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慈禧在玉座上冷笑说,“若是我们自己遇事想得周全些,威妥玛想生事也找不到缝隙了。须知使臣到彼就如国君亲临,那是何等郑重的事?在先帝时,原本不愿向洋人遣使,怕的就是洋人另生枝节,辱及使臣,有伤国家体面。此番你们力主遣使,李鸿章又将其载入条约,就应该慎之又慎,道歉是道歉的话,驻扎是驻扎的话,两重意思要说明白,一折归一折,原是不能混同的。威妥玛其人,阴狠歹毒,既奸且诈,本极不好对付,你们却偏听偏信。”
这话已有些份量了,且责无不当。恭王不由捏了一把汗,乃回头扫了另外四个枢臣一眼——此事出错在沈桂芬手上,所以沈桂芬也有些紧张;宝鋆对此事过程不甚了解,显得有些茫然;景廉与王文韶却是事不关己,虽不把幸灾乐祸写在脸上,却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恭王见状,只好叩了一个头认错说:“圣母皇太后教训得是,奴才今后但凡办理此类事情,一定以此为戒,精益求精,不出纰漏。”
慈安太后于一边见恭王把责任揽到自己头上,心有不忍,便说:“遣使是头一遭,加之使臣身兼两职,所以有些言语不周全,这事倒也不能完全怪六爷。”
慈安太后话说到这一层,沈桂芬再不能置身事外了,乃一边叩头一边说:“这事主要责任在微臣身上,微臣确有见事不明、虑事不周之处。”
事情至此,应该是适可而止了。恭王一心只惦记着铁路,也不愿为这事纠缠。不想慈禧却又冷冷地说:“算了吧。不过——刘锡鸿这副使当得好好的,怎么忽然自己请撤呢?”
这又是一个令人摸头不知脑的事,恭王只好说:“刘锡鸿请撤可能还是国书上的纰漏,因未列名,英国方面不予承认,他自觉丢面子,所以找个由头自请撤销。按说这样也好,不如允其所请。”
不想话未说完,慈禧竟又连连冷笑说:“嘿嘿,只怕未必!”
慈安诧异地望了慈禧一眼说:“这中间莫非有什么隐情?”
此话像是问中枢五大臣也像是问慈禧,恭王正不知如何回答,慈禧却说:“事情明摆着,要说国书纰漏,郭嵩焘这正使身份也不明确,何以正使未有表示而副使请撤?”
经慈禧一点明,连木讷的慈安也点头称是,于是说:“这个郭嵩焘,言路上一直对他不怎么样,此番总不会是他容不得人吧?”
恭王一闻此言,赶紧奏道:“其实,舆论对郭嵩焘不谅,也是误会,究其原因,皆因马嘉理一案引起。想当初,其难其慎,这情形也早在两宫太后洞鉴之中,郭嵩焘主张议处云南督臣岑毓英,论其本意,是先由我们自己处分他,免增洋人口实,不想清流误会其意了。”
眼下李鸿藻丁忧,中枢另两人是新进,不会与恭王轩轾不下,所以恭王如此一说,便无人再争了。慈安太后见此情形,于是点头说:
“这么说,倒是舆论责人太苛了,刘锡鸿请撤不关郭嵩焘的事。再说,好不容易到了英国,怎么随便就撤回呢,这折子先不答复他罢。”
“不答复”就是“留中不议”。这事总算由慈安一锤定音了。不想慈禧还有说的。她说:
要说舆论,确有被一班后生新进左右的时候,这班人爱出风头,常常一尺风三尺浪的。不过,有时又少不得这些人,他们也是实心眼儿。眼下洋人猖獗,以奇技淫巧迷惑世人,我们有些人便被这些鬼迷心窍了,恨不得将洋人那一套全都照搬,这是万万松懈不得的。就说那条铁路,洋人瞒天过海,想造成既成事实,我们一些官员也跟着打马虎眼儿,若不是清流这班人忠心为国,以死相拼,岂不让洋人搞成了?”
经慈禧这么一说,慈安立刻记起昨天醇王福晋进宫请安时,提到了李鸿章欲在东陵附近修铁路之事,说若让他修成,势必惊动皇陵,列祖列宗地下也不得安宁。于是马上说:
“是的,沈葆桢不是有请示处置的奏疏么,我看既然这么多人反对铁路,铁路一定不是好东西,火车也是不祥之物。听说李鸿章还想在东陵附近修,办海防就办海防,又修什么铁路呢?那不是欲陷皇上于不孝吗?我看铁路这恶例开不得,不然到处动土,到处挖祖坟,只怕不是好兆头。”
这下让恭王有些措手不及,刚才他向两位太后大灌“米汤”,就是为了这铁路。他想待两位太后高兴后,再从容铺垫、缓缓进言、慢慢说服两位太后的,不想尚未开口便被堵住了嘴,这回堵他的,且是一向宽仁大度、处处尊重自己的东太后,打出来的且是卫护皇陵这样一面大旗,他一时竟难以置喙了……
惊世骇俗
恭王从宫中出来颇有些怏怏,没料到此番会议竟连连碰钉子。沈桂芬走上来想向他作解释他不愿听,却仍没忘记郭嵩焘的日记,沈桂芬无奈,只好让人取来。
恭王拿到日记,心中仍惦念着铁路,五十余天的日记,写了两三万字,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地抄录着,足有一大本,恭王随手一翻,即翻到郭嵩焘到达苏彝士,坐火车游埃及,通篇讲述欧亚非三大洲的冲要处,交通是如何发达,铁路又是如何便民利国,看得恭王心痒痒的,想起刚才的一番争论,他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
“好,此说正合我意,对照眼前的时局,很有些振聋发聩。”
沈桂芬眯着小眼睛,讨好地说:“关于这类议论,日记里很多,六爷可仔细看看。”
恭王却合上日记说:“不必了,让大家同看吧。”
沈桂芬说:“六爷的意思是——”
恭王乃唤着沈桂芬的表字说:“经笙,你这位同年可是个很有眼光的人,也肯发一些之议,以他南书房老前辈的资格,发如此之议论,足可震慑群儒,让一班后生新进钳口。所以,我想把它刻印出来,分送六部九卿衙门,让各在事大臣看看,开一下眼界。”
沈桂芬一怔,但随即嘿嘿地干笑两声说:“行,六爷此举极有见地,我吩咐他们即刻照办。”
恭王回到府中,想到即将被拆毁的淞沪铁路,自己无颜回复李鸿章,不由闷闷不乐。换下公服来在书房,不想就在这时,曾纪泽来访。
曾纪泽婉拒李鸿章的邀请进京候官,两宫太后召见后,让他以户部员外郎的名义在总理衙门行走。这实际上是让他在官场见习,清闲得有些无聊。
郭嵩焘知他识英文,此番寄回的邮包中,有许多英文书报便是寄与他的。其中还给他写了一封长信,除了叙述在英国的见闻,且畅谈自己对洋务的看法,绘声绘色,议论十分大胆。曾纪泽就如自己到了伦敦,心驰神往,羡慕不已。不过,曾纪泽也从中看出一些苗头,简言之,郭嵩焘对洋人的一切算是服了。
心想,怪不得李少荃说他“有些呆气”,今日看来果然——这类话对我辈说说无妨,若见诸奏章或形诸文字就有些麻烦了。心中想着,竟有些惶然,又想,郭必有奏报到京,何不去恭王那里听一听消息?有此一想,他便趁恭王下朝后前往恭王府。
到京不久,曾纪泽便成了恭王府的常客。他虽只小恭王6岁,一个王一个侯,曾纪泽却在恭王面前执晚辈之礼,且口气十分谦恭,恭王每有诗作,他必步其韵而和之。所以,恭王第一眼便喜欢上了他,觉得曾国藩调教出来的人就是不同。
中枢密勿,恭王口紧,从不向不相干的人露一点风,但对曾纪泽却例外,有时却是讨教的口吻。今天一听曾纪泽来了,他马上起身迎到门口,见面就说:
“劼刚,我正想和你聊聊。”
说着上前挽起曾纪泽的手一同进来,并坐在两把梨木椅上,小苏拉上前献茶,退下后,恭王端茶不饮,却微微叹了一口气。曾纪泽看在眼中,乃说:
“六爷遇上了不顺心的事?”
恭王双眼凝望着前面书架上的玲珑碧玉笔架说:“唉,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能不令人喟然兴叹?”
曾纪泽立马便猜到了什么:眼下言路上对淞沪路的讨伐已趋白热化,几乎是在逼着朝廷表态。于是试探地问道:“可是为了那条铁路?”
恭王见曾纪泽一猜便着,乃问道:“关于那条路,你听到了什么议论?”
曾纪泽说:“不是由盛杏荪出面买断了吗?”
恭王叹了一口气说:“买是买断了,可如何处置却众说纷纭,有人竟要将它拆了扔到海里去。”
曾纪泽啧啧连声地叹道:“这又何必,这又何必!铁路没有错,错在洋人先斩后奏,侵犯了我,如今买回来了却不营运,那不是暴殄天物?”
恭王说:“上头说恶例不能开,不然到处修路,国将不国了。”
曾纪泽说:“其实,到处有铁路是好事,铁路便民利国,已是各国公认的事实,小小的岛夷日本,早几年便有了铁路了。洋人有的我们也应该有。”
恭王说:“正是这话,贵同乡左季高有一句名言:东西方有,中国不得傲以无;东西方巧,中国不必傲以拙;人既跨骏,我不得骑驴;人既操舟,则我不得结伐。眼下各国都在修筑铁路,泰西各国铁路四通八达,东洋日本也有铁路通东京,可我们仍在用驿马舟车,李少荃欲修从胥各庄到大沽的铁路,可没容我开口便被堵住了嘴。”
说着便藤长长、叶蔓蔓,把御前会议上的争执诉说了一遍。曾纪泽一听郭嵩焘果然有封奏上来,便急于想知道内容。但口中仍说:
“胥各庄的铁路怎么就会扯上皇陵呢?再说东边那位一向秉性随和,也不大拿主意的,这是什么人把野火烧到她那边去呢?”
恭王摇摇头说:“猜不透,此人怕大有来头。总之,这样的局面非有人出来大声疾呼不可。郭筠仙有日记,专述海外见闻,讲到铁路,头头是道,于那班人真不啻当头棒喝。我已吩咐总理衙门刻印,也让这班人看看。”
曾纪泽先只听提到奏疏,仅是补办国书及刘锡鸿请辞事,心中便在嘀咕,眼下一听日记,不由一怔,忙问道:“日记中说些什么?”
