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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毒梅香

_6 古龙(当代)
两条手臂更好像在被千万个蚂蚁所咬着,痛极、痒极,原来那‘毒君’之毒,的确是匪
夷所思,竟在他女儿的衣服上,施上了绝毒之物,只要他手一触着,便是无药可救了。”
  辛捷只觉一股冷气,自背脊透起,这种毒物,的确是令人觉得太恐怖了。
  “他当时瘫软在椅上,那毒君却嘻嘻地在他面前搂着他的妻子亲嘴,只把他看得眼
里冒出火来,但四肢无力,一点办法也没有。”侯二将嘴里的牙咬得吱吱作响,像是那
时的情形,此刻仍使他无比的愤怒。
  辛捷想到他自己的遭遇,当他的母亲被“天残天废”两个怪,物辱弄时,他的父亲
不是也在旁看着吗?但那时他父亲并非四肢无力,而是为了他才忍着这侮辱,辛捷的眼
晴,不觉也湿了。
  侯二咬牙又说道:“他正在恨不得立时死去的时候,屋中不知怎的,突然多了一人,
穿着文士的衣衫,
  指着金一鹏笑骂道:‘你这个毒物,真是毒得可以,占了别人的老婆,还要弄死别
人,我梅山民可有点看不过去了。’他一听文士竟是七妙神君梅山民,不觉睁大了眼晴
去看这事的发展。”
  辛捷恍然知道了七妙神君除去毒君的缘因,不禁对“梅叔叔”更是钦佩起来,对
“梅叔叔”要他去做的事,也更有了信心。
  侯二又道:“果然,七妙神君和那金一鹏动起手来,他一看这两人动手,才知道自
己的武功差得太远,那毒君的功夫已是不可思议,但七妙神君却更厉害,他只觉得满屋
都是他两人的掌
  影,风声虎虎,将屋里的桌椅、摆设,全击得片片飞舞,他那个小女儿,更吓得放
声大哭起来,连他自己,都被掌风击得倒在地上,但他却睁眼看他们两人比武。”
  “打了一会,他看到金一鹏掌式一缓,右肩露出一块空门,梅山民斜斜一掌,拍了
上去,他突然想起他中的毒,那毒君能将毒附在他女儿身上,旧是也能附在自己身上,
梅山民掌出如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他尽力大吼道:‘有毒!’梅山民掌一缓,突
地化掌为指,凌空一招,点在金一鹏的‘肩进’穴上,原来梅山民的内功,已到了隔空
打穴的地步。”
  “他见金一鹏被点中穴道,也倒在地上,梅山民回头向他一笑,感激地点了点头,
说道:‘你不要动,我去替你我解药。’说着,梅山民就跑到后面去了,他心中一宽,
望着金一鹏,忖道:‘只要我解了毒,一定要亲手杀死你。’”
  “那知道毒君的内功绝佳,虽然被点穴道,但却能自解,看见梅山民一跑到后面去,
飞快地跳了起来,一手抱着他的妻子,一手抱着他的女儿,从窗户飞身而出,他眼睁睁
地看着,也无办法。”
  “等到梅山民找着解药回来,金一鹏已经走了,梅山民替他解了毒,但是他两臂中
毒过久,梅山民又不知道毒性,虽然他生命已是无碍,但是两条手臂却从此不能用力
了。”
  侯二茫然望着自己的手臂,辛捷此时已经完全了解了一切,对金一鹏的毒,和那妇
人的无耻,自也是债恨不已,同时,他了解了所谓金一鹏的女儿,实在却是侯二生的,
难怪方才侯二到她时,有那么奇怪的表情了。
  侯二喟然道:“从此,他不再提起自己的姓名,那毒君金一"鹏,也如石沉大海,
全然没有一些消息,一晃十余年快二十了,他却永远无法忘记这仇恨。”
  侯二伸手拭去眼帘上的泪珠,强笑道:“故事讲完了。”
  幕色己降,窗外的光线也暗淡了。
  辛捷望着他面上深遽的皱纹,一种怜悯的同情,使得这两个身怀绝技的侠土,停留
在沉默里。
  夜幕既垂,汉口市街仍像往常一样繁华而热闹,山梅珠宝号里,正有几个衣着华丽
的公子贵妇,在选购春珠宝。
  从里面匆匆走出的辛捷,双眉紧皱,面色凝重,望都没有朝这些人望上一眼。
  马鞭扬起,刷地落下,马车飞快的奔向江边,赶车的觉得今日主人有些奇怪,显得
那么心神不宁的样子,不似往常的安祥。
  坐在车里的辛捷,此刻正以自己的智慧,考虑着一切。
  使得他迷惘的事很多,尤其是在金弓神弹和侯二叔嘴里、那毒君金一鹏本该是个阴
毒的人物,但又何以会跌足狂歌于深夜的黄鹤楼下,看起来却像是个游戏风尘的狂士呢。
  “也许那人不是金一鹏吧?”他暗暗忖道:“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毒辣而无人性
的人物呀!”
