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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风云

_4 果迟 (现代)
  郭嵩焘在伦敦受申饬,朝廷的谕旨只能靠洋人邮船递送,不可能派一个专使漂洋过海来骂人,邮寄来也不便交由刘锡鸿骂——这样会促使正副使不和,只交正副使共同开拆,让刘锡鸿知道这回事。
  所以,郭嵩焘这被“申饬”还算是捡了便宜。然而这“便宜”却已使他大伤元气,此刻,他就像脚踩棉花,四肢软软的冰凉,若不是黎、张二人的搀扶,他真不知是怎么走回去的……
  不想进门后,槿儿一眼望见老爷脸色惨白,以为他发了急病,忙丢下手中的刺绣迎上来扶他,他知槿儿有身孕,怕她闪了腰,忙轻轻推开她,自己在沙发上坐了,黎、张二人也说大人没有什么,槿儿见状这才放了心,又让小翠绞了个热毛巾把儿递过来,他呆呆地接了,揩去了额上的冷汗,乃仰靠在沙发上微微喘粗气……
  望着一下几乎老去许多的郭嵩焘,黎庶昌不由十分同情,虽然郭嵩焘当初不听劝谏,执意要将那日记寄回去,可此时此刻,黎庶昌却深为不平,心想,日记只是述沿途见闻,并无夸张,更没有生造,以实道实,为什么不能说呢?更不能容忍的是落井下石的刘锡鸿,为区区一官,奔走逢迎,翻云覆雨、忸怩作态,此番得势,他更得理不让人,老夫子今后将有受不完的气。于是他说:
  “老师,其实说好说歹,人之常情。王仲任(充)说得好:誉人不增其美,则闻者不增其快;毁人不溢其恶,则听者不惬于心。既然如此,何必过于认真呢?”
  郭嵩焘此时只觉怨气难抒,只想找人申诉,却又一时什么都说不出来。听黎庶昌如此一说,像是稍稍好了一些。于是问道:
  “纯斋、在初,你们不是要去德国么?”
  黎庶昌知此时的郭嵩焘最怕寂寞难耐,再说,他也主张老师此时宜暂避刘锡鸿的锋芒,于是说:“老师,您不如也外出走走,我们来泰西不就是为了参观考察洋人的国政么?这些日子,伦敦的王宫、国会、工厂、报馆都看过了,前些日子利物浦好几家工厂厂主来人来函邀请,何不去外地走走看看呢?”
  听了这个建议,郭嵩焘不由怦然心动——原来李鸿章派往德国学炮术的卞长胜等三人在德国武学院被开除,他们写信向驻伦敦的公使申诉,此时的李凤苞已去朴茨茅斯,于是郭嵩焘决定派黎庶昌和张德彝前去柏林查问。眼下他二人一走,面前又少了两个排解的人,日日与刘锡鸿相见,难免无端怄气,于是他接受了这个建议。
  第二天,他也不跟刘锡鸿商量,只把馆务稍作安排,便携夫人并带了马格里、姚若望等人出了门……
  十多天的多国考察游历后,一行人回到了伦敦。
  一进坡兰坊45号的大门,郭嵩焘便发现有些不对头——正使出外十余天才回,僚属们却并不怎么亲热,仅简单地问候了几句便散了,刘锡鸿则不见踪影。回到自己房中略作安排,即传随员张斯栒来问话:国内是否有文报书信寄来?不想一提文报,张斯栒竟吞吞吐吐地说:“谕、谕旨没有,不、不过,两江总督倒是有一份公函,另外几封私信,都是寄与刘大人的。”
  私信寄与刘锡鸿,郭嵩焘自不过问,但两江总督沈葆桢是郭嵩焘的同年好友,关系一向亲密,今日来函,不论公私,都该是寄与他的。于是手一伸说:“拿来我看。”
  张斯栒低头说:“交、交与刘副使了。”
  郭嵩焘眼一瞪,语气十分严厉地说:“既是公函,哪怕上面写了我与他共同开拆也应先交与我,你怎么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张斯栒抬起头,显得有几分委屈地说:“封皮上只写了刘大人的名字。”
  郭嵩焘不由疑云顿起——为淞沪铁路事,他曾向沈葆桢写信,述自己海外见闻,赞铁路便民富国,对淞沪路被毁,惋惜中不无诮责,沈葆桢难道生气了?不然,有事为什么不找我而找刘锡鸿?
  就在这时,黎庶昌匆匆走进——他刚回到使馆便碰上此事。此时赶来作证说:
  “不错,沈幼丹宫保确实是专函刘云生,托他在德国留意购炮事宜。”
  郭嵩焘早看出情形有异,乃留黎庶昌坐下说话。黎庶昌闲闲说道:“沈幼丹也在加紧筹办海防,要与北洋遥相呼应。为此,他欲在沿江及各海口增设炮台,此番得知朝廷有任刘云生为驻德公使之意,故先透消息与他,并请他在德国留意购炮事宜。”
  “什么,任刘云生为驻德公使?”郭嵩焘大吃一惊,连连冷笑说:“可能吗,要知道他任个副使也不行,能任正使吗?”
  黎庶昌却显得冷静得多。他曾劝郭嵩焘推荐刘锡鸿出任驻德公使,算是有言在先,眼下已被印证了。但他此刻只想把此事淡化,于是用极平和的口气说:“官场的事,谁也说不清,你说他不行,他偏行。”
  “断无此事!”
  郭嵩焘不由拂袖而起,气咻咻地说:“别看他平日也侈谈洋务,其实一点也不懂外交,资历学识都不行,何况一身虚骄之气,洋人断难接受,朝廷若非派一个驻德公使不可,不如从你和李丹崖中任择一人。”
  黎庶昌知道郭嵩焘一时难以接受这一事实,他看出老夫子有时难以理喻,这里还有一件事想告诉他,却怕他更接受不了。心想,他不也是宦海沉浮、几起几落的人了吗,曲折与艰难怎么就不能稍稍改变他的个性呢?其实,执拗与狂狷只配诗人有,从政者却不能沾边。他不由记起曾国藩对郭老夫子的评语,所谓“着述之才,非繁剧之才。”公使之任,本身便是出任繁剧,除了要面对骄傲自负、盛气凌人的英国人,又要应付国内愚顽不化、一身虚骄之气的老学究,即此一点,郭老夫子也未尝就能胜任呢。
  傍晚,使馆之人用过晚餐,各自归房休息,因尚未上灯,空荡荡的走廊里光线很暗,就在这时,刘孚翊像个幽灵似的来到了正使住的院子里,见四周无人,乃一步踅了进来。“郭大人,辛苦了。”
  刘孚翊进门先说了一句客套话。其实上午正使回来时,他便说过了。
  郭嵩焘正在踱方步消食,自然也在想心事,猛然一见刘孚翊,似乎想到了什么,乃亲切地招呼道:“和伯,坐啊。”
  刘孚翊坐下来,略有些局促。他也坐下来,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我走了半个多月,馆里可有什么大事?”
  这一问正好打开僵局,刘孚翊先不直接回答,却反问道:“这些日子,大事频仍,黎大人大概都一一禀过了罢。”
  郭嵩焘点点头,含糊其词地说:“嗯,你也说说,黎大人出外,只比我早回来三天,哪有你清楚。”
  刘孚翊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刘大人,不,刘副使即将出任驻德国钦差大臣的事,您可听说了?”
  郭嵩焘点点头,用十分不屑的口吻说:“嗯,那只是传闻,未有谕旨,不足为据。”
  刘孚翊忙谀笑着说:“大人认为不足为凭,可刘副使却已‘捡起封皮就是信’,且已办了酒、接受了我等同寅的庆贺了呢。”
  “哦!”郭嵩焘一惊,这就是黎庶昌略而未说的了。堂堂的钦差大臣、驻扎一国的公使,其身份不但代表国家且代表了国家元首,那是何等郑重其事的大事,未奉谕旨,未有国书,仅凭他人一句话居然当真了,真是笑话。他不由冷笑道:“这就是黎大人不屑讲的了,不是说,债凭文书官凭印吗?他怎么就如此猴急呢?”
  刘孚翊连连点头,也用颇为不屑的口吻说:“大人不知,当邮包递到时,刘副使那个欣喜之状,真令人肉麻呢。”
  刘锡鸿先是上疏请撤,不想却乞浆得酒,自然欢喜。只是未见谕旨便办升官宴,未免太暴露形迹了。郭嵩焘想,这一场闹剧真不知将如何收场。
  刘孚翊见正使不作声,又故作犹豫地说:“还有一件事,不知黎大人告诉了没有?”
  郭嵩焘说:“你有什么说什么,各人所见不同,我又怎知他说的就是你想说的呢。”
  刘孚翊小心翼翼地从靴统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此番从国内发与刘副使的一份私函,刘副使却让我们传阅,晚生因见事关大人名誉,乃偷偷地抄了一份在此,大人请看吧。”
  郭嵩焘满腹狐疑地接过那份抄件,展开来凑到眼前细看。原来这是他那《使西纪程》刊布后,御史何金寿弹劾他的一份奏疏——上回传旨申饬说:“阅者无不以为狂悖”自此找到了注脚。他很想知道别人怎样鸡蛋缝里寻骨头,怎么得出“狂悖”的结论来的,乃捧着文章仔细地读,不想越看越气。何金寿除了说他“造作日记,多悖谬之词”外,又说他“有违圣教,欲用夷变夏”、“有二心于中国”、“大清无此臣子”、“请将其撤回,从严议处。”
  郭嵩焘一边看一边冷笑。
  内斗
  “筠仙老兄,你终于回来了。”
  刘锡鸿满面堆笑,意气发舒地走了进来,用十分亲切、随和的口吻称他为“老兄”。
  郭嵩焘“哼”了一声,目光炯炯地瞪着他,没有接他的话。
  刘锡鸿毫不在意地走拢来,在郭嵩焘的对面坐下来,又从荷包里掏出两支粗大的古巴雪茄,丢了一支与郭嵩焘,管他接也未接,却用打火机点着自己的一支,叨在嘴里,旁若无人地翘起了二郎腿。
  郭嵩焘连声冷笑道:“得了,你来此一定有什么事,说吧。”
  刘锡鸿不以为忤,宽仁地笑道:“好,此来无它,我被任为驻德钦差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吧,未雨绸缪,我得筹备在柏林建馆的各项事,特和你商量。”
  “哦,”郭嵩焘用极为平淡、漠不关心的口吻说,“你已是正钦差了,比肩人物,你的事何必问我。你就是买下德国的皇宫做官邸也不关我的事。”
  刘锡鸿一怔,停了半晌才不在意地笑了笑说:“以后的事,当然不会再来讨你的嫌了,可眼下我要经费,数目且不小。”
  原来他是为钱而来。
  使馆的经费由上海汇丰银行划拨到伦敦,凭会计开出的支票支领,但兼司财务的凤仪不管关防印鉴,那是由张斯栒管着的,小笔开支由黎庶昌说了算,大笔开支则须报正使。刘锡鸿筹备在柏林建馆及开办费用,预算造出了近一万两白银,国内的谕旨、国书尚未来,又哪能有款子指拨与他呢?眼下他要找郭嵩焘通融,只好装出十二分笑脸。不想郭嵩焘说:“你既然当上了正钦差,自然有经费,专款专用,何必要学响马出身的王三泰,唱一出《指镖借银》呢?”
