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刘锡鸿的横逆及对自己的诋毁,这一道任命也可说是一种无言的慰藉。
上谕和国书是由派往英伦考察的联芳赍来的。郭嵩焘拜读之余,激动不已,在和联芳交换了一些情况后,他便开始筹备巴黎之行。以后几天,他拜会了英国外相德尔庇,告知兼任法使的事,又去拜会法国驻英公使傅斯达,以示联络,还抽出时间检索有关中法关系的文件,写信让在柏林的黎庶昌先行会同在巴黎政治学院学习的马建忠安排馆舍,自己择日去巴黎。不想就在这时,槿儿生产了。
要说,已是33岁的槿儿还是生头胎,以前那次小产胎儿才两个月,因钱氏的凶暴,槿儿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为此槿儿此次十分慎重,终于瓜熟蒂落,能不既高兴又紧张?
她是夜半发作的,自从和刘锡鸿翻脸后,郭嵩焘落下了失眠症,常常夜半尚未入眠,今天也是时钟敲过子夜一点后才渐渐入睡的,不想就在这时,他又被槿儿的一阵阵呻吟惊醒了。
“槿儿,你怎么啦?”他心知有异,但头还是沉甸甸的。
不想槿儿却神志十分清醒地说:“只怕是发作了。”
“啊!”一听果真是发作了,他又惊又喜,忽地起来拧开了灯——除此之外,翰林公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把小翠叫醒呀。”这是疼痛中的槿儿在吩咐。
于是,他跑到另一间房子里,把16岁的小丫头叫醒。
可小翠一听夫人发作了,竟然露出一副羞答答的样子趑趄着不肯上前。这以前槿儿是交代了她的,一旦发作她该先做什么,再干什么。可她心一慌什么都忘了,直到老爷要发火了,她才勉强上来,但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找出一把剪刀,怯怯地递上来。才发作,小毛毛还在肚子里,要剪刀何用?
“不是说,要剪脐带的吗?”
“胡说,人尚未生出来,就剪什么脐带!”老爷终于忍不住了,气咻咻地指着小翠喝骂。
槿儿虽肚子疼痛难忍,但仍竭力挣扎着,作手势示意老爷不要发火。床上床下,三人都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比较起来,还是槿儿较沉稳,她自己慢慢把小衣褪下来了,这才发现下身已湿漉漉一大片,且浸湿了褥子——不是动了红,而是穿了羊水泡,流出了胞浆水。
见此情形,她只好招手让小翠脱鞋上床,先把自己扶起来。小翠终于明白了,乃爬上床来。她年纪虽小,力气还是很有些的,只见她弓着身子站在床上,从后面用双手紧紧地夹住夫人的胳膊,槿儿就半边身子吊在小翠手肘子上,让肚子成下坠之势。她可不是小翠,虽不曾正式生育过,却服侍过陈氏夫人生了七胎,可谓见多识广了。此刻见自己生育时,尚未动红便先穿了羊水,知道不是好事情。此时肚子一阵一阵痛得厉害,头上已是大汗淋漓,嘴中不由喃喃地、重复地喊道:“先生,老爷——老爷,先生。”
床下的郭嵩焘也看到穿了羊水,他也明白个中厉害,但有什么办法呢?望着槿儿脸色渐渐变得寡白,不由乱了方寸,也只喃喃地念道:
“菩萨保佑,儿子快下来;儿子快下来,菩萨保佑!”
这边的响动也惊动了使馆的人,终于有人忍不住要探个究竟了。一听敲门声,郭嵩焘只好上前,开门一看,只见姚若望、张斯栒皆站在门口。郭嵩焘不由尴尬地讲了一句:“贱内发作了。”
然后站在一边不再说什么了。
这班人一听是生孩子的事,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尴尬——这是他们无法帮忙的。大家惶惶然站在一边,只张斯栒问了一句:“还顺利不?”
郭嵩焘只好含含糊糊地说:“顺。”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了,又不愿陪他们,里间槿儿一阵阵的叫唤揪心,他只好把同僚们晾在过道上,自己奔回到卧室……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众人回头一望,只见马格里来了。这个洋人昨晚有私人应酬,回来得很晚,眼下是被众人吵醒的。他可没有他人那种讲究。一听是夫人生孩子,可能是。他二话没说便直奔卧室,众人竟没能拦住他。
此时槿儿已是赤裸着身子,靠在小翠身上呻吟,郭嵩焘在房中踱方步显得束手无策。马格里冲进来,小翠先发现,立刻惊叫一声,呻吟中的槿儿也看到了,马上扯了一条毯子盖住了下身。
郭嵩焘回头一看是马格里,且已到了面前,不由恼怒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马格里也同样大声嚷道:“夫人生孩子,应该去医院。”
“去医院?”郭嵩焘似是问人又似自问。这个问题不止一次出现在他脑子里,就在槿儿有喜之日起,他就想到了去医院,可那行吗?洋人的医院他光顾过,医生大多是男的,只有护士小姐才是女的。槿儿是,说不定要动刀子的,洋人有那个能耐。然而,那岂不要全身暴露在洋男人面前么?槿儿头上虽无皇封诰命,可地位也相当命妇,怎么能赤身裸体去让洋男人接生呢?
“胡说,中国女人生孩子,哪有去医院的。”
马格里双手一摊说:“大人,进医院有什么不好呢?英国皇家医院是世界第一流的医院,产科也是第一流的。”
郭嵩焘不知哪来的火,手一挥吼道:“你噜苏什么,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说着,竟自己动手推搡马格里,马格里不由连连后退,但口中仍固执地苦劝。他不明白,这个大清使团中最开明的人,为什么会在这事上固执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驶过,他们都僵在那里,槿儿的脸色渐变成一张白纸了,声音也低微下来。
就在这时,艾丽丝上来了。她因住在楼下的杂院里,得消息最迟。待得知消息,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槿儿的床前。
槿儿一见她,像是遇见了救星,一把抱住艾丽丝的脖子,几乎是用哭音喊道:“艾——艾,救救我!”
艾丽丝转过身,望了束手无策的公使大人一眼说:“大人,你还磨蹭什么?”
说着,也不管这位大人作何表示,便又一阵风似的下楼了。可只一会儿,只见她领来三四个男仆人,并带来一副担架,一齐涌进房来,也不再请示大人了,艾丽丝动手把一床毛毯裹住槿儿,众人七手八脚将槿儿搬到担架上。
郭嵩焘忙上前拦阻,可这回轮到艾丽丝推搡他了。只见她把双手一拦,那一双肥大的乳几乎碰到郭嵩焘的脸,郭嵩焘连连后退,并叫道:
“干什么,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只见艾丽丝笑着用生硬的华语说道:“这不关你们男人的事,你只等着当
再受申饬
郭嵩焘焦躁不安地等在医院的走廊上,望着产房进进出出的白衣白帽的男女医生,他心中真是百感交集。此时,她身边只艾丽丝和小翠,其余的人统统被他打发走了。在他看来,这实在不是一件体面的事,人多碍眼,他想尽量控制知情者的范围,圈子越小越好。
黎明前的伦敦,是那么宁静,但今天这宁静于他却多少有些恐怖——披一下洋人的大氅,刘锡鸿尚可作为罪状,隔洋隔海,飞章入奏;那让自己的女人裸呈在洋人面前,说出去该是多大的罪戾多大的耻辱啊!但槿儿太可怜了,可不能再出事了,这是他没在关键时刻阻止艾丽丝的原因。眼下,他徘徊在走廊上,心中忐忑不安……
是婴儿一声洪亮的啼哭惊醒了他,这时,已红日在窗了。
艾丽丝第一个奔进去,不久,她便欢快地跑出来向他报告好消息:“大人,恭喜您今日得了个能唱之喜!”