  车子到了江边,分吩咐赶车的沿着江边溜着,从车窗里望出去,江边停泊着的船只
那么多,他又怎能分辩呢?纵然他知道金一鹏的船必定是绿色的吧!
  “绿色……”他喃喃低语着,突然想起那少女翠绿色的衫裙,遂即证实了自己的疑
问,苦笑忖道:“现在她衣服上还有没有附着毒呢?”
  车子沿着江边来回走了两次,辛捷突然看到江心缓缓驶来一艘大船,泊在岸边,船
上搭起跳板,不一会,出来四个挑着绿纱灯笼的少女。
  辛捷目力本异于常人,此刻藉着些许微光,更是将那四个少女看得清清楚楚。
  他见那四个少女俱是一身绿衣,袅袅娜娜自跳板上走下来,不是黄鹤楼下抬走金一
鹏的那四个丫环是谁?
  于是他赶紧喝住了车子,缓步走了下来。
  那四个少女一看,想也是认得他,笑嘻嘻地迎了上来,说道:“我家的老爷和小姐,
此刻正在船里恭候公子的大驾,请公子快些上船吧!”
  辛捷此来,本就是抱着决心一探究竟,闻言便道:“那么就请姑娘们带路吧!”那
些少女掩口俏笑着,打着灯笼,引着辛捷走到船前。
  辛挺抬头一看,那船果然是漆成翠绿色,里面的灯光也都是绿色的,在这深夜的江
边,看上去是那么别致而俏丽。
  可是又有谁知道,在这别致而俏丽的船上,竟住着个震惊江湖的魔头呢?
  辛捷附走上船,那云发翠服的少女已迎了出来,在这翠绿色如烟如雾的灯光里,更
显得美秀绝伦,直如广寒仙子。
  那少女迎着辛捷嬉然一笑,说道:“辛相公真是信人,我还以为相公不来呢?”
  辛捷一惊,暗忖道:“呀,她居然已经知道了我的姓名,难道她也知道了我的底细,
才邀我来此吗?若是如此,那我倒要真个小心些了。”
  他心虽在如此嘀咕着,但神色上却仍极为满洒而从容,这就是他异于常人的地方。
  他朗声笑道:“既蒙宠召,焉有不来之理,只是却叨扰了。”那少女抿嘴一笑,辛
捷只觉得她笑得含意甚深,却又不知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心中更是砰砰打鼓。
  须知金弓神弹范治成及“侯二”的一番话,已在辛捷心中留下了先人之见,使得他
对这“毒君”的“毒”,有了些许恐俱,是以他凡事都向最坏之处去想,恐怕“毒君”
已知他的底细。
  当然,他这心中的不宁,亦非俱怕,而是略为有些紧张罢了,这是人们在面对着
“未知”时,所必有的现象。
  忽地船身后舷,飕地飘起一条人影,身法矫若游龙,迅捷已极,晃眼便隐人黑暗中。
  他不禁又是一惊,暗忖:“这人好快的身法,此刻离船而去,又是谁呢?”
