帽运动衣?”
塔米否定掉了这一切,但有些否定跟其他否定并不一样。
丹斯接着注意到女孩的眼睛迅速移向桌上的一束花。旁边有一个祝早日康复的卡片,上面写道:喂,妞,赶快把屁股挪出医院!爱你的J.P.和多情女孩。
丹斯不愧为是一个老练的执法者。她看着女孩,胜券在握,因为她做了充分准备,不会轻易地放过答案为“不”的回答。她的心头不时会奇怪地闪一下。她将事实和印象聚集在一起,突然有一个不期然的想法闪出——一个推论或结论似乎施了魔法般地出现了。
从A到B到X……
这在当下发生了,在发现塔米眼睛看着花、眼神慌乱的时候。
探长抓住了一个机会。
“听我说,塔米,我们了解到,不论是谁攻击你,那个人也在路边放了一个十字架——好像要传达什么信息。”
女孩的眼睛睁大了。
没错,丹斯心想,她的确知道十字架这回事。
她继续照自己临时想出的脚本演下去,“并且这类信息总是由那些认识受害者的人发出。”
“我……我只是听见他说西班牙语。”
丹斯知道这是句谎话。不过她了解像塔米这种个性类型的受讯问者。她需要给他们留出一个逃脱的通道,不然他们会完全把嘴闭上。她和颜悦色地说:“哦,我当然认为你是听到了,但我只是想他是在试图掩盖身份,他想骗你。”
塔米很惨,很可怜。
是谁这样恐吓她呢?
“首先,塔米,让我向你保证,我们会保护你的。攻击你的那个人再也不会靠近你了。我要派一名警察在门外守护。我们也会派一名警察到你家,直到抓住那人为止。”
她眼睛里透出放心的眼神。
“我还有一个猜测:会不会是一个跟踪者?你这么漂亮,我敢说你应该很小心。”
塔米的脸上浮现出笑容——是那种很矜持的笑,无论怎样,听到这样的夸奖谁都会很高兴。
“有没有人骚扰过你?”
这位年轻的病人迟疑了一下。
这就有结果了,确实快有结果了。
然而塔米还是打住了,“没有。”
丹斯也退了一步,“你有没有跟你家里人有过节?”这也有可能。她调查过。她的父母离异了——是在法庭上大闹了一场离掉的——她哥哥住在离家很远的地方。一个叔叔有家庭暴力的不良记录。
但是塔米的眼睛很清楚地说明,她的亲属是这起袭击事件的幕后指使的可能性并不大。
丹斯继续从她嘴里钓东西,“你有没有跟任何用电子邮件联络的人有过过节?或许你在网上认识的什么人,通过‘脸谱网’或‘我的空间’认识的?如今这些都很普遍。”
“没有,确实没有。我不太上网。”她弹着指甲,跟揉手腕差不多。
“对不起,我有些强行诱导你,塔米。但这很重要,一定要确保类似的事情不再发生。”
随后丹斯看见了某样东西,好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女孩的眼睛流露出肯定的回答——眉毛和眼睑微微上挑了一下。这意味着塔米真的害怕类似的事情会再次发生——虽然她有警察看护,但是那个袭击者会对其他人构成威胁。
女孩吞咽了一下。很显然,她还处在压力反应的拒斥阶段,意味着她被逼压得越紧,她的防守力度就越强。
“那人我确实不认识,我向上帝发誓。”
“我发誓”是说谎的表现,提到神灵也是。这好像她在大喊:我在撒谎!我想说实话但我害怕说出来。
丹斯说:“好吧,塔米,我相信你。”