艾丽丝学华语远不及槿儿学英语进步快,可亏她居然记住了一句文诌诌的华语词汇,只可惜“弄璋之喜”却说成了“能唱之喜”。
不过,郭嵩焘还是听懂了,脸上不由绽开了笑脸。他原本有两个儿子,但五年前长子刚基不幸患白喉早夭,默算一下,这个儿子的诞日与刚基同。难道是上天对他的补偿吗?刘锡鸿要嚼舌根让他嚼去吧,郭家又多了一个男丁呢。
“皇天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他喃喃地念着,便想进去。艾丽丝一下拦住他,说:“大人,这是在我们大英帝国,你应该说上帝保佑,你们的皇天大人管不到这。”
郭嵩焘却不管这些了,他只想进去看看儿子看看槿儿。
这时,从产房里走出一个白衣白帽嘴上还带个白布大口罩的洋女人,她一把拦住郭嵩焘,向他大声地说了一串洋话,艾丽丝忙翻译说:
“大人,她说母子平安,但需要休息,不允许他人打扰。”
说着,又向他吐吐舌头,低声补充说:“我就是被她赶出来的。”
郭嵩焘只好留在外面。
艾丽丝又劝他先回去,只让小翠去拿一些槿儿的日用品及奶粉奶瓶之类的东西,再留下来陪女主人。
此时,他不得不怀着几分感激之情,听这个洋女人的安排了……
槿儿在小翠的陪同下,在医院住了20天才出院,母子平平安安。这天,郭嵩焘得到医院通知,乃备了马车早早地和艾丽丝乘车来接槿儿母子。郭嵩焘抱着儿子,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把儿子细看了一遍。
此子团团大脸,与自己十分相似,但眉毛细而长,双眼皮,两眼角也微微向上挑,这又是槿儿脱胎无异。
槿儿甜甜地笑着依偎在他肩旁,说:“你还未给儿子取名字呢。”
他略一思索便说:“此子生在英国,乳名便叫英生好了,至于正式的名字回头再说吧。”
艾丽丝一听,忙“英生英生”地叫开了。
小翠不满意艾丽丝这么叫,又不好纠正,便说:“夫人看,小少爷在笑呢。”
才20天的婴儿怎么会笑呢?但槿儿却宁愿信其有,她说:“头一回坐车,他是高兴哩。”
大家都高兴,只郭嵩焘虽也高兴却掩不住悠悠心事。他叮嘱槿儿和小翠,回去后若有人问起在医院的情形,只说接生的全是上了年纪的洋女人。
槿儿说:“为什么要这样说呢?我不怕,你虽是老爷,我可是个奴才呢。”
但越是如此,越不能露怯,表面文章越要做足。于是在姚若望提醒下,他吩咐仆人上街买了三百枚鸡卵,煮熟染红,让艾丽丝分送各处,满月这天,又在伦敦一家大酒店订下宴席宴请使馆同寅。
这时,威妥玛及日本公使上野景范也闻讯赶来了,对槿儿和英生都有所表示,威妥玛送的是一辆童车,上野景范却是一只洋式包金项圈。对他们的盛情,郭嵩焘都一一表示感谢。
这样忙了整整一个月,才动身去法国。不想就在这时,又有廷寄寄到。
因恭王的坚持,故朝廷把令他出使法国的谕旨放在前面,把对他弹启劾何金寿、刘锡鸿的答复放在后面,且拖了一段时间。拜读之余,才明白这是朝廷对自己的告诫,口气且十分严厉,谓:
“近来中外交涉之事,日见繁多,办理本属不易,其中缓急操纵机宜,岂能尽人共喻?郭嵩焘奉命出使,原冀通中外之情,以全大局,自宜任劳任怨,尽心图维,用副委任。乃览该侍郎所奏,辄以人言指摘、愤激上陈,所见殊属偏狭。且朝廷采纳章奏赏罚,自有权衡,该侍郎因何金寿有奏参之折,乃谓刘锡鸿与之勾通构陷,请将刘锡鸿、何金寿议处,亦属私意猜疑,并无实据,所奏着无庸议。该侍郎惟当以国事为重,力任其艰,于办理一切事宜,不可固执任性,贻笑远人。”
拜读之余,郭嵩焘还有什么说的呢?他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遭小人
光绪四年三月——洋人的复活节后不久,中国兼驻法国公使郭嵩焘终于携翻译张德彝及严复等人由伦敦渡海赴巴黎之任。
这之前,郭嵩焘已听张德彝对法国作了较为详细的介绍:法国已由君主改为民主,这事发生在7年前的同治十年(1871年)。其时,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正与普鲁士开战,在拿破仑眼中,普鲁士不过一四分五裂的国家,打败它是轻而易举的事,用他的话说是“去柏林作一次军事旅行”。不想色当一战,大败亏输,自己也做了俘虏。此役成全了德国的统一,成全了铁血宰相俾斯麦的个人功业,却因此导致法国国内的大动乱,平民无产者在暴动中成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的政权——巴黎公社。
此举在欧洲掀起了一场大风暴,各国震动,这以后,类似的运动此起彼伏。不过,此时的大清朝廷对这一切全无知觉。上年因“天津教案”,朝廷派户部侍郎崇厚为“谢罪使”赴法国巴黎向拿破仑三世道歉。待崇厚一行风尘仆仆赶到法国,法皇拿破仑已在色当做了俘虏,普鲁士军已包围了巴黎,法国已“乱成一锅粥”了。
张德彝此时正在崇厚身边充当翻译,因此得目击“巴黎公社”的全过程——当大清使团在马赛上岸后,他奉命乘火车先行去巴黎租旅馆。他是正月二十七日进入巴黎城的,此时巴黎已人心惶惶,旅馆都已歇业,其中不少“乱党”藏匿其间。第二天,也就是西历的三月十八日,巴黎街头终于响起了“乱民”的枪声——巴黎公社终于诞生了。张德彝随崇厚在巴黎住了十几天,想“谢罪”却找不到“受主”,加之巴黎被普鲁士军包围,物资匮乏,鸡鸭肉鱼全无。他们于是去了凡尔赛,那里有法国临时政府,他们的首脑梯也尔和法夫尔可接受“谢罪使”的国书……
回想起那一段日子,张德彝仍激动不已,在渡轮上,他滔滔不绝地向正使谈起往事,说起他在巴黎亲眼目睹“乱民”的街垒战,“乱民”组织的“红头军”如何英勇抗击普鲁士和梯也尔的联军,“红头军”的女兵如何勇敢地和男兵一道杀敌,最后“乱民”虽被镇压,许多人遭惨杀但他们顽强不屈的身影,至今仍留在张德彝这个对共产主义毫无知识的东方人的记忆中。
想不到7年后,也是早春二月,他们又一次来到巴黎。屈指算来,前后相距7年,巴黎街头那兵燹之气已一扫而空,此刻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宽敞的街道、繁华的市肆,虽没有伦敦那高达12层的高楼,但房屋比伦敦更整齐划一。
使馆租在罗马大街27号。这是一幢路易时代的豪宅,有四层,比伦敦的使馆面积略小,但装饰的豪华与舒适一点也不逊于伦敦使馆。
黎庶昌已从柏林来到了巴黎,他和马建忠一道在码头上迎接郭嵩焘一行。数月不见,黎庶昌非常亲热,郭嵩焘到达使馆后刚安顿好,他便和马建忠一道来到了郭嵩焘房中,见面便恭贺他得子与履新。
“老师,恭喜恭喜,恭喜你双喜临门。”黎庶昌进门,连连拱手称贺。
马建忠也说:“当今世界,英法都属一等强国,筠公得兼使两强,足见朝廷器重。”
“不行不行。”一想到朝廷不分青红皂白的作法,郭嵩焘不由心灰意冷,乃连连摇头说:“乞浆得酒,原非本意。我哪怕像苏秦一样佩六国相印,只要广东生在,我便羞与同列。”
“广东生”自然指的是刘锡鸿,黎庶昌已从姚若望口中得知上谕告诫及郭嵩焘再次对刘锡鸿提起弹劾的事,心想,看来郭嵩焘已下定决心,要与刘锡鸿纠缠到底、不两败俱伤是不会罢休了,觉得实在不值,忍不住又劝道:
“已不在一处共事,有什么同列不同列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呵。”
郭嵩焘眼一瞪说:“纯斋,你就是喜欢打和牌、和稀泥。岂不知薰莸不同器、忠奸不并存?我知道你对我好,可在这事上却不如刘和伯。”
一听郭嵩焘在夸奖刘孚翊,黎庶昌不由哑然失笑——刘孚翊到柏林不久,即被刘锡鸿保荐为商务参赞,虽然国内尚未批复下来,但刘孚翊已对刘锡鸿佩服得五体投地且感激涕零了,于是天天咒骂郭嵩焘无耻,可郭嵩焘却茫然不知,反认恶人是好人,这真是被人卖了还在帮人数银子。
黎庶昌开始还有些犹豫,眼下终于忍不住了,乃从靴统子里抽出一张纸交与郭嵩焘说:“筠公,刘和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你看看这个便明白了。”
郭嵩焘不知黎庶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乃疑疑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上面抄的是刘锡鸿弹劾他的十款大罪,他的心跳立刻加速了——原先的猜测是对的,刘锡鸿最先指责他的三条大罪果然列在这十款中,只是没有摆在首位,摆在第一的大罪是说他私下非议朝政,指责朝廷不修政务,固步自封,长此以往,将会步印度、波兰后尘,为英俄所吞并;第二大罪则说郭嵩焘始终以未能杀云贵总督岑毓英为恨事;接下来又说他与威妥玛勾结,常在一起密语;才读完三条,郭嵩焘已心惊肉跳,待一口气读完这份奏稿,不由冷汗淋漓,人都几乎要虚脱了。
“哼,这个小人!”郭嵩焘终于骂出声来。
黎庶昌至此也不由叹了一口冷气——刘孚翊是个小人,难道还要待到今天才看出来么?
万国炫奇会
人生都是可怜虫,苦把蹉跎笑乃公。
奔走逢迎皆有术,大多如草只随风。
郭嵩焘觉得愧对黎庶昌等人,是自己失察,终于遭了报应。回到房中,灯下走笔,起首便写下这首绝句。
他不由想到了布鲁诺,未出国门,就在香港听到了此人的事迹,像是有什么先兆似的。布鲁诺的时代,教会垄断了教育,也垄断了真理。僧侣们的口头禅便是天主喜欢老实人,不喜欢动脑筋的人。又说圣子保罗曾经教导过人们不要依赖知识;不知比知更接近天主。可布鲁诺不信邪,偏偏提出与教会相反的学说,他被烧死,也是该当,因为不得好死是先知先觉者的惟一下场。
据说,布鲁诺在罗马广场被烧死时,仍在向围观的群众宣讲自己的学说,却有无知的老妇人向火堆扔柴块。无怪孔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自己若仍贪恋禄位,不保首领是必然的。
想到此,他终于打定了辞官的主意……
去意虽已决,但形势却不容许他立即挂冠——他还得从从容容,循规蹈矩,把眼前的公事办好。因已有类似经历,此番觐见法国国家元首、呈递国书的工作进行得有条不紊。法国国体自帝制改共和后,元首称“伯理玺天德”。据马格里解释,欧美已有许多国家元首是这个称呼,意即总统一切,不是终身制而是任期制;不由世袭而由民选,即“传贤不传子”也。若用华文意译,叫“总统”或“总理”皆可。
现任法国总统叫麦克马洪,是法兰西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年已70,在拿破仑三世时曾被封为元帅,色当一战与拿破仑一道被俘,巴黎平民暴动时,他任法国临时政府凡尔赛军总司令,疯狂地屠杀民军,是“巴黎公社”的死对头。不过,此人此时在大清使团眼中仍不失温文尔雅。据翻译说,当得知清国首任驻法公使将向他递交国书时,他非常高兴,立刻安排第二天在爱丽舍宫总统府接见郭嵩焘一行。
议礼时,再没有出现在英国曾出现的周折:大清公使向总统三鞠躬,总统回报三鞠躬,更不曾提到“跪拜”。接下来由张德彝念颂词,总统致答辞,再由总统身边的翻译用华语口译,礼成后便从容退出。
接下来他又分别拜会各国驻法公使。眼下在巴黎驻有公使的有32个国家。头等公使是罗马教皇和英、俄、德、意及西班牙、土尔其8国。其中英国公使莱恩斯与郭嵩焘在伦敦就很熟悉,所以,郭嵩焘第一站便去拜莱恩斯,再去其余7国;另有瑞士、比利时等24国为二等公使,郭嵩焘也分别一一拜会……
这时,筹备了大半年的“巴黎”开幕了。“炫奇”也者,各国拿出本国最优秀的产品在会上陈列,炫奇而斗巧也,就如杂剧秦穆公、楚庄王“临潼斗宝”一般。其时欧美各国大多已完成了工业革命,工农业生产十分发达,电灯、电报、电话已运用到现实生活中,电动车床、刨床已普及各工厂,各种产品应有尽有,他们借此“炫奇”以促销售,故类似的“炫奇”之会已开过许多次了。郭嵩焘在伦敦已参观过第一届“炫奇”会会址水晶宫了,此番到了巴黎,他们自然也要一饱眼福。
这天,在众人陪同下,郭嵩焘特地赶到了会场。果见各种商品琳琅满目,而最能炫人耳目的还是军事工业——各种枪支火炮陈列一堂,各色舰艇模型列为雁阵,真令人大开眼界。在这里,他们还看到了久闻其名的各种鱼雷和水雷,据马格里说,这是船舰的克星,撞上必炸为粉碎。
郭嵩焘在一具水雷前仔细察看,却一点也看不出它的奥妙。
此番大清国也组织了商品参展,故会场也设了中华馆,项目虽不多,但很有特色,除了传统的出口商品如猪鬃、桐油、茶叶外,还有瓷器、刺绣、玉器、牙雕和景泰蓝制品,吸引了不少洋人。
郭嵩焘主持了开馆仪式,参与其会的除了东道主法国的伯理玺天德(总统)和夫人外,还有西班牙、葡萄牙、意大利等国的国王和王后以及各国驻巴黎的公使和夫人。仪式后,郭嵩焘陪贵宾们参观,中华馆规模不大,只一会儿便看完了。接下来,郭嵩焘又随大家一道去各馆参观。
此番最出风头的当数美国馆。作为后起之秀,美国近年工农业发展速度惊人,创造和发明更显得一枝独秀。他们在炫奇会上辟了一处很大的馆舍,陈列了上万件商品,单门口摆的一架留声机便吸引了不少人,那是美国发明之王爱迪生的最新发明,据马格里介绍,此物之所以名留声机,乃是可以把人们的声音留下来也。外表看只是一只木匣子,旁边一个铜喇叭,中间一个转盘,转盘上放一个圆胶木唱片,一个针头,当拧紧发条,把针头轻轻放上胶片后,转盘旋转,喇叭里便能发出声音。
当郭嵩焘一行来到时,留声机正播放的洋音乐众人听着十分熟悉,只是叫不出名字,在何处听过。不想黎庶昌略一拧眉,马上说:
“这是手风琴奏出的比才的歌剧《卡门》中的一段曲子,您忘了吗,我们在北夏窝尔号上听过。”
郭嵩焘仔细一想不错,那日乘轮西渡,在餐厅确实听过这支曲子,那是洋人的一个水手用手风琴弹奏出来的,而在今天,这个小小的木匣子里,居然就有这样的声音——洋人的奇技淫巧真正是匪夷所思。他后悔没有带槿儿来,槿儿在伦敦坡兰坊带孩子呢。他想,槿儿是懂洋歌的,要是来了,看到这洋匣子,不知有多高兴呢。
。
于是他提出买三架。黎庶昌、马建忠、张德彝等人见状也嚷着要买,于是中国使团的人一口气买走了10架。
众人不知正使何以一下买三架留声机,马建忠问起时,郭嵩焘也只笑而不答,但黎庶昌仍从他那幽幽深邃的目光中猜到了什么。
傍晚,郭嵩焘在灯下看书,黎庶昌一人踅了进来。
“筠公打算用留声机赠人?”