  那少女见辛捷久未说话,又是微檄一笑,说道:“相公还不请到舱里去坐,家父还
在恭候大驾呢?”
  辛捷只觉这少女未语先笑,笑得如百合初放,在她脸上绽开一朵清丽的鲜花,令人
见了如沐春风之中,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那少女见辛捷痴痴地望着自己,梨涡又现,转身走了进去。辛捷脸一热,忙也跟了
进去,这时纵然前面是剑林刀山,他也全不顾忌了。
  里面是一层翠绿色的厚绒门帘,辛捷一掀帘子,但觉眼前一凉,宛如进了桂殿的翡
翠宫里。
  舱内虽不甚大,但四面嵌着无数翠玉石板,浮光掠目,将这小小一间船舱,映影得
宛如十百间。
  舱内无人,“那少女想是又转大里面去了,辛捷见舱内器皿,都是翠玉所制,一杯
一瓶,少说都是价值巨万的珍物,最怪的是就连桌、几、椅、凳,也全是翠玉所制,辛
捷觉得仿佛自己也全变成绿色的了。
  他随意在一张椅上坐下,只觉触股之处,寒气入骨,竞似自己十年来所居的地底石
室,暗暗忖道:“看来这金一鹏的确是遇异常人,就拿这间船舱来说,就不知他怎么建
造的。”
  忽地里面传来笑声,似乎听得那少女娇嗔道:“嗯,我不来了。”接着一阵大笑之
声,一个全身火红的老者走了出来。
  这就像在青葱林木之中,卷来一团烈焰,那舱里嵌着的翠玉石板上,也斗然出现了
十数个火红的影子,这景象是那么诡异,此中的人物,又是那么的慑人耳目,辛捷不觉
更提高了警惕。
  他一眼朝那老者望去,只见他肤如青玉,眼角上带着一丝寒意,嘴角上却又挂着一
丝笑意,虽然装束与气度不同了,但不是黄鹤楼下,踏雨高歌的狂丐是谁?此情此景,
这狂丐不是‘毒君’是谁?
  “但是这金一鹏的气度和形态,怎地在这一日之间,会变得迥然而异呢?”这问题
在辛捷的脑海中,久久盘据着。
  他站了起来,朝金一鹏深深一揖,说到:“承蒙老丈宠召,小子如何之幸?”
  金一鹏目光如鹰,上上下下将辛捷打量了一遍,回头向俏立在门口的翠衫少女哈哈
笑道:“想不到你的眼光倒真厉害,这位辛公子不但满腹珠玑,才高八斗,而且还是个
内家的绝顶高手呢?”