恭王说:“全是在海外的见闻,洋人如何治国,如何富强。议论也十分精辟,我已咐咐总理衙门将其刊刻,准备分发各在事大臣。”
曾纪泽沉吟半响,期期艾艾地说:“六爷,言路既然如此嚣张,这日记只怕缓印为宜。”
恭王说:“这是为什么?”
曾纪泽说:“怕火上浇油,于大事无补。所谓事缓则圆呵。”
恭王此时还在气头上,乃不假思索地说:“怕什么,他个人亲历亲见,说说又何妨?”
曾纪泽摇摇头说:“六爷,事情只怕没有这么简单。再说郭筠老已一度成为众矢之的,眼下只吃得补药,可吃不得泄药。”
恭王过细一想,觉得有理,可又不愿被沈桂芬笑他优柔寡断,于是安慰曾纪泽说:“你放心,沿途见闻,应无大的窒碍,再说,他也只是供总理衙门参考,是我让刻印的,若有人说,我一定为他担待。”
至此,曾纪泽再无话说,回到家中,在写回信时,便一再规谏郭嵩焘,朝中政局多变,出言宜慎……
第五章 填海补天也枉然
英国爵爷的公道话
驻英使馆收到邮差递到从国内两江总督衙门来的一份公函,原来是沈葆桢欲请驻英使馆代办两件交涉案:一件是前年十一月,有华商周复顺等所雇运盐船只在江西湖口被英国太古公司轮船“惇信号”撞沉一事,因英商享有领事裁判权,周复顺无法在国内衙门告太古公司,乃告到英国驻上海领事馆,但英国领事庇护本国侨民,官司打了两年多迄今无结果;
另一件是太古公司在镇江码头趸船停靠处擅自造桥通岸,因栽桩托架引起江堤坍塌,镇江海关多次要求太古公司将趸船移泊而太古公司却不予理睬。就这么两桩小小的官司,只因牵涉到洋人,居然就一直处理不下来,事情层层上报到总理衙门,总理衙门一面行文咨请英国公使处理,一面还托赫德从中斡旋,可就是没有结果。
为此,沈葆桢特将案情详细具文转郭嵩焘,请他直接找英国外交部交涉。
看完公函,郭嵩焘不由热血贲张,一边把公函递与刘锡鸿看一边自言自语地说:
“哼,英商在我大清如此蛮不讲理,所恃者何?无非就是这领事裁判权也,你们说是尚待时日,我看是一天也不能等待了。”
黎庶昌和张德彝也凑到刘锡鸿身边看公函,三人看完也一个个气愤不已。刘锡鸿说:
“看来,条约的修改固然有待,但就事论事,这交涉是非办不可。”
黎庶昌等人也认为刻不容缓,于是立刻就此发了个照会,递交英国外相德尔庇,敦促他们迅速处理这两件案子。
照会由黎庶昌执笔,正副使共同署名,字斟句酌后再交马格里、张德彝商议翻译成英文。正在这时,只见另一翻译凤仪拿了一叠报纸进来,往案上一放,兴冲冲地说:
“各位大人请看”。
众人看时,上面一张是《泰晤士报》。使馆之人现在已对伦敦的各大报纸有了较全面的了解,知道保守党和自由党各自办了自己的报纸,保守党的名《得令纽斯》;自由党的名《斯坦德》,各持一家之言攻击对方,宣扬自己一党之主张,但最着影响的却是《泰晤士报》,它不但历史悠久——创刊近百年,且不偏不倚,持论较为公允,所以每天报纸来了,众人总是先留意该报。眼下黎庶昌瞥见报纸,先唤着凤仪的字说:
“夔九,什么事把你喜欢成这样,说与我们听听。”
凤仪指着报纸说:“这上面有大家关心的呢。我先念与大家听听吧。”
说着他拿起《泰晤士报》念了一篇文章——此文作者名师丹里,乃澳大利亚世爵。他撰文评述本国政府这些年来取得的外交成就,洋洋洒洒,面面俱到,但文章最后,却直截了当地抨击政府不该以武力胁迫亚洲和非洲国家,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侨民不遵守侨居国家的制度和法令,常有恃强凌弱的行为,这是国民的耻辱,政府有责任纠正——这些话几乎句句说到了在座者的心坎上。
郭嵩焘待凤仪念完忙问:“你说这师丹里是个世爵?”
凤仪说:“不错,这报上登了他的头衔呢。”
“好啊,又是一个爵爷。”刘锡鸿高兴地对黎庶昌说,“纯斋,那本英国的《缙绅录》不在你手中么,查一查师丹里现居何职,家住何方,我们应该去拜访他。”
郭嵩焘也兴趣盎然。忙说:“云生此议甚合我意。”
凤仪又说:“这里还有一条消息呢。”
众人看时却是一份《谟里普斯德报》,此报为晨报,类似中国的邸抄——宫门抄,专载政府公告及官员升绌等时政要闻,不再登其他社会新闻,因此是外交官必须常常留意的报纸。
此刻凤仪将其展开,在左下角寻到一条消息:据载,日本驻英公使上野景范已在外交部及国会游说,欲修改《日英条约》中的不合理部分,但外交部及大多数国会议员认为其修约理由不充分,难以同意云云。
“理由不充分,难以同意?”听到日使欲修约一事,郭嵩焘便聚精会神起来,到最后不由眼睛一亮,乃紧盯着凤仪问道:“是这么说的吗?”
凤仪听公使这么问,似是对自己的翻译不信任似的,乃将报纸递与张德彝。
在使馆数名翻译中,张德彝与凤仪官阶相捋,一个为兵部候补员外郎,一个为户部候补员外郎。但论英文程度,张德彝要比凤仪强。此时张德彝从凤仪手中接过报纸,匆匆浏览一遍,然后说:
“没错,日使提议修约,英方认为所说理由或没有根据或举例不当,故不能同意其要求。”
一听张德彝也这么说,郭嵩焘更兴奋了,口中喃喃地说:
“举例不当、没有依据。这不是说商量还是可以的吗。”说着头一偏,问刘锡鸿道:“云生,在我们朝廷,如果有洋人提出一件要求,伤及国家体面,毫无商量的余地,我们朝廷当作何批示?”
熟悉朝章典故的刘锡鸿想了想,说:“那一定是批八个字,道是:事关国体,断难准允。”
郭嵩焘连连点头说:“不错,应是这么答复。看来,英国人确实有情可揣度,有理可折服。就这改约之事,他们的大门也并未关死。”
说着,他吩咐黎庶昌,准备一份照会,正式向英国外交部提出修改条约的要求。
圣詹姆士宫
照会递到外交部,一连两天毫无动静。这天是英国朝会之期,地点在圣詹姆士宫。
圣詹姆士宫建自数百年前,其时英国还是个小国,体制简易,王宫建于旧城区,规模不大。随着城市发展,王宫眼下已与市肆毗连,国君车队出入甚为不便,故于道光年间另建白金汉宫,虽有新宫,但大的朝会及大庆典仍在旧宫。
此宫外表以汉白玉为主砌成城门形,护军数百,皆着红色龙骑兵军服,列队于内,门口则为身着金色铠甲的军官,佩长剑。进入大门,有石阶数级,升阶后至一大堂,装饰得金壁辉煌,大堂有门两重,头道门立着御前大臣西摩尔,清国公使第一次觐见维多利亚女王即由他领见。
此时陪侍一边的马格里立刻上前向西摩尔递交名片——郭嵩焘和刘锡鸿已随乡入俗,由马格里代印了一大叠洋式名片。西摩尔已是熟人,接过名片随即高声唱名,谓:
“大清国公使郭大人、副使刘大人到!”
立刻另有负责接引的大臣过来引客人一行进入休息室。
随着各国公使及夫人陆续到齐,有内大臣赫弗侯爵手执一个小本子、一支铅笔在门口登记公使及随员人数、安排入觐顺序。
自由与平等是洋人平日的口头禅,体现在外交礼仪上则各国公使不分国之大小,一视同仁,入觐时以该国公使递交国书的时间先后为序,清国公使刚来不久,故排在最后。
听马格里介绍了这一细节后,郭嵩焘虽排在最后,却十分高兴,认为洋人通情达理,确有古风。
上午10点钟,内廷奏响了音乐,内宫大门洞开,在仪仗队导引下,威尔逊亲王夫妇在前,维多利亚女王在三公主露易丝、四公主碧阿他丽丝左右掺扶下缓缓进入大厅。待女王登上宝座,威尔逊夫妇立于宝座之下,三公主和四公主则立于女王身后,各大臣随即进入,分立两旁,接着由赫弗侯爵唱名,各国公使相继进入,向女王鞠躬,女王亦回敬,威尔逊亲王则上前与公使握手问好。
当郭嵩焘与刘锡鸿及翻译进入时,威尔逊亲王一一如前,问候过后又说:
“听说贵公使学识渊博,鄙人景仰不已,改日当亲自上门请教。”
郭嵩焘连说“不敢不敢。”
马格里则翻译为“欢迎,欢迎。”
女王则问起“贵公使何不偕夫人一同来?”