“然也。”郭嵩焘抬头望了黎庶昌一眼,仍复把目光定格在书纸上,那模样就像枯僧入定。
“唉,”黎庶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您莫非打算赋《归去来辞》?”
郭嵩焘虽打心中佩服黎庶昌见微知着,但表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回答他的话语也很是模棱:“千里搭凉蓬,无有不散的筵席,我可不打算作终身外交官。”
黎庶昌说:“老师,其实,您是完全可以完美地完成五年任期的,眼下列强争霸,我大清处在夹缝中,如何变法图强,正需您这样的人大声疾呼;就是外交,为了尽量少吃亏,也少不得您这样的人折冲樽俎。说来说去,阴错阳差,只怪当权秉轴者太不知省悟、也不能主持公道啊!”
黎庶昌此话十分得体,郭嵩焘不由苦笑着说:“我也不希望朝廷主持什么公道,这全是当今政体和制度使然。衮衮诸公,谁说不关心时局,谁不希望振兴?可以说,那一班人说起大道理来无一不洋洋洒洒,痛心疾首,好像人人都是孔明,都有志恢复汉室。可仔细一看,这其实是一种不明事理之能干;不辩皂白之公论;不可究诘之正派;不能体察之清廉;与这班人共事,真有种种说不出的委屈,又岂能怪罪一人一事?我辈处此时势,处此地位,只能承认既成事实,寄希望于未来。”
话说到这份上,黎庶昌夫复何言?
从头做起
郭嵩焘在巴黎前后呆了不到20天,便将公事交黎庶昌、马建忠代办,自己和严复等回到了伦敦。
一到家中,稍作安顿便缩在书房草写辞呈。
这天,李凤苞来了,同时还带来了严复的一张成绩单。此番大考,刘步蟾等人都取得了好成绩,严复更是名列前茅,他的流凝二重学、电学、化学、铁甲穿弹、炮垒、汽机、船身浮率定力、风候海流、海岛测绘等九门功课全列优等,其中电学、风候海流等两门功课还拿了头名。
郭嵩焘看了不由高兴,乃对严复说:“不错,又陵,国运如斯,老朽如我是看不到希望了,要造就一代新人……就靠你们这些人了。”
其实,郭嵩焘已萌生退志,严复也看出来了,眼下听恩师语意苍凉,不由痛心,乃说:“老师何必如此悲观,只要朝廷痛下决心,发奋图强,希望还是有的?”
郭嵩焘也不愿自己的消沉感染他人,更不愿让自己的进退在严复心中留下阴影,乃勉强笑着说“当然,只要大家都能看清当今世界形势,都能像洋人一样,凡事实事求是、认认真真去作,希望还是有的。但若像刘云生,身临其境,耳闻目睹,却仍不愿承认事实,不明白眼下之大清,已成了上古时的夷狄,洋人看我们,如同我们以前看夷狄。却仍一味唱高调,说大话,那我们大清就真的要亡了。”
李凤苞已从姚若望等人口中得知郭嵩焘有了退意,他对此大不以为然。此刻见郭嵩焘意气消沉,说出的话很不合时宜,忙说:
“李中堂眼下正筚路篮缕、锐意求新,相信不出几年,北洋就要焕然一新。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才辈出,有北洋为榜样,大家仿而效之,遵而行之,大清能不崛起吗?”
此刻,郭嵩焘万念俱灰,也不想和李凤苞争,只淡淡地说:“是的,李少荃是个有心人,也有补天的雄心壮志,可惜独手难以将天补,又陵,这就要靠你们了,将来你们学成归国后,第一要抓人才的培育,这是咸与维新的第一要着。待得洋务人才满天下,真正移风易俗了,才能谈船炮,才能谈火车、电报。不然邯郸学步,一事无成。”
这时,国内又有邮包递到了,令郭嵩焘奇怪的是湖南的亲友,也知道他在国外的情形,不少人写信来劝慰他,其中颇令他感动的是好友朱香荪的一首诗,道是:
飓风吹浪浪滔天,簸跌江湖大小船。
渔父不知溪水涨,芦花深处独酣眠。
朱香荪这诗,明显地有超然世外之意。看来,亲友们对他在海外的遭遇与心境已十分明了了,他明白挚友是寓规讽于其中。但是,他又哪能做到那一步呢?
他一时思诸万种,不由立即援笔作下一首诗:
挐舟出海浪翻天,满载痴顽共一船。
无计收帆风更急。哪容一枕独安眠。
这诗作过不到两天,伍廷芳从美洲回来了。原来他已接受李鸿章之聘请,准备回国参议北洋幕府。郭嵩焘一听伍廷芳终于愿意回国任职,立刻忘记了先前伍廷芳拒绝自己的不快,且非常高兴地接待了他,见面忙说:
“好,好,这是大好事,少荃那里正缺少你这样懂泰西法律的人才,眼下有你去,可是如鱼得水了。”
伍廷芳不由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华人都有叶落归根一说,我自然不打算当一辈子西崽,再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为自己的国家服务,是我的本意。不过,此番美洲之行,见了容纯甫,听了他诉的一番苦经,心中却有一种不祥之预感。”
郭嵩焘一听他口中出来个“容纯甫”,不由勾起故人之思——容闳在曾国藩的支持下,带幼童出国留学,这是为国家培育人才的好办法。只是人亡政息,曾国藩殁后,不知幼童境况何如?忙问伍廷芳,是否真的见了容闳,容闳又说了什么话?
伍廷芳乃喝了一口水,从容说起了会见容闳的经过:原来伍廷芳就是应容闳之约去美国的。同是广东人,伍廷芳与容闳也是朋友,此番去美国,他想借容闳之力在那里立足,不想正使陈兰彬难容,正好又接到李鸿章的邀请,他乃游历美国后,返棹而东,重渡大西洋,准备在英国略作盘桓便回国。
郭嵩焘对这些经过不感兴趣,只问容闳的近况,不想伍廷芳连连摇头说:“不好不好。”
郭嵩焘说:“什么不好呢?你这么没头没脑地一说,叫人好费猜疑。”
伍廷芳深有感慨地说:“容纯甫一生没正式上过汉学,却对孟夫子那句‘得英才而教育之’十分信奉——平生惟一有兴趣的,便是为国家培育人才。须知幼童在美国,几乎是才发蒙,衣食住行,样样要从头学起,这可是史无前例的,人家美国眼下都不愿接受了。可不料朝廷对此却经常无理指责,不但决定不再派出留学生,甚至要将学生撤回,以示对美国的报复。”
郭嵩焘不由大吃一惊,忙问原因。
伍廷芳乃藤长长,叶蔓蔓说起了留美幼童的遭遇——学生成绩如何优秀、詹天佑等如何学有所成,学监吴子登又如何不讲理,不但逼着学生要向孔子牌位叩头,逼学生习时文八股,还常常向国内告状,指责学生中了洋毒,甚至连学生参加体育运动也成了罪状。因这情形引起了校方的不满,要求撤换这个学监,朝廷便要以撤回学生相报复……
郭嵩焘一边听一边摇头,待伍廷芳说完,他已气得无言可对了。
这时,正好李凤苞也在座,他见此情形,不由插话说:“此说只怕有些夸张,吴子登也是个翰林,再糊涂,也不至于不因时因地,一味苛求。”
伍廷芳一听说他“夸张”,不由和李凤苞争了起来。郭嵩焘见状,乃冷笑着说:
“丹崖,你也用不着为京师那班大老爷们遮饰了,这里的情形不就一样么?吴子登分明是又一个刘云生,都是看清流眼色行事,再无其他出息。”
李凤苞见郭嵩焘帮伍廷芳说话便不再做声了,他明白老夫子眼下的心境,谁与他争准闹个不痛快。
待二人走后,郭嵩焘思前想后,心中的失望已到顶点。
觐见女王
他匆匆走笔,几下便写出一份辞呈,这时,槿儿用童车推着英生进来了。进门便说:
“呀,回家便一头钻进书里,也不看看儿子。”
郭嵩焘赶紧放下手中奏稿跑过来,抱起了英生。已足两月的英生此时已睁开了眼睛,红嘟嘟的脸,小嘴微微张合着十分可爱。他不由把嘴唇凑过去亲了一口。
槿儿说:“艾丽丝说英国有法令,凡出生在英国的人可获得英国的公民权……”
话未说完,郭嵩焘不由瞪她一眼说:“英生是我的儿子,我才两个儿子,怎么让他作英国人呢?国家的希望且全在他们这一代人的身上呢!”