“你看,我的确的确很累。我想在我妈妈来这里之前什么都不想说了。”
丹斯笑了笑,“当然,塔米。”她起身,递给女孩一张名片,“如果你想起了发生在你身上的更多事情,请告诉我。”
“不好意思,我……没有帮上什么忙。”塔米眼睛看着下方,有悔意的表现。丹斯可以看得出这女孩在过去使用过撅嘴和无诚意的自我贬低方法。这种方法再掺杂一点儿挑逗用在男朋友和爸爸身上最管用;女人却不吃这一套。
丹斯也同样跟她耍起了花招,“没有没有,你帮了很大的忙。啧啧,亲爱的,看看你遭了多少罪。休息休息吧。看看情景喜剧。”她朝电视机点了点头,“这对抚慰心灵会有效。”
丹斯走出门外,想:再聊上几个小时的话她也许能让女孩说出实情,虽然这一点她不敢肯定;塔米很明显是受到了恐吓。况且,审问者不论多聪明,有时受审者就是不肯讲他们所了解的情况。
这都无所谓。凯瑟琳·丹斯相信自己已经拿到了所需要的所有信息。
从A到B到X……
第六章
在医院的大厅,丹斯打了个付费电话——因为不允许使用手机——打电话的目的是让一位探员过来守护塔米的房间。随后她到问讯处请人把她的妈妈找来。
3分钟后,伊迪·丹斯从重症监护病区的方向走来,而不是从她所在的心脏护理科的岗位上下来的。这让她女儿着实感到奇怪。
“嘿,妈妈。”
“凯瑟琳,”她的妈妈很壮实,头发呈灰白色,戴着圆圆的眼镜,脖子上还挂着自制的鲍贝玉挂件,“我听说了袭击事件——车里的女孩。她在楼上。”
“我知道,我刚才跟她聊过了。”
“我看她不会有问题的,我保证。你今天早上的会面怎样?”
丹斯做出一种无奈的表情,“看来不顺利,辩方想通过取得豁免权来撤案。”
“我不觉得奇怪。”伊迪·丹斯冷静地说,她从来都是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的意见。她见过嫌疑人。得知那人的所作所为时她义愤填膺——丹斯从妈妈的表情和淡淡的微笑中一眼就看出了这种情绪。她从不抬高嗓门,但眼中却流露出钢铁般的意志。
要是目光能够杀人的话,丹斯就会记起年轻时妈妈留给自己的印象。
“但是厄尼·西博尔德像一条斗牛犬。”
“迈克尔怎样了?”伊迪·丹斯一直都很喜欢奥尼尔。
“不错,我们正在一起办案。”她讲了讲路边十字架的案子。
“真有这回事?凯瑟琳!人还没死就放十字架?当作一种信号?”
丹斯点点头,但她注意到妈妈的注意力继续被吸引到外面去。她一脸的焦虑。
“你认为他们有什么大事要做?那天牧师激情似火地发表了一场演讲。听的人脸上充满着仇恨。情况很糟糕。”
“你有没有看到胡安的父母?”
伊迪·丹斯曾经安慰过那位烧伤警员的家人,尤其是他的母亲。她知道胡安·米利亚尔可能不会再来了,但还是尽一切努力让这对受到巨大打击和经受痛苦的老夫妻知道,他们的儿子接受的是最好的医疗救护。伊迪曾经向女儿讲过,这位母亲的情感痛苦不亚于儿子所受的生理痛苦。
“没有,他们还没有回来。胡里奥回来了。他今天上午在。”
“他在?为什么?”
“可能是来收拾一下他哥哥的东西。我不太清楚……”她的声音低了下来,“他的眼睛老是盯着胡安死去的那个房间。”
“有没有进行调查?”