各国公使皆偕夫人一同入觐,这是摆在郭嵩焘面前的事实,槿儿也私下嘀咕过要去王宫见识,但想到中国的礼俗及同僚的议论,郭嵩焘仍下不了决心。眼下女王问起,他只好以身体不适为对。女王于是反复叮嘱,下次来时希望能看到尊夫人。
接见过后,女王留宴所有外交官。宴会在圣詹姆士宫的大花园举行,女王年岁大了且肥胖,不耐周旋,乃早早退出,一切交由威尔逊亲王主持,用鸡尾酒,菜肴自取。宴后亲王又留公使们参观圣詹姆士宫。
在这幢森严古老的城堡中,除了女王寝宫,其余地方都可参观。
郭嵩焘和众公使一道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国君的图书室、王世子及公主的居室和贵宾室,只见屋宇皆错花飞金、玻璃明镜,悬大小各式彩灯,各厅堂皆以锦缎为壁衣,花色与地毯相合,壁上皆嵌挂名画,接见使臣的大厅绘有英国历代君主的画像,正面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嵌镶在镂金的框架中,与之相配的是对面绘有维多利亚女王年轻时的半裸的巨幅画像,显得十分美丽动人。
王世子、公主室内几榻皆以金饰,上面摆设用纯金或纯银及象牙镂花的器皿,连壁炉的周边也用金饰,游廊夹道上则陈列着古铜制品及名贵的瓷器,在紫藤架下有三艘很大的象牙船,雕刻如吴越间的花艇,上面人物、篙架、座椅毕具,郭嵩焘看着眼熟——似是圆明园中之物。花园喷水池边,有汉白玉雕裸女十数尊,或坐或立,或举水瓶自浴,大小与真人差不多,模样十分逼真。客人置身其中,就如游仙境一般……
众人随威尔逊亲王参观,相互交谈,清国公使受语言障碍,显得较为冷落,日本公使上野景范善体人意,他马上与郭嵩焘走在一起,边看边用华语与郭嵩焘聊天。
因欧洲各国都在关注巴尔干半岛的战争,这里的人几乎全在议论这个话题,郭嵩焘近日也找马格里等人了解了一些情况,知道那里民族杂居,有信奉东正教的塞尔维亚人、有信奉伊斯兰教的土尔其人,还有信奉天主教的克罗地亚人,彼此因教派之争而相互仇恨,常年争斗不息,这中间又因俄罗斯人觊觎巴尔干半岛及黑海海峡,未免推波助澜,英国和法国则惟恐俄国人得手又从中助土拒俄,从而导致了俄土八次战争,居然互有胜败。眼下虽说是土尔其与塞尔维亚的战争,俄罗斯表面保持中立,但已把志愿军派到了塞国;而英法则一如其旧,将军火源源不断运往土尔其。
在郭嵩焘眼中,土尔其人为西突厥苗裔,眼下又支持新疆的阿古柏政权,封其酋阿古柏为“艾弥儿”,是对中国不友好的行为,不过彼此并未直接为敌,使者间不必寻仇。故当上野景范提到这个话题时,郭嵩焘只说:
“总总以解兵息争为宜。”
上野景范则直言不讳,说土国内政不修却又横挑强邻,兵连祸接实在是不智之举。郭嵩焘细问其故,据上野景范说,这以前土尔其称奥斯曼帝国,创立时间约在中国的元世祖末年,其时国力强盛,军队所向无敌,乃灭东罗马帝国,占领叙利亚及巴尔干半岛等大片土地,大约到明朝初年,其疆域横跨欧、亚、非三洲,为世界第一大强国。可接下来因国王——苏丹好大喜功,内政不修,连年征战,国力虚耗,至明正德十一年(1571年),其舰队为西班牙与威尼斯联合舰队所败,此后便一蹶不振,但继位的国王一个比一个好战,不知休息,外与俄罗斯等国争斗不息,内又贪污贿赂公行,文恬武嬉,值此世界各国纷纷改革国政、咸与维新之际,却仍一如其旧,视新政为异端,目下国力更趋衰落,以致国土分裂,降为一三等小国,不得不依附英法,苟延残喘……
上野景范知道得真多,说起来有根有据,比马格里的介绍更为详尽。郭嵩焘听后不由感慨不已:土国的情形又与眼下寝处积薪却仍固步自封的大清国何其相似!上野景范此说是否在影射呢?他装作不在意地说:
“土国地处地中海要冲,乃兵家必争之地,为抗衡俄国,不得不与英法结盟,这也是不得已之举,为结好英法,想必要给诸多好处。”
上野景范冷笑着说:“不是吗,英法与土国所订条约就像与贵国及敝国所订条约一样,都是利己不利人的不平等条约。”
郭嵩焘不意上野自己提到了条约之事,于是一边点头一边试探道:“听说上野大人欲与英国外相商讨改约,让他们放弃领事裁判权等许多特权,他们何来理由不足一说?”
上野景范叹了一口气说:“这不过是托词罢了。其实论其本意,在他们心目中,乃是到口的肥肉不愿吐出而已。”
郭嵩焘说:“我们有一句俗话叫做‘拳打理不动。’若果真于理不合,自应该吐就吐。”
上野景范说:“是的,这以前敝国不谙外交,不知有国际公法,且迫于武力,只好和他们订了条约,但凡事都要合理合法,不然,何所谓平等相处呢?”
郭嵩焘觉得日使说的正是自己要说的。他见威尔逊亲王正回头望他们,虽明知亲王不懂华语,却仍故意大声说:
“英吉利眼下正标榜自由与平等,国使入觐也不分大小强弱,何以抱住不合理条约不肯改正呢?”
上野景范也大声说:“此事并未了结,我们是必争到底的。”
从圣詹姆士宫出来后,郭嵩焘约上野景范往访师丹里世爵,说他是英国人中反对不平等条约且敢于仗义执言的人。上野景范也读过那篇文章,乃欣然应允。他用英语吩咐了马车夫几句,于是由日本使馆的车子引路,一行人直奔师丹里侯爵府。
原来师丹里已退休在家,上野和他熟稔,见面后先介绍清国的正副公使郭大人和刘大人,师丹里立刻笑盈盈地上来与客人握手,并将客人引入宽敞豪华的大厅,主宾落座后,上野代表郭嵩焘说起来意:感谢师丹里爵爷在报上撰写同情亚洲人的文章。
师丹里不由兴致勃勃地谈起了他的个人所见,认为英国人在大清有四件事做得极不光彩:第一是不该倾销鸦片;第二是不该拥有领事裁判权;第三是传教士不遵守法度;第四是马嘉理一案错在英国,不该反赖大清赔偿并开放口岸。
其实,英国人用坚船利炮叩开大清的大门后,硬是五凶十恶,又岂止这四端呢?但郭嵩焘和刘锡鸿听了仍如醍醐灌顶般快意,口中连连称善,并和师丹里谈了打算,师丹里认为找外交部交涉是对的,并口口声声保证,有机会一定要代为游说国会。
修改条约
回到使馆,郭嵩焘等人对改约一事更有了信心,想到第一步——国内交办的两件交涉案尚无回信,正准备派人去催问,不想就在此时,邮差送来当日报纸,《泰晤士报》第四版上发表了两篇文章,一篇报道了“禁止鸦片协会”开会并上书国会的消息,其中有清国公使的即席发言一节,另外却在左上角用醒目的字体发了一条消息,谓清国公使自己即是一个鸦片吸食者,每日在使馆吞云吐雾、一榻横陈云云。
使馆之人听凤仪念出后不由大哗,郭嵩焘更是气得绕室徘徊——平日认《泰晤士报》立论公允,不偏不倚且常发表同情大清的文章,不料今日竟如此黑白颠倒、信口雌黄,洋人的反复无常,与市井小儿何异?
这中间刘锡鸿表现尤为激烈,他立刻把马格里找来,将报纸往他面前一扔说:
马清臣,你们英国人怎么血口喷人呢?”
马格里不知刘锡鸿气从何来,也不明白大厅里的人为何个个对他竖眉瞪眼,像审案一般,乃捡起报纸仔细浏览一遍,终于看到那篇文章,不由淡淡地一笑说: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黎庶昌说:“我们使馆上下无不洁身自好,才到此地便约法五章,其中之一便是禁食鸦片烟。这是你所看到且也应该遵守的,正使大人对鸦片更是深恶痛绝,这也是你天天看到的,可报纸居然如此颠倒黑白,这可不是一般的污人清白,而是别有用心呢!”
于是众人纷纷质问,就像文章是马格里写的一般,马格里无奈,只好说:
“大家还是少安毋躁的好。”
刘锡鸿说:“这是何等大事,叫人能不气愤?”
马格里说:“我们大英帝国一向讲究言论自由,凡各有所见,均可在报上撰文发表,就如你们朝廷的御史可风闻奏事一般,不必件件落在实处的。尤其是在竞选的时候,为诋毁对方,极尽造谣诽谤之能事。你若认真,那可会气死呢。”
张德彝也闻讯赶来,代为宽解说:“这《泰晤士报》原名《每日天下纪闻》,创刊约在乾隆初年,属汤姆森报业集团,所载文章均是自由撰稿,并不代表政府。我看可能是正使主张禁烟的话触怒了一些鸦片贩子,于是他们便造作出这等谣言来。”
经他如此一解释,众人认为合理。但这事不但关系今后修约之议,且事涉正使脸面,甚至是一国之名誉,岂能小看?大家议来议去,决定紧急约见威妥玛,先看他有何话说。
“啊呀呀,就为了这件事?”
威妥玛风风火火地赶来,大概在路上已听黎庶昌说了,进门便用十分轻松的口吻说:“小事一桩,去一封信让他们更正并向郭大人道歉就是。”
郭嵩焘听他说得如此轻松不由更加有气,乃说:“如此信口乱喷,假如是发生在你们身上,不知当作何处置?”
当作何表示,威妥玛其实心中有数——自从《烟台条约》签订后,国内外反映不一,因条约规定鸦片在中国的销售必须税厘并征,大大地伤害了东印度公司鸦片贩子的利益,故他们对此群起而攻之,加之俄法诸国也对英国单独与中国的商定不满,故有不少人从中作梗,今日报上发表此文,决非无因。不过此时此刻,他怎么好对郭嵩焘说呢?只好笑了笑,说:
“也不过一笑了之。”
自从得知英国国会迟迟未能批准《烟台条约》后,郭嵩焘早已明白其中底蕴了,眼下他见威妥玛期期艾艾,知他的难言之隐,但此事牵涉到个人名誉,他终不能释怀,乃说:
“这里才说本人在夏弗斯百里家发表禁烟的演说,那里又说本人吸食鸦片烟,如此反复无常,那我成了什么人了?”
威妥玛被他问得无言可答,只好说:“报纸纯一家之言,并不代表政府立场,若硬有侵犯名誉之事,可以请律师和他打官司,不过,据我国法律,像这类事也无法科以大罪,无非是道歉了事。但不打官司国人或许知之不多,一旦打起官司,反弄得举国皆知。不如依我所说,倒可得息事宁人之美名。”
郭嵩焘尚在沉吟,威妥玛又连连好言劝解,并说自己将亲自去报馆交涉,保证更正与道歉的文章第二天同时见报,郭嵩焘才稍消其怒。
威妥玛走后,马格里又反复劝解,据他说泰西的言论自由,确有为东方人所不能理解者。他说了一件往事:一日女王与一班文学侍从之臣在宫中举行宴会,席上有人提议即席编故事,要求是一要简短,以一句话为宜,二要关于女王,三要牵涉到风流韵事。各人临场发挥,都有作品,最后选定的一篇众人皆说好,你说这篇是如何写的?原来他竟写道:
“女王身怀有孕,谁干的?”
你想想,谁都知道女王与丈夫感情甚笃,居孀十余年仍为丈夫服丧,怎么会有这等事呢?当时大家都捏了一把汗,可女王听了也不过一笑了之。
眼下众人听马格里说起,一个个都觉得匪夷所思。在中国,普通人就是确有其事,别人也不敢说,又何况事涉宫幄内秘呢?