  刘锡鸿见郭嵩焘在挖苦他,骂他是个响马。以他的本性是立马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此时却是少见的涵养,仍用商讨的语气说:
  “筠公,驻德使馆当然会有专项经费拨来,不过尚须时日,这里我要派翻译柏郎去德国找房子,无钱法不灵,你就通融一下,不都是皇上家的钱吗?”
  郭嵩焘却连连冷笑,横竖不松口。
  刘锡鸿的语调渐渐高起来。此时灯亮了,黎庶昌和张德彝已闻声赶到这里来了,姚若望和张斯栒等随员也站在走廊上向这边张望。黎庶昌进屋后,发现形势不对,为缓解气氛,乃说:“筠公才回,大概还不清楚云生已移驻德国罢。”
  郭嵩焘说:“哼,驻德也罢,驻俄也罢,债凭文书官凭印,敕谕没有,国书没有,不唯我不相信,想必德皇也不会接纳的。”
  刘锡鸿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姓郭的,你太岂有此理了!”
  郭嵩焘不意刘锡鸿跑到自己家里来拍桌子,更加火了,也跟着一拍桌子说:“是你岂有此理还是我岂有此理?”
  接下来他便大骂刘锡鸿忘恩负义——当年他任粤抚,刘锡鸿不过一低级幕僚,不被人看重,是他将刘锡鸿派往香港采办军米,刘锡鸿才得以出头;年终考绩,又是他数次将刘锡鸿列入保单,刘锡鸿才得逐步升迁,赴部候选;刘锡鸿能有今天,受恩何人?想不到如此枭獍成性,翻脸不认人……
  刘锡鸿也不示弱,马上以牙还牙,说你姓郭的贪天功据为己有,我能有今天是参与平捻匪,百战功劳,与他人毫无关系。你姓郭的嫉贤妒能,昨天嫉妒左恪靖伯,今天又嫉妒我——如此唾沫横飞,互揭老底……
  槿儿此刻正在前院艾利丝处聊天,听得争吵声赶紧往这边走来,一见二人发如此大火,吓得眼泪汪汪地立在门边不敢进屋,旁人看着不成体统。此事起因固然是刘锡鸿不对,但郭嵩焘去翻那些老底也实在显得小器。黎庶昌和张德彝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刘锡鸿推搡着出了门,可临末刘锡鸿仍回过头,冷笑着丢下一句话:“哼,姓郭的,你别猖狂,你的性命在我手中捏着呢!”
  郭嵩焘一闻此言,气得手颤心摇,追到走廊上说:“姓刘的,你别走,你与我说明白,我究竟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便有性命之虞?”,
  刘锡鸿站在走廊上双手叉腰,一边吐唾沫一边说:“你还嘴硬。我问你,使臣在外,如君亲临,应正其衣冠,增其观瞻。可你游喀墩炮台时,却披英国水师提督的大氅,这不是改从胡俗、披发左衽吗?又岂是心存君国的正人君子所为?那回在德尔庇相府议事,与巴西国王相遇,你以堂堂中华使者,居然与小国之君起立行洋礼,这不是自降身份、自取其辱吗?”
  郭嵩焘见刘锡鸿果然在暗记自己的言行,寻自己的过错,显是早有预谋,越想越恨,若手中有刀,真想上前将刘锡鸿碎剐了。可恨黎庶昌等人隔在中间,自己上前不得,只好边喘粗气边说:“好,好,还有吗,是屎全呕出来!”
  刘锡鸿见他无法反驳,不由得意洋洋地说:“哼,我呕屎么?我说你是舔洋人的屁股呢。你去白金汉宫听音乐,居然学洋人的样子,频频取阅节目单,洋人那是什么狗屁音乐,怎比我中原正音?去听听不过是虚应故事、敷衍洋人罢了。你居然那么五体投地,把国格人格全丢尽了。算了算了,我不说了,你已是京师人人皆知的汉奸,人人皆欲杀之而后快,会有人要和你算总账的!”
  这里众人见刘锡鸿痛詈正使,正使又一次脸色发乌口吐白沫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生恐正使因此中风或被气死。
  在黎庶昌的示意下,姚若望、凤仪等人拚命把刘锡鸿往楼上拖,张德彝和刘孚翊则左右扶住正使,黎庶昌见马格里虽不在场,却有好几个洋雇员在旁边看热闹,于是对刘锡鸿说:
  “云生,使馆内洋人耳目甚多,他们的新闻采写员又最爱捕风捉影的,副使大闹使馆,传出去可有失国家体面!”
  张德彝也说:“是的,使馆外籍雇员就不少,连马清臣那张嘴也是靠不住的!”
  如此一说,刘锡鸿还是有些惧怕——洋人的新闻采写员无孔不入、吠影吠声的厉害他是知道的。于是,他左右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骂骂咧咧地上楼……
  乱命
  不久,一封电报自法国马赛发来——北洋派往欧洲考察的马建忠已赍诏乘轮抵达马赛,将乘火车于明日下午到达伦敦。
  一听这消息,众人口中不说,心里都明白,马建忠所“赍”之“诏”肯定是刘锡鸿使德的任命。看来,沈葆桢不是捕风捉影、信口乱说之人。
  郭嵩焘听张德彝口译完电稿,脸色铁青地回到自己卧室,张德彝乃将电稿转交刘锡鸿。
  刘锡鸿一下眉飞色舞、精神焕发,又让凤仪把电文复述了一遍,然后趾高气扬地指挥随员们准备迎接使者,
  众人一边向刘锡鸿再次道贺,一边各自匆匆去准备。
  黎庶昌注意到郭嵩焘已回屋,赶紧追过来,推门一看,只见他仰躺在大沙发上,槿儿正往他身上盖毛毯。
  黎庶昌明白郭嵩焘此刻心情,忙在一边坐下来,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启齿。
  其实,黎庶昌自出洋便和刘锡鸿龃龉,但他是个聪明人,待看出刘锡鸿的为人后,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作了同事,犯不上处处和他计较。所以,有些事,但凡刘锡鸿在场他便不说,避免和他发生争论。刘锡鸿既已下定决心和正使作对,便也犯不上和参赞也翻脸。所以,这以后,他们之间反相安了。
  眼下老师有责备之意,黎庶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倒是郭嵩焘先开头,他偏过头目光冷峻地望黎庶昌一瞥说:“纯斋,恭喜你又要履新了,只可惜这份兼差是没有薪水的,他顶多让你报一些车马费罢了。”
  黎庶昌没在意郭嵩焘话语中有讥讽的意味。他知道刘孚翊常往这里跑,这消息肯定是刘孚翊讲出来的。于是坦然说道:
  “门生正是为此来的。刘云生欲指名奏调我兼任驻德使馆参赞,我已答应他了。这事门生是这样考虑的——云生为人行事,老师深知,不必赘述,且无论资历和学识都不副公使之任,他大概自己也清楚,所以,在接获幼丹宫保的信后,便与门生商量,欲门生帮他一把。为大局计,门生只好答应了他。另外,门生也可借此增长一些阅历。上回和德在初在柏林走马观花一回,觉得真了不得,有此机会,岂能放过?反正柏林与伦敦有铁路相通,往来便利,我便两头跑也无所谓的。”
  黎庶昌的话字斟句酌,十分委婉,且有一个“为大局计”摆在前头,郭嵩焘心想,这黎纯斋真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虽不高兴却也不好反驳。他早知李鸿章要安排手下幕僚来欧洲考察,马建忠只是头一拨,罗丰禄也即将动身,这班人都是郭嵩焘的晚辈,来了便来了,却不料马建忠此行却兼有“宣旨”的差事,既有“钦差”身份,自己便应该和刘锡鸿一道去车站迎接。他既不愿看刘锡鸿春风得意的那副轻狂相,也不愿意为“恭请圣安”在洋人众目睽睽之下,行三跪九叩之的礼。于是苦笑着叹了一口冷气,懒洋洋地说:
  “你看我这样子,车站就不去了吧。”
  黎庶昌此时可谓洞察他的肺腑,将心比心,也觉得这“病”来得正是时候。忙连连点头说:
  “病了当然不能勉强,再说,马眉叔是晚辈,您不去接他,谅他也无话说。”
  说完便匆匆出来,和众人一道去车站。
  刘锡鸿终于如愿以偿。他跪在红氍毹上,喜孜孜地听马建忠念完上谕——果然是任他为驻德国二等公使。虽说是二等,月薪比郭嵩焘少了二百两,但离京时他只是五品京堂加三品衔,比郭嵩焘这正二品兵部侍郎差远了。如今都是公使,都是钦差,一样平起平坐了,他能不得意?
  他算是对浩荡皇恩感激涕零,先是望阙谢恩,三跪九拜,后又对着马建忠本人,连连作揖打躬。
  这里马建忠宣旨毕,将上谕供在香案上,然后甩一甩马蹄袖,上来欲与两位公使大人请安。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郭嵩焘不在。
  “咦——”马建忠四处一望,诧异地说:“郭筠老呢?”
  “是这样的。”黎庶昌忙上前唤着马建忠的表字道,“眉叔,筠公偶感风寒,才吃过发表的药,要禁风,所以特让我向你表示歉意。”
  马建忠不知就里,忙说:“无妨无妨,再说不是有‘行客拜坐客’一说吗?”
  于是,大厅里众人仍围着刘锡鸿道贺,黎庶昌却陪着马建忠去看望郭嵩焘。
  刚转弯望不见大厅了,黎庶昌便悄悄地对马建忠说:“眉叔,你见了郭老夫子,宜好好地开导他。”
  同为北洋幕府中人,黎庶昌与马建忠之间也十分随便,他接下来便把此间发生的事简略地向马建忠作了介绍。马建忠连连点头说:
  “这早在中堂的意料之中。”
  说话之间,已来到了郭嵩焘的住室前,推门进去,郭嵩焘仍躺在沙发上,一见二人进门,他赶紧欠身道:
  “眉叔,怠慢了。”
  一边说一边便病恹恹、慢吞吞地要趿鞋下来与马建忠见礼。马建忠不待他下来先上去按住他说:
  “筠公不必客气,建忠是晚辈,应该先来看您。”
  黎庶昌也于一边劝郭嵩焘不必拘礼,郭嵩焘只好顺势又上沙发,虽坐直了身子,却仍把毛毯拉上来盖住大半截身子。
  这时,早有仆从上来献茶,并摆上了洋水果、洋点心。郭嵩焘问过路上情形及国内一些故旧的近况后,突然话锋一转说:
  “眉叔,你不该来的。”
  这话何等突兀,马建忠不由愕然一惊,尚不知如何作答,郭嵩焘忙补上一句说:
  “我是说你不该赍来那一道乱命。”
  将上谕称之为“乱命”,幸亏只有黎、马二人在场,黎庶昌一怔,连连摇手说:
  “筠公,既成事实,不为己甚。”
  马建忠终于反应过来,忙说:“筠公,此番刘云生之任,乃是恭亲王授意总理衙门沈中堂写信,征得合肥伯相的意见后才最后定下的呢。”
  郭嵩焘说:“什么,这是李少荃的主意?我不信。”
  马建忠只好把他知道的经过叙述了一遍,最后说:“李中堂也明白刘云生的为人,但人家是兰荪相国夹袋中人,相国以帝师之尊,中堂也无奈其何,所以,与其让您荆生肘腋,不如遣而去之,这也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之意。”
  听马建忠如此一解释,郭嵩焘总算释疑,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马建忠又取出一封信,双手捧与郭嵩焘说:
  “这是李中堂给您的信,您写与中堂的信,中堂字字句句都看进去了,总之,您的苦衷,中堂都清楚。千言万语归结成一句——一要保重身体,二要看远些、看破些。”
  直到这时,郭嵩焘的脸色才渐渐开朗些。
  马建忠接下来便说起李鸿章眼下的洋务:胥各庄的铁路路基工程已接近完成,他本意是想让淞沪路开铁路先河,待国人目睹其利后,再在胥各庄从容铺轨,不想眼下淞沪路保不住,清流已下定决心,要拒铁路于国门之外,恭王虽据理力争,但挡不住众怒,所以眼下形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淞沪路不保,胥各庄的铁路便不能见天日,开平煤矿产量可观,可无铁路,挖出来堆在露天与埋在地下何异?