“我们的道德委员会正在调查此事。一些县里的警察曾经来过这里,但是,当他们看了这份报告——尤其是看了他受伤的照片,没有人对他的死真正感到伤心。当时的情况确实还是死了的好。”
路边十字架
“胡里奥今天来的时候对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话。在我看来,他有点害怕。这使我不由得想起了他对你做的事情。”
“他当时是突然失去了理智。”丹斯说。
“可是这并不能成为袭击我女儿的借口,”伊迪坚强地笑了笑,随后目光扫过玻璃门,再次看了看那些抗议者,脸上浮现出怒色,“我最好回到我的岗位上去。”
“晚些时候爸爸能把韦斯和麦琪带过来吗?他在水族馆有个会议。我把他们接走。”
“当然可以,宝贝。我会把他们放在儿童游乐区。”
伊迪·丹斯起身离开,边走边朝外瞥了瞥。她气愤的神情中带着焦虑,似乎在说:这里不关你们的事,这是在干扰我们的工作。
丹斯离开医院时看了一眼R.萨缪尔·菲斯克牧师以及不知是不是他的保镖的那个大块头。他们加入到其他几个抗议者中间,手抓着手,低着头祈祷。
“塔米的电脑。”丹斯对迈克尔·奥尼尔说道。
他一只眼睛上的眉毛扬了起来。
“那里面有答案。当然,不一定是唯一的答案,而是其中一个答案,会说明是谁袭击了她。”
他们坐在世界购物中心的大全美食店外面喝咖啡。这是一处毗邻梅西百货店的室外广场。她估算着自己曾在这家商店至少买过50双鞋——脚上穿什么对她来说就像镇静剂一样。当然,说实在的,几年来她也买了些并不称心如意的东西,一般是在减价的时候买的。
“难道是网上的跟踪者?”奥尼尔问。他们吃的不是上面浇有精制荷兰酸辣酱和装点着欧芹的荷包蛋,而是包在小小的锡箔纸里切成小块的提子面包圈,这种食物里的奶油干酪脂肪低。
“有这个可能。或许是一个前男友威胁她,或许是一个她在社交网站上遇到的人。但我肯定她知道那人的身份,即使没有见过面。我倾向于是她学校的一个人。史蒂文森中学。”
“她不会讲的,是吗?”
“不会,只讲是一个拉丁裔的帮派成员。”
奥尼尔笑了起来。很多骗保申请开头都会写道:“蒙面西班牙裔人闯入了我的珠宝店。”或者,“两名戴面具的非洲裔美国人拔出枪抢走了我的劳力士表。”
“没有描述,但我猜他穿着运动衫,那种连帽运动衫。我说起这点她就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她的电脑,”奥尼尔沉思了一下,拎起沉重的手提箱,放到桌上,然后打开,看了看一张打印出来的纸,“好消息是,我们在证物当中找到了它——笔记本电脑,是在她车子的后座上发现的。”
“那坏消息是它在太平洋里游了一次泳了?”
“‘受到了海水很严重的破坏。’”他引述道。
丹斯有些失望,“我们得把它送到萨克拉门托或是圣何塞的联邦调查局。需要好几个星期才能拿回来。”
他们看见一只蜂鸟在人群中勇敢地飞着,寻找一棵悬垂的红色植物吃早餐。奥尼尔说:“我倒是有个想法。我曾经跟那里的一位朋友聊过。他刚参加完一场关于计算机犯罪的报告会回来。其中一名发言者是本地人,圣克鲁兹的教授。”
“加州大学的?”
“对。”
那是丹斯的母校之一。
“他讲那家伙很是了得。如果他们需要他帮忙他都乐意帮。”
“他是什么背景?”
“我只知道他是从硅谷出来开始教书的。”
“至少在教育界还没有泡沫。”
“你是不是想让我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名字?”
“当然。”
奥尼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名片,找到一张就打电话。三分钟后他找到了朋友,简短地讲了几句话。这个袭击事件已经引起了联邦调查局的注意,丹斯推测。奥尼尔快速记下一个名字,向那位警员道了谢。挂上电话后他把纸片递给丹斯。乔纳森·博林博士,名字下面是电话号码。
“里面受损的会是什么呢?……笔记本电脑在哪里?”
“在我们的证物存放间。我打电话告诉他们把它拿出来。”
丹斯取出手机给博林打电话,找到了他的语音邮箱,给他留了一个短信。
她继续给奥尼尔讲塔米的情况,说女孩一直担惊受怕,担心袭击她的人会再次袭击她——或许也会袭击别人。
“跟我们所担心的一样。”奥尼尔说道,用手捋了捋黑白相间的浓密头发。
“她还表现出自责的情绪。”丹斯说。
“是不是她也要对发生的一切负部分责任?”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那台电脑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她看了看表。不知怎的,她对乔纳森·博林三分钟没有回她的电话很是生气。
她问奥尼尔:“证物上面还有没有更多的线索?”