郭嵩焘却始终轻松不起来——此事不管怎么说,都有些蹊跷。因为一面是他发表关于禁烟的演说,一面却诬蔑他本人吸鸦片烟,而且,绘影绘声,什么“一榻横陈”、“吞云吐雾”,哪有如此巧合呢?
第二天上午不到送报的时候,威妥玛便带个随员来了,手持一张尚散发油墨香的《泰晤士报》,见人便扬了扬。郭嵩焘闻讯迎出来,在台阶前与威妥玛相遇,威妥玛得意洋洋地说:
“郭大人,这下放心了吧?”
郭嵩焘让张德彝把更正的文章口译与他听,张德彝念道:
“昨日本报记者琼斯所写谓大清国公使吸食鸦片一文,采自传言,与事实不符。大清公使郭大人立身端正,从无不良嗜好,为一体面君子。本报特予以更正,并向郭公使道歉,且保证今后不再发表此类文章,望郭公使宽大为怀,不咎既往云云”。
文章措词还算得体,郭嵩焘及闻讯下楼的刘锡鸿等人听了,这才脸上露出了笑容。台阶上不是说话处,郭嵩焘乃伸手肃客,把威妥玛和随员让进客厅,又让佣人摆上水果点心,且端上咖啡,接下来谈第二件事——昨天是气头上不想说,今日正好接续前言:
湖口的盐船案、镇江的趸船移泊案,照会到外交部已一个星期了,何以不见回复?
到得此时,威妥玛的面色立刻凝重起来,头一偏,口气颇为倨傲地说:
“这两件事发生时,本人尚在贵国,首尾都十分清楚,简言之,不就是死了一个水手么?你们的照会也才到5天,急什么呢?”
“死了一个水手”仅指湖口的盐船案;而镇江的趸船移泊关系江堤可能坍塌,危及垸内数十万人的生命,却避而不提,再说“死一个水手”就是小事么?“马嘉理案”也才死一个翻译呢,可你威妥玛却掀起翻天浊浪,百般恫吓,险些就发动一场战争。
想到这里,郭嵩焘把心里想的委委婉婉地说了出来,并说:“我们的照会虽只发了几天,可案子已拖了两年了。”
威妥玛正在喝咖啡,闻言放下杯子说:“要说两年也事出有因——此案敝国派在上海的领事麦华佗博士本已作了了断,可你们原告不服才拖下来。眼下交涉到了外交部,外相慎之又慎,要派大员专办,这就必先调集案卷,派员复核。须知我们是法制国家,听讼时为免出偏差,手续十分繁复,怎么能在近日就能答复呢?”
其实这也就是答复。可发生在大清的事,为什么大清的官员不能根据大清的法律作出裁决,而要交由洋人审理,官司拖了两年,又从上海转到伦敦来,何以舍近求远呢?话说到这份上,自然归结到中英间的不平等条约之一的领事裁判权了。
郭嵩焘想把话说得委婉些——在这件事上,威妥玛是关键人物,他是现任驻华公使,有关大清的事,外相以他的意见为主。
正想缓缓进言,不想刘锡鸿先发言了。
这些日子,刘锡鸿也研究了不少外交文件及国际法准则,故开口也有理有据。他说:“这事归根结底错在领事裁判权上,根据国际公法,外交豁免权是正当的,领事裁判权是不合理的。为什么你们的传教士、商人在我国犯了法,我们官员不能管呢?所以,我认为,要想两国永远相安,应该重新考虑修改中英条约。”
话未说完,威妥玛立刻站了起来,手一挥,打断了刘锡鸿的话。
自从日本公使提出修改不平等的条约后,外相德尔庇已料定清国公使必然效尤。尽管英国与欧美各国的条约都无领事裁判权这一条,他们也料定清国公使已掌握了有关情况,但仍一脚踩定条约不能修改。威妥玛已接受外相这一训令,故当刘锡鸿才开口马上堵他道:
“郭大人、刘大人,你们今天究竟是为了两件具体的案子提出商讨,还是要公开指责我们的前任政府呢?如果要撕毁前任政府已定的条约,那正好,才签订的《烟台条约》墨迹未干,我们的国会尚未批准呢。”
一见威妥玛突然变脸,郭嵩焘认为刘锡鸿出言太陡,忙用和缓的语气说:
“不要急,威大人还是坐下来吧,都是老朋友了,见面何必激动?我们算是朋友之间的谈心吧。”
威妥玛见郭嵩焘态度从容,相比之下,自己却是急躁了些,于是坐下来,但仍用咄咄逼人的口吻说:
“谈什么?谈你们不想履行条约?”
郭嵩焘说:“此话从何谈起?要毁约我们何必来?须知本公使来到贵国就是为了履行条约的。不过,中英之间历次所订条约确有不完善之处,应该斟酌、修改,刚才刘大人的意思便在这里。”
威妥玛一听,鹰眼直逼郭嵩焘,连连追问道:“斟酌?修改?条约就是为了约束双方行为而签订的,订者,定也,怎么还可修改?反复无常、信口雌黄怎么能取信于人呢?”
郭嵩焘望他冷冷地一瞥说:“阁下不必把话说得太绝了。其实,中英之间自第一个非正式条约——《穿鼻草约》起到眼下的《烟台条约》止,其间屡有更改,《南京条约》就是在《穿鼻草约》的基础上有所增加,《天津条约》、《北京条约》又是在《南京条约》上层层加码,只不过每修改一次,更加有利于贵国,敝国则更加不堪罢了。再说,条约每十年修改一次本是列国的规矩,也不是我们兴起的。”
威妥玛经郭嵩焘一反驳自知失言,但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说:“本人认为英中之间所有的条约都是根据当时的实际而订,十分合理,且经两国元首盖印,经敝国国会批准,毋庸再议。”
熟悉中国朝章典故的威妥玛此番终于用了一个“毋庸再议”了,但郭嵩焘从他话语中看出了心虚和强词夺理。事情既经刘锡鸿点明了,他决心率性说下去,于是说:
“不然,这以前敝国尚未开放,在事大臣不谙外交,也不知一些外交原则,故不该答应的事也答应了,就如领事裁判权,据本人所知,这是针对野蛮国家而设立的,并不针对文明国家。我中国为五千年文明古国,当今皇上、太后为一代仁厚之主,内修法治,外睦友邦,贵国视我大清为野蛮国家,乃是不友好的行为。”
郭嵩焘原想这一番话入情入理,应可折服威妥玛,不想威妥玛竟连连冷笑道:
“既然阁下有此一说,本人不妨把话挑明。不错,领事裁判权确是针对野蛮国家而设,因为敝国法令乃根据耶稣基督的教义——要拯救有罪之人的灵魂而不是惩罚肉体而设。故一向宽大人道,敝国人民也习惯在这种宽松法律下生活。贵国自诩文明法治,据本人所知,法治极不完善,严刑峻法、贪污卖法,种种不人道的事屡有所闻,凌迟、腰斩、宫刑、幽闭等等骇人听闻的条文更载入堂堂律例,如果我们不用领事裁判权来保护我们的侨民,一旦误触刑法,难道让我们大英帝国的公民也遭受凌迟、腰斩的酷刑么?”
郭嵩焘不料威妥玛竟有如此一说,正要反驳他,刘锡鸿却抢先说:
“凌迟腰斩为大辟之刑,乃处置谋逆大罪的,哪会用在你们侨民身上。”
黎庶昌等人也一齐驳斥威妥玛,可威妥玛一看这阵仗,他又“通”地一下站了起来手一挥说:
“既然是朋友谈心,我可告诉你们,这种场合是不适合谈这种话题的。再说,以贵国眼下的法治状况,要我们放弃领事裁判权是决不可能的。”
说着不宵地一耸双肩,手一扬,便和随员跨出了客厅……
威妥玛一走,正副二使气得连连摇头叹气,众人气愤,齐声大骂威妥玛嚣张。刘孚翊说:
“什么公使入觐不分国之大小,一律平等,看来全是表面文章。”
姚若望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谁让我们打不过人家?强权即公理,弱国无外交。”
这中间,最失望的莫过于郭嵩焘。威妥玛的专横,让他心中那“洋人有情可揣度,有理可折服”的观念彻底破灭了,女王虽谦虚有礼,外相虽温文尔雅,看来,这全是表面文章,洋人其实是笑面虎。在他们面前,有什么公理可援引,又有什么情义可揣度呢?
张德彝于一边听众人争论,乃回屋里找出一部英文书,翻了几页说与大家听:
“其实,泰西各国法律也是不断完善的,就说严刑峻法和不人道之举,他们也未尝没有过。”
说着,他便根据书本,说起了洋人以前的不人道处。原来他们也有绞刑、火刑、溺刑和磔刑,磔刑就是中国的五马分尸,英国的大法官托马斯•;莫尔就死于磔刑,而众人熟悉的布鲁诺即死于火刑,都惨不忍睹。尤其令人发指的是杀人喝血。据记载,英王亨利二世被处死后,许多士兵就抢着喝他的血。还有法国的路易十六世被斩首后,血也被人抢着喝,且有人说,国王的血很咸。只不过随着社会的进步,他们逐步废除了这些酷刑,仅保留了断头台一种而已,就是监狱,也是近世纪才有了改变。
刘孚翊说:“既然洋人也有不仁道之举,凭什么便在我们面前装出一副善人的面孔呢?原来是假善人。”
于是众人纷纷骂洋人伪善。黎庶昌听后,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威妥玛虽强横,洋人虽确实伪善,但人家毕竟现在废除了严刑峻法,这是我们在香港、在新加坡等地亲眼看到的。所以,我们便也不能说威妥玛的话毫无可择之处,这就是我们的法律确也有待完善,仅凭一部现存的《大清律例》是无法判审目前涉外案子的,比较香港、新加坡的监狱和法庭,我们也确有亟待改进的地方。”
这句话算是平心而论,众人不由一齐点头称是。只有刘锡鸿不受用,但他尽量保持克制,故也只翻了黎庶昌一眼,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门丁送来当日报纸,张德彝因有气,只懒懒地把《泰晤士报》翻了一下。见与威妥玛送来的一般无二便丢在一边,却又随手捡起了《斯坦得》报,才一浏览,不想一行触目惊心的大字标题一下映入他的眼帘:
“上海已试通车的淞沪铁路行将被毁”。
副标题则是:
“清国简讯:这就是清国的洋务”。
众人一见这情形,忙央张德彝细读正文。
原来通篇皆是讽刺文字,谓清国的两江总督费二十八万五千两白银买下一条铁路,原以为是要由皇家营运,却不料是要拆了扔到海里,送与龙王作寿礼云云。
张德彝一口气读完这一段文字,郭嵩焘听了不由仰靠在沙发上,又长长地叹了一口冷气……
伪国幽影
一次关于改约的外交试探便这么不欢而散了,虽然郭嵩焘把它说成是闲聊,可就是这么一“闲聊”,郭嵩焘总算把洋人的底蕴看穿了,“强权即公理,弱国无外交”原是举世一辙、历久不衰的古今通理,只不过洋人毕竟不是夷狄,脸上蒙有一块文明的面纱,不及那逼南宋君臣称“儿皇帝”的金元蛮族那么直裸裸、面目狰狞罢了。
然而,归根结底是我们不能反省,不能自强,不能完善政治与法律,与洋人同步。他想到这一层便心痛,尤其是身处交通四通八达的伦敦,想到国内一条不到三十里的吴淞铁路也即将拆毁。一叶而知秋,国人何时才能猛省?