  江苏丹徒人马建忠虽没有举人进士的头衔,却比李凤苞有学问。眼下谈起洋务是滔滔不绝,感慨殊深。郭嵩焘虽然气愤,但又冷笑说:
  “李少荃是又要吃鱼又要避腥,他只相信左季高那句话,什么办洋务只能干不能说。我就不以为然。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吗?左季高在陕甘那是天高皇帝远,你就在京畿,能瞒得过谁?我可不是他这个想境,大不了丢了这区区一官。”
  听他这口气,是已下定决心要有所动作了,黎庶昌知道老夫子的性格,一旦打定主意,九牛拖不回,眼下又对自己有了误解,若再劝更会撇不清,只好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果然,他二人一走,郭嵩焘立刻下地扶笔草疏。经过几天的构思,腹稿早已有了,此时走笔匆匆,一下便将奏疏的题目写了出来:《办理洋务横被构陷折》。
  此题一出,思绪万千,悲从中来,几不能自持,竟忘了这是为自己辩白,而像是和朋友诉衷情,乃从咸丰末年的痛心往事说起——自鸦片战争以来,因在事大臣不通晓洋务,在与洋人办交涉时,往往因小事而引发一些不必要的纠纷。为此,推考事理,通晓洋情已成当务之急。自己出仕以来,内直南斋,外任巡抚,未尝一日不顾念及此,乃悉心考究,公私兼顾,以求裨益大局,不料却处处遭人误解,动辄受到攻击……
  接下来自然要举例,于是从主张开设外国语言文字学馆被人诟骂说起,直到去年主张议处云贵总督岑毓英、及接受出洋使命遭到清流攻击,至此番因日记一事,无端又被何金寿等人弹劾,刘锡鸿造谣中伤至使馆同寅无所适从,“回思反省,应是自己知人不明、莅事多暗”,结果“求益反损”、“一生名节、毁灭无余”。深恐有负朝廷委任,文章最后提出:“副使刘锡鸿、编修何金寿等勾通构害情形应否交部议处,伏候圣裁。”
  一口气写完奏稿,自己默诵一遍,觉得十分淋漓酣畅,这才稍舒愤懑。本想给黎庶昌、马建忠看看,听一听他们的见解,但一想到黎庶昌已由刘锡鸿推荐出任驻德参赞,脚踩两边船,便又不想给他们看了,自己审完后即匆匆缮正拜发……
  第八章 皇陵铁路 竟成画虎 拔去眼中钉
  郭嵩焘果然还是和刘锡鸿翻脸了,李鸿章看完来自伦敦的信件,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胥各庄的“马路”路基工程进展十分顺利,就是铁轨与火车头也已委托洋商订购好,只等铺上路轨,火车一声吼,由自己一手操持的第一条铁路就算正式通车了,虽也只几十里路长,可这也是为天下先啊。
  前后想想,修铁路不难,怕的就是清流那一张张利嘴,所谓绵绵铁路易建,悠悠众口难当。眼下吴淞口的那条铁路不保已成定局——虽未丢到海里,却已完全拆毁了。因此,他特别留意京师的动静,生恐又有人出来拦阻,不想越是小心谨慎,越是鬼多。不久,恭王来信向他透露,已有人对修筑中的胥各庄“马路”说三道四了,慈安太后并已明确表示,谓皇陵国脉,可不能轻易惊动云云。
  遵化马兰峪距唐山胥各庄数百里,中间隔着一个丰润县,修一条铁路出来,居然与“皇陵国脉”有关,听到这个消息,李鸿章真是一头雾水,哭笑不得。这以前他只知朝士们议铁路,有“十不宜”和“六不宜”、“八大害”之说,不想此番却扯上了皇陵,这可是一顶天大的帽子,谁也担待不起的。
  瞒天过海不成,李鸿章干脆来明的——他于前不久上了一个奏折,开宗明义,说当今世界,要强兵富国,离不开铁与煤,无铁不成,无煤不行。眼下招商局轮船用煤以及各机器局用煤全靠洋煤,这样不但让利于人,且也受制于人。上天假中国以丰富的地下资源,自己不开发利用,未免外人觊觎。所以内外臣工,近年多有条陈,提出要开矿山、修铁路。经他委托洋人勘探,近在京畿一带便不乏资源,现已探明开平府胥各庄地下藏有大量的优质煤,经聘用洋人开矿发掘,才开工产量便十分可观,但运输困难。所以,修筑铁路实在是迫在眉睫之事,他已在开平胥各庄征地修筑路基,且已委托怡和公司在英国定购火车和车厢,但拘于部议,碍于条例,一时尚不敢与洋人正式定议云云……
  其实,确如李鸿章所说,开矿山、修铁路,说的不止他一人,条陈也不止上这一回,但这次却有所不同——他已先斩后奏,开工动土且在定购有关设备了。
  所以这个条陈一上,证实了众人以前的猜测,立即引得舆论大哗。当两宫太后发交军机大臣议决时,李鸿藻便作了死不退让的准备,于是,六个军机大臣议来议去,任恭王费尽口舌,也达不成和协。
  两宫太后又让六部九卿衙门共议。这里意见尚未统一,在李鸿藻的指使下,清流便倾巢而出,大作文章。御史余联沅首先发难,指出李鸿章此举荒谬,明为强兵富国,实为洋人张目;接下来王家璧、何金寿、张佩纶、邓承修等纷纷上书,对李鸿章大加挞伐,且说他操洋人故伎,想瞒天过海;醇亲王更是亲自入宫请见,且再次搬出了“惊动皇陵、危及国脉”这个大题目,面对两宫太后,慷慨陈词,几乎是要声泪俱下了……
  这一来,不但李鸿章,就连恭王也抗不住了。
  清流却仍抓住这事不放。不久就又有人上奏章,说近年欧风东渐,异端邪说泛滥,究其原因,洋务首开其端,丁日昌、郭嵩焘等人崇洋媚外,莠言乱政;总理衙门推波助澜,包庇纵容,以至愈演愈烈。朝廷应防微杜渐,立予丁日昌、郭嵩焘等以严惩。
  此疏不但痛批洋务,把李鸿章、丁日昌、郭嵩焘等人大骂了一顿,且挂上了总理衙门,隐隐约约,连恭王也捎上了一笔。
  好在这篇文章题目虽大,火力却分散了,且也没有具体事例,所以才到两宫太后手上便搁了浅。但尽管如此,清流却没有因此而收手的意思,据李鸿章所知,他们一个个都似乎在磨刀霍霍、伺机而动。值此情形之下,郭嵩焘对何金寿、刘锡鸿提起弹劾,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呢?
  这时身边只有幕僚薛福成在座,他乃把信件递与薛福成说:“我想支开刘锡鸿,免得筠仙荆生肘腋,不想他却认为此举荒谬,这真是其难其慎。”
  李鸿章当时赞成总理衙门关于刘锡鸿的任命,薛福成便有不同看法——任副使尚不称职,又何堪正使之选?就是设身处地为郭嵩焘想想,也心有不甘:刘锡鸿分明是李鸿藻安在郭嵩焘身边的一颗钉子,中堂若有心成全朋友,自应将他拔而去之,又何必要迁就他?
  眼下薛福成见中堂问起,乃匆匆看过手中的信件说:“这也难怪,刘云生如此施虐,人何以堪?”
  李鸿章叹了一口气说:“要知道,人家是有恃无恐呢。眼下言路上本就不看好他郭筠仙,可他却偏偏要挖墈寻蛇打,能不惹祸上身?”
  其实,薛福成是十分佩服郭嵩焘的,尤其是赞成他关于洋务的本末之说,就是日记之事,他也认为无有不当,可中堂却说它徒托空言,惹是生非;就是此番对他弹劾刘锡鸿一事,也是不以为然的神态,薛福成不由替郭嵩焘大为不平。乃说:
  “郭筠老在伦敦,不但出色地完成了使命,且为禁烟、为改约四处奔走,刘锡鸿却处处掣肘,不但将何金寿的弹章在同寅中撒发,甚至当着众人的面骂他为汉奸,这还有什么堂属之名分呢?这种人若迁就,谁还愿意再来当这份怄气差呢?”
  不想李鸿章却说:“可眼下言路如此嚣张,他以为这一封奏章上去,朝廷就有人为他主持公道?”
  薛福成说:“晚生认为,言路固然嚣张,但一味迁就也不是办法,有郭筠老这样的人出来大声疾呼是大好事,不然就没有是非可言了。”
  李鸿章也心有所动,但仍说:“筠仙确实敢说,也难得他肯说,可时世如此,他除了招灾惹祸,又待如何?”
  薛福成此时已摸透了李鸿章的心理:也怕惹祸上身。乃说:“郭筠老这差使是大人您推荐的,未出国门,便被人骂得体无完肤,此番又受此无妄之灾,大人您不为他说话,又还有谁出来为他说话?再说,焉知刘云生不是受人指使,在项庄舞剑呢?”
  此言一出,李鸿章不由色变。
  其实,李鸿章何尝不想维护郭嵩焘这个老友,再说郭嵩焘若真的铩羽而归,自己不但无颜对老友,且又有何面目对世人?尤其想到清流猖獗,刘锡鸿背后明显的是李鸿藻在撑腰,众人对铁路的申讨也是李鸿藻在暗中作祟,心中更是气愤,于是说:
  “叔耘,你说的是!”