其实,槿儿哪想让儿子成为英国人呢,不过说说罢了。眼下老爷认起真来,她不由没好气地说:
“嗨,说着好玩的,怎么就认起真来了?再说,我也不想跟着儿子留在英国呢。”
他们来伦敦快两年,槿儿得风气之先,居然也要处处与老爷平起平坐,敢驳老爷的话了。不过,此刻郭嵩焘也不以为忤。他抱着儿子,心中杂念全消,真觉得一切全寄托在儿子身上了。槿儿见他高兴,乃乘机说道:
“先生,赫德夫妇已回国度假了,夫人且于昨日来看我呢,还说女王陛下想单独邀我进宫观光。”
“什么,女王陛下?”郭嵩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槿儿头上没有诰命皇封,在国内,妾仍是奴仆身份,作为海上霸主的女王陛下,怎么会单独邀请她呢?于是他反问道:
“这话从何说起?”
槿儿见老爷如此紧张,不由笑笑说:“也没什么,女王大概是读了报纸后才起这个念的。”
他于是又问什么报纸,与你何关?槿儿只好细说从头——原来郭嵩焘赴法后,槿儿一人闲坐无聊,就在房中绣花。恰巧赫德夫人来访,见了槿儿的手艺夸奖不已,又说起了伦敦的孤儿院,说那里收养了许多孤儿,并办了织绣馆,教孤女们手艺以谋生计。
一听洋人也有织绣馆,槿儿不由兴趣盎然,乃向赫德夫人问这问那。赫德夫人索性陪她去了一趟孤儿院。
不想槿儿一进孤儿院,立刻受到了隆重的欢迎,因为绣女们一见她衣着上的花绣,觉得十分美丽,纷纷围着她问长问短,槿儿于是在绣馆传艺。
此事不知怎么让报馆的新闻采写员知道了,便赶来采访,并写了一篇文章发在报纸上,说清国公使夫人技艺超群,众孤女佩服得五体投地。前天赫德夫人又来到使馆,见面便表达了女王之意。
“我想,女王一定是读了这新闻了。”槿儿有些惴惴不安。
“好,既然是女王折节相邀,那你就去吧,不过可要注意分寸,千万不能失礼。”郭嵩焘终于松口了,接下来便谆谆教授槿儿应注意的地方。
其实,英国宫廷题材的戏,槿儿看得也多了,觐见拜舞的一般动作,大致差不多。再说,有赫德夫人在旁边言传身教,槿儿岂会失礼?
第三天,赫德夫人在得知槿儿确信后,便带着槿儿母子进宫。
此时女王居住在温莎宫,他们是乘四轮马车去的。温莎宫在伦敦郊外,乃皇家御苑。高大的城堡内,庭院深深,树木浓荫,环境十分优美。进到里面,只见宫殿基宇宏开,装饰得十分堂皇富丽。虽来自湖南乡下,在伦敦又没有过多的社交,可眼下的槿儿已能读懂古奥的莎士比亚剧作和拜伦的诗,受过欧美文学的熏陶,她的目光对眼前景物不会全是乡下女人的惊诧而有较深层次的理解和欣赏,加之她本身所受过较严格的东方阃教约束,所以,槿儿的行止十分得体,完全是一个贵妇人,半点也不像一个小妾。
在赫德夫人陪伴下,也不知过了几道门,转了几道弯,最后进入一处傍着大草坪的长廊,这里已是女王和亲人们的休闲场所。这时,女王正傍着栏杆看三公主露易丝荡秋千,她才半岁的小外孙正躺在旁边的吊篮里安静地睡觉,身边仅一个侍女、一个保姆,围坐一边,陪女王说话——完全是普通一家人的格局,女王也是个普通的老太太,半点也看不出海上女霸主的威严和凶狠。
赫德夫人远远地便指着女王向槿儿介绍了,走近后,女王起身迎接她,她立刻随赫德夫人趋前行礼。洋女人的礼不必鞠躬,也无须敛衽,只提着裙子的下摆,蝴蝶展翅般将身子蹲一蹲便成。
女王见槿儿不仅长得端庄美丽,且举止得体,不由喜欢。她把槿儿扯到身边坐下,让赫德夫人坐在保姆坐的地方,问过一些诸如来伦敦是否习惯之类的话题,槿儿用流利的英语回答女王。
女王很高兴,边说边仔细打量槿儿,且立刻对槿儿的一身装束发生了兴趣——槿儿虽只是一个小妾,没有诰命夫人身份,穿不得只有正室才能穿的红门裙,戴不了凤冠霞帔。若在中国官场那一班诰命夫人的圈子里,她是没有身份的。但在伦敦就不一样了。
因赫德夫人事先叮嘱过,尽管打扮得漂亮一些,她自己也有这个想法,虽不是去献媚邀宠,但不能丢中国女人的脸。为此,出门前颇费了一番心思。那头上元宝髻梳得十分仔细,在女王眼中,那是非常新颖的款式,在英伦乃至整个欧洲也看不到的。梳这样一个头得多熟练的手法和多长的时间?女王不由自主地用手轻轻地触摸它,因见有一小绺头发散了开,乃随手拔下自己头上的一只发夹子给槿儿别上;接着,女王的眼睛立刻放光了——槿儿亲手为自己裁剪的一身直领紧腰身的旗袍太得体了,料子是郭嵩焘在上海租界为她买的衣料中的一段,也是水绿倭缎,槿儿熟悉自己的腰身,该挖的,该补的面面俱到,所以,穿在身上十分得体,把一身曲线都十分完美地显现出来了……
槿儿身材好,三公主露易丝比得上,槿儿自己的裁剪手艺好,皇家的裁缝也比得上,可旗袍上的花绣却无人能比,槿儿可是湘绣的开山祖师吴彩霞的掌门弟子啊。就在这时,一直在童车中酣睡的英生醒了,旁边的艾丽丝立刻将他抱起来,端着他在草地上撒了一泡尿,然后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奶瓶塞在他嘴中,英生也不知今夕何夕,便安安稳稳独自享用去了。
女王一眼瞥见英生,忙向艾丽丝招手,让她把这个中国娃娃抱过来,待艾丽丝抱着英生蹲在女王身边,女王看一眼英生,又看一眼旁边也已醒过来的小外孙,不由开心地笑了。她让保姆把小外孙抱过来,蹲在另一边,她左右扶着两个娃娃头然后向身边的侍女点点头,侍女会意,立刻去里面取来一架照相机,一连给女王和娃娃们照了两张相。
女王又让槿儿抱着英生、三公主抱上小儿子再拉上赫德夫人围着女王照了两张相。待槿儿和三公主各自将手中娃娃交给保姆时,三公主眼尖,一下就瞥见了放在童车里的婴儿帔风,不由随手拿起展开来看。
这件大红软缎的帔风不仅选材考究,花样设计也十分得体,分帽子和下摆两个部分,帽子作成一个老虎头形,用彩线绣出虎头的样子,下摆则用回文万字锁边,中间则绣一丛红、白相间的牡丹,衬着绿叶。花瓣的颜色由浅到深,鲜艳亮丽,绿叶叶片或舒展或重叠,错落有致,更令人称赞叫绝的是花心还有一只振翼欲飞的蝴蝶,花丛下且伏着一只黄白斑纹相间的、纤毫毕露的猫,猫仰头望蝴蝶,猫眼圆溜溜,三瓣嘴嗡合着一副馋相,欲扑而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十分生动。
露易丝用手撑着虎头,左右一摆动,上面虎头虎虎而有生气,下面的猫儿也似乎蹦起来了。女王和侍女一齐喝采,露易丝更是连连吻着虎头和猫,分明是爱不释手的样子。
槿儿见状,乃悄悄地向赫德夫人说:“看来,我准备的礼物女王一定喜欢。”
原来槿儿在接到邀请时,就想到应该有一件礼物,她首先就想到了绣件,因为这在洋人那里算是稀罕物事。
此议得到了赫德夫人的赞同。于是,槿儿将花了10天的时间,绣出的一块湘绣挂屏拿了出来。
这是槿儿准备回国时,送与英语老师艾利丝的,眼下只好移作他用了。挂屏上绣的是锦鸡和牡丹,做工一样的细致。眼下她让艾丽丝把带来的绣品展开,女王和三公主的眼睛一下亮了。因听赫德夫人说,锦鸡和牡丹的寓意是锦上添花——好上加好时,女王更是一连串的赞叹声……
回到使馆,郭嵩焘早已迎候在外,槿儿下了车,简单地说了晋谒经过,郭嵩焘担着的心事这才放下来,且很是高兴。夫妇回房后,槿儿把女王的发夹取在手中把玩——这发夹作工精巧,却只是很普通的铁片做成。槿儿不由说:
“人常说,王子身边,无有一点不是玉,这女王头饰却也极普通的。”
郭嵩焘见槿儿似有几分不在意,忙说:“槿儿,你可不要如此轻描淡写,这在国内是极风光的事,可是要开祠堂祭告祖宗的呢。”
第二天,洋人的报纸上果然载出了此事,且刊出了照片,郭嵩焘看了,不由开心地笑了。
各打五十
请辞的奏疏拜发后,郭嵩焘开始作归国的准备了。
这时中国公使有归隐之意的消息已被有心人窥伺到了,这其实仅是猜测,但伦敦的《泰晤士报》首先披露了出来,新任外相沙里斯百里侯爵在一次例行的会见中问及此事,郭嵩焘乃以年老多病为词,也不往深处说。
四月廿四日为女王59岁生日,外交部举行酒会,宴请各国使节和夫人。郭嵩焘和马格里、张德彝等皆赴会。
因为《泰晤士报》两次报道了清国公使夫人的消息,酒会上,代表女王的王世子及许多公使在和郭嵩焘交谈时,都问及郭大人何不谐夫人赴宴?郭嵩焘无以为词,只好仍以身体不适为对,众人纷纷表示遗憾。
回来后马格里也说及此事,说像这样的场合原本是不该冷落夫人的,何况尊夫人仪态万端,且身怀绝技呢。经他这么一说,郭嵩焘不由心动了。
第二天,英国内务大臣塔拉坦侯爵夫人举行茶会,他乃携槿儿同往。
槿儿楚楚动人的仪表及流利的英语受到了众人的青睐,大家似乎才发现,像这样既懂礼貌又仪态万端的公使夫人,新闻界对她评价这么高,是应该早就出现在上层的社交圈子的。
这以后海军大臣皮特尔夫人、矿产大臣阿格钮夫人及西班牙公使夫人都有茶酒之会,都接连向中国公使夫妇发出邀请,郭嵩焘自然不能拒绝……
屡次受惠于人,郭嵩焘有些不安,便也想举办一个类似的茶酒之会回请众人。因为这些宴会都是以夫人名义举办的,他便也想以槿儿的名义举办。
当他把这想法向张德彝一说,不料张德彝却沉吟半天,在他连连催促下才期期艾艾地说:“大人,依晚生之见还是不办为宜。”
郭嵩焘心一沉,遂细叩其详。
张德彝却沉默着,面有难色,欲说还休。在他一再追问下才吞吞吐吐地说:“大人既已问及,事关大人体面,晚生不能不直抒胸臆。在晚生看来,梁氏夫人无论才艺人品都受到洋人敬重,泰西风俗又以尊重女性为先,若举行宴饮之类事,自然以夫人名义为好,这在泰西原本是极平常的事,洋人必无他说,只是——梁夫人头上没有诰命,这名分原是极重要的。此事若传到国内,恐舆论对大人不利。”
一听此言,郭嵩焘不由沉默了。
其实,他自己又何尝没想到这一点?这以前他出门拜客从不与槿儿相偕,也基于此。可就是这么循规蹈矩还遭到了刘锡鸿非议,眼下若让槿儿正式以夫人名义出面,宴请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洋人的报纸必然会登载,这势必传到国内,须知太仓钱氏依然健在啊。哪个御史以此为题奏上一本,自己将何以为辞?
