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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与偏见

_3 简·奥斯丁(英国)
  “我还是认为彬格莱先生受了他的蒙蔽,并不认为韦翰先生昨儿晚上跟我说和话是捏造的。他把一个个的人名,一桩桩的事实,都说得很有根有据,毫无虚伪做作。倘若事实并非如此,那么让达西先生自己来辨白吧。你只要看看韦翰那副神气,就知道他没有说假话。”
  “这的确叫人很难说……─也叫人难受。叫人不知道怎么想法才好。”
  “说句你不见怪的话,人家完全知道该怎么样想法。”
  吉英只有一桩事情是猜得准的,那就是说,要是彬格莱先生果真受了蒙蔽,那么,一旦真想大白,他一定会万分痛心。
  两位年轻的小姐正在矮树林里谈得起劲,忽然家里派人来叫她们回去,因为有客人上门来……事情真凑巧,来的正是她们所谈到的那几位。原来尼日斐花园下星期二要举行一次盼望了好久的舞会,彬格莱先生跟他的姐妹们特地亲自前来邀请她们参加。两位娘儿们和自己要好的朋友重逢,真是非常高兴。她们说,自从分别以来,恍若隔世,又一再地问起吉英别来做些什么。她们对班纳特府上其余的人简直不理不睬。她们尽量避免班纳特太太的纠缠,又很少跟伊丽莎白谈,至于对别的人,那就根本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们一会儿告辞了,而且那两个娘儿们出于她们的兄弟彬格莱先生的意料之外,一骨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拔腿就走,好象急于要避开班纳特太太那些纠缠不清的繁文缛节似的。
  尼日斐花园要举行舞会,这一件事使这一家太太小姐都高兴到极点。班纳特太太认为这次舞会是为了恭维她的大女儿才开的,而且这次舞会由彬格莱先生亲自登门邀请,而不是发请贴来请,这叫她更加高兴。吉英心里只是想象着,到了那天晚上,便可以和两个好朋友促膝谈心,又可以受到他们兄弟的殷勤待候;伊丽莎白得意地想到跟韦翰先生痛痛快快地狂跳一下,又可以从达西先生的神情举止中把事情的底细看个水落石出。至于咖苔琳和丽迪雅,她们可不把开心作乐寄托于某一件事或某一个人身上,虽然她们俩跟伊丽莎白一样,想要和韦翰先生跳上大半夜,可是跳舞会上能够使她们跳个痛快的舞伴决不止他一个人,何况跳舞会究竟是跳舞会。甚至连曼丽也告诉家里人说,她对于这次舞会也不是完全不感到兴趣。
  曼丽说:“只要每天上午的时间能够由我自己支配就够了。我认为偶然参加参加晚会并不是什么牺牲。我们大家都应该有社交生活。我认为谁都少不了要不些消遣和娱乐。”
  伊丽莎白这会儿真太高兴了;她虽然本来不大跟柯林斯先生多话,现在也不禁问他是不是愿意上彬格莱先生那儿去作客,如果愿意,参加晚会是不是合适。出乎伊丽莎白的意料之外,柯林斯先生对于作客问题毫无犹豫,而且还敢跳舞,一点不怕大主教或咖苔琳·德·包尔夫人的指责。
  他说:“老实告诉你,这样的舞会,主人是一个品格高尚的青年,宾客又是些体面人,我决不认为会有什么不好的倾向。我非但不反对自己跳舞,而且希望当天晚上表妹们都肯赏脸。伊丽莎白小姐,我就利用这次机会请你陪我跳头两场舞,我相信吉英表妹一定还会怪我对她有什么失礼吧,因为我这样尽先尽后有正当的理由。”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完全上了当。她本来一心要跟韦翰跳开头几场,如今却来了个柯林斯先生从中作梗!她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扫兴过,不过事到如今,已无法补救。韦翰先生的幸福跟她自己的幸福不得不耽搁一下了,她于是极其和颜悦色地答应了柯林斯先生的请求。她一想到柯林斯此番殷勤乃是别有用心,她就不太乐意。她首先就想到他已经在她的几个姐妹中间看中了她自己,认为她配做汉斯福牧师家里的主妇,而且当罗新斯没有更适当的宾客时,打起牌来要是三缺一,她也可以凑凑数。她这个想法立该得到了证实,因为她观察到他对她越来越殷勤,只听得他老是恭维她聪明活泼。虽然从这场风波足以想见她的诱人的魅力,她可并不因此得意,反而感到惊奇,她的母亲不久又跟她说,他们俩是可能结婚的,这叫她做母亲的很喜欢。伊丽莎白对母亲这句话只当作没有听见,因为她非常明白,只要跟母亲搭起腔来,就免不了要大吵一场。柯林斯先生也许不会提出求婚,既然他还没有明白提出,那又何必为了他争吵。
  自从尼日斐花园邀请班纳特家几位小姐参加跳舞的那天起,到开舞会的那天为止,雨一直下个不停,弄得班家几个年纪小的女儿们没有到麦里屯去过一次,也无从去看望姨母,访问军官和打听新闻,要不是把参加舞会的事拿来谈谈,准备准备,那她们真要可怜死了。她们连蹯鞋上要用的玫瑰花也是叫别人去代买的。甚至伊丽莎白也对这种天气厌恶透了,就是这种天气弄得她和韦翰先生的友谊毫无进展。总算下星期二有个跳舞会,这才使吉蒂和丽迪雅熬过了星期五,星期六,星期日和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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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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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丽莎白走进尼日斐花园的会客室,在一群穿着“红制服”的人们里面寻找韦翰先生,找来找去都找不着,这时候她才怀疑他也许不会来了。她本以为他一定会来,虽然想起了过去的种种事情而颇为担心,可是她的信心并没有因此受到影响,她比平常更小心地打扮了一番,高高兴兴地准备要把他那颗没有被征服的心全部征服,她相信在今天的晚会上,一定会让她把他那颗心完全赢到手。但是过了一会儿,她起了一种可怕的怀疑:莫不是彬格莱先生请军官们的时候,为了讨达西先生的好,故意没有请韦翰吗?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不过他缺席的原委马上就由他的朋友丹尼先生宣布了。这是因为丽迪雅迫不及待地问丹尼,丹尼就告诉她们说,韦翰前一天上城里有事去了,还没有回来,又带着意味深长的微笑补充了几句:“我想,他要不是为了要回避这儿的某一位先生,决不会就这么凑巧,偏偏这时候因事缺席。”
  他这个消息丽迪雅虽然没有听见,却给伊丽莎白听见了。伊丽莎白因此断定:关于韦翰缺席的原因,虽然她开头没有猜对,却依旧是达西先生一手造成的。她觉得非常扫兴,对达西也就越发起了反感,因此接下来当达西走上前来向她问好的时候,她简直不能好声好气地回答他。要知道,对达西殷勤,宽容,忍耐,就等于伤害韦翰。她决定不跟他说一句话,怏怏不乐地掉过头来就走,甚至跟彬格莱先生说起话来也不大快乐,因为他对达西的盲目偏爱引起了她的气愤。
  伊丽莎白天生不大会发脾气,虽然她今天晚上大为扫兴,可是她情绪上并没有不愉快多少时候。她先把满腔的愁苦都告诉了那位一星期没有见面的夏绿蒂·卢卡斯小姐,过了一会儿又自告奋勇地把她表兄奇奇怪怪的情形讲给她听,一面又特别把他指出来给他看。头两场舞重新使他觉得烦恼,那是两场活受罪的跳舞。柯林斯先生又呆笨又刻板,只知道道歉,却不知道小心一些,往往脚步弄错了自己还不知道。他真是个十足叫人讨厌的舞伴,使她丢尽了脸,受尽了罪。因此,从他手里解脱出来,真叫她喜欢欲狂。
  她接着跟一位军官跳舞,跟他谈起韦翰的事。听他说,韦翰是个到处讨人喜爱的人,于是她精神上舒服了许多。跳过这几场舞以后,她就回到夏绿蒂·卢卡斯身边,跟她谈话,这时候突然听到达西先生叫她,出其不意地请她跳舞,她吃了一惊,竟然不由自主地答应了他。达西跳过以后便立刻走开了,于是她口口声声怪自己为什么这样没主意。夏绿蒂尽力安慰她。
  “你将来一定会发觉他很讨人喜欢的。”
  “天不容!那才叫做倒了大的霉呢!下定决心去恨一个人,竟会一下子又喜欢起他来!别这样咒我吧。”
  当跳舞重新开始,达西又走到她跟前来请她跳舞的时候,夏绿蒂禁不住跟她咬了咬耳朵,提醒她别做傻瓜,别为了对韦翰有好感,就宁可得罪一个比韦翰的身价高上十倍的人。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便下了舞池,她想不到居然会有这样的体面,跟达西先生面对面跳舞,她看见身旁的人们也同样露出了惊奇的目光。他们俩跳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有交谈。她想象着这两场舞可能一直要沉默到底,开头决定不要打破这种沉默,后来突然异想天开,认为如果逼得她的舞伴不得不说几句话,那就会叫他受更大的罪,于是她就说了几句关于跳舞方面的话。他回答了她的话,接着又是沉默。歇了几分钟,她第二次跟他攀谈:
  “现在该轮到你谈谈啦,达西先生。我既然谈了跳舞,你就得谈谈舞池的大小以及有多少对舞伴之类的问题。”
  他笑了笑,告诉她说,她要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
  “好极了;这种回答眼前也说得过去了。待一忽儿我或许会谈到私人舞会比公共场所的跳舞会来得好;不过,我们现在可以不必作声了。”
  “那么说,你跳起舞来照例总得要谈上几句吗?”
  “有时候要的。你知道,一个人总得要说些话。接连半个钟头待在一块儿一声不响,那是够别扭的。不过有些人就偏偏巴不得说话愈少愈好,为这些人着想,谈话也不妨安排得少一点。”
  “在目前这样的情况下,你是在照顾你自已的情绪呢,还是想要使我情绪上快慰?”
  “一举两得,”伊丽莎白油滑地回答道。“因为我老是感觉到我们俩转的念头很相同。你我的性格跟人家都不大合得来,又不愿意多说话,难得开口,除非想说几句一鸣惊人的话,让大家当作格言来流传千古。”
  他说:“我觉得你的性格并不见得就是这样,我的性格是否有很近似这方面,我也不敢说。你一定觉得你自己形容得很恰当吧。”
  “我当然不能自己下断语。”
  他没有回答,他们俩又沉默了,直等到又下池去跳舞,他这才问她是不是常常和姐妹们上麦里屯去溜达。她回答说常常去。她说到这里,实在按捺不住了,便接下去说:“你那天在那儿碰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正在结交一个新朋友呢。”
  这句话立刻发生了效果。一阵傲慢的阴影罩上了他的脸,可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伊丽莎白说不下去了,不过她心里却在埋怨自己软弱。后来还是达西很勉强地先开口说:
  “韦翰先生生来满面春风,交起朋友来得心应手。至于他是不是能和朋友们长久相处,那就不大靠得住了。”
  伊丽莎白加重语气回答道:“他真不幸,竟失去了您的友谊,而且弄成那么尴尬的局面,可能会使他一辈子都感受痛苦。”
  达西没有回答,好象想换个话题。就在这当儿,威廉·卢卡斯爵士走近他们身边,打算穿过舞池走到屋子的寻一边去,可是一看到达西先生,他就停住了,礼貌周全地向他鞠了一躬,满口称赞他跳舞跳得好,舞伴又找得好。
  “我真太高兴了,亲爱的先生,跳得这样一手好舞,真是少见。你毫无问题是属于第一流的人材。让我再唠叨一句,你这位漂亮的舞伴也真配得上你,我真希望常常有这种眼福,特别是将来有一天某一桩好事如愿的时候,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他朝着她的姐姐和彬格莱望了一眼)“那时候将会有多热闹的祝贺场面啊。我要求达西先生:……可是我还是别打搅你吧,先生。你正在和这位小姐谈得心醉神迷,如果我耽搁了你,你是不会感激我的,瞧她那了双明亮的眼睛也在责备我呢。”
  后半段话达西几乎没有听见。可是威廉爵士提起他那位朋友,却不免叫他心头大受震动,于是他一本正经去望着那正在跳舞的彬格莱和吉英。他马上又镇定了下来,掉转头来对他自己的舞伴说:
  “威廉爵士打断了我们的话,我简直记不起我们刚刚谈些什么了。”
  “我觉得我们根本就没有谈什么。这屋子里随便哪两个人都不比我们说话说得少的,因此威廉爵士打断不了什么话。我们已经换过两三次话题,总是谈不投机,以后还要谈些什么,我实在想不出了。”
  “谈谈书本如何?”他笑着说。
  “书本!噢,不;我相信我们读过的书不会一样,我们的体会也各有不同。”
  “你会这样想,我真抱歉;假定真是那样,也不见得就无从谈起。我们也可以把不同见解比较一下。”
  “不……我无法在舞场里谈书本;我脑子里老是想着些别的事。”
  “你老是在为眼前的场合烦神,是不是?”他带着犹疑的眼光问。
  “是的,老是这样,”她答道。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她的思想跑到老远的地方去了,你且听她突然一下子说出这样的话吧:“达西先生,我记得有一次听见你说,你生来不能原谅别人……你和别人一结下了怨,就消除不掉。我想,你结的时候总该很慎重的吧?”