“还没有。”他把彼得·贝宁顿所汇报的犯罪现场的情况告诉了她:做十字架的木头是橡树木,在半岛上这种树有大约一两百万棵。用来绑两根树枝的绿色绳子很常见,又没留下什么痕迹。硬纸板是从一本笔记本封底切下来的,这种笔记本上百成千家商店都有卖。墨水也无法确定来源。玫瑰花也无法知道是哪家的或出自哪里。
丹斯说了对那辆自行车的推测。然而奥尼尔知道得更多。他补充说,他们对女孩被绑架的停车场以及汽车被扔弃的海滩进行了搜查,发现了更多自行车的痕迹,但无法识别,而且都是刚留下来的,说明自行车可能就是罪犯的交通工具。但是这些车痕不清晰,无法顺着追踪过去。
丹斯的手机响了起来——是华纳兄弟公司出品的电影《华纳巨星总动员》里的主题曲,是她的孩子们淘气给她设置的。奥尼尔笑了笑。
丹斯看了看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J.博林。
第七章
外面有动静,从屋后发出的啪的一声使人更加担惊受怕了。
她所担惊受怕的是有人在监视她。
不是那种在大商场或海滩上被人监视。她不害怕一脸怪笑的少年或者变态狂。(这种情况要么让人很生气要么会让人沾沾自喜——当然,这要看是什么样的少年或变态者。)不,让凯莉·摩根害怕的是从卧室外面有什么东西在盯着她。
啪……
又发出了一声。凯莉坐在卧室的桌子旁,身子突然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皮肤发麻,手指僵直,在电脑键盘上停了下来。要看看,她心里想。然后又想:不,不要去看。
最后:天哪,你已经17岁了。别怕!
凯莉强迫自己转过身来,壮着胆子朝窗外看去。她看到的是绿色和棕色相间的植物、岩石和沙滩上面的灰色天空。没有人。
也没有东西。
别管他。
这个女孩身材修长,一头乌黑的秀发,明年秋天就上高中的毕业班了。她有驾驶执照。她还在马弗里克海滩冲浪。她要在18岁的时候跟男朋友一起去做特技跳伞。
是的,凯莉·摩根不会被轻易吓倒。
但是她有她最害怕的东西。
那就是窗户。
这种害怕是她从小养成的,大约是在她9岁或10岁的时候,当时也是住在这个房子里。她的妈妈在看完一大摞家居设计的杂志后,认为家里的窗帘完全过时了,会把房子的轮廓线给毁掉。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除了凯莉在电视上看过关于恐怖雪人或其他类似怪物的节目害怕过之外。用数码动画制作的怪物朝一个木屋走来,透过窗户往屋里看去,把床上睡觉的人魂都吓跑了。
这没什么,因为那只不过是拙劣的电脑动画而已,并且她也知道生活中没有这类东西。一个电视节目所带给她的就是这些。在此后的几年里,凯莉躺在床上,流着汗,头用毯子蒙着。她不敢看,因为害怕一点预兆也没有就有一个东西——不管是什么——从窗户爬进来。
鬼魂、僵尸、吸血鬼都不存在,她心里想。但她所需要做的一切就是读斯蒂芬·梅尔的《暮光之城》这本小说,这样,恐惧感又会回来的。
还有斯蒂芬·金?去他的。
如今她长大了,已忍受不了以前习以为常的父母的乖戾。她去了一趟家得宝,为自己的房间买了窗帘,并且亲自装上。晚上凯莉就把窗帘拉上。但此时窗帘却是拉开的,因为是白天,只是光线很暗,还有夏日凉爽的微风吹进来。
窗外又发出啪的一声。是不是离得更近了?
路边十字架
电视上那个该死的怪物形象永远挥之不去,注入她血脉的恐惧感也一样挥之不去。那个雪人,可怕的雪人,一直在窗户边盯着她。她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啪……
她大着胆子向窗户又瞥了一眼。
空空的窗户朝她张着大嘴。
够了!