那一种无望的悲哀,就如大西洋的滚滚寒潮,时时袭上心头,令人战栗……
然而,不利中英邦交的消息却接踵而至——这天,《谟里普斯德》报上登出了英国政府任命沙敖为驻南疆阿古柏的所谓“哲德沙尔罕国”的“公使”的消息。
使馆之人读到后无不愤怒:南疆本是我大清领土,身为浩罕国军官的阿古柏霸占在那里,僭号称王,眼下左宗棠己指挥十万楚军出关,眼看就要收复全疆了,英国人居然还向那里遣使,这不是无视大清主权,分裂大清领土么?
郭嵩焘得报,一面具疏向朝廷奏报,一面行文照会英国外交部,提出抗议。
照会由黎庶昌和凤仪亲自持去外交部,当面递交外相德尔庇。
下午德尔庇约见郭嵩焘和刘锡鸿,答复是:目下在南疆喀什噶尔地区有不少英国人在那里从事贸易,英国政府遣使的目的是保护那里的侨民。
这一说当然不能为两位公使所接受,双方唇枪舌剑,反复诘驳了好几个回合,最后郭嵩焘和刘锡鸿却仍得不到满意的答复。而修改条约的要求也一并提出来了,却是一说立即遭到拒绝。
回来的路上,刘锡鸿不由大骂英国人无耻,说德尔庇简直就是一个无赖,黎庶昌显得较为沉着——眼下新疆伊犁八城为俄国人“代管”,南疆则驻有英国“公使”,洋人何敢如此胆大妄为?无非是大清眼下势力尚无法到达这些边陲地区而已。于是他说:
“依我看,使者在伦敦,只能作到这一步了,希望在新疆,在十万楚军和左帅身上,打不赢没得说的,新疆肯定要被英俄瓜分。打赢了,俄国人、英国人都无法赖着不走,就是要改约,他们也不敢这么强硬。”
一听黎庶昌又提到了左宗棠,郭嵩焘此番没有发火,却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神情真说不出是希望还是失望……
但不管郭嵩焘怎么想,黎庶昌的预言却一步步在接近实现。
五月,伦敦的各大报开始在头版头条报道新疆的战况——刘锦棠指挥的各路大军在完全收复乌鲁木齐后,稍作休整,立即发动了对吐鲁番的进攻,阿古柏在达坂城下摆出与楚军一决雌雄的架式,但挡不住楚军凌厉的攻势,阿古柏那支受英国教官训练、拥有英式和俄式装备的武装才交锋便被击溃,刘锦棠的“老湘营”和张曜的“嵩武军”两大主力终于会师吐鲁番,全歼逃敌并俘获了阿古柏的大总管爱依德尔呼里……
这些消息于使馆的官员如注入了一支兴奋剂,他们无不欢欣雀跃——须知楚军痛打的虽是阿古柏,却实实在在地挫败了英国人觊觎中国西北的野心。
想到仅仅才提出修改不平等条约,威妥玛、德尔庇在公使面前便摆出一幅盛气凌人的面孔,今天终于可还以颜色了,他们能不如醍醐灌顶、浮一大白而称快哉?
两天后,在事先未预约的情况下,威妥玛带着两名随员突然造访。
就像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一样,威妥玛神色自若,欣然用华语和站在门口迎接他的正副公使打招呼:“二位好。”
“好。”郭嵩焘心中对这个威妥玛看法已大不如前,面子上却也不便表露,刘锡鸿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勉强地伸出右手让威妥玛去握。
威妥玛似乎没在意,他仍像个老朋友似的一手拉着郭嵩焘又一手拉着刘锡鸿,劲头十足往客厅走。宾主坐定后,威妥玛略作寒暄,郭嵩焘即叩来意。威妥玛笑了笑说:
“我是来向各位贺喜的。”
郭嵩焘闻言不由诧异,乃说:“何喜可贺?”
威妥玛望着客厅壁橱上的报纸狡黠地笑了笑说:“贵国军队在新疆地区与阿古柏部的战斗中,获得大胜,眼下伦敦各大报纸报道了此事,且盛赞贵国军队的神武,各位能不感到骄傲?”
这一说自然让众人喜笑颜开,郭嵩焘于是点头说:“诚然,这说明我朝廷为收复旧疆,使大清皇舆复归一统的决心是不可改变的。另外,我十万湘楚健儿也确实英勇善战,不负众望。”
正使的回答十分得体,刘锡鸿和黎庶昌一齐点头,不想威妥玛却突然话锋一转问道:
“各位是否认为有了左帅的十万大军,新疆从此就可高枕无忧了呢?”
郭嵩焘说:“看来威大人还很用心留意我西北地方,且自有见解,我倒很想听听。”
威妥玛说:“据我所知,新疆问题十分复杂,单就军事力量而言,此番左帅的胜利并未伤阿古柏的元气,阿古柏所建之国名‘哲德沙尔罕’,哲德沙尔罕者,七城之国也,所谓七城仅指南疆,北疆的占领者是那个有名的‘清真王’,他是本地穆斯林,与阿古柏仅为同盟,阿古柏的主力仍在南疆。所以左帅虽占领了北疆和吐鲁番,未必能同样顺利地进入南疆,因为距离太远、战线拉长、兵力分散,加之运输困难,补给不及时,就是暂时占领,也无法长期在那里站稳脚跟,因为那样的话你们的财政必然会被拖垮。”
威妥玛不愧是个中国通,他在驻北京期间早把湘淮两大派系——左宗棠和李鸿章的矛盾以及塞防与海防之争的背景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直奔主题,句句与李鸿章的海防论暗合,郭嵩焘一听不由沉吟起来。
这边刘锡鸿明知威妥玛起心不良,但他对新疆的形势尤其是目前的军事对峙情形,知识仅限于英国人的报纸报道,所以也无法反驳他。威妥玛见状又侃侃言道:
“这还仅是就眼前的军事势力作比较,若从长远的地方看,那就问题更多,更是难上加难,甚至无法预测。”
郭嵩焘冷笑着说:“威大人不要危言耸听。”
威妥玛正色道:“一点也不。说到新疆的历史,列位比我更清楚,居住在那里的多是穆斯林,他们与葱岭以西的中亚各国同种同文同宗教,新疆发生的几次叛乱都与境外的支持有关。比如说道光年间的张格尔之乱,他就受浩罕国的支持,眼下俄罗斯势力已遍布葱岭以西中亚各汗国,他们早盯上了新疆地方。十年前即赖在伊犁不走,如今更望着南疆垂涎欲滴;张格尔叛乱时,俄罗斯即曾插手其间,眼下更难保不在幕后操纵了。这以前的新疆便屡抚屡叛,你们能保以后不会加剧吗?面对这情形,我想套用贵国一句成语叫做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渔翁’,舍俄罗斯又其谁也?”
威妥玛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且也确实说中了中亚及新疆眼下的实情,只是俄罗斯固然想作渔翁,英国人未尝不想作螳螂身后的黄雀。
郭嵩焘和刘锡鸿渐渐从威妥玛的长篇大论中悟出了一些玄机,也是主张海防为当务之急的郭嵩焘不由忧虑重重,刘锡鸿却连连冷笑道:
“威大人用局外人的口吻议论我们的新疆,真不乏真知灼见。不过,据我所知,贵国似乎比俄罗斯人更看重新疆,不然你们不会承认阿古柏政权,官方文件及报纸也不会称阿古柏为国王且向那里派出公使,更不会把武器源源不断地往那里运。”
威妥玛似乎早料到刘锡鸿会有此一说,马上说:“不错,刘大人所说全是实情,但那只是为了抗衡俄罗斯。因为那里紧邻印度和阿富汗,我们决不能容忍俄罗斯的势力浸透到新疆,从而威胁大英帝国的利益。”
兜了半天圈子,说到头还是为了自己。众人看穿了威妥玛的底蕴,不由生气,黎庶昌忙说:
“新疆是我们国土,怎么容许你们在那里角逐较劲呢?我相信左帅一定会把那里的局面收拾好,到时所有外人恐怕都不能赖在那里不走了。”
威妥玛笑了笑说:“这个,刚才我已说了,黎大人不要一厢情愿才好。”
郭嵩焘看出威妥玛是有所希求而来,于是缓缓言道:“威大人说得头头是道,想必不只是为了向我们炫耀关于新疆的知识而来吧?”
威妥玛哪是为说教而来呢,他是肩负了外相的使命而来的。此时火候已到,他踌躇着正要下说词,不想就在这时,又是凤仪从外面拿来了当日报纸,摆在面上的《泰晤士报》在头版用显着的字体排出一条新闻:
“中亚哲德沙尔罕国求和使者赛义德•;牙库甫己于昨日到达伦敦”
——原来在楚军的猛烈攻势下,南疆的阿古柏已感到末日来临,为此他特派出自己的外甥赛义德前往土尔其求援,不想土尔其的统治者哈里发此时正忙于对付塞尔维亚人和俄国人,根本没有力量顾及远在新疆、被他封为“埃米尔”的阿古柏。赛义德无望,只好远走英伦。
这一来,威妥玛造访使馆的目的便更明显了。刘锡鸿听张德彝当众念完这条消息后,立即质问威妥玛道:
“威妥玛先生,以前你说你们向南疆遣使是为了保护侨民,那么,今天接纳这个赛义德又是为了什么呢,难道伦敦也有浩罕的侨民?”