  告诫
  郭嵩焘弹劾何金寿、刘锡鸿的奏章由李鸿章转奏上来后,李鸿章致恭王的一封信也同时递到了恭王手中,恭王一口气读完,不由陷入沉思……
  郭嵩焘此时这反击来得真不是时候,须知眼下清流就如一头发了情的疯骆驼,见人便又踢又咬的,谁也无法近身呢。
  可郭嵩焘的弹劾之外,李鸿章的来信也发尽牢骚——言路如此嚣张,办洋务动辄得咎,明明是富国利民的事,偏偏不能办,明明是正直君子,却屡屡遭人误解,长此以往,人人只求免责,缩手缩脚,规行距步,人才哪得脱颖而出,又哪天才能做到强兵富国?
  恭王清楚李鸿章牢骚的由来,可也明白自己力量有限,他只好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等待着上头的召见。
  “看来,这郭嵩焘果然是不满刘锡鸿。”
  这天两宫太后召见军机时,才开始慈安太后便提到这事。又说,“那个刘锡鸿不是已放了驻德国的钦差吗?”
  “圣母皇太后圣明。”恭王马上叩了一个头说,“刘锡鸿虽已出任驻德国公使,但去德国尚须时日,郭嵩焘奏劾中所举各事,便是其在伦敦时所为,总之,刘锡鸿以副使帮办外交,自应以正使之意见为意见,正使之是非为是非,不应事事掣肘,处处与正使为难。尤其是将言官的弹章及京师传言在同寅中公布,致使正使名声扫地,更为不该。须知使臣身在国外,稍有不慎便贻笑外人。眼下刘锡鸿又出使德国,独当一面,若仍意气用事,难免误事。所以臣以为太后、皇上应严旨责督,令其自省。”
  “不过,郭嵩焘奏疏中颇多怨恚之词,似不止针对何金寿、刘锡鸿而发。”一边的慈禧太后是不太轻易开口的,但她开口便一针见血。因为郭嵩焘的奏疏确从咸丰末年主张办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受攻击一事说起,且再次扯上了舆论看好的云贵总督岑毓英。他不知上次为了日记事件时,李鸿藻等人仍在提他弹劾岑毓英的事,须知这是犯清流大忌的。恭王是个明白人,他的本意是回避这些,就事论事,以免引起李鸿藻等人的不快,不想慈禧却指了出来。
  “正是这话。”慈禧话音刚落,李鸿藻马上接言——恭王收到李鸿章的信的同时,李鸿藻也收到了刘锡鸿给他的信,对伦敦的情形已了如指掌,他知道李鸿章、郭嵩焘等人不会善罢甘休,已作了反击的准备。眼下见恭王起了头,立刻也叩了一个头从容说道,“臣以为郭嵩焘此奏确对朝廷多有怨恨。论起来,有远因也有近因。这以前云南发生马嘉理事件,是非已有定论,郭嵩焘却为迎合洋人,对岑毓英横加指责,守正之士自然要迎头痛击,这又何来误解之说;此番他造作日记,无耻吹捧洋人处处优于中国,自然要遭人弹劾,若依公论,郭嵩焘用夷变夏、离经叛道之举,该遭严谴,朝廷传谕申饬及何金寿之弹劾、刘锡鸿之指责,正是其罪有应得,又何来动辄遭人攻击之说?臣以为郭嵩焘以先帝旧臣,出使在外,不能以弘扬东方圣学为使命,却甘心中洋毒而不知自省,朝廷应立即将其撤回,交部议处。”
  恭王一听,哪里肯依,马上出奏道:“郭嵩焘的日记本无大错,朝廷传谕申饬,便也罢了,若仍处处纠缠,恐负朝廷广开言路之苦心;再说刘锡鸿身为副使,也不该与言官互通声气,开攻讦之端。”
  李鸿藻又马上反唇相讥说,郭嵩焘此番的弹劾,才是首开攻讦之端。
  慈安太后见此情形,乃说:“这个郭嵩焘,出外不过年余,已为他会议了三次,当初六爷在介绍他时,说他洋务精透了,后来召见时,我看他模样还是很厚道的,现在看来,这究竟是怎么个人呢?”
  慈禧说:“此人的履历我还记得,是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中的进士,与沈桂芬、李鸿章是同年。只是后来在粤抚任上被人弹劾落职,在长沙当了很久的寓公。这其间王文韶一直在湖南任职,应对他的情形清楚,王文韶你说说,这郭嵩焘究竟人品如何?可否容人纳物?”
  王文韶于是清清嗓子响亮地奏道:“是,据微臣所知,郭嵩焘的为人,曾国藩生前对他有一句评语,谓其乃着述之才,非繁剧之才。据臣私心揣摸,曾与郭为姻亲、为挚友,此评语可谓不刊之论,一语定终身。郭嵩焘其人,心性急躁,凡事急于求成,有时竟责人太苛。然办理洋务时,又确有些迁就。在臣看来,以其秉性,到了外洋,见了洋人一些奇技淫巧,未免不能自持,若刘锡鸿立身刚正,不肯附和,只怕就会有些难容了。”
  有李鸿藻发难,王文韶紧跟,景廉等便纷纷附和,竟又重提将其撤回的老调。
  沈桂芬一见这阵势不由慌了神——上回因态度游移,被恭王将了一军,私下更受到了恭王的数落,眼下若赞成撤使,岂不又要重蹈覆辙?于是他赶紧奏道:
  “臣以为郭嵩焘此奏虽迹近负气,但他自履任后,就外务交涉,颇能奔走效力,于改约事宜发表个人之见,语多中肯,足见其对洋务确很精熟。眼下朝廷已向德国遣使,驻法公使尚缺,为此,总署正拟奏请由他兼任驻法公使,若遽尔言撤,一时尚无人可替代他;再说近年洋务繁难,外务交涉匪易,人才诚然难得;且郭嵩焘已晋谒英国女主,颇受尊重,若易生手,恐洋人不知就里,又要生出什么事来。”
  沈桂芬此说,算是摸透了李鸿藻一班人的心理而说的,虽也说郭嵩焘负气使性,却把洋人搬出来摆在前头,他明白清流虽恨透了洋人,却又对其无可奈何,既硬不起来,却又不愿示弱,尤其忌讳与其打交道,要李鸿藻举一个能替代郭嵩焘、并兼使两国的人是举不出来的。所以,一提洋人“要生出什么事来”,李鸿藻果然不作声了。
  一边的宝鋆一见这情景,明白是该自己出来做这个和事佬了,于是出班奏道:“臣以为曾国藩有何评语,纯属道路传闻,不足为信;至于郭嵩焘负气使性,事出有因。既然使事繁难,与其临阵易将,莫如仍用其人。对其负气使性之举,严诏可也。”
  李鸿藻还要再争,这里慈安太后已看出恭王对郭嵩焘曲意保全之意,想到外交确实乏人,李鸿藻虽然雄辩,却也举不出一个可替代的人,她明白,为了铁路之争,恭王已受了不少闲气,不便再驳恭王,于是说:
  “我看不须再争了,郭嵩焘、刘锡鸿同为公使,自应和衷共济,共恤时艰,不该辄以他人之言为意,更不该负气使性。他的奏疏,确有些无的放矢,一下是应该的,就依宝鋆之议可也。”
  慈禧太后见慈安太后将此事作了了断,自己不好再说不是,再说,她于郭嵩焘也无所谓好恶,于是也连连点头。
  曾国藩的慧眼
  此番会议,恭王本意是想予刘锡鸿以惩诫,不想事与愿违,郭嵩焘反落下不是。这样一来,郭嵩焘使英不到一年,竟落了个两遭申饬的结果,这结果是开始时自己已预料到的,与李鸿藻面析廷争,只不过为了尽责而已。
  思前想后,审时度势,竟也认为这郭嵩焘确有些不识时务,明知不可为的事偏偏要干,明知不可说的话,偏偏要说,到头来,不但于事无补,且招灾受气,这又是何苦?
  下朝回到府中,仍在想这事,就在这时,曾纪泽来了。
  “六爷又有心事了。”朝堂论政,李鸿藻每与恭王齮齕相争,轩轾不下,曾纪泽是清楚的。眼下见恭王一人在书房眉头深锁,便已猜到了八九分,于是开口就说,
  “李少荃办洋务,目眩于实,心切于求,有时是性急了些,但不知有些人脑子就怎么如此不开窍。”
  “正是这话,不过今天不是为胥各庄而是为刘锡鸿。”
  恭王点点头,接下来便把朝堂上的争论说了一遍,末了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探询的语气说,“郭筠仙实在是个聪明人,为什么有时要发呆气呢?”
  说郭嵩焘有些呆气,曾纪泽在李鸿章口中也同样听到过,于是他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说起来,郭筠老确实有时缺心眼,这也不是自今日始。所以,当年家父对他第二次出山是很不以为然的,并多次对人说过,所谓‘着述之才,非繁剧之才’。”
  曾国藩一生保举不少人独当大任,惟独不曾保举老友郭嵩焘。这中间大有原因,恭王也听人说过,但事非亲历,说的人往往语焉不详。不想今天朝堂上王文韶说过的话,又从曾纪泽的口中出来,不由兴趣盎然,于是细细盘问这话的来历。
  曾纪泽不由感慨系之,和恭王一道回忆起往事:
  ……说起来道光二十七年丁未科是地地道道的龙虎榜——但凡那一科榜上有名的,如今都是朝廷举足轻重的人物,状元张之万不用说了,眼下已是大学士兼礼部尚书;第四名沈桂芬以总理衙门大臣入直军机,班次排在第三;李鸿章榜上名次虽稍后,但凭他的丰功伟绩出将入相,官爵已无以复加了;另外,沈葆桢督两江、李宗羲督四川、李孟群巡抚河南、何璟总督闽浙——几乎无一不做到封疆大吏。
  郭嵩焘也是那一科榜上有名之人,可出仕后却一直郁郁不得志。中进士点翰林后,因遭父母之丧,丁忧在籍,直到咸丰八年因筹饷之功始奉旨北上,被选入直南书房。南书房行走,区区六品官也,但位居清要,日近天颜,为世人所瞩目。故此,对这一任命,曾国藩、胡林翼等人都寄予了莫大的希望。盖当时曾、胡等人以书生绾兵符,颇招他人嫉妒,如果皇帝身边有一个能为自己说话的贴心人,那是何等理想的事。另外,从郭嵩焘个人功业计,皇家图书典籍汗牛充栋,翰林院有的是硕学通儒,郭嵩焘长于着述,与这班人相互切磋,相互砥砺,能不成一家言?须知立言原是在立功之上的啊。
  可郭嵩焘却让朋友们失望了——先是因主张在京师设立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受到清流的讥讽,待到协助僧格林沁守大沽时,又因与僧王意见不合受排挤,后在查办山东厘捐时得罪权贵受弹劾,被连降两级仍回南书房。为此,他感到十分郁郁,乃托病辞归。
  其时,曾国藩已被任为两江总督、督办江南军务钦差大臣。用人之际,当年与他有旧或正追随左右的无一不意气风发,官符如火:左宗棠以四品京堂的名义在长沙创楚军,由赣入浙,只几个月便实授浙江巡抚;沈葆桢由一道员直升江西巡抚;李续宾授安徽巡抚;严树森授湖北巡抚;彭玉麟授兵部侍郎;连湘阴东乡的李桓也弄了个江西藩司。
  待同治改元,新正一过,朝廷颁发的第一道上谕即拜曾国藩为协办大学士,这已是完成了拜相的第一步。为激励将士用命,他一个保举折子奏上,红顶子官升了一大批,李鸿章就在那一次发迹——因太平军攻上海,曾国藩保荐他组淮军援沪,松江一战成功,旋即奉旨署理江苏巡抚。众人弹冠相庆、皆大欢喜之日,独郭嵩焘隐居湘阴乡间,落寞无闻。
  李鸿章看在眼中,大有不忍,乃私下向老师进言道:“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老师不该冷落了郭筠仙。”
  曾国藩说:“哪里话,当初发逆初起,两湖危急,是筠仙苦苦劝谏,让效春秋故事,墨絰败秦,今日能不饮水思源?只是我为此思谋了很久,终是难以位置他。”
  李鸿章说:“眼下苏淞太道出缺,老师何不让筠仙去?”