  辛捷听了,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他极力装作,但却想不到这‘毒君’一眼就看出
自己的行藏,但奇怪的是又似绝无恶意。
  他揣测不过这位以‘毒’震惊天下的金一鹏,对自己究竟是何心意,更揣测不出这
位毒君一日来身份和气度的变化,究竟是何缘因,但是与生俱来的一种超于常人的镇静
性格,使得他面上丝毫没有露出疑惧之色。
  他诈装不解,诧异说道:“小子庸庸碌碌,老丈如此说,真教小子汗颜无地了。”
  金一鹏目光一转,哈哈笑道:“这叫真人不露像,露像不真人,辛公子虚怀若谷,
的确不是常人所能看破的。”
  他笑声一停,脸上顿时又现出一种冷凛之色,说道:“只是阁下两眼神光内蕴,气
定神足,不说别的,就说我这寒玉椅吧,又岂是寻常人能够坐得的,阁下若非内功深湛,
此刻怕已早就冻若寒蝉了。”
  辛捷知道已瞒不过去了,反坦然说道:“老丈的确是高手,小子虽然自幼练得一些
功夫,但若说是内家高手,那的确不是小子梦想得到的。”
  金一鹏这才露出笑容,说道:“倒不是我目光独到,而是小女梅龄,一眼便看出阁
下必非常人,阁下也不必隐瞒了。”
  辛捷抬眼,见那翠衫少女正望着自己抿嘴而笑,四目相对,辛捷急忙将目光转开,
忖道:“这毒君对我似无恶意,而且甚有好感,但是他却想不到,我却要取他的性命
呢。”
  他眼色又飘向那少女,忖道:“这少女的名字,想来就是梅龄了,只是她却该叫
‘侯梅龄’才是,等一下我替她报了仇,再告诉她事情的始末,她不知要怎样感谢我
呢。”
  想到这里,辛捷脸带微笑,虽然他也知道这“毒君”金一鹏并非易与之辈,但是他
成竹在胸,对一切就有了通盘的打算。
  他的心智灵敏,此刻己经知道,这金一鹏所知道的仅是自己叫辛捷,是个具有内功
的富家公子而已,以自己这几日在武汉三镇的声名,金一鹏自是不难打听得到,他暗中
冷笑道:“可是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的大对头‘七妙神君’呢?”此刻他心念之间,自
己不但继承了“七妙神君”的衣钵,而且己是“七妙神君”的化身了,这正是梅山民所
希望,也是梅山民所造就的。
  他心头之念,金一鹏那会知道,此刻他见辛捷在这四周的翠绿光华掩映中,更显得
人如玉树,卓秀不凡,暗道:“梅儿的眼光果然不错,她年轻这么大了,也该有个归宿,
这姓辛的虽有武功,但却又不是武林中人,正是最好的对象。”
  他回头一看金梅龄,见她正含眸凝睇着辛捷,遂哈哈笑道:“老夫脾气虽怪,却最
喜欢年青有力的后生,辛老弟,不是老夫托大,总比你痴长几岁,你我一见投缘,以后
定要多聚聚。”
  他又微一拍掌,说道:“快送些酒莱上来。”
  辛捷心中更奇,忖道:“这金一鸭在江湖上有名的‘毒’,今日一见,却对我如此,
又是何故呢?”
  他若知道此刻金一鹏已将他视如东床快婿,心中又不知要怎生想了。这船舱的三个
人,各人都有一番心意,而且三人相互之间,恩怨盘结,错综复杂,绝不是片言所能解
释得清的,尤其是辛捷,此刻疑念百生,纵然他心智超人,也无法一一解释。
  酒菜瞬即送来,杯盘也俱是翠玉所制。
  金一鹏请客人坐,金梅龄就坐在侧首相陪,金一鹏举杯笑道:“劝君同饮一杯酒,
与君同消万古愁,来,来,来,干一杯。”
  仰着一饮而尽,又笑道:“辛老弟,你是珠宝世家,看看我这套杯皿,还能人得了
眼吗?”
  辛捷心中暗笑,这金一鹏果真将自己当做珠宝世家,其实他对珠宝却是一窍不通,
但不得不假意观摹了一会,极力赞好。
  金一鹏又是斗声大笑,得意地说道:“不是老夫卖狂,就是这套器皿,恐怕连皇宫
大内都没有呢?”
  辛捷随口应付着,金一鹏却似兴致顶好,拉着他谈天说地,滔滔不绝,辛捷随意听
来,觉得这‘毒君’胸中的确是包罗甚多,不在‘梅叔叔’之下。
  那金梅龄亦是笑语风生,辛捷觉得她和方少璧的娇羞相比,另有一般醉人之处。
  虽他表面上亦是言笑晏晏,但心中却在时时侍机而动,准备一出手便制住金一鹏,
然后再当着金梅龄之面,将十数年前那一段旧事揭发出来。
  但是金一鹏目光炯然,他又不敢随便出手,须知他年轻虽轻,但做事却极谨慎,恐
怕一击不中,自己万一不是名扬武林的毒君之对手,反而误了大事,是以他迟迟还未动
手。
  此刻那毒君金一鹏,已醺然有了几分醉意,突地一拍桌子,双目紧紧注视着辛捷。
  辛捷一惊,金一鹏突地长叹一声,目光垂落到桌上,说道:“相识遍天下,知心得
几人,我金一鹏名扬天下,又有谁知道我心中的苦闷?”说着举起酒杯,仰着一饮而尽。
  那金梅龄忙去拿起壶来,为他斟满一杯下目光中似乎对她的“爹爹”甚为敬爱。
  辛捷暗暗奇怪:“这魔头心中又有什么苦闷?”