想到此,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吧,那就依你的。”
说完手一甩,满怀愤懑地上了楼……
不久,国内又有上谕寄到了,这是对他去法国前再次弹劾刘锡鸿的回应。因为刘锡鸿也弹劾了郭嵩焘,此番上谕对二人的相互攻讦不再是告诫,而是的严词申饬。
这时,张德彝进来了,他是来安慰他的,可今天郭嵩焘却不愿听任何空洞的安慰话了,几句泛泛之词,无法抚慰他那颗受到极度伤害的心。他只把手一摆说:“在初,空话不必说了,你划算一下吧,我定在五月十九日梁氏生日那天举办一个茶会,就以梁氏的名义,遍邀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夫妇。”
张德彝不知正使何以突然改变主意,一时张口结舌,好半天才说:“大人,国内舆论……”
“舆论?得了,都要看那班人眼色行事,我就不能活了。”
公使夫人跳舞
这天以中国公使夫人名义举办的茶会终于如期举行了。
所邀客人除了英国政要及各国公使夫妇,还有英国商界巨头及著名学者,共约七百余人。虽说是以公使夫人名义举行,毕竟关系国家体面,故10天前即开始筹备,印请柬、请厨师和乐队,预算为500英镑,合白银一千七百五十两。
待请柬发出后,使馆上下就忙开了,除已有的男女佣人及护弁外,又请了不少外面的工匠收拾陈设,使馆客厅及门前草地都成了宴客的场所,郭嵩焘看后觉得不够用,又将二楼的各官员住室辟为女宾更衣室及贵宾休息室。
晚上7时,华灯初上,鼓乐声起,客人开始赴会,郭嵩焘夫妇站立在大门口迎接客人。郭嵩焘一身公服,顶戴花翎,胸前是正二品文官的白鹤补子;槿儿虽没有凤冠霞帔,但她备了好几套行头,开先穿的是入宫觐见女王的那套衣服。好几个公使夫人已读过报道女王接见清国公使夫人的报纸,对槿儿那一身最具东方特色的花绣服饰倾慕已久了,今天自然是一饱眼福,故开口便称赞夫人的美丽和贤淑。
郭嵩焘夫妇虽尽量谦虚,但仍掩饰不住内心的高兴。
晚上9点正,最后一个也是最尊贵的客人——王世子威尔逊亲王夫妇莅临,草地上立刻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茶会正式开始了。
主人郭嵩焘先用中文讲了几句敦睦邦交、增进友谊的客气话,槿儿立刻用流利的英语翻译出来,再一次博得众人啧啧称赞和掌声。
接下来由王世子代表来宾表示谢意。
洋人不事虚文,茶会就是茶会,共度良宵何必要用很多的、虚假的客套话呢?所以,接下来客人们便尽兴宴乐了。
乐队的舞曲奏起,客人们便捉对而舞。显然,这些人是过惯了夜生活的,晚上10点钟是他们一天中精力最充沛的时候,一时之间,乐声大作,草坪里、大厅里、楼上楼下,全是珠光宝气的妇女和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们或端着酒杯与人闲聊;或一对对翩翩起舞;或独自站立一边欣赏他人的舞姿;都显得十分惬意。
来欧洲快两年了,郭嵩焘已多次参与茶酒之会,洋人能歌善舞,无分贫富,每每在茶余酒后翩翩起舞,遇有大的庆典,还举行牟首之舞(面具舞),牟者,兜鍪也,男女俱戴假面具,唯露双眼,彼此不知对方姓名——那一出令槿儿感动得伤心落泪的《罗米欧与朱丽叶》,第一场即是男女主人公在牟首之舞时相认。
今天,他在使馆既安排了茶会,请了乐队,又布置了如此明亮高雅的场地,焉能无舞?但主人不能亲下舞池,实在遗憾。
突然,人群中传出一片喝彩声,他随众人目光望去,只见槿儿出现在楼梯口。直到此时,他才发现槿儿不知几时从他身边溜走了,眼下已褪下那一身严遵中国阃范教育的裙裾,换上了一套雪白的洋装,头上元宝髻改成了一个罗丝式的巴巴头,不过洋装的领口开得不及洋女人的低,所以虽不及露乳却也露出了一大片雪白的胸脯——眨眼之间,女主人由一个传统的东方贵妇人变成了一个洋式美人,洋人的欢呼声盖因于此。
但更惊诧的是郭嵩焘。;今天自己的小妾居然身着坦胸露乳的洋装,此事若被刘锡鸿知道,不知将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个中厉害,他马上想到了,但一看周围,全是一片赞颂之声,寻不出半点邪恶和讪笑。
他想,这又有什么不好呢?再说,在使馆为小妾的生日办如此盛大的茶酒之会,这在京城一班“守正之士”眼中已属大逆不道了,五十步与一百步有什么区别呢?于是,他点头微笑了。
其实,槿儿一出现在楼梯口,目光马上投向老爷,这是生平第一次出圈离格,也是第一次事先瞒住了老爷,可老爷望她笑了。这一笑于槿儿如待决之囚忽闻大赦之令,她不由高兴极了,乃提着裙裾下楼了。
伴着乐声,王世子威尔逊亲王第一个上前邀请女主人,槿儿微笑颔首,和亲王下了舞池。这时,虽有百对舞伴随着乐声在纵情舞蹈,但众人的目光却不曾离开女主人和亲王。
郭嵩焘也兴奋地望着他们——槿儿真是一个小精灵,她几时就学得把舞跳得这么好呢?“艾丽丝”。突然,他想起了这个中年女佣,槿儿常和她在一起,尤其是他从巴黎买回了那架留声机后,他经常听到槿儿和艾丽丝在房中放音乐。或者就在此时,艾丽丝在教她跳舞呢。
眼前的槿儿舞姿真好看,那一双天足灵巧地踩着舞步进退自如,把客人的目光都吸引去了……
一曲终了,槿儿微微喘息着来到了郭嵩焘身边,郭嵩焘赶紧将手绢递给了她。槿儿高兴地揩去额头上的汗珠,悄悄地问:“怎么样,老爷,我们也来一曲?”
郭嵩焘连连摇手说:“得了,我一时还学不会。”
这时,又一支欢快的曲子奏响,新上任的外相沙尔斯百里侯爵来邀请了。槿儿又愉快地接受了邀请,上前挽起了外相的手……
这一夜,从亥时至寅时,槿儿几乎应接不暇,直到天色微明,客人才陆续告辞。
灯火阑珊,曲终人散,槿儿回到房中。
这时,先她一步回房的老爷拉住了她的手,槿儿抬头微笑着望老爷,忽见老爷眼眶里竟溢满了泪水。她吃了一惊忙问道:
“老爷,怎么啦,是我错了吗?”
谁知老爷拉着她的手在微微抖动,唏嘘半晌才说:“没错,没错,扯碎皇袍是死罪,打死太子也不过一死罪!”
第十章 百年千载后,是非有定评 中洋毒
李鸿章终于看到了老友的辞呈。
郭嵩焘在这份辞呈里,用十分哀婉的言词,向朝廷诉说自己在英伦遇到的困难,又说年过六旬,本体弱多病,自来在异国,水土不服,故经常卧病,恐负朝廷厚望,因此,他恳请朝廷,准允开去钦差大臣职务回国养疴。
另外,郭嵩焘又给老友写了一封长信,向他直说坚决请辞的真正原因:刘锡鸿的横逆,竟至不惜深文周纳、罗致罪名,直欲置人于死地不已,自己与此等小人为伍,有防不胜防之感,与其日日过着芒刺在背的日子,不如退而避之。
郭嵩焘信的最后说,自己虽有负老友厚望,但此番却仍望老友成全云云。
李鸿章看完信,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郭嵩焘去志已坚,强留无益。这以前自己已看到了这一点并多次写信并托人捎话,告诫他谨言慎行,不想郭嵩焘却当作了耳边风,事已至此,夫复何言?但一想到自己和郭嵩焘的友谊,想到刘锡鸿的横逆,其实是受李鸿藻一帮人的指使,心中便涌上一股无名怒火,只想如何出一出这口恶气。
薛福成看到这些,也十分气愤,他说:“不行,郭筠老若就是这么回来,不但我等心中不平,就是天底下的人也会说朝廷无公理。”
李鸿章说:“怎么办呢,这可是他自动请辞,又没有人逼他,在李兰荪那班人眼中可是求之不得了。”
薛福成说:“刘云生起家乙榜,以小小司员出任钦使,何德何能,便能获此破格超擢?再说他的发迹,得郭筠老之力多多,可得志后,却夤缘当道,卖友求荣,这等人若让其畅行其志,宁有天理?依晚生之见,郭筠老若执意请辞,则刘锡鸿断无独留之理。”
李鸿章踌躇半晌说:“当初我主张让刘云生使德,原本言不由衷,不过现在要拿掉他也还须费一番手脚。”
薛福成说:“他自使德,仍一如既往,行为乖张,举止荒谬,不但郭筠老信中说他出了不少笑话,就是李丹崖也多次来信,说他颇受德国人轻视,刘云生甚至常托病不出。中堂何不就此进言,将他一道免职回国?”
李鸿章想了想,觉得此议可行,便顺水推舟,让薛福成执笔草疏,且自己动手,给恭亲王和主持总理衙门的沈桂芬各写了一封长信……
不想才过两天,驻美国的公使陈兰彬又跨洋越海给他来了一封信,藤长长、叶蔓蔓,向他诉说留学生的不是:原来近年随着美国经济的萧条,美国东部沿海发达省份出现了排华事件,美国国会甚至颁布了限制华工的法案,为此陈兰彬和容闳忙于奔走交涉。不想就在此时,留学生中却出现了不少问题:据留学生监督吴子登反映,学生本寄居在美国各家庭中,这些人受住户影响,有的竟信了洋教,竟随主人去教堂参与礼拜;学生除了读洋书,还必须上国文课,但不少学生对八股文十分反感,却对游戏之事孜孜不倦,且跟着洋人倡言民主,见了官长也不肯下跪,甚至连朔望之日向孔夫子牌位的跪拜也常常借故躲开,长此以往,恐学生太深,就是学成归国,也必然是无父无君之辈或乱臣贼子。眼下美国各地排华,不若将学生撤回,借以报复美国人之恶感云云。
李鸿章看了这封信,不由眉头深锁。他把信让薛福成看了,说:“叔耘,你看,泰西真是个是非之地,郭筠仙的事未了,留学生又出了麻烦——容纯甫大肆鼓吹派幼童出洋,学生却又如此不服管束,这情形若让李兰荪那班人知道了,怕不又是一个好题目。”
薛福成看完信,说:“大人,吴子登这么跟您说,只怕也早写信告诉京师那班人了。派幼童出洋是曾文正公在世时便定下的大政方针,也确实是培育洋务人才的办法,上次郭筠老给您信中还谈到,所谓‘人才国势,关系本原,大计莫急于学。’眼下学生学业未成,怎么可半途而废?吴子登此说荒谬至极,您应该去信痛驳。至于学生有些出格的地方,大人何不向容纯甫写信,让他好生劝导?”