  “正是,”他坚决地说。
  “你从来不会受到偏见和蒙蔽吗?”
  “我想不会。”
  “对于某些坚持已见的人说来,在拿定一个主张的时候,开头应该特别慎重地考虑一下。”
  “是否可以允许我请教你一声,你问我这些话用意何在?”
  她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神气说:“只不过为了要解释解释你的性格罢了,我想要把你的性格弄个明白。”
  “那么你究竟弄明白了没有?”
  她摇摇头。“我一点儿也弄不明白。我听到人家对于你的看法极不一致,叫我不知道相信谁的话才好。”
  他严肃的答道:“人家对于我的看法极不一致,我相信其中一定大有出入。班纳特小姐,我希望你目前还是不要刻画我的性格,我怕这样做,结果对于你我都没有好处。”
  “可是,倘若我现在不了解你一下,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冷冷地答道:“我决不会打断你的兴头。”她便没有再说下去。他们俩人又跳了一次舞,于是就默默无言地分手了。两个人都怏怏不乐,不过程度上不同罢了。达西心里对她颇有好感,因此一下子就原谅了她,把一肚子气愤都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了。
  他们俩分手了不多一会儿,彬格莱小姐就走到伊丽莎白跟前来,带着一种又轻藐又客气的神气对她说:
  “噢,伊丽莎小姐,我听说你对乔治·韦翰很有好感!你姐姐刚才还跟我谈到他,问了我一大堆的话。我发觉那年轻的官人虽然把什么事都说给你听了,可就偏偏忘了说他自己是老达西先生的账房老韦翰的儿子。他说达西先生待他不好,那完全是胡说,让我站在朋友的立场奉劝你,不要盲目相信他的话。达西先生一直待他太好了,只有乔治·韦翰用卑鄙的手段对待达西先生。详细情形我不清楚,不过这件事我完全知道,一点儿也不应该怪达西先生。达西一听见人家提到乔治·韦翰就受不了。我哥哥这次宴请军官们,本来也很难把他剔开,总算他自己知趣,避开了,我哥哥真高兴。他跑到这个村里来真是太荒谬了,我不懂他怎么竟敢这样做。伊丽莎小姐,我对你不起,揭穿了你心上人的过错。可是事实上你只要看看他那种出身,当然就不会指望他干出什么好事来。”
  伊丽莎白生气地说:“照你的说法,他的过错和他的出身好象是一回事啦,我倒没有听到你说他别的不是,只听到他骂他是达西先生的账房的儿子,老实告诉你,这一点他早已亲自跟我讲过了。”
  “对不起,请原谅我好管闲事;不过我是出于一片好意。”彬格莱小姐说完这话,冷笑了一下,便走开了。
  “无礼的小妞儿!”伊丽莎白自言自语地说。“你可转错了念头啦,你以为这样卑鄙地攻击人家一下,就影响了我对人家的看法吗?你这种攻击,倒叫我看穿了你自己的顽固无知和达西先生的阴险。”她接着便去找她自己的姐姐,因为姐姐也向彬格莱问起过这件事。只见吉英满脸堆笑,容光焕发,这足以说明当天晚会上的种种情景使她多么满意。伊丽莎白顿时就看出了她的心情;于是顷刻之间就把她自己对于韦翰的想念、对于他仇人们的怨愤,以及其他种种感觉,都打消了,一心只希望吉英能够顺利走上幸福的道路。
  她也和姐姐同样满面堆笑地说道:“我想问问你,你不没有听到什么有关韦翰先生的事?也许你太高兴了,想不到第三个人身上去吧;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一定可以谅解你的。”
  “没有的事,”吉英回答道,“我并没有忘记他,可惜我没有什么满意的消息可以告诉你。彬格莱先生并不了解他的全部底细,至于他主要在哪些方面得罪了达西先生,彬格莱先生更是一无所知;不过他可以担保他自己的朋友品行良好,诚实正派,他并且以为达西先生过去对待韦翰先生已经好得过分了。说来遗憾,从他的话和她妹妹的话来看韦翰先生决不是一个正派的青年。我怕他果真是太莽撞,也难怪达西先生不去理睬他。”
  “难道彬格莱先生自己不认识韦翰先生吗?”
  “不认识,那天上午在麦里屯他还是初次和他见面。”
  “那么,他这番话是从达西先生那儿听来的啦。我满意极了。关于那个牧师的职位的问题,他是怎么说的?”
  “他只不过听达西先生说起过几次,详细情况他可记不清了,可是他相信,那个职位虽然规定了是给韦翰先生的,可也是有条件的。”
  伊丽莎白激动地说:“彬格莱先生当然是个诚实君子喽,可是请你原谅,光凭几句话并不能叫我信服。彬格莱先生袒护他自己朋友的那些话,也许说得很有力;不过,他既然弄不清这件事的某些情节,而且另外一些情节又是听他朋友自己说的,那么,我还是不愿意改变我原来对他们两位先生的看法。”
  她于是换了一个话题,使她们俩都能谈得更称心。她们俩在这方面的意见是完全一致的。伊丽莎白高兴地听着吉英谈起,她在彬格莱先生身上虽然不敢存奢望,却寄托着多少幸福的心愿;她于是尽心竭力说了多少话来增加姐姐的信念。一会儿,彬格莱先生走到她们这里来了,伊丽莎白便退到卢卡斯小姐身边去。卢卡斯小姐问她跟刚才那位舞伴跳得是否愉快,她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只见柯林斯先生走上前来,欣喜欲狂地告诉她们说,他真幸运,发现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他说:“这真是完全出于我意料之外,我竟然发现这屋子里有一位是我女施主的至亲。我凑巧听到一位先生跟主人家的那位小姐说,他自己的表妹德·包尔小姐和他的姨母咖苔琳夫人。这些事真是太巧合了!谁想到我会在这次的舞会上碰到咖苔琳·德·包尔夫人的姨侄呢!谢天谢地,我这个发现正是时候,还来得及去问候他吧。我根本就不知道有这门亲戚,因此还有道歉的余地。”
  “你打算去向达西先生自我介绍吗?”
  “我当然打算去。我一定去求他原谅,请他不要怪我没有早些问候他。我相信他是咖苔琳夫人的姨侄。我可以告诉他说,上星期我还见到她老人家,她身体着实健康。”
  伊丽莎白竭力劝他不要那么做,她说,他如果不经过人家介绍就去招呼达西先生,达西先生一定会认为他冒昧唐突,而不会认为他是奉承他姨母,又说双方根本不必打交道,即使要打交道,也应该由地位比较高的达西先生来跟他通候。柯林斯先生听她这么说,便显出一副坚决的神气,表示非照着自己的意思去做不可,等她说完了,他回答道:
  “亲爱的伊丽莎白小姐,你对于一切的问题都有卓越的见解。我非常敬佩,可是请你听我说一句:俗人的礼节跟教士们的礼节大不相同。请听我说,我认为从尊严方面看来,一个教士的位置可以比得上一个君侯,只要你能同时保持相当的谦虚。所以,这一次你应该让我照着我自己的良心的吩咐,去做好我认为应该做的事情。请原谅我没有领受你的指教,要是在任何其他的问题上,我一定把你的指教当作座右铭,不过对于当前这个问题,我觉得,由于我还算读书明理,平日也曾稍事钻研,由我自己来决定比由你这样一位年轻小姐来决定要合适些;”他深深鞠了一躬,便离开了她,去向达西先生纠缠。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望着达西先生怎样对待他这种冒失行为,料想达西先生对于这种问候方式一定要大为惊讶,只见她这位表兄先恭恭敬敬地对达西鞠了一躬,然后再开口跟他说话。伊丽莎白虽然一句也没听到他说些什么,却又好象听到了他所有的话,因为从他那蠕动嘴唇的动作看来,他无非口口声声尽说些“道歉”、“汉斯福”、“咖苔琳·德·包尔夫人”之类的话。她看到表兄在这样的一个人面前出丑,心中好不气恼。达西先生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目光斜睨着他,等到后来柯林斯先生唠叨够了,达西才带着一副敬而远之的神气,敷衍了他几句。柯林斯先生却并不因此而灰心扫兴,一再开口。等他第二次开口唠叨的时候,达西先生的轻蔑的神气显得更露骨了。他说完以后,达西先生随便拱了拱身子就走开了。柯林斯先生这才回到伊丽莎白跟前来,跟伊丽莎白说:“告诉你,他那样接待我,我实在没有理由感到不满意。达西听到我的殷勤问候,好象十分高兴。他礼貌周全地回答了我的话,甚至恭维我说,他非常佩服咖苔琳夫人的眼力,没有提拔错了人。这的确是个聪明的想法。大体上说,我很满意他。”
  伊丽莎白既然对舞会再也没有什么兴味,于是几乎把全部注意力都转移她的姐姐和彬格莱先生身上去了。她把当场的情景都看在眼里,想象出了多少可喜的事情,几乎跟吉英自己感到同样的快活。她想象着姐姐做了这幢房子里的主妇,夫妇之间恩爱弥笃,幸福无比。她觉得如果真有这样一天,那么,连彬格莱的两个姐妹,她也可以尽量对她们发生好感。她看见她母亲也明明正在转着同样的念头,因此她决定不要冒险走到母亲跟前去,免得又要听她唠叨个没完。因此当大家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她看到母亲的座位跟他隔得那么近,她觉得真是受罪。只见母亲老是跟那个人(卢卡斯太太)在信口乱说,毫无忌讳,而且尽谈些她怎样盼望吉英马上跟彬格莱先生结婚之类的话,这叫伊丽莎白越发气恼。她们对这件事越谈越起劲,班纳特太太一个劲儿数说着这门姻缘有多少多少好处。首先彬格莱先生是那么漂亮的一个青年,那么有钱,住的地方离她们只有三英里路,这些条件是令人满意的。其次,他的两个姐妹非常喜欢吉英,一定也象她一样地希望能够结成这门亲,这一点也很令人快慰。再其次,吉英的亲事既然攀得这么称心如意,那么,几个小女儿也就有希望碰上别的阔人。最后再说到她那几个没有出嫁的女儿,关于她们的终身大事,从此也可以委托给大女儿,不必要她自己再为她们去应酬交际了,于情于理,这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怎奈班纳特太太生平就不惯于守在家里。她又预祝卢卡斯太太马上也会有同样的幸运,其实也明明是在趾高气扬地料定她没有这个福份。
  伊丽莎白一心想要挫挫她母亲的谈锋,便劝她谈起得意的事情来要放得小声小气一点,因为达西先生就坐在她们对面,可见得大部份的话都让他听到了。可是劝也无用,她的母亲只顾骂她废话,她真是说不出的气恼。
  “我倒请问你,达西先生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干吗要怕他?我没有理由要在他面前特别讲究礼貌,难道他不爱听的话我就不能说吗?”