她回到电脑前,看社交网“我们的世界”上的一些评论,讲的是史蒂文森中学一个名叫塔米的学生昨晚遭袭的事情——天哪!她竟然被扔进后备箱,丢在沙滩上被淹死。她肯定被强奸了或受到了猥亵,每个人都这么说。
大部分的帖子表达了同情。但有一些却不近人情,甚至有一些完全把凯莉给惹火了。她正在看其中一个帖子:
没事了,塔米一切都会好的,感谢上帝。但我必须说一件事情。以我的浅见,这是她咎由自取。她应该知道不要像80年代出生的荡妇那样描着眉毛到处游荡,她的那身衣服是从哪里弄来的?她知道男人们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她到底期待什么???
——阿农女孩
凯莉马上敲出了回复。
噢,我的上帝,你怎么能这样说?她几乎被杀掉。凡是说女人想被强奸的人都是百分之百的脑残。你非常无耻!!!
——贝拉凯莉
她想知道原帖的发帖人会不会回复,就敲了一下键盘。
凯莉向电脑前靠了靠,这时又听见外面的声音。
“就是那个声音。”她大声说道。她站起身,但是没有向窗户走去,而是走出房间,进入厨房,向外观察。没看见任何东西……是真的没有看见吗?灌木丛后的山谷里有个阴影吗?
家里没有其他人,她父母都在外面上班,哥哥在实习。
她勉强笑了笑,自忖道:出去要是看见一个魁梧的变态狂还好,要是看见他从窗户往里偷看反而更可怕。凯莉看了看磁力刀架,刀刃非常锋利。她在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将武器放回了原处。她把iPhone手机凑到耳边,走了出去。“喂,金尼,告诉你,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正在出去看。”
她是在假装给人打电话,但他——或者它——不知道她在假装。
“不,不能停止讲话,万一外面有个混蛋。”她大声说。
朝向侧院的门打开了。她朝后面走去,在拐角处慢了下来。她最后试探着走进后院。没有人。院子的尽头,在茂密的植物屏障之外,地面直陡而下,下面是浅浅的山谷,覆盖着灌木,还有几条慢跑用的小道。
“那么,事情怎么样了?好的……什么?宝贝,真是我的好宝贝。”
到此为止,做得不能太过,她心里想。你的表演会露馅的。
凯莉信步走到一排树丛旁,透过树丛向山谷望去。她发现有人在离开这幢房子。
接着在不远处她看见一个穿着运动衫的小孩骑着自行车,行驶在太平洋丛林镇和蒙特雷县之间的一条抄近路用的小道上。他向左拐去,即刻消失在山后。
凯莉收起手机,回头向房子走去,就在这时她注意到花圃后有个东西很扎眼。红色的一小团。她走过去,发现原来是一朵玫瑰。凯莉笑了笑,把它丢到地上。
她回到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过头来。还是没有人,也没有动物。没有单身的雪人或狼人。
她向里屋走去。一下子僵住了,大气不敢喘。
在她面前10英尺的地方,一个人影正向她走来。五官看不清楚,因为客厅的灯光是从人影的背后照过来的。
“是谁?”
人影停住了,发出一声大笑,“天哪!凯莉。你胆子真小。你看起来……把iPhone给我。我想拍张照片。”
是她弟弟里基,他伸手就要夺手机。
“滚出去!”凯莉说,气得脸都扭曲了,奋力挣脱开他伸过来的手,“就知道是你在搞鬼。”
“我需要运动衫。嘿,后备箱女孩你听说了没有?她在史蒂文森中学上学。”
“听说了,我见过她,塔米·福斯特。”
“她辣不辣?”里基说着朝冰箱走去,拿了一瓶功能饮料。他16岁,个子瘦长,也有一头跟凯莉一样蓬乱的棕色头发。
“里基,你低级趣味。”
“呃呃,那又怎样?她到底辣不辣?”
唉,她就讨厌有兄弟,“出门时把房门锁上。”
里基眉头紧皱,使得整张脸都变了形,“为什么?有谁会骚扰你吗?”
“把门锁上!”