  曾国藩一听,三角眼翻了翻,连连摇手道:“你我他,或亲戚或挚友,只可成全他的志向,不要去害他。”
  李鸿章一听大惑不解,说:“苏淞太道所辖地方富庶,且兼管上海海关,是江苏省数一数二的肥缺,何所谓害他?”
  曾国藩笑着说:“你别看上海关一月有三十万两关税的进项,可伸手的多,眼红的多,所谓冲、繁、疲、难四字俱全,要一个能周旋会应付、方方面面都玩得转的全挎子才能胜任,郭筠仙可不是那个料。”
  李鸿章更加不解,说:“郭筠仙好歹也是个翰林,在皇上身边又历练了三年,未必还不如那班举人秀才?”
  李鸿章口中这“举人秀才”是指左宗棠、刘蓉。他们一个出身举人,一个只是秀才,可左宗棠眼下已是浙江巡抚,刘蓉已是陕西巡抚。
  不想曾国藩一听,竟连连摇手说:“可不敢比这两个人,他们的能耐大得很,目前可不是太平时节,作官论文凭、学历,而是要有真本事,须知作官与作事可不是一回事。”
  李鸿章当时无法说服曾国藩,只好作罢。
  李鸿章走后,曾国藩曾对身边的儿子纪泽说:“少荃看人还欠火候。”
  曾纪泽忙问所以然。曾国藩说:“他只看到郭筠仙是个翰林,却不知筠仙缺少作官的才干。”
  说着,又举着指头数说道:“湘阴三郭,嵩焘、昆焘、仑焘,论学是一二三,论才是三二一。”
  又说:“有学问的人不一定能作好官,会作官的不一定全是读书人,郭筠仙就是有学无才之辈。”
  李鸿章说服不了老师,心中却拿定了主意,到上海后,竟自己出面上疏保荐郭嵩焘为苏淞粮道。
  郭嵩焘不知个中曲折,接旨后由湖南兴冲冲乘船赴上海。途经安庆,曾国藩款留数日,相待殷殷,临别赠以手书条幅,把自己对老友的规谏寄寓其中,道是:
  好人半自苦中来,莫贪便益;世事皆因忙里错,且更从容。
  作官以耐烦为第一要义,这是曾国藩经常放在嘴边的一句名言,这里他又对老友重弹老调。
  可惜此时的郭嵩焘却并未领会其中的奥义。江干送别,望着他兴冲冲登船赴任的背影,曾国藩又对儿子说:“郭筠仙芬芳悱恻,乃着述之才,非繁剧之才也。淹蹇乡间,正好穷而着书,何必要来凑这个热闹?”
  待郭嵩焘到达上海后,曾国藩不放心,又嘱纪泽代他向李鸿章写了一封信,谓“筠仙性情笃挚,不患不任事,患其过于任事,急于求效,若爱其人而善处之,宜令其专任粮道,不署他缺,不管军务饷务,使其权轻而不遭人猜忌,事简而可精谋虑,至妥至妥。”
  可惜言者谆谆,听者邈邈——郭嵩焘到任后,李鸿章不但让他管粮且管厘捐,不半年又兼盐务,再实授两淮盐运使,不久又和毛鸿宾联衔推荐郭嵩焘出署广东巡抚。结果,他一到广东便和毛鸿宾形同水火,后来又和继任总督瑞麟闹到相互奏劾的程度,落了个撤差的下场。
  郭嵩焘不反省自己,却怪别人,说曾国藩一生保举了不少人,惟独错保了一个毛寄云(鸿宾)。曾国藩也不示弱,乃反唇相讥说,毛寄云一生也保举了不少人,惟独错保了一个郭筠仙……
  对于这些往事,曾纪泽知之甚详,但尽管已成过去,却仍有不可言传者,尤其是曾国藩初掌兵权时,朝廷对他的疑忌,这是不能在恭王面前说的,曾纪泽只能择要说一些。
  不想恭王听完,竟连连佩服曾国藩能识人,且赞其为“风尘巨眼”,却又微微叹道:“这样看来,郭筠仙那一份固执与痴迷是老而弥笃了。”
  曾纪泽听话听音,明白恭王已对郭嵩焘有所不满,仔细想来,自己未免话多了一些,正要再说几句宽解的话,不想恭王却说:
  “劼刚,听说你已自学英语,且能看懂书报,此事果真?”
  曾纪泽不明白恭王何以突然问起这事,只得照直说了。恭王听了连连点头说:
  “这真是文正公在天有灵,你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曾纪泽怕恭王误会,忙辩解说:“那时是无聊,为打发时光才学的,现在想来是用错了心,须知时文制艺原是立身之本。”
  谁知恭王一听,连连摇手说:“哪里哪里,时文制艺虽有用,但学多了反坏事,像李兰荪辈那是读了一肚子书的人,可书读多了食古不化。眼下欧风东渐,国家要的是像你这种懂洋务、‘能醉草答蛮书’的人。”
  说着,又将曾纪泽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劼刚,我看你仪表堂堂,又懂洋务,莫混在这班京官中间糟塌了自己,看情形,郭筠仙这公使驻不长了,我保荐你去何如?”
  曾纪泽乍闻此言,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若能出任驻英公使,不但能出国观光长见识,且能为国家和辑列强,敦睦邦交,这足了自己平生大愿;惧的却是在长辈郭嵩焘面前有攘夺之嫌,这是自己决不能做的甚至连想也不敢想的。于是连连推辞说:
  “好六爷,您可千万别有那个打算,驻英公使郭筠老那是我的父辈,我若存有此念,岂不要遭天谴?”
  谁知恭王却不以为然地说:“据我看来,郭筠仙自打接受出使以来,屡遭误解,此番又受了委屈,加之他乃不胜繁剧之人,此何能堪?萌生退志是必然的,清流与总署都不看好他,他若主动请辞,正好求之不得。这一付担子撂下来,谁人顶得?我想与其让一个不明事理的人去滥竽充数,不如你去,须知驻英、驻法都不是一个泛泛的位子。”
  可任恭王如何说,曾纪泽却不肯轻易点头……
  不当出头檩子
  郭嵩焘一腔怨气对刘锡鸿、何金寿等提起弹劾,结果自己反被传谕“告诫”,李鸿章得知消息,一边摇头叹息,一边对薛福成说:
  “叔耘,你看,我料中了吧?”
  薛福成虽鼓动中堂向恭王写信,但对结果却有所预料,此时不由说:“虽然如此,要说的话,还是要说,不然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李鸿章说:“不说白不说,说了也白说。大前年为洋务,朝堂上好一场大辩论,我和丁禹生(日昌)才提出要变更旧章,不能拘泥成法,就被清流那班人骂得狗血淋头,丁禹生还被骂成丁鬼奴,置此情形之下,我再也不想当出头檩子了。”
  薛福成见中堂也提到要变法,一句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好说:“依学生看,士大夫泥古不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道光末年,龚定庵(自珍)就在大声疾呼,还说‘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可这么多年来,满朝公卿,仍了无生气,究其原因,乃是像中堂这类有识见的人太少了,单凭一二人的抗争,无法改变这局面。”
  就在这时,唐廷枢求见。
  唐廷枢还是为胥各庄的铁路来的。眼下矿山用机器采煤,产量十分可观,路基工程已接近完成,铁轨、火车头也在伦敦等待发运,但朝廷关于铁路的争议也传到了他的耳中,他一时不明就里,生恐中堂顶不住来自上头的压力,改变主意,于是特地赶来见中堂。
  “中堂大人,听说胥各庄的消息还是传出去啦?”唐廷枢尚未落座,立马就问此事。又说:“如果没有铁路,那么多的煤挖出来,堆在露天让山洪冲走,那就真可惜了。”
  李鸿章不由苦笑着说:“景星,你的耳报神也真快,你看,我们正在议论此事呢。”
  说着,就把刚才的话题向他重复了一遍。唐廷枢一听,不由想起了容闳,容闳归国入觐,原想说动朝廷增派留学生去美国,不想此议不但被搁置,且连本年应派的30名学生也由李鸿藻奏请取消了,容闳乃是怀着十分失望的心情郁郁返美的。眼下李鸿章说起士大夫的因循守旧,他不由说:
  “依卑职看,薛大人的话是不错的,一二个有识之士改变不了这死气沉沉的局面。因为满朝公卿,脑子里只装了个孔夫子,只知道严夷夏之大防,却很少有人知道中国以外的事,和他们谈声光化电之学,他们认作左道旁门,谈国会、谈立宪,更是目为大逆不道。所以,和这班人谈洋务,无异于对牛弹琴。要改变这局面,当务之急是多派人出国见识,容纯甫建议增派幼童出洋学习,这是一个好办法,设想一下,如果全国上下,有很多头脑清醒的人,形成一股子,那还有那班啃八股的书呆子说话的地方吗?”
  李鸿章一听这话,面色不由凝重起来——刚才薛福成欲言又止,他明白薛福成要说什么,因为一扯开,自然牵扯到朝廷的选士,自然又要扯上政体和制度,不改变制度出不了人才,没有人才又打不破这死气沉沉的局面,自从郭嵩焘提出“民风政教不如洋人”后,李鸿章围绕这个题目想了很久。眼下,唐廷枢又提出同一个话题,他于是说:
  “郭筠仙几次来信都提到了向泰西派留学生的事,说小日本向泰西派出的留学生是我们大清的十几倍,从宪政、警政、法律、税务到军事、教育、医学都有人在学,可我们呢,除了向英国派了几十个人操习船炮,就只有容纯甫带出去的120名幼童,未免相形见绌。他和容纯甫唱的是一个调子,恨不得像日本一样,事事都跟泰西学。可我不是这样看的,话说回来,我中华毕竟非小日本可比,我们的儒学源远流长,且也尽善尽美,四维八德,更是不二法门。像郭筠仙主张的,凡事都要向泰西去学倒大可不必。”
  唐廷枢一听中堂老调重弹,不由想起了容闳对中堂的评价,他也是从小就接受西方教育的人,可不像薛福成那样,脑子里有那么多的沟壑,马上说:“卑职可不这么看。”
  李鸿章一见唐廷枢当面反驳他,心中未免不高兴,乃提高语调说:“景星,我知道,你和容纯甫一样,是从小就啃洋面包长大的,自然凡事都是洋人的好。可知道,我们是生活在有五千年文明的中华大地上,四维八德是做人的根本哩!”