  金一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眼中竟似意兴萧索,抚案道:“华发已斑,一事本成,
只落得个千秋骂名,唉,辛老弟”
  突池船舷侧微微寸响,虽然那是极为轻微的,但辛捷已感觉到那是夜行人的足音。
  金一鹏双眉一立,厉声喝道:“是谁?”窗外答道:“师傅,是我。”
  随着门帘一掀,走进一个面色煞白的少年,穿着甚是考究,一迸门来,目光如刀,
就掠在辛捷脸上。
  金一鹏见了,微微一笑,脸上竟显出十分和霭的样子,说道:“你怎么回来了,你
要找的人找到了没有?”
  那少年大刺刺地,也朝椅上坐下,金梅龄递过去一杯酒他仰首喝下,辛捷见金梅龄
与这少年仿佛甚为热络,心中竟觉得满不是滋味,辛捷见他面阔腮削,满脸俱是凶狡之
色,更对此人起了恶感。
  那少年喝完了酒,朝金一鹏说道:“本来我以为人海茫茫,何处找她去,那知道,
神使鬼差,她居然坐在一家店铺里,被我碰上了,我也不动声色,等到天方两鼓,我就
进去把她请出来了”
  金一鹏面带微笑,像是对这少年甚是疼爱,闻言说道:“那好极了,带她进来让我
看看。”
  那少年侧目又盯了辛捷一眼,金一鹏笑道:“哦,你们还不相识,这位就是山梅珠
宝号的辛公子,这个是我的大徒弟。”
  那少年哦了一声,脸上毫无表情,不知是喜、是怒,辛捷鼻孔里暗哼一声,只淡淡
地微一拱手。
  那少年转身走出舱去,接着船身一荡,竟似缓缓走开了。辛捷心中又是一惊,心想
好生生地将船开走作甚,哪知门外突然一声娇啼,砰然一声,接着一个少女跌跌撞撞的
走了进来。
  辛捷一看这少女,饶他再是镇静,也不由惊得站了起来。那少女眼波四转,一眼看
到辛捷,也是一声惊呼,走了两步,想跑到辛捷面前,突又站住。
  那少年已冷冷跟了进来,阴恻恻地说道:“你们认识吧?”
  这突生之变,非但使得辛捷手足失措,金一鹏与金梅龄也大为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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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剑毒梅香》
第 三 章
  金一鹏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阴恻恻一笑,说道:“这女子就是我跟师傅说起的方少璧,我因听师傅突然
南来,所以就交她寄放在长江水寨里,那天我见了师傅,禀明此事,再问长江水寨的江
里白龙孙超远要人时,他却说人已被‘七妙神君’劫走了。”
  金一鹏哼了一声,面如凝霜,说道:“这个我已经知道了,”那少年朝辛捷凛然一
视。辛捷末动声色,但己暗暗调运真气,他忖道:“想这个少年就是他们口中的天魔金
欹了,却想不到他竟是毒君金一鹏的弟子,看来今日说不得要有一番恶斗了。”
  那少年果然就是近日江湖中闻而色变的天魔金欹,他冷冷又道:“我一听是七妙神
君动的手,就赶紧回来禀明师傅,再又出去找人,那知我走到街上,却看到这贱人坐在
山梅珠宝号里。”
  辛捷暗暗叫苦,望了方少璧一眼,见她正垂着头,满脸俱是惊愕之色,暗道:“我
叫你守在房里不要出来,你又跑出来做什么。”
  毒君金一鹏目光一凛,望着辛捷道:“梅山民是你的什么人?他现在在哪里?”