“就照你说的做,好吧。”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凯莉走进自己的房间,重新回到电脑前。见鬼了,阿农女孩跟了一个帖子攻击凯莉,骂她替塔米·福斯特说话。
好吧,你这个贱人,你会倒霉的。我会给你点儿颜色看看的……
凯莉·摩根开始敲击键盘。
乔纳森·博林教授应该有40多岁,丹斯估摸着。他个头不高,也就比她高出几英寸,从他的体形可以看出他要么是坚持锻炼,要么是对垃圾食品不屑一顾。跟丹斯一样,他的棕色头发直直的,虽然她感觉他不会每隔几周就要在西夫韦超市购物时往购物车中扔一瓶伊卡璐洗发水。
“好吧,”他说道,朝大厅四周看了看,在丹斯的陪同下从前厅向她在加州调查局的办公室走去,“这跟我想象的很不一样。不像《犯罪现场调查》里的那样。”
难道全世界的人都看了这部电视剧?
博林一只手腕上戴着天美时电子表,另一只手腕上戴的是编织手链——可能是对某个事情或某个人表示支持。(丹斯想到了她的孩子们,他们把很多彩带缠在手上,她不清楚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穿着牛仔裤和黑色的马球衬衫,透出几分英俊,是那种不事张扬的英俊,像全国公共广播公司里的播音员。他的棕色眼睛很沉稳,脸上似乎总挂着微笑。
丹斯问:“你从前在执法部门工作过?”
“对,当然,”他说,清了清嗓子,发出很奇怪的身势信号,然后笑了笑,“但他们不再起诉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吉米·霍法的尸首不出现的话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想你已经跟警方谈过。”
“我主动要求过,当时是我给执法部门和安全公司做讲座快结束的时候。但没有人就这个事理我。直到现在,你给了我第一次机会。我尽力不让你失望。”
他们来到了她的办公室,在有磨损的咖啡桌旁面对面坐下。
博林说:“我很乐意尽力帮忙,但我不敢说具体能做到什么程度。”一束阳光落在他的懒汉鞋上,他低头看了看,发现一只袜子是黑色的,另一只是海军蓝。他笑了起来,但并不觉得尴尬。如果是在过去,丹斯会推论他应该是单身;如今,夫妻俩虽然都在上班,都会很忙,但像这样出现着装上的小纰漏也是不可原谅的。奇怪的是他没戴结婚戒指。
“我硬件软件都学过,但提供真正的技术咨询水平还达不到。我怕我已经超过了法定年龄限制,我也不懂印地语。”
他告诉她,他在斯坦福大学拿到过文学和工程学双学位,这种结合确实有些奇怪,经过一段时间“漫无目的的闯荡江湖”之后来到了硅谷,为几家大型公司做系统设计。
“真是一段光荣岁月,”他又补充说,他最后腻烦了一味地赚钱,“这就像在疯狂地四处寻找石油。每个人都在问怎样才能说服人们相信电脑可以满足他们的一切需要,借此来发财致富。我想我们应该换个思路去想:找出人们到底需要什么,然后再问如何用电脑去帮助他们。”他侧歪着头,“在接受他们的观点和想出我的观点之间,我失去了大好时光。于是我拿出一些平时的积蓄,辞了职,又去到处闯荡。我最后来到圣克鲁兹,遇见了一个人,就决定留下来当老师。我很喜欢这份工作。这几乎是10年前的事情了。我还在那里教书。”
丹斯告诉他,她当了一段时间记者之后又回到了大学校园——就是他执教的那所。她学的是传播学和心理学。有一段很短的时间他们都在这所大学里,但两人没有共同认识的人。
他教过几门课程,包括《科幻小说文学》,还有一门称作《计算机和社会》的课程。在研究生院博林教过一些在他看来很是无聊的技术性课程:“数学、工程学之类的。”他还给公司当顾问。
丹斯采访过很多不同行业的人。谈及工作的时候,大部分人很明确地透露出压力大的信号,这表明要么是工作给他们带来了焦虑感,要么是他们对工作感到郁闷——就像博林先前在提到硅谷时讲到的那样。但是眼下在谈论他目前的工作时,他的身势行为没有表现出有什么压力来。
路边十字架
他继续低调地讲他的技术水平,尽管这样,丹斯还是有些失望。他看起来很聪明,也非常乐意提供帮助——他一接到通知就开车来到了这里——她也想让他的服务帮上忙,但是进入塔米·福斯特的电脑似乎需要更多一些懂技术的行家里手。她希望至少他可以帮忙推荐一个。
玛丽艾伦·克雷斯巴赫拿着一杯咖啡和几块饼干。她长得像一名西部乡村歌手,很迷人,棕色的头发梳着时兴的发型,手指涂着红色的凯芙拉指甲油。“警卫部门打了电话。有人从迈克尔的办公室拿来了电脑。”
“太好了,你可以把它拿上来。”
玛丽艾伦停顿了一会儿,丹斯饶有兴趣地想:这女人是在打量博林会不会是一块能和她一起浪漫的料。她的这位助理曾经大胆出击,为丹斯物色了一位丈夫。这个女人此时看见博林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戴,就朝丹斯挑挑眉毛,丹斯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这一眼被女助理适时地注意到了,但最终也并未理会。
博林道了声谢,往咖啡里放了三块糖,伸手去拿饼干,吃了两块,“不错,不,何止是不错。”
“她亲手烤制的。”
“真的吗?人工难道也可以烤得这么好?难道不是从奇宝饼干袋里拿出来的成品?”