  一边的薛福成见中堂用教训的口吻和唐廷枢说话,不觉好笑:其实他一直生活在中堂身边,看得最清楚,每逢中堂为洋务的事被人攻击、洋务的主张被驳回时,他便对朝廷那一班书呆子恨得牙痒痒的,恨不得脱胎换骨地改变这局面才好,可一想到自己的功名、头上的花翎顶戴,却又是另一副面孔了。眼下也是,唐廷枢才开口便遭驳斥,他倒要看看唐廷枢如何收场。不想唐廷枢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
  “中堂大人,卑职尚未说完哩。”
  李鸿章没好气地说:“你说,你说。”
  唐廷枢说:“这以前的泰西尚不如中华,眼下称雄世界的盎格鲁•;撒克逊民族,其祖先也一样的茹毛饮血,与夷狄毫无二致,如今他们骤然富强,可不是上帝的厚爱,而是大有原因的,概而括之,利炮坚船源于学问,源于政教和制度,须知政教和制度才是根本,才是精华。中堂欲兴办洋务,必先着意培育人才,造成声势,然后从改革制度入手,从移风易俗上作文章。”
  李鸿章一听,不由连连摇手说:“嘿嘿,又是一个郭筠仙,得了吧,我也不和你说多了,胥各庄的那条路,你放心去修,铁轨来了也只管放心地去铺,我可不是沈幼丹,修成的铁路又拆掉,至于要费唇舌,要和那班人打笔墨官司,由我一人担待好了,你只要不像郭筠仙一样与我捅漏子就行。”
  唐廷枢一见自己才说了个开头中堂便关门,心中不由失望。但中堂在铁路一事上的态度却又让他放心,他只好叹了一口气,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第九章 冲冠斥宵小,无面对红颜 咬脐郎
  在伦敦的郭嵩焘,这段日子过得确实郁郁。为避刘锡鸿的狂傲,在刘锡鸿准备上任却又未走的日子里,他都以身体不适为由不出大门。槿儿知老爷有心事,天天在家陪老爷。
  这天晚上,郭嵩焘早早地上床睡下了,槿儿虽很累,却不好跟着睡,乃移坐床边陪他。
  望着槿儿可怜兮兮的样子,郭嵩焘不由拉过她的手,抱歉地说:“槿儿,这一阵子我也未能过问你的事,你身子好吧?”
  不想这一问却触着了槿儿的心事——她一肚子话早想和老爷说了,但老爷一直忙不过来,连在外旅行也没个好心情,她便不好再烦他,今日问起,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眼泪却一下涌了出来。
  他见槿儿哭了,不知为何,赶紧坐直身子问道:“怎么,你哭啦?”
  槿儿急忙揩干眼泪,否认说:“没,没有呢!”
  郭嵩焘说:“你明明哭了,怎么说没呢?”
  槿儿知道瞒不过,回头望他凄然一笑说:“老爷,我好怕。”
  他一时还未会意过来,茫然问道:“怕什么?”
  槿儿怕什么?三十出头的人了,还是生头胎,来在这九洲外国,周围全是洋人,发作了连个收生婆也没有,假如难产呢?这些槿儿开先并未放在心上,她只为即将作母亲而高兴,哪能想到这许多,直到近来胎儿在腹中频繁活动,她才开始有了这种恐惧感。
  郭嵩焘被她提醒,也一下懵住了——得知槿儿有喜后,他也只有喜悦,却没想到谁接生。使馆中虽有好几个眷属,但官太太都只能生孩子,收生是三姑六婆的事。而带在身边的婢女小翠才15岁,尚不谙人事,那么真的到了槿儿临盆之日会连个抱腰的人也没有呢。可这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槿儿见他发怔又说:“我已找艾利丝问过,她说他们生孩子上医院,也有请教堂牧师的,不过多为男人,只有护理才是女人。”
  槿儿说的这些,郭嵩焘也全知道。但槿儿是来自东方礼义之邦的官太太,自有避忌,公公尚不得进入儿媳妇的房,女人又怎能赤身露体让男人接生呢?难怪槿儿一问就掉泪,她原来是为了这。他想,槿儿可真是个苦人儿……
  槿儿终于又怀孕了,可不能再出意外。
  他轻轻地抚摸着槿儿的肚皮,似乎感觉到了胎儿脉搏的跳动,想到即将出世的孩子,一时思绪万千。
  槿儿知他又在想心事了,且是与自己、与腹中的孩子有关,她觉得公事已够老爷烦心的了,不应该再让老爷为自己担心事。于是,她也轻轻抚着老爷的手说:
  “其实也没什么,不就生个孩子么,戏文里也有磨房产子,生个‘’呢,我们的孩子总不会要作‘’吧。”
  郭嵩焘明白槿儿是为了安慰他,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寄希望于“车到山前必有路”了。
  “扶桑号”下水了
  这天,郭嵩焘和刘锡鸿各自乘车赶到泰晤士河北岸威斯敏斯区的披必拉尔码头,在沙木大船厂的大客厅里,大清国正副公使受到了厂家及上野景范夫妇的热烈欢迎,与此同时,郭嵩焘还会见了日本的户部尚书(大藏卿)井上馨。
  这里郭嵩焘和上野寒暄了几句后才和主人一同入座。
  待仆从上过茶点后,井上馨操一口流利的华语兴致勃勃地和郭嵩焘攀谈说:
  “鄙人久慕郭大人文采风流,恨无机会讨教。今日得晤,快慰生平。”
  郭嵩焘只知对方英语流畅,却不料华语也有板有眼,乃说:“哪里哪里,井上大人乃东瀛名流,郭某浅陋,实在无以仰赞高明。”
  三言两语,二人颇觉投合。井上馨望了刘锡鸿一眼,见他似乎很落寞,便说:
  “听说,刘大人原籍岭南,那里真是一个好地方,鄙人开始知道贵国也即从广东始。”
  刘锡鸿好奇地问:“此话从何说起?”
  井上馨说:“当年林文忠公在广东禁烟,粤海一战,中外震惊,我辈能不高山仰之?”
  刘锡鸿一见他提到林则徐,自然高兴,乃说:“阁下原来十分关注敝国,博闻强记,令人佩服。”
  井上馨说:“不敢。不过,鄙人对贵国名人最钦敬的也莫过于林文忠公了,观其在鸦片战争中的所作所为,真是一肝胆照人的血性男子,连他的对手也不得不佩服!”
  此话即印证了年初蜡象馆的见闻。中国上下五千年,伟人辈出,独林则徐得跻身世界伟人之列,除了井上馨这一解释还有何说?
  郭嵩焘愈觉投机——贤愚千代,自有公论,这个东洋人有眼光。不料井上馨又问道:
  “不知贵国眼下尚有林文忠公这样的人物否?”
  郭嵩焘一怔,正揣度井上馨此问的目的。一旁的刘锡鸿却抢先答言了。在他的心中,倭人器小易盈,气人有,笑人无,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该煞一煞他们的傲气。于是抢先答道:
  “我中华为泱泱大国,上下五千年,风流人物如黄河长江,滔滔不绝且一浪高过一浪,即如林文忠公者,也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啊!”井上馨像被刘锡鸿的大话蒙住了,惊问道:“阁下何不试举一二?”
  刘锡鸿于是以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刘坤一、彭玉麟等数人以应。可话未说完,井上馨立刻冷笑着摇手道:
  “啊,此数人虽算得当今大清一代名臣,也有赫赫武功可炫耀于一时,却不能比林公威名传之永远。”
  刘锡鸿不服,忙问所以然,井上馨通过几句交谈,发现刘锡鸿为人是那么猥琐,语言又是那么粗俗,便不屑地说:“林文忠公若还在,阁下何能到此。”
  此话一出,刘锡鸿无所谓,郭嵩焘却不由脸上发烧。
  扫一眼身边的主人,井上馨、上野景范及日本使馆一班参赞随员皆面露得意之色地望着刘锡鸿,尤其是鹄立两旁的许多留学生,更是踌躇满志、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也有刘锡鸿那“煞一煞他们的傲气”的想法,想拣几句硬话回复他们,可想来想去,难以启齿。眼前事实明摆着——他们来英国是为马嘉理事件道歉的,若林则徐还在世,会有此举吗?尤其想到眼下欧风东渐,国人师其皮毛,日本人却得其骨架,大话高调又有何用?
  井上馨见客人难堪,说:“郭大人,鄙人的话或有冒犯,千万请原谅。”
  郭嵩焘说:“无妨,所谓旁观者清。阁下此说,发人深省。”
  人潮来到船台边。
  只见泰晤士河两岸停泊的兵轮、商船、游艇都挂上了五彩缤纷的万国旗,船首昂着向这边。这边船台上,新造成的大兵舰“扶桑号”被漆成银灰色,舰桥上,桅杆上挂满了彩旗,连那高翘着直指蓝天的二十余门大炮炮身与炮口上也挂满花环,远远看去,如一艘彩船。
  郭嵩焘怀着极为复杂的心情,咀嚼着上井上馨的话,也打量着“扶桑号”。
  “扶桑”者,“富士山”之转音也,古日本用作国名。因为此舰为日本第一艘新式铁甲巡洋舰,故冠以古国名。虽才3700余吨,比较停泊在泰晤土河上的英国北海舰队的战舰它只是一名小兄弟。但据介绍,它的设计、制造及上面火炮的安装和仪表配备都是当今世界最新式的,它的设计师则里德、技师桑木达也是世界第一流的造船专家,因而此船不但质量上乘,而且火力猛、速度快,足可与大得多的兵舰周旋。此刻,它躺在船台上,虎视眈眈,就像个行将上阵的矮小精悍的东洋武士,须知这也是亚洲的第一艘铁甲巡洋舰啊,大清为亚洲第一大国,却没有一艘像样的船,难怪刘步蟾、严复等人着急,学海军的爱兵舰与文人爱笔墨不是一回事吗。
  看到这些,想到这些,郭嵩焘的心沉甸甸的。
  刘锡鸿却十分轻松,大概还在自我欣赏刚才的雄辩罢。
  仪式开始,贵宾就位。郭嵩焘尚在沉思中,井上馨已在促请他上观礼台了。
  这时,台上台下都挤满了人,台上除了日、清两国公使及一些国家的武官外,还有厂家的技师、大工匠;台下除了部分英国工人外,全是日本人,他们是日本使馆员工、旅英日商及留学生,一个个喜孜孜的,为自己国家终于有了一艘威武、漂亮的兵舰而骄傲,不时发出赞叹声和欢笑声……
  接着,上野景范致谢词,无非是一些感谢的话,厂家致答词,谦虚中不无夸耀。军乐奏起,泰晤士河上的舰船鸣响了礼炮,就在这“隆隆”的炮声中,设计师则里德开启了满满的一大瓶香槟酒向船头喷洒,也溅了自己一身酒沫,技师桑木达同时操起板斧,砸向一个木楔,只听“砰”地一声,机关松动,“扶桑号”乃徐徐滑向泰晤士河中……
  此时,岸上和水上一齐响起了日本人雷鸣般的欢呼声:“天皇万岁!”