李鸿章冷笑说:“嗨,郭筠仙、容纯甫辈就不要提了,要说,只怕先从他们开始,学生就是容纯甫怂恿的,自身不正,何以正人?”
这时,唐廷枢尚在天津,他乃把唐廷枢找来,让他看吴子登的信。谁知唐廷枢一看,竟连连摇头说:
“大人,此人的话信不得,卑职听容纯甫信中说过,这是一个冬烘先生,脑子十分不开窍,他身在国外,却仍用国内的方法要求学生,须知洋人的教育却不行这一套的,比方说,这跪拜之礼,泰西就不作兴,尤其是美国那样的国家,讲究民主和平等,就是位至伯里玺天德(总统),也与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卸任后便是平民一个……”
唐廷枢话未说完,便被李鸿章打断了,他说:“得了,景星,这怎么行呢,派幼童出洋,只是操习人家的技艺,怎么连一些恶习劣俗也要学呢?孔孟之徒,怎么可去信洋教、拜上帝?再说,我们是帝制国家,皇上君临天下,又哪能容得民主呢?”
唐廷枢还要再辩,但见中堂的样子十分严肃,便知趣地打住了话头。
回到寓所,他赶紧向容闳写信通报情况——吴子登不断向中堂、向朝廷写信告状,恐于学生不利……
最终被撤
第二天早朝,两宫太后召集军机会议。当众军机大臣鱼贯进入乾清宫东暖阁后,跪安毕,第一便是议伊犁问题。
先由沈桂芬说了去俄国使馆交涉经过后,慈安太后首先发话说:
“当初俄国人有话,说只俟北疆光复,他们便交出伊犁。眼下连南疆也光复了,他们怎么又推三阻四呢?”
不想一边的慈禧太后却笑了笑说:“依我看,当初俄国人那么说,只怕是一句托词,今天喊收回就收回,没有这么容易。”
恭王因成竹在胸,忙说:“太后圣明,依臣看来,新疆之事了犹未了,因为俄国人性情贪鄙,到口之食恐不愿吐,如何做到不伤和气,又使伊犁回归,朝廷宜早为之计。”
李鸿藻一听恭王的口气便反感,在他眼中,眼下新疆左宗棠已陈兵十万,厉兵秣马,对伊犁摆出了兵分三路之势,只等朝廷一声令下,便可拿下伊犁。以左宗棠的百战之师,击踞守伊犁的那点俄国兵,还不是驱猛虎而入羊群?振奋民气,大张国威,正其时也。所以,他不愿恭王把个“不伤和气”摆在前头。于是赶紧奏道:
“臣附议。不过,依臣看来,也不必事事把不伤和气放在前头。自同治三年俄国人占我伊犁,我们便开始讨还了,多次交涉,俄国人总总有托词,此番只怕又故伎重演。所以,臣以为,只有敕左宗棠速筹战守,对伊犁取陈兵四面之势,只要俄国人不交出伊犁,便一战而收复之。”
景廉等人一听,忙一齐附议,慈安一时颇壮其言,也要跟着点头,只有慈禧太后却于一边默不作声,慈安太后忙问道:
“妹妹,你看呢?”
慈禧太后于是冷笑说:“据我所知,俄国人守伊犁的兵不满千人,以左宗棠十万楚军精锐,击不满千人之俄兵,自然是驱猛虎而入羊群,不过中俄边界有万里之遥,一旦翻脸,俄国人在新疆打不过你,会从蒙古、或从东北来,不知这两处可有准备?还有,俄罗斯的海军也是很厉害的,若鼓浪而东,我东南沿海可有防备?”
慈安一听,这才如梦初醒,忙说:“是了是了,我怎么就想不到这里呢?”
左宗棠虽在新疆一隅取得了胜利,但中国积弱已久,国力处处不如人家,岂可轻易言战?慈安的“想不到”尚可理解,李鸿藻以辅弼重臣,发言如此轻率,便让人看笑话了。
李鸿藻明白慈禧是冲他来的,不由面上发烧。恭王虽跪在前面,却似乎看到了背后李鸿藻的窘态,于是从容奏道:
“正是此话。眼下蒙古、东北皆防务空虚,万里海疆,更是毫无防范,真若与俄罗斯翻脸,胜负可以立见。臣不伤和气之说,便因瞻前顾后之故。再说,先礼后兵,自古而然,何况俄国人眼下并没有将和谈之门关死呢?所以,臣以为第一步棋仍是先礼后兵,遣使商谈。不商而战,横挑强邻之议不可取。”
慈禧一听,这才不作声。慈安不由连连点头说:“嗯,六爷果然是老成谋国。”
于是,沈桂芬提出派左都御史崇厚为赴俄使者,使命便是讨还伊犁。两宫太后自然准旨。提到遣使,大家立刻想起了上疏请退的郭嵩焘,这是会议的第二项议程。慈安太后说:
“怎么,郭嵩焘这公使执意不想干了?”
“是的,”沈桂芬马上叩了一个头奏道:“郭嵩焘已有奏疏递到,谓年老体弱,不服水土,恳求圣母皇太后开恩,准允其回国养疴。”
沈桂芬刚说完,李鸿藻马上接言。刚才的奏对,李鸿藻因轻率言战,被慈禧抢白了一句,觉得丢了面子,眼下他有意借此让恭王难堪,乃说:
“郭嵩焘自出使以来,不但造作日记,为洋人张目,且出语狂悖,处处迎合洋人,刘锡鸿立身刚正,不肯附和,他便千方百计,排而去之。前次刘锡鸿已奏明在案,且也早在两宫太后洞鉴之中,郭嵩焘私心未遂,便以辞职要挟朝廷。臣以为郭嵩焘如此不顾大局,实与臣节有亏,应立予撤回,交部议处。”
为郭嵩焘之事,中枢已议过数次,每回都是一提郭嵩焘李鸿藻便立刻抓住不放,两位太后都有一些反感,慈安知恭王一向器重郭嵩焘,自垂帘以来,两宫并重,慈禧自恃才干压慈安一头,颇有些妄自尊大,每遇事喜自作主张,且常有出格之举动,赖恭王以皇叔之尊,得与慈安联手予慈禧以裁抑,故慈安太后对恭王信任有加,就连洋务也听任恭王的主张。眼下他见恭王没有作声,乃问道:
“六爷,你的意思呢?”
恭王已知郭嵩焘获罪清流,清流必欲去之而后快,而两宫太后也为此事厌烦了,既然已有合意人选,也就不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所以直到慈安问起才奏道:
“臣以为郭嵩焘于洋务确有见地,然其人性情急躁,有时未免责人太苛,洋务须用水磨功夫,他却不胜繁剧,故处处遭人误解。今决意请辞,不如成全其志向。至于刘锡鸿则无论资历学识,皆去郭嵩焘太远,本不堪正使之任,观其屡次对郭嵩焘提起弹劾,不惜深文周纳,直欲置人于死地不已,其人品德可见一斑;且据臣所知,其出任驻德钦差不过数月,便因言语粗俗,行为乖张,为洋人耻笑,他竟至托病不出。故臣以为,郭嵩焘与刘锡鸿乃一同奉使,若撤郭留刘,必招外人猜测,不若一道撤回,方示公允。”
此言一出,李鸿藻如何肯依,就是另几个军机大臣也不耐寂寞,一个个皆有桴鼓相向之意。慈禧太后看在眼中,乃冷笑道:
“前年派郭嵩焘使英,确有些因人就事,过于孟浪。不过清流那班人的话也不能尽信,这班人往往抓住一件事不放,且一尺风三尺浪的,郭嵩焘因此挨了不少冤枉骂。既然自己请撤,也不好强人所难。至于那个刘锡鸿也过于刻薄,既然在德国屡出笑话,我看一同撤回也罢了。”
慈安太后不意慈禧也这样说,忙点头道:“我看就这样最好。只是英、法、德三国钦差非同小可,三处一下同时出缺,谁人可替代得?”