丹斯咬了半块饼干,呷了一口咖啡,尽管她在此前同迈克尔·奥尼尔喝了够多的咖啡。
“让我告诉你案子的进展情况,”她向博林说明了发生在塔米·福斯特身上的袭击事件,“我们必须进入她的笔记本电脑。”
博林点点头表示理解,“啊,就是在太平洋游过泳的那台电脑。”
“就像泡过水的面包……”
他纠正道:“有水的话,更像是燕麦片——要是我们继续用早饭食物作比喻的话。”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的蒙特雷县警察局警员走进丹斯的办公室,提着一只很大的纸袋子。这名警员很英俊,一脸严肃,尽管气质中透出的机警要比潇洒多,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迟疑了一会儿,似乎要敬礼,“丹斯警官?”
“是的。”
“我是戴维·莱因霍尔德,警局犯罪现场勘查科的。”
她点头向他示意,“很高兴认识你,谢谢你把那东西带来。”
“没什么可谢的。凡是需要做的我都乐意。”
他和博林握了握手。这位穿着一身笔挺警服的干练警员把纸袋递给了丹斯,“我没有把它放在塑料袋里。我想让它呼吸,要把里面的湿气尽量晾出来。”
“多谢。”博林说道。
“我擅自把电池拿了出来,”年轻警官说,拿起一块密封的金属管,“是锂电池。我想,如果水进去的话就会烧坏。”
博林点点头,很明显持赞许的态度,“考虑得很周全。”
丹斯不明白他在讲什么。博林注意到她在皱眉头,于是解释说有些锂电池在某些情况下浸水就会烧坏。
“你是电脑高手?”博林问他。
年轻警官回答说:“也算不上,只是能做一些简单的技术活,你知道。”他朝丹斯递过一张收据,随后指了指贴在袋子上的保管链卡片,“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话,告诉我好了。”他递给她一张名片。
她谢了他,年轻人离开了。
丹斯把手伸进袋子,拿出塔米的笔记本电脑。是粉红色的。
“颜色真漂亮。”博林一面说一面摇了摇头。他把电脑翻过来看背面。
丹斯问他:“看样子你知道谁能把它启动起来,从而可以看到里面的文件了?”
“当然,那人就是我。”
“噢,我还以为你不太懂电脑呢。”
“根据如今的标准还算不上太懂。”他又笑了笑,“这像转动你汽车上的轮子。我只需要些工具就可以了。”
“我们这里没有实验室。没有你可能所需要的那些复杂工具。”
“不过,这要看情况。我发现你平时喜欢收集鞋子。”她的衣柜门敞开着,博林肯定是看到里面的东西了,里面有十几双鞋子,在底层摆放得还算是整齐——因为那些日子她晚上下班后直接出去,不回家停留。她笑了起来。
装满了。
他继续说道:“有没有个人护理用的工具?”
“个人护理?”