这一问确实让威妥玛不好回答,他只好亮出底牌,说:“没错,这个赛义德•;牙库甫确已于昨日到达伦敦,但他是为了和平的目的而来——南疆的那个你们深恶痛绝的汗,欲挽我们出面,和你们议和,只要你们停止对南疆的军事行动,他愿永远臣服在你们大皇帝脚下,就像越南和朝鲜一样,奉大清为宗主,不但永为藩篱,且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如果你们愿意化干戈为玉帛,议和的具体细节赛义德愿直接和你们谈。”
一听威妥玛确认此事,众人惊诧之余,不由议论纷纷,大多持反对意见。刘锡鸿、黎庶昌斥责尤厉,认为英国政府随便接纳一个主权国家的叛匪是不友好的行为;阿古柏只有投降认罪别无出路。
这中间只有正使没有作声,威妥玛看在眼中,乃抛开刘锡鸿等人转向郭嵩焘问道:
“郭大人,他们虽说了很多,却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这就是这个阿古柏已在新疆有效地统治了近十年。你们必须通过艰苦的战争才能收复,而且,就算收复了也不一定能长治久安。你们的孙子兵法上不是也说了,善战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吗?”
一听这话,郭嵩焘不由心动。从威妥玛进来,听其言观其形,郭嵩焘早猜到了对方来意,之所以迟迟未搭腔,是在思考——威妥玛的分析,确与李鸿章的海防之议暗合,他虽未参预那次辩论,但却认同李鸿章之议。眼下远在伦敦,不知新疆的实况,心想,我军若真能顺利拿下南疆尚可,若战事拖延,将士疲惫,兵连祸结,国家更加不堪;就此止步,消兵戈而弭战祸未尝不是办法。于是他用较为平和的口吻说:
“威妥玛先生,使者远在伦敦,对南疆的情形不清楚,且未奉朝廷谕旨,无议和之权。再说,伦敦也不是受降之地。不过,本公使愿将贵国政府之意代为转奏朝廷。”
郭嵩焘此说,远不及众人词意严正,但却也明显地拒绝了威妥玛的要求。威妥玛见此情形,知道一时难以说服正使,只得怏怏告辞……
不期而遇的伪使
郭嵩焘等人身在伦敦,未奉朝廷谕旨,不知新疆消息,此时的英国政府也不完全清楚中亚情形。其实,眼下的南疆已是风声鹤唳了。
这天,澳大利亚世爵师丹里突然来函,邀正副使去府中茶会。
师丹里在使馆之人眼中是一个同情清国、肯仗义执言的朋友,郭嵩焘于是和刘锡鸿欣然前往。
师丹里以退休官员的身份,好结交名人,他的客厅常高朋满座。今天也是一样,郭嵩焘和刘锡鸿下了车,师丹里已迎候在府门前,他亲切地上前拥抱了客人,然后引客人进入他的客厅。
这时,客厅里已坐了十余男女贵宾,见主人陪公使进来,忙一齐站了起来,师丹里将客人一一介绍与公使见面。
不想刘锡鸿眼尖,也特别敏感,竟一眼便瞥见客人中有两个高大的汉子,着西北少数民族的衣帽,颔下髭须飘然。他开始还以为是土尔其国的外交官,心中便有了几分警惕,不料师丹里在介绍时却说:
“这位是哲德沙尔汗国的特使赛义德•;牙库甫先生。”
因此行张德彝未能同来,翻译由马格里一人担任,马格里已知正副公使对阿古柏政权的立场,明白师丹里此举有些荒唐,正在犹豫如何翻译。此时,那个赛义德已向郭嵩焘伸出了手,郭嵩焘也准备出手了。
就在这时,刘锡鸿从师丹里介绍客人时那一连串的英文中听出了“哲德沙尔汗”一词——这些天众人关心及威妥玛来游说时,这个词儿用得太多了,他已“耳熟能详”。于是手一拦,挡住了正使即将伸出的手,然后用严厉的语气问马格里道:“他是不是从南疆来的?”
马格里只好点头说:“是的,他是阿古柏的特使。”
刘锡鸿不由板着脸向师丹里道:“师丹里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郭嵩焘吃了一惊,忙问道:“师丹里先生,你怎么事先不告诉我们都是一些什么客人?”
师丹里的本意便是欲导演一场意外的戏,让清国公使在不经意的情况下,与阿古柏的使者坐到一张桌子前来,造成握手言欢的事实。不想刘锡鸿精明,一下便看出了这把戏,师丹里知道这“戏”再也演不下去了,索性说:
“是这样的,今天除了我的几个老朋友外,特地邀请了一个大学者,这就是赛义德•;牙库甫大阿訇。大阿訇对《古兰经》的研究十分精辟,是闻名伊斯兰世界的大学问家。而大清国公使郭大人又是儒学的大宗师,两人有幸相聚,一定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
说着,竟拉起郭嵩焘的手,欲与赛义德相握。
郭嵩焘见状,赶紧抽回自己的手,且严肃地说:“师丹里先生,你一向被我们视为最尊敬的朋友,这回怎么作妨害我们之间友谊的事呢?”
刘锡鸿又补充说:“阿古柏是大清的叛逆,僭号称王,我们从来没有承认过他那个什么国,什么王,自然也不会承认这个使者。师丹里先生此举是十分荒唐的。”
师丹里见状不由说:“刘大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今天是在我家里,纯是私下相见,只讨论学问不谈公务,这下总可以了吧?”
刘锡鸿说:“我们身为使臣,一言一行皆代表国家,何来私事?阁下如顾及友情,请立即驱逐伪使,不然我们告辞!”
说着,拿起郭嵩焘的手就往外走。师丹里一见,不由急了,他一边伸手拦住客人,一边对身边的随从使了个眼色,随从会意,乃转身向怔怔地立在那里的赛义德•;牙库甫说了几句什么,赛义德更尴尬了,乃和随员讪讪地跟着师丹里的随从从另一张门走了出去……
此次茶会,与会者虽为英国上层社会名流,但气氛却十分沉闷,交谈中主宾皆斟词酌句,生恐再刺激了对方。郭嵩焘注意到了这情况,乃和刘锡鸿早早地告辞。
还在车上,刘锡鸿便将马格里狠狠地训了一顿,谓他不知机,甚至有帮助洋人瞒天过海之嫌。回到使馆,他更像一个凯旋的英雄,逢人便告,说自己如何精明,识破了师丹里的阴谋诡计,不然将酿成大错。言外之意自然是说正使颟顸懵懂。
郭嵩焘听了心中有气却又无法表白。刘锡鸿见状,便得寸进尺,竟提出来不要将伪使求和之事奏闻,以免干搅朝廷的决策。但郭嵩焘坚持要奏,说既然奉旨坐探夷情,眼下有事自然应向朝廷报告,让朝廷全面权衡,作出正确决断。
使馆之人大多支持正使之议,刘锡鸿见状这才不再坚持。
这天,众人在客厅里读报时又扯上了新疆的事——若是全疆光复,朝廷酬庸有功之臣,作为主帅的左宗棠将得什么封赏?就在这时郭嵩焘走来了。
“筠公,你是熟知朝章典故的,你说说。”
刘锡鸿明知这是郭嵩焘的心病,却故意问道:“贵同乡眼下已是一等恪靖伯加太子太保、东阁大学士,再要晋封该是个什么爵位呢?”
郭嵩焘没好气地说:“这样的议论我看无聊!”
刘锡鸿冷笑着说:“看报纸议时事,何所谓无聊?再说左恪靖扬威西域,连洋人也钦佩不已,朝廷酬庸功臣也应该呀。”
面对刘锡鸿的挑衅,郭嵩焘再也克制不住了,他立时拂袖而起,也冷笑着说:“应该,依我看就是封个平西王也应该。”
众人不由愕然,郭嵩焘却手一甩,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刘锡鸿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连连冷笑不已……
一向老实不得罪任何人的姚若望悄声嘀咕说:
“怎么把左恪靖比吴三桂呢,这怕不合适罢。”
刘锡鸿“哼”了一声,大声说:“这还看不出吗,这就是嫉妒,嫉妒左帅之功!”
“嫉妒”二字清楚地追上来,钻进了郭嵩焘的耳中,他真想返身回去质问刘锡鸿,但一想起口舌之争徒费精神,便又把火气强压下去了。
但人有气,强忍毕竟不是办法——本是好好的,怎么就无端惹一场口舌?他越想越不能平静,回到房中不由生闷气……
眼下,刘锡鸿说他嫉妒。自己有必要和这样不可理喻之人辩驳吗?他一时思前想后,感慨万千,总总解不开心中这一团乱麻,万般无奈,皆付于一声长叹:
“往事尘封休再启,此心如水只朝东……”
第六章 西风吹渭水 落叶满长安 用夷变夏
总理衙门将郭嵩焘的日记刊刻之日,正是西征楚军攻克达坂城之时。
吐鲁番为南八城门户,达坂城为官军由北疆进入南疆的孔道。眼下拿下了这两处地方,南疆的光复已是指日可待了。因此之故,战役刚刚发起,京师得悉内情的官员们便翘首以待西征的消息,官军完全收复吐鲁番的红旗捷报,终于被陕甘总督左宗棠以“六百里加紧”的速度递送到了京师,一见提塘官那一脸的喜色,人们不由狂欢起来……
这真是北京城多年来少见的景象,自道光庚子鸦片战争以来,提塘官送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北京城的人一听那驿马急骤的铃铛声,脸上不由浮现出惶恐与不安,三十多年来几乎成了习惯。虽然中间也有平长毛、平捻、平回民起义军的“捷报”,但那是内战,杀的全是中国人,而对外从未取得过胜利,报送到京的全是警耗噩音。
此番左宗棠西征,对手阿古柏是浩罕汗国的军官,他的背后有英俄两大列强作后盾,阿古柏虽称“毕条勒特汗”,国号为“哲德沙尔汗”,其实却是英俄争霸中亚而产下的畸形儿,他强占天山南北,在他人的国土上称王,左宗棠不信邪,排除万难,痛歼丑类,打的虽是阿古柏,教训的却是英国和俄国。
这以前国人在洋人面前从来未硬过一回,左宗棠此番扬军威于中亚,算是为中国人扬眉吐气了。
在左宗棠与李鸿章之间,清流一向扬左抑李,清流干将张佩纶、何金寿等人对左宗棠更是推崇备至。他们早已窝了一肚子火——《烟台条约》签订,国家主权又一次沦丧,西南门户洞开,加之郭嵩焘出使,向夷人的女主谢罪,国家脸面算是丢尽了,好容易盼到今天,左宗棠一扫阴霾,应该“浮一大白而称快哉”了。
于是,由御史邓承修发起,去刚刚回京的老师李鸿藻府上畅谈。
丁忧在籍的李鸿藻终于未待终制便奉旨复出了,回京销假仍复入直军机,才到家,新任户部侍郎翁同龢便兴冲冲地来府中探访。
翁同龢此番拜府大有来头——早已奉旨在弘德殿行走的他,这回再次奉旨以内阁学士迁户部侍郎,典学毓庆宫。弘德殿行走为普通的经筵讲官,五日一进讲,在帘前为两宫太后说《治平宝鉴》,而典学毓庆宫便不同了,学生不再是太后而是皇帝,当年他父亲大学士翁心存便任此职多年。
身为帝师,为百官表率,天下景仰。所以他一听旨意,不由欣然,在再三推辞不获准允后,便兴冲冲地来看望前任——同治帝的老师李鸿藻,想得李鸿藻些许指点。
“叔平,这是好事。”李鸿藻早已得讯,见面便向翁同龢道喜,并说:“子承父业,启沃圣心,这还是一段千古佳话呢。”
一听李鸿藻如此恭维,翁同龢虽感到无比快意,面上却露出不胜惶恐之色,且说:“这担子太重了,真令人不知何以自处呢。”
“这倒也是。”李鸿藻面色也凝重起来,叹了一口气说,“眼下欧风东渐,令人目迷五色。身为帝师,自应以敬天法祖为宗旨。不过也不要急,皇帝不才五岁吗?”