  “看老天份上,妈妈,小声点儿说吧。你得罪了达西先生有什么好处?你这样做,他的朋友也不会看得起你的。”
  不过,任凭她怎么说都没有用。她的母亲偏偏要大声发表高见。伊丽莎白又羞又恼,脸蛋儿红了又红。她禁不住一眼眼望着达西先生,每望一眼就越发证实了自己的疑虑,因为达西虽然并没有老是瞧着她的母亲,可是他一直目不转睛地在望着伊丽莎白。他脸上先是显出气愤和厌恶的表情,慢慢地变得冷静庄重,一本正经。
  后来班纳特太太说完了,卢卡斯太太听她谈得那样志得意满,自己又没个份儿,早已呵欠连连,现在总算可以来安心享受一点冷肉冷鸡了。伊丽莎白现在也算松了口气。可惜她耳朵里并没有清净多久,因为晚饭一吃完,大家就谈起要唱歌。伊丽莎白眼看着曼丽经不起人家稍微怂恿一下就答应了大家的请求,觉得很难受。她曾经频频向曼丽递眼色,又再三地默默劝告她,竭力叫她不要这样讨好别人,可惜终于枉费心机。曼丽毫不理会她的用意。这种出风头的机会她是求之不得的,于是她就开始唱起来了。伊丽莎白极其苦痛地把眼睛盯在她身上,带着焦虑的心情听她唱了几节,等到唱完了,她的焦虑丝毫没有减轻,因为曼丽一听到大家对她称谢,还有人隐约表示要她再赏他们一次脸,于是歇了半分钟以后,她又唱起了另一支歌。曼丽的才力是不适宜于这种表演的,因为她嗓子细弱,态度又不自然。伊丽莎白真急得要命。她看了看吉英,看看她是不是受得了,只见,吉英正在安安静静地跟彬格莱先生谈天。她又看见彬格莱的两位姐妹正在彼此挤眼弄眉,一面对着达西做手势,达西依旧面孔铁板。她最后对自己的父亲望了一眼,求他老人家来拦阻一下,免得曼丽通宵唱下去。父亲领会了她的意思,他等曼丽唱完了第二支歌,便大声说道:
  “你这样尽够啦,孩子。你使我们开心得够久啦。留点时间给别的小姐们表演表演吧。”
  曼丽虽然装做没听见,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伊丽莎白为她感到不好受,也为她爸爸的那番话感到不好受,生怕自己一片苦心完全白费。好在这会儿大家请别人来唱歌了。
  只听得柯林斯先生说:“假如我侥幸会唱歌,那我一定乐意给大家高歌一曲;我认为音乐是一种高尚的娱乐,和牧师的职业丝毫没有抵触。不过我并不是说,我们应该在音乐上花上太多的时间,因为的确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负责一个教区的主管牧师在多少事要做啊,首先他得制订什一税的条例,既要订得于自己有利,又要不侵犯地主的利益。他得自己编写讲道辞,这一来剩下的时间就不多了。他还得利用这点儿时间来安排教区里的事务,照管和收拾自己的住宅……住宅总少不了要尽量弄得舒舒服服。还有一点我认为也很重要;他对每一个人都得殷勤和蔼,特别是那些提拔他的人。我认为这是他应尽的责任。再说,遇到施主家的亲友,凡是在应该表示尊敬的场合下,总得表示尊敬,否则是不象话的。”他说到这里,向达西先生鞠了一躬,算是结束了他的话。他这一席话说得那么响亮,半个屋子里的人都听得见。多少人看呆了,多少人笑了,可是没有一个人象班纳特先生那样听得有趣,他的太太却一本正经地夸奖柯林斯先生的话真说得合情合理,她凑近了卢卡斯太太说,他显然是个很聪明优秀的青年。
  伊丽莎白觉得她家里人好象是约定今天晚上到这儿来尽量出丑,而且可以说是从来没有那样起劲,从来没有那样成功。她觉得姐姐和彬格莱先生真幸运,有些出丑的场面没有看到,好丰彬格莱先生即使看到了一些可笑的情节,也不会轻易感到难受。不过他的两个姐妹和达西先生竟抓住这个机会来嘲笑她家里人,这已经是够难堪的了,那位先生的无声的蔑视和两个娘儿们的无礼的嘲笑,究竟哪一样更叫人难堪,她可不能断定。
  晚会的后半段时间也没有给她带来什么乐趣。柯林斯先生还是一直不肯离开她身边,和她打趣。虽然他无法请她再跟他跳一次舞,可是却弄得她也无法跟别人跳。她要求他跟别人去跳,并且答应给他介绍一位小姐,可是他不肯。他告诉她说,讲到跳舞,他完全不发生兴趣,他的主要用意就是要小心等候她,她博得她的欢心,因此他打定主意整个晚上待在她身边。无论怎样跟解释也没用。多亏她的朋友卢卡斯小姐常常来到他们身边,好心好意地和柯林斯先生攀谈攀谈,她才算觉得好受一些。
  至少达西先生可以不再来惹她生气了。他虽然常常站得离她很近,边上也没有人,却一直没有走过来跟她说话。她觉得这可能是因为她提到了韦翰先生的缘故,她因此不禁暗暗自喜。
  在全场宾客中,浪博恩一家人最后走,而且班纳特太太还用了点手腕,借口等候马车,一直等到大家走完了,她们一家人还多待了一刻钟。她们在这一段时间里看到主人家有些人非常指望她们赶快走。赫斯脱太太姐妹俩简直不开口说话,只是嚷着疲倦,显然是在下逐客令了。班纳特太太一开口想跟她们攀谈,就被她们拒绝了,弄得大家都没精打采。柯林斯先生尽管在发表长篇大论,恭维彬格莱先生和他的姐妹们,说他们家的宴席多么精美,他们对待客人多么殷勤有礼,可是他的话也没有能给大家增加一些生气。达西一句话也没有说。班纳特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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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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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浪博恩发生了一件新的事情。柯林斯先生正式提出求婚了。他的假期到下星期六就要满期,于是决定不再耽搁时间,况且当时他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便有条不紊地着手进行起来,凡是他认为必不可少的正常步骤,他都照办了。刚一吃过早饭,看到班纳特太太、伊丽莎白和一个小妹妹在一起,他便对那位做母亲的这样说:
  “太太今天早上我想要请令嫒伊丽莎白赏光,跟我作一次私人谈话,你赞成吗?”
  “噢,好极了,当然可以。我相信丽萃也很乐意的,我相信她还会反对。……来,吉蒂;跟我上楼去。”她把针线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忙忙走开了,这时伊丽莎白叫起来了:
  “亲爱的妈,别走。我求求你别走。柯林斯先生一定会原谅我。他要跟我说和话,别人都可以听的。我也要走了。”
  “不,不;你别胡扯,丽萃。我要你待在这儿不动。”只见伊丽莎白又恼又窘,好象真要逃走的样子,于是她又说道:“我非要你待在这儿听柯林斯先生说话不可。”
  伊丽莎白不便违抗母命。她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能够赶快悄悄地把事情解决了也好,于是她重新坐了下来,时时刻刻当心着,不让啼笑皆非的心情流露出来。班纳特太太和吉蒂走开了,她们一走,柯林斯先生便开口说话:
  “说真的,伊丽莎白小姐,你害羞怕臊,非但对你没有丝毫损害,而且更增加了你的天生丽质。要是你不这样稍许推委一下,我反而不会觉得你这么可爱了。可是请你允许我告诉你一声,我这次跟你求婚,是获得了令堂大人的允许的。尽管你天性羞怯,假痴假呆,可是我对你的百般殷勤,已经表现得非常明显,你一定会明白我说话的用意。我差不多一进这屋子,就挑中你做我的终身伴侣。不过关于这个问题,也许最好趁我现在还控制得住我自己感情的时候,先谈谈我要结婚的理由,更要谈一谈我来到哈福德郡择偶的打算,因为我的确是存着那种打算的。”
  想到柯林斯这么一本正经的样子,居然会控制不住他自己的感情,伊丽莎白不禁觉得非常好笑,因此他虽然说话停了片刻,她可没有来得及阻止他往下说:
  “我所以要结婚,有这样几点理由:第一,我认为凡是象我这样生活宽裕的牧师,理当给全教区树立一个婚姻的好榜样;其次,我深信结婚会大大地促进我的幸福;第三(这一点或许我应该早提出来),我三生有幸,能够等候上这样高贵的一个女施主,她特别劝告我结婚,特别赞成我结婚。蒙她两次替我在这件事情上提出了意见(而且并不是我请教她的!),就在我离开汉斯福的前一个星期六晚上,我们正在玩牌,姜金生太太正在为德·包尔小姐安放脚蹬,夫人对我说:‘柯林斯先生,你必须结婚。象你这样的一个牧师,必须结婚。好好儿去挑选吧,挑选一个好人家的女儿,为了我,也为了你自己;人要长得活泼,要能做事,不求出身高贵,但要会算计,把一笔小小的收入安排得妥妥贴贴。这就是我的意见。赶快找个这样的女人来吧,把她带到汉斯福来,我自会照料她的。’好表妹,让我说给你听吧,咖苔琳·德·包尔夫人对我的体贴照顾,也可以算是我一个优越的条件。她的为人我真无法形容,你有一天会看到的。我想,你这样的聪明活泼一定会叫她喜欢,只要你在她那样身份高贵的人面前显得稳重端庄些,她就会特别喜欢你。大体上我要结婚就是为的这些打算;现在还得说一说,我们自己村里多的是年轻可爱的姑娘,我为什么看中了浪博恩,而没有看中我自己村庄的呢?事情是这样的:往后令尊过世(但愿他长命百岁),得由我继承财产,因此我打算娶他的个女儿作家室,使得将来这件不愉快的事发生的时候,你们的损失可以尽量轻一些,否则我实在过意不去。当然,正如我刚才说过的,这事情也许要在多少年以后才会发生。我的动机就是这样,好表妹,恕我不揣冒昧地说一句,你不至于因此就看不起我吧。现在我的话已经说完,除非是再用最激动的语言把我最热烈的感情向你倾诉。说到妆奁财产,我完全无所谓,我决不会在这方面向你父亲提出什么要求,我非常了解,他的能力也办不到,你名下应得的财产,一共不过是一笔年息四厘的一千镑存款,还得等你妈死后才归你所得。因此关于那个问题,我也一声不响,而且请你放心,我们结婚以后,我决不会说一句小气话。”
  现在可非打断他的话不可了。
  “你太心急了吧,先生,”她叫了起来。“你忘了我根本没有回答你呢。别再浪费时间,就让我来回答你吧。谢谢你的夸奖。你的求婚使我感到荣幸,可惜我除了谢绝之外,别无办法。”
  柯林斯先生郑重其事地挥手回答道:“年轻的姑娘们遇到人家第一次未婚,即使心里愿意答应,口头上总是拒绝;有时候甚至会拒绝两次三次。这样看来,你刚才所说的话决不会叫我灰心,我希望不久就能领你到神坛跟前去呢。”
  伊丽莎白嚷道:“不瞒你说,先生,我既然话已经说出了口,你还要存着指望,那真太奇怪了。老实跟你说,如果世上真有那么胆大的年轻小姐,拿自己的幸福去冒险,让人家提出第二次请求,那我也不是这种人。我的谢绝完全是严肃的。你不能使我幸福,而且我,相信我也绝对不能使你幸福。唔,要是你的朋友咖苔琳夫人认识我的话,我相信她一定会发觉,我无论在哪一方面,都不配做你的太太。”
  柯林斯先生严肃地说:“就算咖苔琳夫人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想她老人家也决不会不赞成你。请你放心,我下次有幸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在她面前把你的淑静、节俭、以及其他种种可爱的优点,大大夸奖一番。”
  “说实话,柯林斯先生,任你怎么夸奖我,都是浪费唇舌。这自己的事自己会有主张,只要你相信我所说的话,就是赏我的脸了。我祝你幸福豪富。我所以放纵你的求婚,也就是为了免得你发生什么意外。而你呢,既然向我提出了求婚,那么,你对于我家里的事情,也就不必感到有什么不好意思了,将来浪博恩庄园一旦轮到你做评价,你就可以取之无愧了。这件事就这样一言为定吧。”她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要不是柯林斯先生向她说出下面的话,她早就走出屋子了。
  “要是下趟我有幸再跟你谈到这个问题,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比这次满意点的回答。我不怪你这次冷酷无情,因为我知道,你们姑娘们对于男人第一次的求婚,照例总是拒绝,也许你刚刚听说的一番话,正符合女人家微妙的性格,反而足以鼓励我继续追求下去。”
  伊丽莎白一听此话,不免有些气恼,便大声叫道:“柯林斯先生,你真弄得我太莫名其妙了。我的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要是你还觉得这是鼓励你的话,那我可不知道该怎么样放纵你,才能使你死心塌地。”
  “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说句自不量力的话:我相信你拒绝我的求婚,不过是照例说说罢了。我所以会这样想,简单说来,有这样几点理由:我觉得我向你求婚,并不见得就不值得你接受,我的家产你决不会不放在眼里。我的社会地位,我同德·包尔府上的关系,以及跟你府上的亲戚关系,都是我非常优越的条件。我得提请你考虑一下: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幸你的财产太少,这就把你的可爱、把你许多优美的条件都抵消了,不会有另外一个人再向你求婚了,因此我就不得不认为:你这一次并不是一本正经地拒绝我,而是彷效一般高贵的女性的通例,欲擒故纵,想要更加博得我的喜爱。”