  日本人似乎疯了,万岁声响彻云霄,且持续不断很久。观礼台上,数名侍者用托盘托着高高的玻璃杯,斟满了血红的葡萄酒上来,众人纷纷端起了酒杯。
  这时,上野夫人、美貌温柔的上野和子持酒走向台口,对着“扶桑号”酹酒于地,用日语祷告道:“此为我大日本国造成之第一艘新式战舰也,愿以此制敌,无敌不摧,画日旌旗,顿增颜色!”
  众人也纷纷酹酒于地。
  郭嵩焘虽不知上野和子祈祷些什么,但看她那十分庄重的神色、凝重的语气,明白她一定在祈望此船将来为日本增光,不由也萌生出“有利于洋人者必不利于中国”的想法,于是也跟着酹酒于地,并也默默地祷道:
  “此船日后若与中国为仇,愿一炮不鸣,开航不顺!”
  刁奴欺主
  回到使馆,郭嵩焘心绪坏到了极点——无论公事私事都留下了解不开的结。他显得心事沉沉,同寅之间也无可倾诉。
  这以后,刘锡鸿又天天出门拜客。郭嵩焘却闭门看书,只盼望刘锡鸿早日去德国,算是去了眼中钉。其间除了黎庶昌、张德彝、马建忠等人常来他家谈公事,刘孚翊在无人时也常来。
  据刘孚翊透露,刘锡鸿近日除常在同寅中散布不利于正使的言论外,且频频向总理衙门寄信,信的内容从不示人。
  这样一来,更增加了郭嵩焘的不安。
  这天刘孚翊又来他的房中,且见面便从怀中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说:“大人请看,这是学生刚从二楼的厕所墙上撕下来的。”
  郭嵩焘见他神秘兮兮的样子,不由疑云顿起,乃接过纸片细看。
  不想不看则可,一看不由火冒三丈——这是一张没头揭贴,专揭他的过失,因没著名,更是放言无忌,说他如何在洋人面前卑躬屈节,一味谄颜取媚,丧失人格国格。何金寿尚只说“大清无此臣子。”此处则说他是当今第一号大汉奸,比石敬瑭、秦桧有过之无不及……
  盛怒之下,他忙追问细节。
  刘孚翊说,他在下楼时曾看见有人从厕所出来,因光线太暗,他未看清此人面目,那人见有人下楼,匆匆忙忙一溜小跑出去了。他当时没在意,但觉得背影极像刘锡鸿的家奴盛奎,大人不如传盛奎前来审问便可知其详。
  郭嵩焘本想立刻下令传盛奎来见,想了想又忍住了。
  待刘孚翊告辞出去后,他左思右想始终忍不住这口气,乃令人把黎庶昌、张德彝和马建忠请来,拿出这张没头揭帖让他们看,并让黎庶昌查办此事。
  黎庶昌拿在手中,张、马二人凑在两边同看,写此帖子的人有意把字迹写得歪歪扭扭,不像出自读书人之手,但语句连贯,遣字造句非同一般,如果不是有人写好让其照抄,便是出自口授。乘人不备,出此暗招,人身攻击,词句恶毒,足见此人手段之卑劣。
  众人看完,尚未发表评论,郭嵩焘却显得情绪十分激动,恨不能生啖其人之肉。张德彝和马建忠也很气愤,只有黎庶昌不动声色。
  其实,黎庶昌看在眼中,心中早有看法——他对此事背景很清楚,但却觉得一时无从下手,只好从容言道:“老师,依门生看,此事不查也知出自何人之手,但若追究,却又一时找不到证据,不如徐徐图之。”
  张德彝和马建忠也同意这一说法,但郭嵩焘却坚持要审问盛奎。黎庶昌说:
  “老师,此时此刻您千万不可乱了方寸。刘云生自恃新贵,官符如火,您犯不着为这无凭无证的事去和他争,说不定他是成心寻衅或有意惹你生气呢。”
  张德彝也说:“正是此说,因为刘和伯仅看见一个背影,觉得像盛奎,这是不能作为证据的,更无法科以罪名呀。”
  见他二人这么说,对郭、刘二人之间过结并不十分了解的马建忠也跟着说:“纯斋那徐徐图之是个办法——今后我们暗中留意盛奎的行踪,当场抓获,刘云生便无法护短了。”
  郭嵩焘经他三人这么一排解,火气才渐渐消下来。
  这天,英国外交部忽然来了一份公函,张德彝看后竟脸色大变说:“糟了糟了,盛奎出事了。”这时郭嵩焘正在公厅,忙问:“盛奎出了什么事?”
  张德彝于是将英国外交部的照会口译出来:原来盛奎昨天在外喝醉了酒,竟在海德公园的林荫道上调戏一个贵妇人,贵妇人大喊救命,引来别人干涉,他竟挥拳将人家打得鼻子出了血。于是众人叫来警察,将他扭送到警署。因是清国使馆里的人,警署不敢擅自处置,乃报到伦敦警察总局,总局又移文外交部,外交部于是照会清国使馆,询问使馆有关此人情况,并提出抗议——随照会来的,有盛奎在警署承认酒后失态的口供及贵妇人的控告、众人证词。
  一听这事,郭嵩焘不由大怒,一边大骂盛奎无耻、刘锡鸿放纵,一边召集黎庶昌、马建忠等人商讨处置办法。
  此时众人认为,盛奎虽可恨但毕竟是使馆员工,当街受刑,实在丢大清国的面子,不如援引有关条例将他保释出来,然后遣送回国,让原籍地方官严加惩处。
  郭嵩焘依议,乃交黎庶昌处理,黎庶昌很快备了一份文件,令刘孚翊和马格里一道去警署把盛奎保释出来。依黎庶昌的主意,是先将盛奎禁闭在使馆,等刘锡鸿回来发遣他。可郭嵩焘思起前情,越想越气,于是在盛奎被带回使馆后,立刻传讯他。
  盛奎虽跋扈,但今日知道闯了大祸,当刘孚翊和马格里将他从警署带回后,他便有些惶然。进门一见正使正襟危坐,众人围坐,虎视眈眈时,他马上跪倒在地,告饶道:
  “大人,小的犯了大罪,求大人饶恕。”
  此时公厅内,除了两班参赞随员,还有好几个武弁伺候一边,就如国内开堂问案一般。众人恨盛奎平日狐假虎威,不把一般人放在眼中,今日犯了事,有失国家体面,乃一个个恨得牙痒痒的,巴不得正使从重发落他。郭嵩焘见此情形,冷笑一声说:
  “你也知罪么?使馆开馆之初便有规矩,你是明知故犯呢,还是奉了何人的指使,成心捣乱呢?”
  盛奎此时叩头如捣蒜,连连求饶说:“大人,小人实在是一时犯浑,乱了方寸。这都只怪当时喝多了黄汤,鬼迷心窍,与他人无涉。”
  此时郭嵩焘若想出一出胸中怨气,就事论事,令手下武弁狠狠地揍盛奎一顿,以代英国警署的苔刑,原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就是刘锡鸿回来,也无话可说。不想他却连连冷笑着,忽然从靴统子里抽出了那张揭贴,当众扬了扬说:“与他人无涉么,哼,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黎庶昌和张德彝、马建忠陪坐一旁,见此情形不由一惊。本来,他们对正使亲自出面处理一件这样的小事就不以为然,不想郭嵩焘却丢开证据确凿的事不谈,而扯上另一件与此毫无关连的公案,以盛奎这样的刁仆,岂会轻易供出底蕴?但郭嵩焘已将揭帖拿出来,想拦阻已来不及了。
  果然,盛奎一见那帖子,先是一怔,那一双小眼珠儿一转,立刻装出一副茫然的样子说:“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小人也不明白!”
  郭嵩焘将那帖子往地下一掷,喝道:“哼,你睁开狗眼瞧瞧,自己做的事,能不知道?”
  盛奎捡起那张纸看了看,随手一扔说:“大人,小人不识字,不知这是什么名堂。”
  盛奎是识字的,刘锡鸿的个人收支账目便由他管着,这情况众人都清楚,眼下一见他当众说谎,众人不由纷纷指出,郭嵩焘火了,乃拍桌子说:“盛奎,看来你真不是个东西,居然漫天谎话,我问你,既不识字,何能替主人管理账目?”
  盛奎此时头也不叩了,反而高高地昂了起来,像没事人一样说:“不错,字确实能识几个,不过,这没影的事,我可是隔着小衣摸卵子,还不知正反呢。”
  此言十分粗鄙,加之态度又如此倨傲,众人不由一片哗然,都骂盛奎不是东西。郭嵩焘已气足了,乃一拍桌子喝骂道:
  “大胆的狂徒,犯了案子尚如此猖獗,平日为人可想而知,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你们与我掌嘴!”
  两边4个武弁此时巴不得正使大人下令,立刻上来,左右把住盛奎双手,一人上前从背后揪住他的辫子,另一人上来甩开膀子,狠狠地抽起耳光来,才打了十多下,便打得盛奎牙关松动,鼻子出血。
  盛奎一边挣扎一边哭,却仍不承认揭帖的事,郭嵩焘一时也奈何不得。
  这时使馆一些外籍佣人都闻声赶来看热闹。黎庶昌见状,心想这可不比在国内,私设刑堂,万一英国人提出抗议可不好收场。于是他连连示意正使停刑。郭嵩焘心中虽不解恨,但也明白这一层厉害,于是挥手让武弁住手。武弁们虽觉不过瘾但不得不住手。
  黎庶昌喝问道:“盛奎,你在国外如此不遵法守纪,使馆是再留不得你了,等刘大人回来后,你向他交待一切,然后回国听候处分。”
  盛奎仍哼哼唧唧的,一听这话,扭头便走,一边的武弁喝令他谢恩,盛奎真不愧是个刁仆,只见他仰头道:
  “若是为海德公园事,我吃这几个嘴巴也是应该,若是为了别的事,我可挨得冤枉。”
  说着,他只对着左右揖了揖,竟不理睬正使便欲扬长而去。这时,黎庶昌也火了,竟一拍桌子让两边武弁抓住他,强捺在地上,向郭嵩焘叩了几个头,然后押去看管起来……
  彻底翻脸
  郭嵩焘好恼火,一个刘锡鸿已使他如芒刺在背、寝食难安了,想不到刘锡鸿手下一个奴才也让他骑虎难下、奈何不了。盛奎走后,他胸中火气不但未消反又添了几分,连连叹息着对黎庶昌说:
  “世乱奴欺主,时衰鬼弄人。这世道颠倒了。”
  黎庶昌还说什么呢?一件本可占上风的事,却被他自己办砸了,若刘锡鸿回来说他公报私仇他还撇不清,但事已至此,黎庶昌只好泛泛地安慰了几句。
  两天后,刘锡鸿回来了,两辆马车载了许多行李,待仆人把东西搬进来,已是开午餐时候了,用过餐,估计已安顿好了,黎庶昌知道郭嵩焘不会理会刘锡鸿,想邀集马建忠、张德彝等人一道去见刘锡鸿,告知盛奎之事。不想就在这时,忽听三楼刘锡鸿的住处传来刘锡鸿的大声斥喝声,另一个人在分辩,分明是姚若望的声音。
  黎庶昌好纳闷,心想,盛奎之事一定是刘锡鸿一到家便知道了,但这事与姚若望何干何涉呢?他于是和马建忠匆匆下楼来见刘锡鸿。
  刘锡鸿一见他,马上气嘟嘟地说:“好啊,黎纯斋,我才离开使馆便生出许多事来,你们不觉过分了吗?”