一听“欧风东渐”四字,翁同龢不由感慨系之——去年冬天他请假回老家常熟修墓,回京时路过上海,住沪绅徐润家。徐府是洋楼,花园亭院皆洋式,器皿用具也是舶来品,连早餐也用洋点心,他觉得很不自在。后来又目睹淞沪路风潮,深感“以夷变夏”之风在沿海一带正悄然进行,心中不由忧虑。
正想就这个话题畅抒己见,就在这时,邓承修、何金寿、王家璧、于凌辰四人联袂而至。
此四人中,邓承修年纪最大,何金寿学位最高,二人也是清流中坚,常联手出击,攻恶不遗余力。因邓承修字铁生、何金寿字铁香,故又有“双铁汉”之誉。
四人匆匆而来,因见翁同龢也在座,乃与李鸿藻请过安后,又跟翁同龢道喜,客气半天才各自归座,李鸿藻乃问起来意。
“老师,大喜大喜!”邓承修耳朵有些背,讲话洪钟也似的声音,“吐鲁番已经光复了。眼下朝野上下,无不兴高采烈在议论这事呢!”
李鸿藻点点头说:“我已听说了,这是赖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是两宫太后和皇上的齐天洪福!”
何金寿说:“还有,左季高爵相也真是了不得,中兴将帅中就数他最不信邪,也不把洋人放在眼里。”
在座的人更是对左宗棠景仰不已——清流关心的正是这些,所谓“名分”之争,有关国家体面。眼下左宗棠与李鸿章如双峰对峙,崖岸分明,赞扬左宗棠自然就免不了骂李鸿章,于凌辰、王家璧一齐大骂李鸿章丧心病狂,不但想保住淞沪铁路,还想说动恭王,在胥各庄修铁路,连皇陵也敢动土。
但众人尽管骂,李鸿藻却只微笑,不插一句言,笃定得很。就在这时,只见在总理衙门任职的张佩纶夹着一叠书悠悠地走了进来。
张佩纶是河北丰润人。丰润毗邻开平,李鸿章成立开平矿务局,在胥各庄征地修铁路,开始对外密不透风瞒得死死的,但却没有瞒过他,消息最早便是他先透露出来的。今天,郭嵩焘的日记由总理衙门刊刻又是他最先知道,他一看日记便明白又有好题目可做了,乃夹着几本尚散发着油墨香的书来见老师。
邓承修眼尖,一见忙打趣说:“幼樵惜寸阴,连走路也不忘用功。”
张佩纶把书扬了扬,笑着说:“奇文共欣赏,我又岂能擅专!”
这就是郭嵩焘的航海日记,上面写有使团一行于光绪二年十月十七日从上海西行,至十二月初八日抵达英国,历时51天,行程三万余里,沿途的所见所闻。
在刊印时,总理衙门才加了个书名曰《使西纪程》。
李鸿藻戴着近视眼镜还将书凑到鼻尖上看.
“这个郭筠仙,才出国门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了!”何金寿狠狠地用手指头戳着书,就像戳着郭嵩焘的鼻尖一样,
“洋人政教修明,我中华反不如也。这难道是大清臣子和以孔、孟为宗师的读书人该说的话吗?我说大清无此臣子!”
邓承修马上附和说:“哼,中洋毒了,这是个吃洋烟的人在说鸦片烟话呢!”
他二人正气咻咻地破口大骂时,于凌辰和王家璧也急匆匆看到这里了,不由也顿足大骂起来。于凌辰说:
“洋人什么民主,怎比我们皇上‘合天下而君之’?洋人之间礼敬有加,怎比我们‘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王家璧说:“洋人的国度有何法度可言,岂不闻‘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班后生晚辈大骂郭嵩焘,李鸿藻却能沉得住气,且仍从从容容地看下去,翁同龢则干脆丢开几段从到香港看起,见郭嵩焘果然是这么说的不由连连叹气说:“唉,他怎么也有一时犯浑的时候。”
说起来,翁同龢与郭嵩焘是好友。眼下翁同龢知郭嵩焘犯了众怒,有心维护他,不想才开口便被李鸿藻截住了。他说:“叔平,他这么写你认为奇怪么?依我看,他这是本性难移且变本加厉!”
身为军机大臣,参与密勿,李鸿藻自然比翁同龢知道得多,他见翁同龢尚怔着,且出语温和,便不屑地历数郭嵩焘的过去——从上疏请建外国语言文字学馆,到弹劾御夷有功的岑毓英;从上书恭王主张民风政教为本、船坚炮利为末到今天盛赞洋人政教修明,一以贯之,此人中洋毒已深,已彻头彻尾成了个汉奸二毛子。李鸿章办洋务尚可认作“制夷”之举,郭嵩焘此回发如此言论直可认作变心从贼、非用夷变夏不止。
李鸿藻一口气数完这些,又用质问的口气向翁同龢道:“叔平,刚才我们不还在讲敬天法祖么?不还在叹息世风日下么?我看李少荃修铁路还在其次,怕的就是鼓吹异端邪说,从根本上动摇我们圣教的人,尤其是像郭筠仙这样的读书人,这以前颇负时望,说的话有人信。可以说他算是当今的少正卯!”
李鸿藻接下来便侃侃而谈,从孟夫子批驳陈相的“用夷变夏”说起,再次提出“戎狄是膺,荆舒是惩”这个大题目,且骂湖南人凡事敢为天下先,魏源、曾国藩等人倡导洋务,已是始作俑者,郭嵩焘变本加厉,大放厥词,若不迎头痛驳,最终将为大清带来无穷祸害……
“讨郭”高潮
清流发动了对郭嵩焘的围攻,弹章如雪片,可此时中枢的注意力却放在新疆。西征楚军在吐鲁番的大捷,震撼了英俄两国,英国人尤其不安。此时英国已承认了阿古柏政权,且已派沙敖作为“公使”进驻南疆,他们的本意是在南疆扶植一个亲英的傀儡政权,屏障印度,遏制俄国势力南下,不想楚军进军神速,击阿古柏如摧枯拉朽,眼下正一步步粉碎着他们的美梦,为此,英国外交大臣德尔庇一边在伦敦纠缠清国公使,一边却饬令英国驻北京临时代办傅磊士频频造访总理衙门,要求朝廷下令停止进攻。
为此,两宫太后集军机大臣会议,商讨一个应对之策。
“怎么,英国人竟代那个阿古柏乞和?”
听过恭亲王的陈奏,慈安太后和慈禧太后都感到意外。慈安先开口问道:“我们在新疆用兵,乃是光复祖业,这也碍着英国人什么事了吗?”
恭王知慈安太后对政务一向懵然,对西域情形更不甚了了,只好耐着性子把那里的地理位置及英、俄在中亚争霸的由来解说了一遍,慈安太后这才恍然大悟,不由气愤地说:“这英国人也太霸道了一些,竟想用我们的国土作他们的藩篱,这怎么可答应呢。”
“这当然不能答应。而且英国人扶持这个阿古柏,用意只怕还不止这些,眼下东南已被他们搅得一塌糊涂了,他们莫非还想在西北也寻一块立足之地?”
慈禧果然比慈安要精明,政务的娴熟也远不是忠厚而颟顸的慈安能比的。
恭王不由佩服地叩了一个头,说:“圣母皇太后精明,据臣揣测,英国人确有此意。”
慈禧瞟了身边的慈安一眼说:“不过,英国人既然起了这个意,我们总要好生回复他,不要又扎下仇结下怨才好。”
“是。”恭王低头答了一句说,“眼下左宗棠已拟定乘胜进兵的计划,阿古柏已是釜底游魂,英国人想帮武力是来不及了,无非是代其缓颊——让我们暂缓进军,故臣等回复傅磊士时,只说阿古柏要投降,可直接向我官军接洽,至于仍要在南疆立国,那是断断乎不能答应的。”
慈安太后在一边听了仍有些不知就里,乃问道:“让他向我官军接洽,那不是把个难让左宗棠为吗?”
慈禧一听,不由笑道:“姐姐,你不知,左宗棠有什么难处呢,他眼下是得胜之师,受降自然是他的事。再说这个人对洋人一向有办法,不愁他应付不了。”
慈安这才放了心,乃点点头说:“嗯,就这么办吧。”
恭王忙叩头遵旨。慈禧却又说:“不过,我们不也有公使在英国么?这边让六爷直接回复傅磊士,同时也传谕与郭嵩焘,让他就近向英国的朝廷解释,这样免得这个傅磊士传话不清,转而又另生枝节。”
这一说,恭王更佩服了,乃响亮地答了一句“是!”
此事看来就要算了了,不想就在这时,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道:“太后圣明,不过,此事恐仍有未周全处。”
这是李鸿藻的声音。万不料李鸿藻选时择日,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出手.
慈安太后见状忙问道:“李师傅,你说说,有什么地方不周全?”
李鸿藻叩了一个头说:“英俄如封豕长蛇,早虎视眈眈欲对我大清行蚕食鲸吞之事,可喜的是左宗棠洞察其奸,早有准备。此番神兵天降,在一举收复北疆后,又迅速拿下吐鲁番,英俄措手不及,才有代其求情之举,故我朝廷答复他们时,宜义正词严、斩钉截铁,断然回复,万不可因措词失当,资人以口实。六爷及各在事大臣熟谙外交,自可做到这点,他人就只怕难以做到了。”
李鸿藻此奏后半截没有说明,慈安虽听得仔细,却如拾到一个闷葫芦,不知就里。乃问道:“李师傅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人又是指谁呢?”