  “先生,我向你保证,这决没有冒充风雅,故意作弄一位有面子的绅士。但愿你相信我说的是真话,我就很有面子了,承蒙不弃,向我求婚,我真是感激不尽,但要我接受,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感情上怎么也办不到。难道我说得不够明白吗?请你别把我当作一个故意作弄你的高贵女子,而要把我看作一个说真心话的平凡人。”
  他大为狼狈,又不得不装出满脸的殷勤神气叫道:“你始终都那么可爱!我相信只要令尊令堂作主应承了我,你就决不会拒绝。”
  他再三要存心自欺欺人,伊丽莎白可懒得再去理他,马上不声不响地走开了。她打定了主意:倘若他一定要把她几次三番的拒绝看作是有意讨他的好,有意鼓励他,那么她就只得去求助于她父亲,叫他斩钉截铁地回绝他。柯林斯总不见得再把她父亲的拒绝,看作一个高贵女性的装腔作势和卖弄风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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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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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柯林斯先生独自一个人默默地幻想着美满的姻缘,可是并没有想上多久,因为班纳特太太一直待在走廊里混时间,等着听他们俩商谈的结果,现在看见伊丽莎白开了门,匆匆忙忙走上楼去,她便马上走进饭厅,热烈地祝贺柯林斯先生,祝贺她自己,说是他们今后大有亲上加亲的希望了。柯林斯先生同样快乐地接受了她的祝贺,同时又祝贺了她一番,接着就把他跟伊丽莎白刚才的那场谈话,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说他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谈话的结果很令人满意,因为他的表妹虽然再三拒绝,可是那种拒绝,自然是她那羞怯淑静和娇柔细致的天性的流露。
  这一消息可叫班纳特太太吓了一跳。当然,要是她的女儿果真是口头上拒绝他的求婚,骨子里却在鼓励他,那她也会同样觉得高兴的,可是她不敢这么想,而且不得不照直说了出来。
  她说:“柯林斯先生,你放心吧,我会叫丽萃懂事一些的。我马上就要亲自跟她谈谈。她是个固执的傻姑娘,不明白好歹;可是我会叫她明白的。”
  “对不起,让我插句嘴,太太,”柯林斯先生叫道:“要是她果真又固执又傻,那我就不知道她是否配做我理想的妻子了,因为象我这样地位的人,结婚自然是为了要幸福。这么说,如果她真拒绝我的求婚,那倒是不要勉强她好,否则,她脾气方面有了这些缺点,她对于我的幸福决不会不什么好处。”
  班纳特太太吃惊地说:“先生,你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丽萃不过在这类事情上固执些,可是遇到别的事情,她的性子再好也没有了。我马上去找班纳特先生,我们一下子就会把她这个问题谈妥的,我有把握。”
  她不等他回答,便急忙跑到丈夫那儿去,一走进他的书房就嚷道:
  “噢,我的好老爷,你得马上出来一下;我们闹得天翻地覆了呢。你得来劝劝丽萃跟柯林斯先生结婚,因为她赌咒发誓不要他;假如你不赶快来打个圆场,他就要改变主意,反过来不要她了。”
  班纳特先生见她走进来,便从书本上抬起眼睛,安然自得、漠不关心地望着她脸上。他听了她的话,完全不动声色。
  她说完以后,他便说道:“抱歉,我没有听懂你究竟说些什么。”
  “我说的是柯林斯先生和丽萃的事,丽萃表示不要柯林斯先生,柯林斯先生也开始说他不要丽萃了。”
  “这种事叫我有什么办法?看来是件没有指望的事。”
  “你去同丽萃说说看吧。就跟她说,你非要她跟他结婚不可。”
  “叫她下来吧。让我来跟她说。”
  班纳特太太拉下了铃,伊丽莎白小姐给叫到书房里来了。
  爸爸一见她来,便大声说:“上这儿来,孩子,我叫你来谈一件要紧的事。我听说柯林斯先生向你求婚,真有这回事吗?”伊丽莎白说,真有这回事。“很好。你把这桩婚事回绝了吗?”
  “我回绝了,爸爸。”
  “很好,我们现在就来谈到本题。你的妈非要你答应不可。我的好太太,可不是吗?”
  “是的,否则我看也不要看到她了。”
  “摆在你面前的是个很不幸的难题,你得自己去抉择,伊丽莎白。从今天起,你不和父亲成为陌路人,就要和母亲成为陌路人。要是你不嫁给柯林斯先生,你的妈就不要再见你,要是你嫁给他,我就不要再见你了。”
  伊丽莎白听到了那样的开头和这样的结论,不得不笑了一笑;不过,这可苦了班纳特太太,她本以为丈夫一定会照着她的意思来对待这件事的,哪里料到反而叫她大失所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好老爷?你事先不是答应了我,非叫她嫁给他不可吗?”
  “好太太,”丈夫回答道,“我有两件事要求你帮帮忙。第一,请你允许我自由运用我自己的书房。我真巴不得早日在自己书房里图个清闲自在。”
  班纳特太太虽然碰了一鼻子灰,可是并不甘心罢休。她一遍又一遍地说服伊丽莎白,一忽儿哄骗,一忽儿威胁。她想尽办法拉着吉英帮忙,可是吉英偏不愿意多管闲事,极其委婉地谢绝了。伊丽莎白应付得很好,一忽儿情意恳切,一忽儿又是嘻皮笑脸,方式尽管变来变换去,决心却始终如一。
  这当儿,柯林斯先生独自把刚才的那一幕深思默想了一番。他的把自己估价太高了,因此弄不明白表妹所以拒绝他,原因究竟何在。虽说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可是他别的方面丝毫也不觉得难过。他对他的好感完全是凭空想象的,他又以为她的母亲一定会责骂她,因此心里便也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了,因为她挨她母亲的骂是活该,不必为她过意不去。
  正当这一家子闹得乱纷纷的时候,夏绿蒂·卢卡斯上她们这儿来玩了。丽迪雅在大门品碰到她,立刻奔上前去凑近她跟前说道:“你来了我真高兴,这儿正闹得有趣呢!你知道今天上午发生了什么事?柯林斯先生向丽萃求婚,丽萃偏偏不肯要他。”
  夏绿蒂还没来得及回答,吉蒂就走到她们跟前来了,把同样的消息报道了一遍。她们走进起坐间,只见班纳特太太正独自待在那儿,马上又和她们谈到这话题上来,要求卢卡斯小姐怜恤怜恤她老人家,劝劝她的朋友丽萃顺从全家人的意思。“求求你吧,卢卡斯小姐,”她又用苦痛的声调说道:“谁也不站在我一边,大家都故意作践我,一个个都对我狠心透顶,谁也不能体谅我的神经。”
  夏绿蒂正要回答,恰巧吉英和伊丽莎白走进来了,因此没有开口。
  “嘿,她来啦,”班纳特太太接下去说。“看她一脸满不在乎的神气,一些不把我们放在心上,好象是冤家对头,一任她自己独断独行。……丽萃小姐,让我老实告诉你吧;如果你一碰到人家求婚,就象这样拒绝,那你一生一世都休想弄到一个丈夫。瞧你爸爸去世以后,还有谁来养你。我是养不活你的,事先得跟你声明。从今天起,我跟你一刀两断。你知道,刚刚在书房里,我就跟你说过,我再也不要跟你说话了,瞧我说得到就做得到。我不高兴跟忤逆的女儿说话。老实说,跟谁说话都不大乐意。象我这样一个神经上有病痛的人,就没有多大的兴致说话。谁也不知道我的苦楚!不过天下事总是这样的,你嘴上不诉苦,就没有人可怜你。”
  女儿们一声不响,只是听着她发牢骚。她们都明白,要是你想跟她评评理,安慰安慰她,那就等于火上加油。她唠唠叨叨往下说,女儿们没有一个来岔断她的话。最后,柯林斯先生进来了,脸上的神气比平常显得益发庄严,她一见到他,便对女儿们这样说:
  “现在我要你们一个个都住嘴,让柯林斯先生跟我谈一会儿。”
  伊丽莎白静悄悄地走出去了,吉英和吉蒂跟着也走了出去,只有丽迪雅站在那儿不动,正要听听他们谈些什么。夏绿蒂也没有走,先是因为柯林斯先生仔仔细细问候她和她的家庭,所以不便即走,随后又为了满足她自己的好奇心,便走到窗口,去偷听他们谈话。只听得班纳特太太开始怨声怨气地把预先准备好的一番话谈出来:“哦,柯林斯先生。”
  “亲爱的太太,”柯林斯先生说,“这件事让我们再也别提了吧。我决不会怨恨令嫒这种行为。”他说到这里,声调中立刻流露出极其不愉快的意味:“我们大家都得逆来顺受,象我这样年少得志,小小年纪就得到了人家的器重,特别应该如此,我相信我一切都听天由命。即使蒙我那位美丽的表妹不弃,答应了我的求婚,或许我仍然免不了要怀疑,是否就此会获得真正的幸福,因为我一向认为,幸福一经拒绝,就不值得我们再加重视。遇到这种场合,听天由命是再好不过的办法。亲爱的太太,我这样收回了对令嫒的求婚,希望你别以为这是对您老人家和班纳特先生不恭敬的表示,别怪我没要求你们出面代我调停一下。只不过我并不是受到您拒绝,而是受到令嫒的拒绝,这一点也许值得遗憾。可是人人都难免有个阴错阳差的时候。我对于这件事始终是一片好心好意。我的目的就是要找一个可爱的伴侣,并且适当地考虑到府上的利益;假使我的态度方面有什么地方应该受到责备的话,就让我当面道个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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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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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柯林斯先生求婚问题的,讨论差不多就要结束了,现在伊丽莎白只感到一种照例难免的的不愉快,有时候还要听她母亲埋怨一两声。说到那位先生本人,他可并不显得意气沮丧,也没有表现出要回避她的样子,只是气愤愤地板着脸,默然无声。他简直不跟她说话,他本来的那一股热情,到下半天都转移到卢卡斯小姐身上去了。卢小姐满有礼貌地听着他说话,这叫大家都松了口气,特别是她的朋友。
  班纳特太太直到第二天还是同样不高兴,身体也没有复元。柯林斯先生也还是那样又气愤又傲慢的样子。伊丽莎白原以为他这样一气,就会早日离开此地,谁知道他决不因此而改变原来的计划,他讲她要到星期六才走,便决定要待到星期六。
  吃过早饭,小姐们上麦里屯去打听韦翰先生回来了没有,同时为了他没有参加尼日斐花园的舞会而去向他表示惋惜。她们一走到镇上就遇见了他,于是他陪着小姐们上她们姨妈家里去,他在那儿把他的歉意,他的烦恼,以及他对于每个人的关注,谈了个畅快。不过他却在伊丽莎白面前自动说明,那次舞会是他自己不愿意去参加。
  他说:“当时日期一天天迫近,我心里想,还是不要碰见达西先生的好;我觉得要同他在同一间屋子里,在同一个舞会上,待上好几个钟头,那会叫我受不了,而且可能会闹出些笑话来,弄得彼此都不开心。”
  她非常赞美他的涵养功夫。当韦翰和另一位军官跟她们一块儿回浪博恩来的时候,一路上他特别照顾她,因此他们有充分的空暇来讨论这个问题,而且还客客气气地彼此恭维了一阵。他所以要伴送她们,是为了两大利益;一来可以让她高兴高兴,二来可以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去认识认识她的双亲。
  她们刚回到家里,班纳特小姐就接到一封从尼日斐花园寄来的信。信立刻拆开了,里面装着一张小巧、精致、熨烫得很平滑的信笺,字迹是出自一位小姐的娟秀流利的手笔。伊丽莎白看到姐姐读信时变了脸色,又看到她全神贯注在某几段上面。顷该之间,吉英又镇静了下来,把信放在一旁,象平常一样,高高兴兴地跟大家一起聊天;可是伊丽莎白仍然为这件事焦急,因此对韦翰也分心了。韦翰和他的同伴一走,吉英便对她做了个眼色,叫她跟上楼去。一到了她们自己房里,吉英就拿出信来,说道:“这是另罗琳·彬格莱写来的,信上的话真叫我大吃一惊。她们一家人现在已经离开尼日斐花园上城里去了,再也不打算回来了。你看看她怎么说的吧。”
  于是她先把第一句念出来,那句话是说,她们已经决定,立刻追随她们的弟兄上城里去,而且要在当天赶到格鲁斯汶纳街吃饭,原来赫斯脱先生就住在那条街上。接下去是这样写的:……“亲爱的朋友,离开哈福德郡,除了你的友谊以外,我真是一无留恋,不过,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还是可以象过去那样愉快地来往,并希望目前能经常通信,无话不谈,以抒离悃。临笔不胜企盼。”伊丽莎白对这些浮话奢词,亦只是姑妄听之;虽说她们这一次突然的迁走叫她感到惊奇,可是她并不觉得真有什么可以惋惜的地方。她们离开了尼日斐花园,未必彬格莱先生便不会再在那儿住下去;至于说到跟她们没有了来往,她相信吉英只要跟彬格莱先生时常见面,也就无所谓了。
  歇了片刻,伊丽莎白说道:“不幸得很,你朋友们临走以前,你没有来得及去看她们一次。可是,彬格莱小姐既然认为将来还有重聚的欢乐,难道我们不能希望这一天比她意料中来得早一些吗?将来做了姑嫂,不是比今天做朋友更满意吗?彬格莱先生不会被她们久留在伦敦的。”
  “咖罗琳肯定地说,她们一家人,今年冬天谁也不会回到哈福郡来了。让我念给你听吧!”