“我需要一个吹风机。”
她咯咯笑起来,“很不幸,美容用的东西都放在家里了。”
“那我们只好去买了。”
第八章
乔恩·博林后来需要的不只是一个吹风机,尽管也没有需要太多。
他们疯狂地采购,买到了一套康耐尔产品、一套微型工具和一只被称作附件的金属盒——3英寸宽5英寸长的长方形盒子,从里面伸出一根线来,末端是USB插口。
这些东西现在都放在丹斯加州调查局办公室的咖啡桌上。
博林观察着塔米·福斯特的高档笔记本电脑,“我可以把它拆开吗?我不会把里面的证据给弄丢吧,会不会?”
“已经取过指纹了。我们找到的指纹都是塔米的。拆吧,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是嫌疑人。况且,她还对我撒了谎,所以她根本就找不到理由投诉。”
“粉红色。”他又讲了一遍,似乎这是对他人财产的一种天大的侵犯。
他把电脑翻转过来,用一把小型十字螺丝刀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把背后的板子起了下来。他随后取出一个小小的金属和塑料制成的长方形物件。
“这是硬盘,”他解释说,“到明年这时候这种硬盘就会被看成是很大的了。我们把闪存装入中心处理器中,不再用硬盘——什么活动零件也不会用了。”这个话题似乎让他很兴奋,不过他意识到在当下滔滔不绝地讲下去是不合时宜的打岔。博林不再讲话,而是仔细地察看硬盘。他似乎没有戴隐形眼镜。丹斯很小的时候就戴上了眼镜,所以对视力好的人稍微有些嫉妒。
教授接着将硬盘凑近耳边摇晃,“可以了。”他把它放到桌子上。
“什么可以了?”
他坏笑了一下,从包装盒中取出吹风机,插上电,一股柔和的暖风朝硬盘吹去。“不会花很长时间的。我想里面不会潮的,但我们不能大意。电遇上水等于全完,啊哦。”
他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思忖道:“你知道,我们这些教授都很嫉妒私营经济。‘私营经济’——那是学术语言,相当于‘挣实实在在的钱’。”他朝杯子点点头,“就拿星巴克来说吧……咖啡确实是一个特许经营的好对象。我在找另外有什么可以特许经营的大卖的东西。但我能想到的只是像咸菜屋和肉干世界这样的点子,所有好卖的都已经被人占了。”
“牛奶吧或许是个好主意,”丹斯建议道,“你可以称之为艾尔西牛奶吧。”
他的眼睛一亮,“或者像‘大奶房’奶吧怎样?”
“真是太难听了。”她笑着说。
他把硬盘吹干之后将其塞进了那个盒式装置中,然后把USB连线插进他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是一种暖灰色的电脑,显然是电脑应该有的那种色调。
“我想知道你在干什么。”她看着他的手指在稳健地敲击键盘。很多字母被磨掉了。他不需要看清楚键盘上的字母就可以打字。
“水会给电脑本身造成短路,但是里面的硬盘不会有问题的。我要把它转成可读的硬盘。”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笑着说,“瞧,像新的一样灵光了。”
丹斯把椅子滑过去,靠近他的椅子。
他看着屏幕,发现视窗搜索器把塔米的硬盘读作了“本地磁盘G”。
“里面什么都有:她的电子邮件、浏览过的网址、最喜欢的地方、最新的短信记录,甚至连删除过的数据都有。硬盘没有加密或设置密码——对了,这意味着她的父母不太干涉她的生活。那些受到父母监视的孩子会设法利用各种手段保护自己的隐私。其实,这我最会破解了。”他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随连接线一起递给了丹斯,“这都是你的了,连接上电脑尽情地读取吧。”他耸了耸肩,“这是我第一次给警察干活——时间虽短但很快乐。”
凯瑟琳·丹斯和一位好朋友开了一个自己制作的传统音乐网站。这个网站在技术上很复杂,而丹斯硬件和软件都不懂;她朋友的丈夫打理那一部分事务。丹斯对博林说:“你懂,如果你不忙的话,能不能再多留一会儿帮我搜搜它?”
博林有些迟疑。
“那么,如果你有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