“哼,我明白。”慈禧太后一边冷笑一边低声跟慈安说,“他这是指郭嵩焘。”
经慈禧点明后,慈安这才弄明白——清流似是在一夜之间,一同对郭嵩焘发起了大规模的讨伐,弹章已陆续由内奏事处呈送上来,慈禧太后看过后只画了个圈圈便转到她手中,她却怎么也看不出究竟——郭嵩焘不就写了几篇日记,记述了沿途见闻吗,这又碍着谁了,值得如此大张挞伐,何金寿甚至说“大清无此臣子”呢。
眼下她见慈禧似是熟知底蕴的模样,乃问道:“妹妹,这郭嵩焘究竟出了什么错,竟招致这么多人的弹劾呢?”
慈禧尚未回答,但慈安太后这一问,却给恭王一个辩解的机会,于是叩了一个头说:“郭嵩焘奉旨出使英国,并无过错,就是面对英国人的无理苛求,他也能严词拒绝、虚与委蛇,终于保全了国家体面,不失臣道。只因出使之前与总理衙门有约,要其将每日沿途见闻记下,以备将来查考,郭嵩焘依约而行,并寄来日记,臣乃令总理衙门将其刊刻,发与各在事大臣参考,臣以为并无不当之处,更不能就此下郭嵩焘不会办外交的断语。”
宝鋆出奏道:“据臣所知,郭嵩焘记述沿途见闻,纯是看见什么记什么,有闻必录,应无可非议。”
恭王与宝鋆把话说在前头,原是要堵李鸿藻的嘴的,但另一军机大臣沈桂芬却看出清流来势凶猛,决不会轻易罢休,反正日记寄来时,是恭王坚持要刊刻,自己可置身事外,犯不着去当靶子挨冷箭。于是叩了一个头,从容奏道:“不错,郭嵩焘出使之初,臣确曾交代让其转交日记,一如斌椿、志刚、张德彝等人,不过斌椿等所记,纯是沿途见闻,并无关碍之语。郭嵩焘日记臣不曾详审,私心揣度,郭嵩焘以先帝旧臣,老成持重,所记之事,应无不当之处,不料刊刻发布后,有人指出其多处涉及洋人民风政教、监狱、学校,且多感慨之词,有张扬西学、矮化儒学之嫌,若果如此,则微臣有失察之处,自应处分。”
事情还才开头,沈桂芬便先认错,这是恭王始料不及的。
李鸿藻马上接着说:“郭嵩焘日记,臣手中有一本,洋洋洒洒,凡三万言,臣浏览之余,深感震惊——其书中多处盛赞洋人政教修明、法纪严谨,相比之下,中华反不如也。臣至此不忍卒读。试想其人如此服膺西学,心中岂有君国,岂有我两千年圣圣相承之孔教?故此,臣以为诸臣弹劾郭嵩焘有二心于中国不为无因,郭嵩焘日记不止张扬夷虏、诋毁中华,乃是离经叛道、直要用夷变夏不止。今为新疆之事,中英又起交涉,若授权郭嵩焘,恐有不当,不如让刘锡鸿充正使,将郭嵩焘撤回议处。”
一听要撤郭嵩焘并议处,恭王急忙奏道:“此议失之公允,臣实不敢苟同。郭嵩焘出使,朝廷予其使命是敦睦邦交、坐探夷人国政,其日记乃按日记事,述沿途见闻,以备稽考。据臣所见,纵有夸张之词,却决无失实之处,况此乃其职分所在,与着书立说不同,何况印数有限,只发各在事大臣,纵有不妥也未张扬,小题大作,后继者势必畏首畏尾、裹足不前,外交则更难办了。”
,慈安太后乃指着跪在后排的景廉说:“景廉,你也说说。”
景廉见慈安太后垂问,于是跪前一步,叩了一个头说:“郭嵩焘的《使西纪程》臣已读过,原以为郭嵩焘一介儒臣,奉节使西,定要弘扬圣教,启迪愚顽,不料区区一书,多悖谬之词,臣竟不忍卒读。因此,臣以为不严处郭嵩焘,势必导致谬种流传,世风更不堪问矣。”
……
六个军机大臣,有三个指责郭嵩焘,一个沈桂芬态度模棱,恭王不由气愤已极。只恨沈桂芬水晶球一般玲珑乖巧,心想,此番不能让他两边讨好,于是说:“当日派郭嵩焘使西是经李鸿章推荐,总理衙门考虑再三又征得英国公使威妥玛同意后始定下的,如今若遽尔言撤,总理衙门无论对内对外总要有个说法,另外也得英国人接受。”
恭王这逼脚棋子一下,沈桂芬再也无法骑墙了,他怕的就是这“对外”的说法。于是乃奏道:“臣以为郭嵩焘日记纵有悖谬之处,传旨申饬可也,撤使却大可不必。据臣所知,郭嵩焘并非良知丧尽之人,且经手洋务最久,熟谙个中详情,就新疆之事责其与英国外交部交涉,应不致有误;刘锡鸿于中英关系首尾不如郭嵩焘了解之深,且资历太浅,一旦英国政府拒绝接受,岂不造成两难局面?眼下驻德、法两国公使尚缺,两国公使对此深感遗憾,刘锡鸿既已上疏请调,不如就让其出驻德国。”
一听这建议,宝鋆也跟着叫好,恭王却仍不满意,于是他又奏道:“刘锡鸿使德一事宜慎。眼下德国事事与英国抗衡,自然十分看重驻德公使资历和学识。若以驻英副使充驻德正使,德国人是否愿意接纳,还请三思。”
李鸿藻是坚决主张撤换郭嵩焘的,沈桂芬出的主意仍是折中,不想恭王连个折中也不接受,李鸿藻怎肯依从?两造各不相让,慈安太后一时没有主意,于是对慈禧太后说:
“妹妹,这事你怎么看?”
其实,慈禧太后早有主意——恭王的意见是对的。公使出驻他国,总得人家乐于接受,不然,时时不给好脸色看,终难久居且也不利邦交。但玉座上的慈禧却爱看军机大臣们争吵,因为铁板一块凡事以恭王主意为定论的中枢,势必危及在珠帘后稳操政权的她;她也爱看遇事一头雾水、分不出子午卯酉的慈安的窘态,等的就是这句话。于是她故作思考地默了一会神,然后从容地说:
“李鸿章前几天有一个折子,说起眼下泰西船舰数英国的好,大炮数德国的优。又说已派人去德国学炮术并商讨洽购船炮,可惜大清无驻德公使,无人坐镇监督。看这口气,他似乎有意推荐驻德公使。今天议到此事,何不听一听他有什么说的?”
慈安太后一听连连点头说:“是了是了,此事是应听听李鸿章怎么个看法。”
议到这里,事情总算可了结了——郭嵩焘出言不慎,颇招清议,撤职议处虽不必,但放纵是决不可的。于是决定对其传旨申饬,却让他就近跟英国人解释大清朝廷关于新疆的立场;同时又让恭王写信,就使德一事,听一听李鸿章的意见……
第七章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受申饬
清流大举讨郭,白简盈庭,身在伦敦的郭嵩焘虽暂时不知情,但个人情绪却远不如前。
这天下午,大约是两点过后,他听见大厅里人声嘈杂,不一会,刘锡鸿的家人盛奎走来大声说:“郭大人,我家老爷叫你去。”
郭嵩焘见盛奎太不知礼貌,本想骂他几句,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只瞪他一眼,便跟在后面来到大厅。
这时,只见使馆的人除了李凤苞已去朴茨茅斯军港考察外,其余的都来了,大家都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他,刘锡鸿则笑容满面、容光焕发的样子,一见他立刻将手中一个大信封向他扬了扬说:“有谕旨!”说完将信封往他怀中一丢,便冷笑着背转了身子。
“有谕旨”三字郭嵩焘未听清,但刘锡鸿主仆的态度引起了他的警觉,接住信封后先看了看,信是用的兵部衙门封套,上面写的是郭嵩焘、刘锡鸿共同开拆。眼下是刘锡鸿先他开拆了,他正想质问刘锡鸿,不想刘锡鸿像早料到了这点似的,身子不转,却用翦在背后的手往下戳戳说:
“你看,你先看看。”
郭嵩焘忍住火气抽出了信纸。这是一份廷寄,开头有“军机大臣字寄”的字样——凡是这种格式的开头,都可称“圣旨”,虽不是皇帝亲笔诛谕,却是军机大臣的转述。郭嵩焘一见,面色不由凝重起来。
廷寄分两段,讲了两件事,一是说郭嵩焘的航海日记已由总理衙门刊刻发布,有人指出文章多处吹捧洋人民风政教,贬损中华,立论荒谬,阅者无不以为狂悖,乃令总理衙门收回销毁,并对郭嵩焘传旨申饬;第二件事是说英国驻华代理公使傅磊士请大清暂缓对南疆的进攻,英国欲说服阿古柏臣服大清,经军机大臣会议,认此说断难依从,谕旨令郭嵩焘就近向英国外交部解释大清朝廷的立场,不致产生误会云云。
郭嵩焘一口气读完这份廷寄,不由一下惊呆了。新疆的事,不待朝廷谕旨使者已做了,且与朝廷的谕旨吻合,只是日记有什么荒谬之处呢?竟要被销毁?
就在他错愕莫名之际,身边的刘锡鸿竟在得意地冷笑了——他显然已先读过且向众人宣传了,此刻却“哼”了一声,重复谕旨上的话说:“立论荒谬,阅者无不以为狂悖。这是作臣子应有的吗?还有吹捧洋人民风政教,把它捧上了天,眼中还有什么中华圣教,简直就是孔门败类!”
郭嵩焘气得脸色发白嘴唇发乌,双手无端的自抖,口中喃喃地说:“这,这是从哪里说起?”
郭嵩焘的航海日记寄回去肯定要惹祸的,黎庶昌对此早有预感,只是未料到如此严重。眼下见郭嵩焘已气成这样,刘锡鸿尤在一边幸灾乐祸、层层加码,他实在不忍心,于是一边连连向刘锡鸿使眼色,提醒他不为己甚,一边却和张德彝左右扶住郭嵩焘,生恐他就此中风倒下去。
按朝廷制度,传旨申饬是朝廷对官员的常用的处分方式。若在京师,传旨申饬是必有人赍旨前往的,且赍旨的往往是太监,所谓“申饬”,说白了就是骂一顿,骂什么,谕旨上并未写明,这就靠太监临场发挥,在这班阉竖口中能有什么好词眼呢?所以被申饬的大臣往往要向太监行贿,不然,个人隐私及十八代祖宗的丑事只要让太监知道了都会骂出来,有人甚至因此而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