  ‘我哥哥昨天和我们告别的时候,还以为他这次上伦敦去,只要三四天就可以把事情办好;可是我们认为办不到,同时我们相信,查尔斯一进了城,决不肯马上就走,因此我们决计追踪前去,免得他冷冷清清住在旅馆里受罪。我很多朋友都上伦敦去过冬了;亲爱的朋友,我本来还希望听到你进城去的消息,结果我失望了。我真挚地希望你在哈福德郡照常能够极其愉快地度过圣诞节。希望你有很多漂亮的男朋友,免得我们一走,你便会因为少了三个朋友而感到难受。’
  “这明明是说,”吉英补充道,“他今年冬天不会回来啦。”
  “这不过说明彬格莱小姐不要他回来罢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法?那一定是他自己的意思。他自己可以作主。可是你还没有全部知道呢。我一定要把那特别叫我伤心的一段读给你听。我对你完全不必忌讳。‘达西先生急着要去看看他妹妹;说老实话,我们也差不多同样热切地希望和她重逢。我以为乔治安娜·达西无论在容貌方面,举止方面,才艺方面,的确再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露薏莎和我都大胆地希望她以后会做我们的嫂嫂,因此我们对她便越发关切了。我不知道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起过我对这件事的感觉,可是当此离开乡村之际,我不愿意不把这些感觉说出来,我相信你不会觉得这是不合理的吧。我的哥哥已经深深地受上了她,他现在可以时常去看她,他们自会更加亲密起来;双方的家庭方面都同样盼望这门亲事能够成功。我想,如果我说,查尔斯最善于博取任何女人的欢心,这可不能是出于做姐妹的偏心,瞎说一阵吧。既是各方面都赞成这段姻缘,而且事情毫无阻碍,那么,最亲爱的吉英,我衷心希望着这件人人乐意的事能够实现,你能说我错吗?’你觉得这一句怎么样,亲爱的丽萃?”吉英读完了以后说。“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这不是明明白白地表明她们不希望、也不愿意我做她们的嫂嫂吗?不是说明了她完全相信他的哥哥对我无所谓吗?而且不也是说明了:假如她怀疑到我对他有感情,她就要劝我(多亏她这样好心肠!)当心些吗?这些话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当然可以有别的解释;我的解释就和你的解释完全两样。你愿意听一听吗?”
  “非常愿意。”
  “这只消三言两语就可以说明白。彬格莱小姐看出他哥哥爱上了你,可是她却希望他和达西小姐结婚。她跟着他到城里去,就为的是要把他绊住在那儿,而且竭力想来说服你,叫你相信他对你没有好感。”
  吉英摇摇头。
  “吉英,你的确应该相信我。凡是看见过你们俩在一起的人,都不会怀疑到他的感情。我相信彬格莱小姐也不会怀疑,她不是那么一个傻瓜。要是她看到达西先生对她的爱有这样的一半,她就要办嫁妆了。可是问题是这样的:在她们家里看来,我们还不够有钱,也不够有势,她所以急于想把达西小姐配给她哥哥,原来还有一个打算,那就是说,亲上加亲以后,亲上再加亲就更省事了。这件事当然很费了一些心机,我敢说,要不是德·包尔小姐从中作梗,事情是会成功的。可是最亲爱的吉英,你千万不要因为彬格莱小姐告诉你说,她哥哥已经深深地爱上了达西小姐,你就以为彬格莱先生自从星期二和你分别以来,对你的倾心有丝毫变卦,也别以为她真有本事叫她哥哥不爱你,而去爱上她那位女朋友。”
  “假如我对彬格莱小姐看法是一致的,”吉英回答道,“那么,你的一切想法就会大大地让我安心了。可是我知道你这种说法很偏心。珈罗琳不会故意欺骗任何人,我对这件事只能存一个希望,那就是说,一定是她自己想错了。”
  “这话说得对。我的想法既然不能安慰你,你自己居然转得出这样的好念头来,那是再好也没有了,你就相信是她自己想错了吧。现在你算是对她尽了责任,再也用不着烦恼。”
  “可是,亲爱的妹妹,即使从最好的方面去着想,我能够给这个人的,而他的姐妹和朋友们都希望他跟别人结婚,这样我会幸福吗?”
  “那就得看你自己的主张如何,”伊丽莎白说。“如果你考虑成熟以后,认为得罪了他的姐妹们所招来的痛苦,比起做他的太太所得来的幸福还要大,那么,我劝你决计拒绝了他算数。”
  “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吉英微微一笑。“你要知道,即使她们的反对使我万分难受,我还是不会犹豫的。”
  “我并没有说你会犹豫;既然如此,我就可以不必再为你担心了。”
  “倘若他今年冬天不回来,我就用不着左思右想了。六个月里会有多少变动啊。”
  所谓他不会回来,这种想法伊丽莎白大不以为然。她觉得那不过是咖罗琳一厢情愿。她认为珈罗琳这种愿望无论是露骨地说出来也罢,委婉地说出来也罢,对于一个完全无求于人的青年来说,决不会发生丝毫影响。
  她把自己对这个问题的感想,解释给她姐姐听,果然一下子就收到了很好的效果,她觉得非常高兴。吉英这样的性子,本来不会轻易意志消沉,从此便渐渐产生了希望认为彬格莱先生准定会回到尼日斐花园一,使她万事如意,尽管有时候她还是怀疑多于希望。
  最后姐妹俩一致主张,这事在班纳特太太面前不宜多说,只要告诉她一声,这一家人家已经离开此地,不必向她说明他走原因;可是班纳特太太光是听到这片段的消息,已经大感不安,甚至还哭了起来,埋怨自己运气太坏,两位贵妇人刚刚跟她处熟就走了。不过伤心了一阵以后,她又用这样的想法来安慰自己;彬格莱先生不久就会回来,到浪博恩来吃饭;最后她心安理得地说,虽然只不过邀他来便饭,她一定要费些心思,请他吃两道大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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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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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班纳特全家都被卢卡斯府上请去吃饭,又多蒙卢卡斯小姐一片好意,整日陪着柯林斯先生谈话。伊丽莎白利用了一个机会向她道谢。她说:“这样可以叫他精神痛快些,我对你真是说不尽的感激。”夏绿蒂说,能够替朋友效劳,非常乐意,虽然花了一点时间,却得到了很大的快慰。这真是太好了;可是夏绿蒂的好意,远非伊丽莎白所能意料;原来夏绿蒂是有意要尽量逗引柯林斯先生跟她自己谈话,免得他再去向伊丽莎白献殷勤。她这个计谋看来进行得十分顺利。晚上大家分手的时候,夏绿蒂几乎满有把握地感觉到,要不是柯林斯先生这么快就要离开哈福德郡,事情一定能成功。但是她这样的想法,未免太不了解他那如火如荼、独断独行的性格。且说第二天一大早,柯林斯就采用了相当狡猾的办法,溜出了浪博恩,赶到卢家庄来向她屈身求爱。他唯恐给表妹们碰到了,他认为,假若让她们看见他走开,那就必定会让她们猜中他的打算,而他不等到事情有了成功的把握,决不愿意让人家知道。虽说他当场看到夏绿蒂对他颇有情意,因此觉得这事十拿九稳可以成功,可是从星期三那场冒险以来,他究竟不敢太鲁莽了。不过人家倒很巴结地接待了他。卢卡斯小姐从楼上窗口看见他向她家里走来,便连忙到那条小道上去接他,又装出是偶然相逢的样子。她万万想不到,柯林斯这一次竟然给她带来了说不尽的千情万爱。
  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柯林斯先生说了多多少少的话,于是两人之间便一切都讲妥了,而且双方都很满意。一走进屋子,他就诚恳地要求她择定吉日,使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虽说这种请求,暂应该置之不理,可是这位小姐并不想要拿他的幸福当儿戏。他天生一副蠢相,求起爱来总是打动不了女人的心,女人一碰到他求爱,总是请他碰壁。卢卡斯小姐所以愿意答应他,完全是为了财产打算,至于那笔财产何年何月可以拿到手,她倒不在乎。
  他们俩立刻就去请求威廉爵士夫妇加以允许,老夫妇连忙高高兴兴地答应了。他们本来没有什么嫁妆给女儿,论柯林斯先生目前的境况,真是再适合不过的一个女婿,何况他将来一定会发一笔大财。卢卡斯太太立刻带着空前未有过的兴趣,开始盘算着班纳特先生还有多少年可活;威廉爵士一口断定说,只要林斯先生一旦得到了浪博恩的财产,他夫妇俩就大有觐见皇上的希望了。总而言之,这件大事叫全家人都快活透顶。几位小女儿都满怀希望,认为这一来可以早一两年出去交际了,男孩子们再也不担心夏绿蒂会当老处女了。只有夏绿蒂本人倒相当镇定。她现在初步已经成功,还有时间去仔细考虑一番。她想了一下,大致满意。柯林斯先生固然既不通情达理,又不讨人喜爱,同他相处实在是件讨厌的事,他对她的爱也一定是空中楼阁,不过她还是要他做丈夫。虽然她对于婚姻和夫妇生活,估价都不甚高,可是,结婚到底是她一贯的目标,大凡家境不好而又受过相当教育的青年女子,总是把结婚当作仅有的一条体面的退路。尽管结婚并不一定会叫人幸福,但总算约她自己安排了一个最可靠的储藏室日后可以不致挨冻受饥。她现在就获得这样一个储藏室了。她今年二十七岁,人长得又不标致,这个储藏室当然会使她觉得无限幸运。只有一件事令人不快……那就是说,伊丽莎白·班纳特准会对这门亲事感到惊奇,而她又是一向把伊丽莎白的交情看得比什么人的交情都重要。伊丽莎白一定会诧异,说不定还要埋怨她。虽说她一经下定决心便不会动摇,然而人家非难起来一定会使她难受。于是她决定亲自把这件事告诉她,嘱咐柯林斯先生回到浪博恩吃饭的时候,不要在班纳特家里任何人面前透露一点风声。对方当然唯命是从,答应保守秘密,其实秘密是很难保守,因为他出去得太久了,一定会引起人家的好奇心,因此他一回去,大家立刻向他问长问短,他得要有几分能耐才能够遮掩过去,加上他又巴不得把此番情场得意的情况宣扬出去,因此他好容易才克制住了。
  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来不及向大家辞行,所以当夜太太小姐们就寝的时候,大家便相互话别;班纳特太太极其诚恳、极有礼貌地说,以后他要是有便再来浪博恩,上她们那儿去玩玩,那真叫她们太高兴了。
  他回答道:“亲爱的太太,承蒙邀约,不胜感激,我也正希望能领受这份盛意;请你放心,我一有空就来看你们。”
  大家都吃了一惊,尤其是班纳特先生,根本不希望他马上回来,便连忙说道:
  “贤侄,你不怕珈苔琳夫人不赞成吗?你最好把亲戚关系看得淡一些,免得担那么大的风险,得罪了你的女施主。”
  柯林斯先生回答道:“老长辈,我非常感激你这样好心地提醒我,请你放心,这样重大的事,不得到她老人家的同意,我决不会冒昧从事。”
  “多小心一些只会有益处。什么事都不要紧,可千万不能叫她老人家不高兴。要是你想到我们这儿来,而她却不高兴让你来(我觉得这是非常可能的),那么就请你安分一些,待在家里,你放心,我们决不会因此而见怪的。”
  “老长辈,请相信我,蒙你这样好心地关注,真叫我感激不尽。你放心好了,你马上就会收到我一封谢函,感谢这一点,感谢我在哈福郡蒙你们对我的种种照拂。至于诸位表妹,虽然我去不了多少日子,且请恕我冒昧,就趁着现在祝她们健康幸福,连伊丽莎白表妹也不例外。”
  太太小姐们便行礼如仪,辞别回房;大家听说他竟打算很快就回来,都感到惊讶。班纳特太太满以为他是打算向她的哪一个小女儿求婚,也许能劝劝曼丽去应承他。曼丽比任何姐妹都看重他的能力。他思想方面的坚定很叫她倾心;他虽然比不上她自己那样聪明,可是只要有一个象她这样的人作为榜样,鼓励他读书上进,那他一定会成为一个称心如意的伴侣。只可惜一到第二天早上,这种希望就完全破灭了。卢卡斯小姐刚一吃过早饭,就来访问,私下跟伊丽莎白把前一天的事说了出来。
  早在前一两天,伊丽莎白就一度想到,柯林斯先生可能一厢情愿,自以为爱上了她这位朋友,可是,要说夏绿蒂会怂恿他,那未免太不可能,正如她自己不可能怂恿他一样,因此她现在听到这件事,不禁大为惊讶,连礼貌也不顾了,竟大声叫了起来:
  “跟柯林斯先生订婚!亲爱的夏绿蒂,那怎么行!”