恭王从容奏道:“总理衙门行走曾纪泽自幼受其父曾国藩调教,学有所成,于洋务更是有独到之见,这些年自学英语,很有成就,若使其兼驻英法,必不偾事;另外,记名道、驻欧留学生监督李凤苞为李鸿章麾下能员,于洋务研习最早,目下已在德国,对德国情形熟悉,若让其接替刘锡鸿,正是驾轻就熟之举,臣主张就以李凤苞代刘锡鸿。”
这里李鸿藻一听终于扳翻了郭嵩焘,将其撤回,心中不由高兴,但听要撤刘锡鸿,便又不喜欢了。本来还想力争,但碍于两个太后都已同意,慈禧且对清流有责备之意,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适可而止。
慈安太后一听曾国藩,不由肃然起敬,心想,曾国藩调教出来的人必然可靠,至于下面关于李凤苞的介绍,她也听不进去了,马上说:
“要得要得,忠良之后,学有所成,这样的人不用用什么人呢?就依此议。”
有此一说,别人想说也不好再启齿了,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第十一章 荒原多古意,孤桐立秋风 巨舰与“蚊子船”
请求辞职的奏疏已拜发月余,郭嵩焘屈指企望回音。七月底,他终于接到朝廷准允辞职的谕旨:将他和刘锡鸿一道调回国另行任用,以曾纪泽接任驻英法公使,以李凤苞接任驻德公使。
郭嵩焘接获谕旨,顿有一身轻松之感,尤其是听到和刘锡鸿一道撤,他更是高兴。
“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刘锡鸿也终于同归于尽了。此举对他是求仁行仁,对刘锡鸿却是意料之外的事,因为他接任驻德公使才几个月,且并未请辞,撤差回国,无异于给了这个不惜卖友求荣、用心险恶的小人一记当头棒喝。
他立刻将消息遍示使馆同寅,又吩咐姚若望准备了一份照会,先行知照英国外交部,然后再开始作东归之计。
上谕虽已发表,但召回公使的国书未到,新任公使曾纪泽在国内的准备也须时日,就是动身西来再快也须四十余天,他算了一下,曾纪泽诸事顺利途中不延宕也要到十月底才能正式接任。故此,他还得做好几个月的公使,才算是善始善终。
不久,黎庶昌在柏林收到了曾纪泽的信,请他留任并协助办理接收事务,使馆其他人员尽量不撤,要大家安心。
因李凤苞就在柏林,所以刘锡鸿的公使喊撤就撤了,交接完公事,黎庶昌送别刘锡鸿,又一次来到伦敦。
他知郭嵩焘去志已坚,所以见面后套话也不说了,仅拜托了国内一些事务,余下时间陪郭嵩焘闲谈散心。
八月既望,郭嵩焘收到英国海军部请柬:维多利亚女王将于近日大阅水师,特邀请各国公使一同参加检阅。
这可是当今世界第一等强国的实力大展示,郭嵩焘已是向往已久了,于是他欣然接受了邀请。
这天一大早,他偕马格里、黎庶昌及严复等人一同前往。他们在维多利亚车站乘火车,风驰电掣数小时,至海口朴茨茅斯港。
此地地处伦敦西南,面临英吉利海峡,与法国的瑟堡遥遥相望,地形险要,为英国皇家海军舰队基地,也是世界上最有名的军港之一。这里山势高耸,海湾曲折。英国人苦心经营多年,沿山扼要建有许多军事设施,驻有重兵。
郭嵩焘一路留意,距朴茨茅斯尚有两站路,便可以从各山峦间隙中窥见一座座大型炮台,用塞门汀建造的防护墙如一座座城堡,从“城堡”中伸出的一排排巨型海岸炮指向大海,煞是森严。火车一出山口,尚在傍海急驰,在同伴的指示下,他便从窗口远远望见,沿弯曲的海岸线延伸到远处,傍海堤和码头,大小舰船在澳内星罗棋布,再向前看,海边俨然一座城市,高楼大厦虽不多,但房屋鳞次栉比,烟囱密布,机器的轰鸣声和汽笛声清晰可闻。
上午8时20分,火车终于到站了。因时间尚早,郭嵩焘决定去造船厂,那里比沙木大造船厂更大,且也有北洋水师订造的5艘小炮艇,李鸿章并派了罗丰禄在那里监工,郭嵩焘想去看看北洋水师未来的巡海利器,且也与沙木大船厂有个比较。
罗丰禄知公使要来,早早地偕厂主在车站迎接,郭嵩焘一行下车后,立即随他们去船厂参观。
北洋所订的炮艇排水量都是440吨上下,马力为700匹,航速达每小时8海里。眼下已快完工,正在装机器。四百余吨的船在内河算是大船,但在海上却十分寒碜,故又称“蚊子船”。
眼下这5只“蚊子船”成一字形摆在船台上,如一队武士,也还壮观。郭嵩焘等走近细看,只见船体全是铁壳,前后甲板有寸余厚的防弹钢板,上面各配备十二寸小炮两门,中间有十四寸大炮一门,左右船舷各装鱼雷发射器一具。从外表看,这种小炮艇真是全身披挂,几乎武装到牙齿了。
罗丰禄在一边介绍这类船的性能,又说现代海战以大型巡洋舰、铁甲舰为主,小炮艇必依附于主力舰,不然则作用不大。
郭嵩焘当年曾随曾国藩办水师,虽是内河也有长龙、快蟹与小舢板之分。相互配合,相得益彰,咸丰四年湖口之战,石达开诱水师舢板入鄱阳湖,使之与长龙、拖罟等失去联系,长龙、拖罟被太平军打得大败,焚毁了大半,小舢板则失去依托,人少船小,没多少战斗力只得退入鄱阳湖中……
眼下为备海疆,海上波深浪阔,回旋余地更大,作战时自然更需要大小战舰相互配合,万里海疆就凭这几艘“蚊子船”有什么作用呢?
英国海军部已为各国公使及随员们安排了一艘排水量为3000吨的运输舰,名“费飞尔号”,为本国国会议员们安排的也是一艘大型运输舰,待众人上到舰上后,演习就开始了。
上午10时正,炮台放起号炮,早已升火待发的各舰船纷纷启碇,离开各自的泊位,结队至阿思本河口迎接女王的座船。此时,上坐海军大臣和北海舰队司令的旗舰“萨克森”号为前导,女王乘坐的大型巡洋舰“条里由”号居中,各国公使及议员们乘坐的两条运输舰在后,都离开河口来到大海上。
这时,受检阅的26艘巨型巡洋舰及上百条炮艇、鱼雷艇雁阵两行,形成一条海上通道迎接女王座船,官兵们一齐列队站在甲板上,红旗一举,礼炮齐鸣,一时之间,海上如霹雳山崩,硝烟弥漫,官兵们一齐向女王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就如刀砍斧削一般。
各国使者看到此情形,无不相与惊叹。他们乘坐的舰船随女王座船从舰队面前驶过后,远远地停在一边,看各舰编队走阵和打靶。
这时,各公使手中都有一架望远镜,随舰上军官指点,只见十几里开外一不知名的小岛上,筑了无数小垒,上插好些旗幡,旗舰“萨克森”号上升起了红旗,受检的巡洋舰鱼贯而行,依次向小岛上的石垒开炮,硝烟中,郭嵩焘看到前面的旗幡纷纷被击中,炸得碎石横飞,待硝烟散尽,小岛上一片荒凉,所有石垒全夷平了,旗幡也不见了。
随着众人的欢呼声,郭嵩焘点头叹服不已。想到北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造了这几只“蚊子船”,与英国水师真不可同日而语,一时不由心襟嗒然。
一边的罗丰禄见公使在叹气,似已明白了公使心事,乃安慰他说:“大人不要叹气,英国皇家舰队的今天,便是我们北洋水师的明天。大人不信,请拭目以待,不出十年,我们一定也有这么一支舰队。”
乍听此言,一点也不夸张。左宗棠的西征成功在望,塞防与海防争饷的事已成为历史,朝廷已不再有西顾之忧,可倾全力办海防了,眼下北洋派在英德两国留学、考察人员已有近百名,照这样的速度发展下去,十年或二十年之后,北洋水师变成眼下的英国皇家舰队是可能的。
曾国藩采魏源“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一说,大办洋务,可惜志决身歼;他的学生李鸿章这些年承其衣钵,唯船坚炮利是务。但是,中国果真有了坚船利炮后就不怕洋人了吗?罗丰禄的豪言壮语代表了北洋、代表了李鸿章的愿望,但这话非但未能让郭嵩焘释怀,反勾起他的心事,让他跌入思索的深渊中,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跪与不跪
看看冬至将近,曾纪泽尚未到达伦敦,却等来了另一个钦差大臣、前左都御史崇厚。
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8时正,在张德彝陪同下,崇厚一行三十余人从马赛乘车至巴黎,郭嵩焘早已得报,乃率黎庶昌等在车站迎候。
不一会儿,只见从一等车厢先下来了几个戈什哈,每人手上提着两口大皮箱,然后是几个有些面熟的文员,紧跟在后面的便是马建忠和张德彝,顺着这一溜人往后望,只见车门口终于出现一个头戴红宝石顶子孔雀花翎、身着绣孔雀补子官服的大胖子。
郭嵩焘认得是崇厚,见他下车,正要趋前拱手恭迎,却见两边张德彝、马建忠满脸尴尬,知道关说不成功,但势成骑虎,也无可奈何,仍抖擞精神,上前躬身一揖道:
“地山,一路辛苦了。”
正昂首阔步、前呼后拥走着的崇厚像没看见没听见似的继续朝前走,郭嵩焘仅听见崇厚“哼”了一声,无奈之中,也不好作什么表示,只好和黎庶昌赶到前头引路。
出了车站,使馆已备好十余辆马车在广场上,马建忠和张德彝左右掺扶着崇厚上了一辆公使专用的豪华后档轿车,郭嵩焘和黎庶昌上了使馆的一辆常备马车,为了赶在崇厚到达使馆前,抢先一步迎接钦差,他只好令车夫先走。
不料等到他们一行赶到罗马大街使馆,设下香案后,却久久不见崇厚一行到来。直到马建忠一行匆匆赶来始知,崇厚对公使此举生气且较真了。
“星使大人说,无论何时何地,心中不能没有君父;地方虽然逼仄,礼可不能废。”
马建忠在转述时明显地带气。
其实,他和黎庶昌也对此不以为然,到了九洲外国,还忘不了跪拜,这不但使坚持不拜女王的公使感到尴尬,而且,让洋人看稀奇,他们作为随员,也感到耻辱。不过,主意是他出的,眼下不好收场,马建忠很内疚。
此时,郭嵩焘心中一股悲愤之气油然而生,乃愤然问道:“人呢,难道我不跪,他便躲起来么?”
张德彝也很不安,见公使发问忙说:“他住进达拉固旅馆了。”
达拉固旅馆是巴黎最豪华的旅馆之一,那一回,崇厚到巴黎,住的便是达拉固。
望见左右都有些束手无策,郭嵩焘沉呤半晌,摇了摇头说:“看来,他不打算和我见面了。也好。”
一旦想通了,他反而轻松起来。
“不,”马建忠说,“他坚持要大人去达拉固旅馆行大礼。”
“去旅馆?”郭嵩焘不由犯犟脾气了——区区一官,他已视如草芥,又岂在乎得不得罪钦差呢?想到此,他把头一昂说,
“旅馆不也是人稠地密吗?去旅馆叩头与在车站叩头有什么不同?我不去!”
马建忠和张德彝都为了难,刚才他们离开崇厚时,崇厚甚至威胁说:“他郭筠仙要想清楚些,京师遍传他是汉奸;大清无此臣子的话早已见于白简。他莫非还要再次证明此说非诬?”