  黎庶昌说:“云生兄,你不要发火,听我慢慢解释,盛奎……”
  话未说完,刘锡鸿马上接过话头说:“盛奎之事,我不听你解释,我要姓郭的自己出来讲,盛奎不争气,出了丑事,才打十几个耳光我还嫌少呢,就是打死他我也无话可说,可为什么凭空又扯出没头帖子的事呢?他这个汉奸京师人人皆知,个个口诛笔伐,骂汉奸何必要匿名?”
  郭嵩焘走进大厅,刘锡鸿大骂汉奸的话便传进他的耳中,于是不顾槿儿的劝阻,踉踉跄跄地爬上了三楼,远远地便大声应道:“姓刘的,你还有一点人性没有?你调教的好奴才,居然跑到外国来调戏妇女,你还有脸说别人吗?”
  此时盛奎已解除了禁闭,就立在刘锡鸿身边。刘锡鸿于是踹了盛奎一脚说:“不争气的奴才,老子的脸面被你丢尽了,去问问他,没头帖子是怎么回事?他能拿出证据我饶不了你,他拿不出证据我要告他无端构害!”
  盛奎此时胆子也壮了,竟扎脚捋手要上来质问郭嵩焘。黎庶昌和马建忠等人见状,忙插在中间把盛奎督住,可刘锡鸿却仍不依不饶,竟站在楼梯口和郭嵩焘对骂了好一阵,苦得黎庶昌等人来回劝谏,又指挥众人把郭嵩焘劝下楼……
  过洋节
  看看隆冬将近,他们使英已整整一年了。阴历十一月二十一日为本年冬至日,却也合上了洋人的圣诞节,洋人重圣诞不重元旦,到时要一连庆贺三天。离圣诞还有上十天,伦敦的居民就在准备,家家扎彩,户户悬灯,门前扎起一棵棵圣诞树。这也是有典故的,据马格里说,耶稣的诞生日不载《圣经》,十二月二十五日为圣诞日本是后来教会所订,大家约定俗成,共同遵守;而圣诞树的兴起不过百余年历史,它源于一个传说——某年圣诞,一家境贫寒的农夫盛情款待了一个冻馁的儿童,儿童临行,乃折杉枝插地,杉枝立刻长成一颗大树,儿童乃祷曰:年年此日,礼物满枝;以此神杉,彰尔美德。祷毕即失。农夫惊愕之余,始悟儿童为天使幻化。因此,年年圣诞,家家户户必要装置一棵树,上面或吊满彩花,或挂满糖果,而富家则走上街头,向穷人布施,相沿成习。
  除了圣诞树,这天还有白须红袍的圣诞老人,参与这天活动且成为人们的中心。圣诞老人可以人扮,也可用其他物品做成。据马格里说,这也是有典故的,还说圣诞老人爱从烟囱而入,向各家各户送礼物……
  郭嵩焘听了这些介绍,认为应该随乡入俗,加之刘锡鸿走后,他很有振作精神、去旧布新的打算,于是下令由马格里提调,在使馆筹备,务必一如街邻,共庆圣诞。
  于是众人动起手来,使馆门口也扎起了一株高大的圣诞树,又在上面扎了许多小礼品,槿儿手巧,听了有关圣诞树的故事后,她连夜用丝绸彩线扎了许多有特色的香荷包,这些香荷包呈方形、菱形和多边形,如长命锁,如九连环,如彩蝶、蝙蝠等小东西,十分精致且又深着东方艺术情调,吊挂在圣诞树上,显得比街邻的圣诞树更好看——后来这些香囊纷纷被路人摘取珍藏。
  至于圣诞老人,则由马格里扮演,洋人扮演洋神仙有着先天的优势,他也十分认真,去各房间贺喜送糖果。使馆又放假三天,让大家上街观景致,第二天上午九时,正使和翻译、参赞随各国使节去白金汉宫向女王贺节,然后又赴各世爵及首相、外相处贺岁。
  连日应酬,郭嵩焘身体颇有些吃不消,但他却情绪高昂。他的住房在一楼,十分潮湿,不利腰腿,他乃把家搬至三楼,即原来刘锡鸿住的地方。这才发现,住房面积虽略小一些,但房间明亮,视野开阔,凭栏一望,伦敦街衢全奔眼底。原来只图清净自在的想法错了。出使以来,因为心境不好久未作诗,今日忽然诗兴大作,乃赋七律一首曰:
  客行四万八千里,忽忽移居咫尺间。
  天地容身无碍小,人禽争食只求顽。
  九衢车马奔成海,万户云烟叠似山。
  小作迁家高处住,支离容我一开颜。
  不想令他高兴的事接踵而至——此时香港至上海的电报已接通,虽计字收费价格高昂,但在浙江任幕僚的三弟却不惜重资给他拍来一份电报:据可靠消息,朝廷已有撤刘锡鸿驻德钦差、而让李凤苞署理的任命。
  原来郭仑焘已从家书中获息刘锡鸿与大哥反目成仇之事,对刘锡鸿恩将仇报的行为十分愤慨。得此消息,急不可耐要告知大哥。
  郭嵩焘阅电后,先是狂喜,后却疑窦丛生——他先是以为自己的弹劾已为朝廷接受,刘锡鸿不堪正使之任。但细细一算日子,朝廷作此决定之日,还在自己提起弹劾之前,那么,此举似无来由。此时黎庶昌已去了德国,他也不想和别人交换看法,只存在心里。
  两天后,因筹备在巴黎举行的万国炫奇会(博览会)中国馆的展出,已去德国多时的李凤苞又从德国到了巴黎,后又渡海到了伦敦。李凤苞是李鸿章的心腹人,李鸿章有意让他在欧洲考察,用意深远,郭嵩焘也深知其中内幕。眼下一见李凤苞,便试探着问道:
  “丹崖,此番朝廷派刘云生使德,你的担子应该轻松多了。”
  不想李凤苞连连摇头说:“不用说了,中枢和总署将这样的活宝派充公使,真是卖脸卖到外国来了。”
  李凤苞如此贬损刘锡鸿,着实让郭嵩焘吃了一惊,忙细叩其详。
  李凤苞于是像讲评书一般说起刘锡鸿到柏林后的种种乖谬之举。据说,刘锡鸿一到柏林才下火车便出了个笑话。原来与他同车的是个德国的女权活动家,且带了一帮洋女人,都是她的追随者。这个洋女人为争得妇女的普选权,正在欧洲各国游说,见了刘锡鸿,便问及大清国妇女的地位。刘锡鸿说:
  “敝国女人严遵阃教,三从四德,至死不逾。”
  洋女人问何谓“三从四德?”
  他说“在家从父,出外从夫,夫死从子,是谓三从;德言工貌,便为四德。”
  这个洋女人对这回答十分不满,便说他这是不尊重妇女。刘锡鸿竟说:
  “男女阴阳有别,就如人的手掌和手背,只能向内弯,若向外弯,岂不反了。”
  接下来,又说叱鸡不能司晨。洋女人不满,说若母鸡既能下蛋又能打鸣,岂不是大好事?他说若是这样,便是不祥之兆,国家会灭亡。
  这一说,不由激起众人不满,众洋女也不管他是外交官员,一齐质问他,他几乎下不了车。但他一到使馆却仍十分得意,且意气飞扬、雄心勃勃,认为自己能说会道,富有辩才。他见了李凤苞便说,郭某人使英一年,一事无成,就如修约一事,简直是求荣反辱,他刘锡鸿可不会重蹈覆辙,一定要把中德条约改过来,凡不利大清、不合国际公法的文字一定要去掉。
  说得那么把握十足,李凤苞还以为他果真有什么超凡的手段,或有舌辩之才,能效苏秦说合六国。于是一边冷眼旁观。
  刘锡鸿晋谒过德皇呈递了国书后,接下来便马不停蹄地去拜会各世爵大臣。他信任一个德国人,名那多威,此人同治末年曾担任驻上海领事,能说华语,谈起大清国在列强胁迫下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他显得十分气愤和同情,又说只要说动德国带头修改条约,放弃特权,其他各国一定也会不再坚持。
  刘锡鸿不加细察,认定那多威神通广大,且对大清国友好,乃由那多威带着四处拜客,见庙就烧香,广为游说。德绅中,居然也有一些人认然在理。德国的首相俾斯麦素有“铁血宰相”之称,德国的国政,便操在这个“铁血宰相”手上,凯撒威廉一世不过肩其虚名。何所谓“铁血”?“铁”即指大炮和军刀,而“血”即指上阵打仗,流血牺牲,所谓军国大事,不能操之清谈,即杀人盈城、伏尸百万亦在所不惜也——此语见于俾斯麦在德国议会上的一次发言。足见其人从政及与他国外交之手段。
  刘锡鸿到达德国时,正碰上俾斯麦宣布议会休会,国家处于无议会的军事独裁时期。他不清楚这些,却把修约的希望寄托在俾斯麦身上,想游说俾斯麦。他打听到俾斯麦出身容克贵族,而那多威说他也出身容克贵族,于是他便通过那多威,千方百计去讨俾斯麦的喜欢。
  此事连翻译博朗也认为不妥,可刘锡鸿根本不把一个小小的翻译放在眼中,博朗的话自然听不进。圣诞节前,他竟让那多威以贺岁为名,送俾斯麦一张一万马克的支票,且说这是大清国官场的“规矩”,名为“节敬”。除了这“节敬”,还有“年敬”、“冰敬”和“炭敬”。他见本国官可钱买、政可贿成,以为洋人也行这一套,且做得一点也不漂亮。俾斯麦是何等样人,眼下正目空欧洲、虎视世界,又岂是区区一万马克可买得动的?当下掷还支票,且把那多威狠狠地训斥一顿。
  不久,此事即被捅到了新闻界,立即见诸报端,闹得沸沸扬扬。这以后刘锡鸿去拜会俾斯麦,俾斯麦便只让外相与他见面,刘锡鸿再也见不着首相了……
  郭嵩焘听李凤苞说完这些,不由冷笑不已。
  难产
  尽管如此,国内撤换或惩戒刘锡鸿的上谕却迟迟不见到来。看来,弟弟仑焘所获消息不确。就是自己对刘锡鸿的弹劾也没有回音,倒是正月过后,他却接获兼使法国的谕旨。
  法兰西也是他向往已久的地方,不论是凡尔赛宫还是拿破仑一世建造的“军队光荣凯旋门”,他都曾不止一次听洋朋友说起,且心仪不已。眼下能兼任驻法公使,得往来经过英吉利海峡,出入欧洲两大最著名的都会,那应是别人难以想像的美事,何况身兼两职,足见朝廷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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