  卢卡斯小姐乍听得这一声心直口快的责备,镇静的脸色不禁变得慌张起来,好在这也是她意料中事,因此她立刻就恢复了常态,从容不迫地说:
  “你为什么这样惊奇,亲爱的伊丽莎?柯林斯先生不幸没有得到你的赏识,难道就不作兴他得到别的女人的赏识吗?”
  伊丽莎白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便竭力克制着自己,用相当肯定的语气预祝他们俩将来良缘美满,幸福无疆。
  夏绿蒂回答道:“我明白你的心思,你一定会感到奇怪,而且感到非常奇怪,因为在不久以前,柯林斯先生还在想跟你结婚。可是,只要你空下来把这事情细细地想一下,你就会赞成我的做法。你知道我不是个罗曼谛克的人,我决不是那样的人。我只希望有一个舒舒服服的家。论柯林斯先生的性格、社会关系和身份地位,我觉得跟他结了婚,也能够获得幸福,并不下于一般人结婚时所夸耀的那种幸福。”
  伊丽莎白心平气和地回答道:“毫无问题。”她们俩别别扭扭地在一起待了一会儿,便和家人一块坐下。夏绿蒂没有过多久就走了;伊丽莎白独自把刚才听到的那些话仔细想了一下。这样不合适的一门亲事,真使她难受了好久。说起柯林斯先生三天之内求了两次婚,本就够稀奇了,如今竟会有人应承他,实在是更稀奇。她一向觉得,夏绿蒂关于婚姻问题方面的见解,跟她颇不一致,却不曾料想到一旦事到临头,她竟会完全不顾高尚的情操,来屈就一些世俗的利益。夏绿蒂做了柯林斯的妻子,这真是天下最丢人的事!她不仅为这样一个朋友的自取其辱、自贬身份而感到难受,而且她还十分痛心地断定,她朋友拈的这一个阄儿,决不会给她自己带来多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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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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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丽莎白正跟母亲和姐妹坐在一起,回想刚才所听到的那件事,决不定是否可以把它告诉大家,就在这时候,威廉·卢卡斯爵士来了。他是受了女儿的拜托,前来班府上宣布她订婚的消息。他一面叙述这件事,一面又大大地恭维了太太小姐们一阵,说是两家能结上亲,他真感到荣幸。班府上的人听了,不仅感到惊异,而且不相信真有这回事。班纳特太太再也顾不得礼貌,竟一口咬定他弄错了。丽迪雅一向又任性又撒野,不由得叫道:
  “天哪!威廉爵士,你怎么会说出这番话来?你不知道柯林斯先生要娶丽萃吗?”
  遇到这种情形,只有象朝廷大臣那样能够逆来顺受的人,才不会生气,好在威廉爵士颇有素养,竟没有把它当一回事,虽然他要求她们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可是他却使出了极大的忍耐功夫,满有礼貌地听着她们无理的谈吐。
  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有责任帮助他来打开这种僵局,于是挺身而出,证明他说的实话,说是刚刚已经听到夏绿蒂本人谈起过了。为了尽力使母亲和妹妹们不再大惊小怪,她便诚恳地向威廉爵士道喜,吉英马上也替她帮腔,又用种种话来说明这门婚姻是何等幸福,柯林斯先生品格又非常好,汉斯福和伦敦相隔不远往返方便。
  班纳特太太在威廉爵士面前,实在气得说不出话;可是他一走,她那一肚子牢骚便马上发泄出来。第一,她坚决不相信这回事;第二,她断定柯林斯先生受了骗;第三,她相信这一对夫妇决不会幸福;第四,这门亲事可能会破裂。不过她却从整个事件上简单地得出了两个结论……一个是:这场笑话全都是伊丽莎白一手造成的;另一个是,她自己受尽了大家的欺负虐待;在那一整天里,她所谈的大都是这两点。随便怎么也安慰不了她,随便怎么也平不了她的气。直到晚上,怨愤依然没有消散。她见到伊丽莎白就骂,一直骂了一个星期之久。她同威廉爵士或卢卡斯太太说起话来,总是粗声粗气,一直过了一个月才好起来;至于夏绿蒂,她竟过了好几个月才宽恕了她。
  对班纳特先生说来,这件事反而使他心情上益发洒脱,据他说,这次所经过的一切,真使他精神上舒服到极点。他说,他本以为夏绿蒂·卢卡斯相当懂事,哪知道她简直跟他太太一样蠢,比起他的女儿来就更要蠢了,他实在觉得高兴!
  吉英也承认这门婚姻有些奇怪,可是她嘴上并没说什么,反而诚恳地祝他们俩幸福。虽然伊丽莎白再三剖白给她听,她却始终以为这门婚姻未必一定不会幸福。吉蒂和丽迪雅根本不羡慕卢卡斯小姐,因为柯林斯先生不过是个传教士而已;这件事根本影响不了她们,除非把它当作一件新闻,带到麦里屯去传播一下。
  再说到卢卡斯太太,她既然也有一个女儿获得了美满的姻缘,自然衷心快慰,因而也不会不想到趁此去向班纳特太太反唇相讥一下。于是她拜望浪博恩的次数比往常更加频繁,说是她如今多么高兴,不过班纳特太太满脸恶相,满口的毒话,也足够叫她扫兴的了。
  伊丽莎白和夏绿蒂之间从此竟有了一层隔膜,彼此不便提到这桩事。伊丽莎白断定她们俩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推心置腹。她既然在夏绿蒂身上失望,便越发亲切地关注到自己姐姐身上来。她深信姐姐为人正直,作风优雅,她这种看法决不会动摇。她关心姐姐的幸福一天比一天来得迫切,因为彬格莱先生已经走了一个星期,却没有听到一点儿她要回来的消息。
  吉英很早就给珈罗琳写了回信,现在正在数着日子,看看还得过多少天才可以又接到她的信。柯林斯先生事先答应写来的那封谢函星期二就收到了,信是写给她们父亲的,信上说了多少感激的话,看他那种过甚其辞的语气,就好象在他们府上叨光了一年似的。他在这方面表示了歉意以后,便用了多少欢天喜地的措辞,告诉他们说,他已经有幸获得他们的芳邻卢卡斯小姐的欢心了,他接着又说,为了要去看看他的心上人,他可以趁便来看看他们,免得辜负他们善意的期望,希望能在两个礼拜以后的星期一到达浪博恩;他又说,珈苔琳夫人衷心地赞成他赶快结婚,并且希望愈早愈好,他相信他那位心上人夏绿蒂决不会反对及早定出佳期,使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人。对班纳特太太说来,柯林斯先生的重返浪博恩,如今并不是什么叫人快意的事了。她反而跟她丈夫一样地大为抱怨。说也奇怪,柯林斯不去卢家庄,却要来到浪搏恩,这真是既不方便,又太麻烦。她现在正当健康失调,因此非常讨厌客人上门,何况这些痴情种子都是很讨厌的人。班纳特太太成天嘀咕着这些事,除非想到彬格莱一直不回来而使她感到更大的痛苦时,她方才住口。
  吉英跟伊丽莎白都为这个问题大感不安。一天又一天,听不到一点关于他的消息,只听得麦里屯纷纷传言,说他今冬再也不会上尼日斐花园来了,班纳特太太听得非常生气,总是加以驳斥,说那是诬蔑性的谣言。
  连伊丽莎白也开始恐惧起来了,她并不是怕彬格莱薄情,而是怕他的姐妹们真的绊住了他。尽管她不愿意有这种想法,因为这种想法对于吉英的幸福既有不利,对于吉英心上人的忠贞,也未免是一种侮辱,可是她还是往往禁不住要这样想。他那两位无情无义的姐妹,和那位足以制服他的朋友同心协力,再加上达西小姐的窈窕妩媚,以及伦敦的声色娱乐,纵使他果真对她念念不忘,恐怕也挣脱不了那个圈套。
  至于吉英,她在这种动荡不安的情况下,自然比伊丽莎白更加感到焦虑,可是她总不愿意把自己的心事暴露出来,所以她和伊丽莎白一直没有提到这件事。偏偏她母亲不能体贴她的苦衷,过不了一个钟头就要提到彬格莱,说是等待他回来实在等待心焦,甚至硬要吉英承认……要是彬格莱果真不回来,那她一定会觉得自己受了薄情的亏待。幸亏吉英临事从容不迫,柔和镇定,好容易才忍受了她这些谗言诽语。
  柯林斯先生在两个礼拜以后的星期一准时到达,可是浪搏恩却不象他初来时那样热烈地欢迎他了。他实在高兴不过也用不着别人献殷勤。这真是主人家走运,多亏他恋爱成了功,这才使别人能够清闲下来,不必再去跟他周旋。他每天把大部分时间消磨在卢家庄,一直挨到卢府上快要睡觉的时候,才回到浪搏恩来,向大家道歉一声,请大家原谅他终日未归。
  班纳特太太着实可怜。只要一提到那门亲事,她就会不高兴,而且随便她走到那儿,她总会听到人们谈起这件事。她一看到卢卡斯小姐就觉得讨厌。一想到卢卡斯小姐将来有一天会接替她做这幢屋子里的主妇,她就益发嫉妒和厌恶。每逢夏绿蒂来看她们,她总以为人家是来考察情况,看看还要过多少时候就可以搬进来住;每逢夏绿蒂跟柯林斯先生低声说话的时候,她就以为他们是在谈论浪搏恩的家产,是在计议一俟班纳特先生去世以后,就要把她和她的几个女儿撵出去。她把这些伤心事都说给她丈夫听。
  她说:“我的好老爷,夏绿蒂·卢卡斯迟早要做这屋子里的主妇,我却非得让她不可,眼睁睁看着她来接替我的位置,这可叫我受不了!”