想到此,马建忠不由苦苦劝道:“大人将就一回吧,不管怎么说,这三跪九叩是面对圣牌,是望阙谢恩,是恭请圣安,又不是跟他崇地山下跪。”
郭嵩焘连连摇手道:“我打定主意了,你们无须劝得。这哪是跪皇帝,是他要当着洋人摆谱。可他是钦差,我不也是钦差么,他不过是路过此地,又不要交代公事,我不见也无关紧要的。”
黎庶昌说:“您固然是无官一身轻,一下超脱了,可也该替他人想想啊,眉叔奉派来欧洲考察,任重而道远;其余诸位同寅,也是仕途才起步呢,作为属吏,他们负有规谏的责任,崇地山纵然无可奈何你,可他若找他们的岔子,说左右从中播弄是非,他们这一班人可吃不下这一副泻药,就是晚生我,也不想因这类事开罪崇地山这个得志小人。”
听黎庶昌如此一开导,郭嵩焘不由沉默了……
百年心事难平淡
郭嵩焘最后还是去达拉固旅馆行了“大礼”,然后与崇厚稍作应酬,便匆匆告辞。
崇厚在巴黎呆了5天,直到过了圣诞节才乘车去了俄京彼得堡。
送走了这个荷花大少,郭嵩焘在法国开始办交代了,曾纪泽既已电留黎庶昌继续供职,未了事便可向黎庶昌交代。
元旦后的第三天,终于得到曾纪泽在马赛上岸的消息。
见了二位先行,郭嵩焘当晚设便宴为他们洗尘。
刘开生是四川人,与郭嵩焘素无渊源;左秉隆却是湖南人,这以前在曾国藩帐下办文案,后来在郭嵩焘推荐下,去上海同文馆学外语,此回由曾纪泽奏调任为翻译,因此之故,对郭嵩焘十分亲热,口称老师,自称弟子。
郭嵩焘盼了半年的事终于有了着落,千斤担子一朝轻卸,自然也高兴,席上不觉多喝了两杯白兰地。不想这酒是后发作,加之上了年纪的人,夜饮不宜过量,有口福而无肚福,当晚颇觉饱胀,一连起来了好几次。他怕惊醒了槿儿和英生,没有披衣,竟因此感染风寒,第二天头昏脑胀,四肢乏力,槿儿赶紧张罗请医生。
若在平日,偶感风寒,他是不愿这么扯旗放炮张扬的,免得各位下属前来探望,多费口舌。今日却不同,槿儿在外吩咐仆人请医生他却并不拦阻,待使馆派出翻译请来医生后,他立刻让黎庶昌等人陪同进卧室看视,连刘开生、左秉隆闻讯也来了。
大家见他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似是十分沉重。医生量过体温,用听筒听过胸腹部,然后开处方、取药,并告诉剂量服法后便告辞。黎庶昌见此情形,临别时只好说:
“老师玉体违和,只能安心静养,劼刚来了,由晚生代为迎接。”
郭嵩焘要的就是这句话,忙点头表示感谢。
黎庶昌出来后不由微微摇头。郭嵩焘这“病”其实多此一举,作为曾门弟子,黎庶昌深知曾纪泽的为人,别看他承父荫少年得志,眼下以一等侯爵大理寺少卿出任驻英法钦差大臣,却不会恃势而骄,尤其是在郭嵩焘这个父执面前,更只会谦恭有礼,他可不是崇厚那样的纨绔子。
果然,曾纪泽下车后,不见正使来迎,心中虽也诧异,但听黎庶昌说郭嵩焘这个“亲家爹”有病,忙说:“那我应该先去看望他老人家。”
所以,什么三跪九叩之礼、恭请圣安的仪式全免了。一进门,行李尚未安顿,便换上便服,径直由黎庶昌领着往郭嵩焘房中来。
“筠丈,久违了。”曾纪泽从容进房,在床前长跪请安,口称“丈人”。这本是对父执的尊称。曾、郭两家本通家之好,连内眷也无须回避的,所以槿儿也没有走开。眼下一边代老爷答礼,一边说:
“劼刚兄弟,一路辛苦了。”
说完又对着床上闭目养神的郭嵩焘说,“老爷,来贵客了。”
郭嵩焘在床上,此刻似才惊醒,赶紧挣扎着坐起,口中说:“哎呀呀,怎么这么快?你是钦差,该我出迎,可恨这身子。”
一边说一边坐直了身子、披衣服。
这里曾纪泽已拜了三拜才起身,又赶紧上前按住他说:“不要紧不要紧,您还是躺下吧,躺下好说话。”
曾纪泽于是在床边坐下来,其余的人则坐在下首沙发上。
接下来,曾纪泽先告诉他家中亲眷平安,然后又谈起湘中故旧;说到朝中政局,有的多是亲友信中不便形诸文字者。
海外羁旅,鲜听乡音,乍听这些,自然时而感奋,时而气馁。这中间,最令人气愤的除了吴淞铁路果然被拆毁外,就是最近发生的留学生风波——因有吴子登的奏报,清流因此对留学生纷纷提起弹劾,虽有恭王一力主张,但终于挡不住众怒。于是,两宫太后决定,从此不再派幼童出洋,已在美国的不管学业成与未成,明年一律回国。
理由自然冠冕堂皇,那就是避免洋化,怕中洋毒。真令人哭笑不得……
众人听后都十分气愤,觉得京师那班书生真是不可理喻。
黎庶昌说:“俄国的彼得大帝为了发展本国的航海业,竟也可扮成平民偷偷去荷兰国学造船,我们的军机大臣、内阁大学士们为什么就不能降尊纡贵也来国外走一走看一看呢?劳工在外受尽凌辱他们可以不管,可循规蹈矩、学业且蒸蒸日上的留学生却碍他们的眼睛了,这不是非作亡国奴不可吗,真是一些不可理喻的混账忘八旦!”
黎庶昌骂的正是郭嵩焘要骂的,所以此刻他只摇头叹气,众人却一个个热血贲张,跟着骂国内那一班混账亡八蛋,说若依他们的,只有茹毛饮血才算是“保存了国粹”。
曾纪泽见状,不由说:“大家也不要操之过急,办洋务,须用水磨功夫,不可能一蹴而就。胥各庄虽不准跑火车,但那里毕竟在铺铁轨了;而且,天津不也有十六里自办电报吗?”
接下来,他又说起了李鸿章的海防,说此番来时,李鸿章曾向他说起了海防计划,说要在今年订造两艘巡洋舰,明年更要订购两艘巨型铁甲舰,话尚未说完,郭嵩焘却连连冷笑说:
“劼刚,你才来,所见有限,久了便不会这样说。你不知洋人是用什么速度在建国,连小日本也不是我们这样进一步退两步呢。再说,洋人富强并不是有了火车电报,也不是全仗坚船利炮,他们的富强之道在于政治,在于制度,在于民风和士气,在于他们博大精深的西学,我们这班人只看重人家的船坚炮利,却有几个懂西学的?如果不懂西学,不从源头上做起,那是学了皮毛而丢了骨架。这以前,就连令尊文正公也说,我大清只要有了坚船利炮便不怕洋人,现在看来,这只是一孔之见。人家日本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派来的学生有好几千人,从议会、政党、国防、到财政、税务、学校,真是天文地理无所不包、无所不学。且回去后,处处模仿,眼下也在实行议会政治,也在大办实业,他们铁路早已通火车,电报也四通八达。我可断定,不出20年,日本必强于大清,这可不是危言耸听!”
曾纪泽一个劲劝道:“筠丈,以往之事不要再提,日本不过岛夷小国,这以前对我中华是一步一趋,如今又拜倒在西洋人脚下,怎比我中华树大根深、源远流长呢?李少荃能办到这一步也是不容易了,要依清流那班人的,连起码的实业也办不成,当今之世,学洋人能学点皮毛也不错了。从头学起,从政体、制度学起那是决不可能的,谁也不敢冒这个天下之大不韪。”
说着,曾纪泽又进一步规劝郭嵩焘,回国后,少谈洋务,尤其是铁路,尽管于国计民生有百利而无一害,在国外同寅有目共睹,但回国后也宜少讲。因为眼下有不少人,硬是铁了心在反对,谁说好谁准惹火上身。
郭嵩焘听曾纪泽如此一说,心中明白这全是为了自己好,他不由望着曾纪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劼刚,谢谢你的关照,今天你来,我因情绪激动,话是多说了一点,这是雍塞于胸、压迫太久了的缘故,不是知己我还不会说呢。至于回国后,我是已打定主意隐退了,怎么会再卷入这些是非口舌之中呢?眼下朝中局面,我人虽在海外,还是看得清、体会得到的,要打比方吧,那是个没有是非、没有正义、浑浑噩噩、昏昏沉沉却又妄自尊大、且动不动就乍乍乎乎的疯子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正的被说成反的,白的被说成黑的,香的成了臭的。任何一件好设想到头来,也会办成坏事,就如洋务,本是富国强兵之根本,可眼下却成了一件时髦物事,成了某些人谋位子、得好处的捷径;铁路本是便民富国的好事,眼下是办不成了,就是两宫太后要办了,让这班人办,也准会办成个病民蠹国的恶政。所以,我才不会去趟浑水,让后人指脊梁骨笑骂呢!”
郭嵩焘越说越激动,且将目前一切丑恶归之于政体和制度,曾纪泽、黎庶昌怕他口中带出犯忌的话,只好竭力劝他带住……
尾声
郭嵩焘终于向曾纪泽办完两国使馆的移交,欣然卸任了。
自光绪二年十月离沪,至光绪五年正月交卸,前后四个年头,正式履任只有两年多一点,虽未满五年任期,他却有顿时一身轻的快感。在携槿儿母子向英国女王和法国的伯理玺天德辞行时,受到了隆重的接待。维多利亚女王并拉着槿儿的手,握手惜别之际,还说了一些希望保持友谊的话。
伧敦和巴黎的报纸都对郭嵩焘的使事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他是当今中国上层社会最开明最懂得尊重人的人,是一个合格的外交官。威妥玛甚至希望郭嵩焘回国后能在总理衙门任职,这当然是一厢情愿的事情。
在上海略作勾留后,郭嵩焘便分别给总理衙门和李鸿章各写了一封长信,对使事作了交代后,便以老病为由请长假回乡养病。
在上海乘轮船直趋武汉,正值西北风大作,逆水又逆风,纵是轮船也不利于行。回想起自己出国之初,也是风雨大作,轮船在大海上也常是逆风而行,“莫非自己真是逆天行事么?”
多愁善感的他,由此又兴起一番感叹。
到武昌后,湖广总督李瀚章自然十分隆重地款待他。瀚章才具平平,赖弟弟鸿章之名望才步步高升到此地位,他与郭嵩焘是亲家,三年未见,且从海外归来,应该有说不完的话,但郭嵩焘却很少谈洋务,就对自己屡遭横逆也闭口不谈。
由武汉到长沙,溯湘江而上,又是逆水且发南风,湘江为内河,无论怡和还是招商局,都还未在长沙设码头,无轮船航运,仍只能坐麻阳木帆船。瀚章于是派了一艘水师的小火轮拖带。
此时,因左宗棠西征奏凯,作为家乡的湖南人情绪十分高昂。此时正碰上法国天主教援引条约要派教士进入湖南,在各地设堂传教,湖南人民纷纷抵制,湘阴也已宣布罢市抗议,不准法国人上岸……
郭嵩焘这个一身洋气的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且又是座船由洋船拖带,于是,他的船在武昌才开航,岸上便有快马将消息递到了湘阴和长沙。第三天他的船终于进入距湘阴城四十里的营田汛了。只见对面来了一艘小木船,船头立着一人,青衣布帽,正是二弟昆焘。
兄弟相见,先不说家事国事,昆焘开口便要他将小火轮开发回去。
逆水逆风,木船何如轮船快?他惊问原由才知,眼下湖南士绅对洋船进入内河大起争议,很多人认为长沙非通商口岸,应不准洋船进入。他郭某人出使鬼子国,崇洋媚外,丢尽了湖南人的脸,此番又公然坐洋船回乡,说不定法国人就藏在船上,一同来了呢。
所以士子们一致决议,不许他上岸……
郭嵩焘听弟弟如此一说,气不打一处出,乃说小火轮乃湖北水师的差船,怎么是洋船?再说自己眼下仍是钦差身份,这差船逆风开不动,诸君又如何设法拖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