  “我的好太太,别去想这些伤心事吧。我们不妨从好的方面去想。说不定我比你的寿命还要长,我们姑且就这样来安慰自己吧。”
  可是这些话安慰不了班纳特太太,因此她非但没有回答,反而象刚才一样地诉苦下去。
  “我一想到所有的产业都得落到他们手里,就受不了。要不是为了继承权的问题,我才不在乎呢。”
  “你不在乎什么?”
  “什么我都不在乎。”
  “让我们谢天谢地,你头脑还没有不清楚到这种地步。”
  “我的好老爷,凡是有关继承权的事,我决不会谢天谢地的。随便哪个人,怎么肯昧着良心,不把财产遗传给自己的女儿们?我真弄不懂,何况一切都是为了柯林斯先生的缘故!为什么偏偏要他享有这份遗产?”
  “我让你自己去想吧。”班纳特先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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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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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彬格莱小姐的信来了,疑虑消除了。信上第一句话就说,她们决定在伦敦过冬,结尾是替他哥哥道歉,说他在临走以前,没有来得及向哈福郡的朋友们辞行,很觉遗憾。
  希望破灭了,彻底破灭了。吉英继续把信读下去,只觉得除了写信人那种装腔作势的亲切之外,就根本找不出可以自慰的地方。满篇都是赞美达西小姐的话,絮絮叨叨地谈到她的千娇百媚。珈罗琳又高高兴兴地说,她们俩之间已经一天比一天来得亲热,而且竟大胆地作出预言,说是她上封信里面提到的那些愿望,一定可以实现。她还得意非凡地写道,她哥哥已经住到达西先生家里去,又欢天喜地地提到达西打算添置新家具。
  吉英立刻把这些事大都告诉了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听了,怒而不言。她真伤心透了,一方面是关怀自己的姐姐,另方面是怨恨那帮人。珈罗琳信上说她哥哥钟情于达西小姐,伊丽莎白无论如何也不相信。她仍旧象以往一样,相信彬格莱先生真正喜欢吉英。伊丽莎白一向很看重他,现在才知道他原来是这样一个容易说话而没有主意的人,以致被他那批诡计多端的朋友们牵制住了,听凭他们反复无常地作弄他,拿他的幸福作牺牲品……想到这些,她就不能不气愤,甚至不免有些看不起他。要是只有他个人的幸福遭到牺牲,那他爱怎么胡搞都可以,可是这里面毕竟还牵涉着她姐姐的幸福,她相信他自己也应该明白。简单说来,这问题当然反复考虑过,到头来一定是没有办法。她想不起什么别的了。究竟是彬格莱先生真的变了心呢,还是根本不知道?虽然对她说来,她应该辨明其中的是非曲直,然后才能断定他是好是坏,可是对她姐姐说来,反正都是一样地伤心难受。
  隔了一两天,吉英才鼓起勇气,把自己的心事说给伊丽莎白听。且说那天班纳特太太象往常一样说起尼日斐花园和它的主人,唠叨了老半天,后来总算走开了,只剩下她们姐妹俩,吉英这才禁不往说道:
  “噢,但愿妈妈多控制她自己一些吧!她没晓得她这样时时刻刻提起他,叫我多么痛苦。不过我决不怨谁。这局面不会长久的。他马上就会给我们忘掉,我们还是会和往常一样。”
  伊丽莎白半信半疑而又极其关切地望着姐姐,一声不响。
  “你不相信我的话吗?”吉英微微红着脸嚷道。“那你真是毫无理由。他在我的记忆里可能是个最可爱的朋友,但也不过如此而已。我既没有什么奢望,也没有什么担心,更没有什么要责备他的地方。多谢上帝,我还没有那种苦恼。因此稍微过一些时候,我一定会就慢慢克服过来的。”
  她立刻又用更坚强的声调说道:“我立刻就可以安慰自己说:这只怪我自己瞎想,好在并没有损害别人,只损害了我自己。”
  伊丽莎白连忙叫起来了:“亲爱的吉英,你太善良了。你那样好心,那样处处为别人着想,真象天使一般;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同你说才好。我觉得我从前待你还不够好,爱你还不够深。”
  吉英竭力否认这一切言过其实的夸奖,反而用这些赞美的话来赞扬妹妹的热情。
  “别那么说,”伊丽莎白说,“这样说不公平的,你总以为天下都是好人。我只要说了谁一句坏话,你就难受。我要把你看作一个完美无瑕的人,你就来驳斥。请你放心,我决不会说得过分,你有权利把四海之内的人一视同仁,我也不会干涉你。你用不着担心。至于我,我真正喜欢的人没有几个,我心目中的好人就更少了。世事经历得愈多,我就愈对世事不满;我一天比一天相信,人性都是见异思迁,我们不能凭着某人表面上一点点长处或见解,就去相信他。最近我碰到了两件事:其中一件我不愿意说出来,另一件就是夏绿蒂的婚姻问题。这简直是莫明其妙!任你怎样看法,都是莫明其妙!”
  “亲爱的丽萃,不要这样胡思乱想吧。那会毁了你的幸福的。你对于各人处境的不同和脾气的不同,体谅得不够。你且想一想柯林斯先生的身份地位和夏绿蒂的谨慎稳重吧。你得记住,她也算一个大家闺秀,说起财产方面,倒是一门挺适当的亲事。你且顾全大家的面子,只当她对我们那位表兄确实有几分敬爱和器重吧。”
  “要是看你的面子,我几乎随便对什么事都愿意以为真,可是这对于任何人都没有益处;我现在只觉得夏绿蒂根本不懂得爱情,要是再叫我去相信她是当真爱上了柯林斯,那我又要觉得她简直毫无见识。亲爱的吉英,柯林斯先生是个自高自大、喜爱炫耀、心胸狭窄的蠢汉,这一点你和我懂得一样清楚,你也会同我一样地感觉到,只有头脑不健全的女人才肯嫁给他。虽说这个女人就是夏绿蒂·卢卡斯,你也不必为她辩护。你千万不能为了某一个人而改变原则,破格迁就,也不要千方百计地说服我,或是说服你自己去相信,自私自利就是谨慎,糊涂胆大就等于幸福有了保障。”
  “讲到这两个人,我以为你的话说得太过火,”吉英说。“但愿你日后看到他们俩幸福相处的时候,就会相信我的话不假。这件事可也谈够了,你且谈另外一件吧。你不是举出了两件事吗?我不会误解你,可是,亲爱的丽萃,我求求你千万不要以为错是错在那个人身上,千万不要说你瞧不起他,免得我感到痛苦。我们决不能随随便便就以为人家在有意伤害我们。我们决不可能指望一个生龙活虎的青年会始终小心周到。我们往往会因为我们自己的虚荣心,而给弄迷了心窍。女人们往往会把爱情这种东西幻想得太不切合实际。”
  “因此男人们就故意逗她们那么幻想。”
  “如果这桩事当真是存心安排好了的,那实在是他们不应该;可是世界上是否真如某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到处都是计谋,我可不知道。”
  “我决不是说彬格莱先生的行为是事先有了计谋的,”伊丽莎白说。“可是,即使没有存心做坏事,或者说,没有存心叫别人伤心,事实上仍然会做错事情,引起不幸的后果。凡是粗心大意、看不出别人的好心好意,而且缺乏果断,都一样能害人。”
  “你看这桩事也得归到这类原因吗?”
  “当然……─应该归于最后一种原因。可是,如果叫我再说下去,说出我对于你所器重的那些人是怎么看法,那也会叫你不高兴的。趁着现在我能够住嘴的时候,且让我住嘴吧。”
  “那么说,你断定是他的姐妹们操纵了他啦。”
  “我不相信。她们为什么要操纵他?她们只有希望他幸福;要是他果真爱我,别的女人便无从使他幸福。”
  “你头一个想法就错了。她们除了希望他幸福以外,还有许多别的打算;她们会希望他更有钱有势;她们会希望他跟一个出身高贵、亲朋显赫的阔女人结婚。”
  “毫无问题,她们希望他选中达西小姐,”吉英说:“不过,说到这一点,她们也许是出于一片好心,并不如你所想象的那么恶劣。她们认识她比认识我早得多,难怪她们更喜欢她。可是不管她们自己愿望如何,她们总不至于违背她们兄弟的愿望吧。除非有了什么太看不顺眼的地方,哪个做姐妹的会这样冒味?要是她们相信他爱上了我,她们决不会想要拆散我们;要是他果真爱我,她们要拆散也拆散不成。如果你一定要以为他对我真有感情,那么,她们这样做法,便是既不近人情,又荒谬绝伦,我也就更伤心了。不要用这种想法来使我痛苦吧。我决不会因为一念之差而感到羞耻……即使感到羞耻也极其轻微,倒是一想起他或他的姐妹们无情无义,我真不知道要难受多少倍呢。让我从最好的方面去想吧,从合乎人情事理的方面去想吧。”
  伊丽莎白无法反对她这种愿望,从此以后,她们就不大提起彬格莱先生的名字。
  班纳特太太见他一去不回,仍然不断地纳闷,不断地抱怨,尽管伊丽莎白几乎没有哪一天不给她解释个清楚明白,然而始终无法使她减少些忧烦。女儿尽力说她,尽说一些连她自己也不相信的话给母亲听,说是彬格莱先生对于吉英的钟情,只不过是出于一时高兴,根本算不上什么,一旦她不在他眼前,也就置诸度外了。虽然班纳特太太当时也相信这些话不假,可是事后她又每天旧事重提,最后只有想出了一个聊以自慰的办法,指望彬格莱先生来年夏天一定会回到这儿来。
  班纳特先生对这件事可就抱着两样的态度。有一天他对伊丽莎白说:“嘿,丽萃,我发觉你的姐姐失恋了。我倒要祝贺她。一个姑娘除了结婚以外,总喜欢不时地尝点儿失恋的滋味。那可以使她们有点儿东西去想想,又可以在朋友们面前露露头角。几时轮到你头上来呢?你也不愿意让吉英超前太久吧。现在你的机会来啦。麦里屯的军官们很多,足够使这个村子里的每一个年轻的姑娘失意。让韦翰做你的对象吧。他是个有趣的家伙,他会用很体面的办法把你遗弃。”
  “多谢您,爸爸,差一些的人也能使我满意了。我们可不能个个都指望上吉英那样的好运气。”
  “不错,”班纳特先生说;“不管你交上了哪一种运气,你那位好心的妈妈反正会尽心竭力来成全你的,你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感到安慰了。”
  浪搏恩府上因为近来出了几件不顺利的事,好些人都闷闷不乐,多亏有韦翰先生跟他们来来往往,把这阵闷气消除了不少。她们常常看到他,对他赞不绝口,又说他坦白爽直。伊丽莎白所听到的那一套话……─说什么达西先生有多少地方对他不起,他为达西先生吃了多少苦头……─大家都公认了,而且公开加以谈论。每个人一想到自己远在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情时,早就十分讨厌达西先生,便不禁非常得意。
  只有班纳特小姐以为这件事里面一定有些蹊跷,还不曾为哈福郡的人们弄清楚。她是个性子柔和、稳重公正的人,总是要求人家多多体察实情,以为事情往往可能给弄错,可惜别人全把达西先生看作天下再混账不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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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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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情说爱,筹划好事,就这样度过了一星期,终于到了星期六,柯林斯先生不得不和心爱的夏绿蒂告别。不过,他既已作好接新娘的准备,离别的愁苦也就因此减轻了,他只等下次再来哈福郡,订出佳期,使他成为天下最幸福的男子。他象上次一样隆重其事地告别了浪搏恩的亲戚们,祝贺姐妹们健康幸福,又答应给他们的父亲再来一封谢函。
  下星期一,班纳特太太的弟弟和弟妇照例到浪搏恩来过圣诞节,班纳特太太很是欣喜。嘉丁纳先生是个通情达理、颇有绅士风度的人物,无论在个性方面,在所受的教育方面,都高出他姐姐很多。他原是出身商界,见闻不出货房堆栈之外,竟会这般有教养,这般讨人喜爱,要是叫尼日斐花园的太太小姐们看见了,实在难以相信。嘉丁纳太太比班纳特太太以及腓力普太太,都要小好几岁年纪,也是个和蔼聪慧、而又很文雅的女人,浪搏恩的外甥女儿跟她特别亲切。她们常常进城去在她那儿待一阵子。
  嘉丁纳太太刚到这里,第一件事就是分发礼物,讲述最时新的服装式样。这件事做过以后,她便坐在一旁,静听班纳特太太跟她说话。班纳特太太有多少牢骚要发,又有多少苦要诉。自从上年她弟妇走了以后,她家里受了人家欺负。两个女儿本来快要出嫁了,到头来只落得一场空。
  “我并不怪吉英,”她接下去说,“因为吉英要是能够嫁给彬格莱先生,她早就嫁了。可是丽萃……唉,弟妇呀!要不是她自己那么拗性子,说不定她已做了柯林斯先生的夫人了。他就在这间房子里向她求婚的,她却把他拒绝了。结果倒让卢卡斯太太有个女儿比我的女儿先嫁出去,浪搏恩的财产从此就得让人家来继承。的确,卢卡斯一家手腕才高明呢,弟妇。他们都是为了要捞进这一笔财产。我本来也不忍心就这样编派他们,不过事实的确如此。我在家里既然过得这样不称心,又偏偏碰到这些只顾自己不顾别人的邻舍,真弄得我神经也坏了,人也病了。你可来得正是时候,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我非常喜欢听你讲的那些……长袖子的事情。”
  嘉丁纳太太远在跟吉英以及伊丽莎白通信的时候,大体上就已经知道了她们家里最近发生的这些事情,又为了体贴外甥女儿们起见,只稍微敷衍了班纳特太太几句,便把这个话题岔开了。
  后来伊丽莎白跟她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又谈到了这件事。她说:“这倒也许是吉英的一门美满亲事,只可惜吹了。可是这种情形往往是难免!象你所说的彬格莱先生这样的青年,往往不消几个星期的工夫,就会爱上一位美丽的姑娘,等到有一件偶然的事故把他们分开了,他也就很容易把她忘了,这种见异思迁的事情多的是。”
  “你这样的安慰完全是出于一片好心,”伊丽莎白说。“可惜安慰不了我们。我们吃亏并不是吃在偶然的事情上面。一个独立自主的青年,几天以前刚刚跟一位姑娘打得火热,现在遭到了他自己朋友们的干涉,就把她丢了,这事情倒不多见。”
  “不过,所谓‘打得火热’这种话未免太陈腐,太笼统,太不切合实际,我简直抓不住一点儿概念。这种话通常总是用来形容男女一见钟情的场面,也用来形容一种真正的热烈感情。请问,彬格莱先生的爱情火热到什么程度?”
  “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象他那样的一往情深;他越来越不去理会别人,把整个的心都放在她身上。他们俩每见一次面,事情就愈显得明朗,愈显得露骨。在他自己所开的一次跳舞会上,他得罪了两三位年轻的小姐,没有邀请她们跳舞;我找他说过两次话,他也没有理我。这还不能算是尽心尽意吗?宁可为了一个人而得罪大家,这难道不是恋爱场上最可贵的地方?”
  “噢,原来如此!这样看来,他的确对她情深意切。可怜的吉英!我真替她难受,照她的性子看来,决不会一下子就把这件事情淡忘。丽萃,要是换了你,倒要好些,你自会一笑置之,要不了多少时候就会淡忘。不过,你看我们能不能劝她到我们那里去稍往一阵?换换环境也许会有好处;再说,离开了家,松口气,也许比什么都好。”
  伊丽莎白非常赞成这个建议,而且相信姐姐也会赞成。
  嘉丁纳太太又说:“我希望她不要因为怕见到这位青年小伙子而拿不定主意。我们虽然和彬格莱先生同住在一个城里,可不住在同一个地区,来往的亲友也不一样,而且,你知道得很清楚,我们很少外出,因此,除非他上门来看她,他们俩就不大可能见到面。”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因为他现在被朋友们软禁着,达西先生也不能容忍他到伦敦的这样一个地区去看吉英!亲爱的舅母,你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了?达西先生也许听到过天恩寺街这样一个地方,可是,如果他当真到那儿去一次,他会觉得花上一个月的工夫也洗不净他身上所染来的污垢;请你放心好了,他绝不会让彬格莱先生单独行动。”
  “那就更好。我希望他们俩再也不要见面。可是吉英不还在跟他妹妹通信吗?彬格莱小姐也许难免要来拜望呢。”
  “她绝不会跟她再来往了。”
  伊丽莎白虽然嘴上说得这么果断,认为彬格莱先生一定被他的姐妹朋友挟住了,不会让他见到吉英,这事情实在可笑,可是她心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事情未必已经完全绝望。她有时候甚至认为彬格莱先生非常可能对吉英旧情重燃,他朋友们的影响也许敌不过吉英的感情所加给他身上的天然影响。
  班纳特小姐乐意地接受了舅母的邀请,她心里并没有怎么想到彬格莱一家人,只希望珈罗琳不和他哥哥同住一宅,那么她就可以偶而到珈罗琳那儿去玩上一个上午,而不至于撞见他哥哥。
  嘉丁纳夫妇在浪搏恩待了一个星期,没有哪一天不赴宴会,有时候在腓力普府上,有时候在卢卡斯府上,有时候又在军官那儿。班纳特太太小心周到地为她的弟弟和弟妇安排得十分热闹,以致他们夫妇不曾在她家里吃过一顿便饭。家里有宴会的日子,必定就有几位军官到场,每次总是少不了韦翰。在这种场合下,伊丽莎白总是热烈地赞扬韦翰先生,使利嘉丁纳太太起了疑心,仔细注意起他们两人来,从她亲眼看到的情形来说,她并不以为他们俩真正地爱上了,不过相互之间显然已经发生了好感,这叫她很是不安,她决定在离开哈福郡以前,要把这件事和伊丽莎白谈个明白,并且要解释给她听,让这样的关系发展下去,实在太莽撞。
  可是韦翰讨好起嘉丁纳太太来,另有一套办法,这和他吸引别人的本领完全不同。远在十多年以前嘉丁纳太太还没有结婚的时候,曾在德比郡他所出生的那个地区住过好些时候,因此她跟他有许多共同的朋友,虽说自从五年前达西先生的父亲去世以后,韦翰就不大到那地方去,可是他却能报道给嘉丁纳太太一些有关她从前的朋友们的消息,比她自己打听得来的还要新鲜。
  嘉丁纳太太曾经亲眼看到过彭伯里,对于老达西先生也是久闻大名,光是这件事,就是个谈不完的话题。她把韦翰先生所详尽描写的彭伯里和她自己记忆中的彭伯里比较了一下,又把彭伯里主人的德行称赞了一番,谈的人和听的人都各得其乐。她听到他谈起现在这位达西先生对他的亏待,便竭力去回想那位先生小时候的个性如何,是否和现在相符,她终于有自信地记起了从前确实听人说过,费茨威廉·达西先生是个脾气很坏又很高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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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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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丁纳太太一碰到有适当的机会和伊丽莎白单独谈话,总是善意地对外甥女进行忠告,把心里的话老老实实讲了出来,然后又接下去说:
  “你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丽萃,你不至于因为人家劝你谈恋爱要当心,你就偏偏要谈;因此我才敢向你说个明白。说正经话,你千万要小心。跟这种没有财产作为基础的人谈恋爱,实在非常莽撞,你千万别让自己堕上情网,也不要费尽心机使他堕入情网。我并不是说他的坏话……他倒是个再有趣不过的青年;要是他得到了他应当得到的那份财产,那我就会觉得你这门亲事再好也没有了。事实既是如此,你大可不必再对他想入非非。你很聪明,我们都希望你不要辜负了自己的聪明。我知道你父亲信任你品行好,又有决断,你切不可叫他失望。”
  “亲爱的舅母,你真是郑重其事。”
  “是呀,我希望你也能够郑重其事。”
  “唔,你用不着急。我自己会当心,也会当心韦翰先生。只要我避免得了,我决不会叫他跟我恋爱。”
  “伊丽莎白,你这话可就不郑重其事啦。”
  “请原谅。让我重新讲讲看。目前我可并没有爱上韦翰先生;我的确没有。不过在我所看见的人当中,他的确是最可爱的一个,任谁也比不上他;如果他真会爱上我……我相信他还是不要爱上我的好。我看出了这件事很莽撞。噢!达西先生那么可恶!父亲这样器重我,真是我最大的荣幸,我要是辜负了他,一定会觉得遗憾。可是我父亲对韦翰也有成见。亲爱的舅母,总而言之,我决不愿意叫你们任何人为了我而不快活;不过,青年人一旦爱上了什么人,决不会因为暂时没有钱就肯撒手。要是我也给人家打动了心,我又怎能免俗?甚至我又怎么知道拒绝他是不是上策?因此,我只能答应你不仓忙从事就是了。我决不会一下子就认为我自己是他最中意的人。我虽然和他来往,可是决不会存这种心思。总而言之,我一定尽力而为。”
  “假如你不让他来得这么勤,也许会好些;至少你不必提醒你母亲邀他来。”
  伊丽莎白羞怯地笑笑说:“就象我那天做法一样,的确,最好是不要那样。可是你也不要以为他是一直来得这么勤。这个星期倒是为了你才常常请他来的。你知道妈的主意,她总以为想出最聪明的办法去应付的;我希望这一下你总该满意了吧。”
  舅母告诉她说,这一下满意了;伊丽莎白谢谢她好心的指示,于是二人就分别了……在这种问题上给人家出主意而没受抱怨,这次倒可算一个稀罕的例子。嘉丁纳夫妇和吉英刚刚离开了哈德福郡,柯林斯先生就回到哈福德郡去。他住在卢卡斯府上,因此班纳特太太不但终于死了心,认为这门亲事是免不了的,甚至还几次三番恶意地说:“但愿他们会幸福吧。”星期四就是佳期,卢卡斯小姐星期三到班府上来辞行。当夏绿蒂起身告别的时候,伊丽莎白一方面由于母亲那些死样怪气的吉利话,使她听得不好意思,另一方面自己也委实有动无衷,便不由得送她走出房门。下楼梯的时候,夏绿蒂说:
  “我相信你一定会常常给我写信的,伊丽莎。”
  “这你放心好啦。”
  “我还要你赏个脸。你愿意来看看我吗?”
  “我希望我们能够常常在哈福德郡见面。”
  “我可能暂时不会离开肯特郡。还是答应我上汉斯福来吧。”
  伊丽莎白虽然预料到这种拜望不会有什么乐趣,可又没法推辞。
  夏绿蒂又说:“我的父母三月里要到我那儿去,我希望你跟他们一块儿来。真的,伊丽莎,我一定象欢迎他们一样地欢迎你。”
  结好了婚,新郎新娘从教堂门口直接动身往肯特郡去,大家总是照例你一句我一句的要说上多少话。伊丽莎白不久就收到了她朋友的来信,从此她们俩的通信便极其正常,极其频繁!不过,要象从前一样地畅所欲言,毫无顾忌,那可办不到了。伊丽莎白每逢写信给她,都免不了感觉到过去那种推心置腹的快慰已经成为陈迹;虽说她也下定决心,不要把通信疏懒下来,不过,那与其说是为了目前的友谊,倒不如说是为了过去的交情。她对于夏绿蒂开头的几封信都盼望得很迫切,那完全是出于一种好奇心,想要知道夏绿蒂所说的话,处处都和她自己所预料的完全一样。她的信写得充满了愉快的情调,讲到一件事总要赞美一句,好象她真有说不尽的快慰。凡是住宅、家具、邻居、道路,样样都叫她称心,咖苔琳夫人待人接物又是那么友善,那么亲切。她只不过把柯林斯先生所夸耀的汉斯福和罗新斯的面貌,稍许说得委婉一些罢了;伊丽莎白觉得,一定要等到亲自去那儿拜访,才能了解底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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