  辛捷未答话,在考虑着该怎样应付这当前的局面,他知道此刻面对着的都是武林中
的绝顶高手,而且金一鹏以毒闻名,只要稍一不慎,便是身中巨毒,连救都不会有人来
救。
  金梅龄眼波一转,轻轻踢辛捷,说道:“你倒是快说呀!”
  此刻船身波动很大,像是船已驶到江心,辛捷暗算:“这天魔金欹比他师傅还毒,
生怕我逃走,竟将船驶到江心来了。”
  须知即便武功再高,在一无凭藉之下,也绝难飞度这数十丈江面。
  这与他自江里白龙神船中救走方少璧,情况大是不同,一来那时船距江岸没有如此
远,二来那时身侧没有高手环伺,他可从从容容地飞身而渡。
  但是辛捷生性独特,虽然事已至此,但却丝毫也不慌乱,他年轻那么小的时候,面
对着“天废”、“天残”两个魔头,尚且不惧,何况这十年来,他更学得一身惊人的艺
业呢。
  他微微一笑,心里也有了打算,心想:“无论结果如何,好歹我也要先将金梅龄的
来历,抖露出来,让你们也不得安稳。”
  金一鹏见他此刻仍在微笑,而且依旧满满洒洒,一点儿也不露慌张之色,心中不禁
也暗赞他的勇气。
  辛捷环目四顾,朗声说道:“老丈问起梅山民,难道老丈与那梅山民有什么过节不
成。”
  那天魔金欹却怒喝道:“你管得着吗?”
  辛捷仰天打了个哈哈,说道:“就是老丈不说,在下也略知一二。”
  金一鹏面色一变,望了侧立在旁的金梅龄一眼,辛捷更是得意,说道:“诸位先莫
动手,待小生说个故事与诸位听听。”
  于是他指手划脚,将“候二”说给他听的故事,又说了出来。
  说了一半,那天魔金欹一声怒喝,飞掠过来,骈指如剑,右手疾点他喉下“锁喉
穴”,左掌横切,带起一阵劲风,直取小腹。
  这一招两式,出手如电,劲力内蕴,无一不是煞手,果真不同凡响。
  辛捷哈哈一笑,身形滴溜溜一转,堪堪避开,却并不还手,仍然滔滔地说着。
  天魔金欹又是一声怒喝,扬掌三式,“勾魂索命”,“鬼笔点睛”,“游魂四飘”,
漫天掌影,笼罩在辛捷四侧。
  辛捷脚踩迷踪,身形乱转,一面躲,嘴里仍不闲着,还是在讲。
  金梅龄眼含痛泪,凝神在听,那方少璧骤见辛捷如此身手,不知是惊是喜,眼睛瞬
也不瞬地随着他的身形打转。
  金一鹏的神色更是难看已极,却仍端坐并未出手,突地喝道:“欹儿住手,让他说
下去。”
  辛捷暗暗称奇:“怎地这金一鹏却让自己说下去?”
  那天魔金欹闻声而止,气愤地站到旁边,辛捷更是老实不客气,坐到椅上将这故事
源源本本地讲完,望着金梅龄:“你说这故事好听不好听?”
  金一鹏面上忽阴忽晴,突地说道:“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听。”
  辛捷更是奇怪:“这毒君不但毒,而且‘怪’得可以,怎地却要讲起故事来,莫非
他这故事里,又有什么文章吗?”
  他心中思索,嘴中却道:“小生洗耳恭听,老丈请说吧!”
  金一鹏神色甚异,说道:“很久很久以前,河北有个非常快乐的少女……”
  方才听到这里,辛捷心中就是一动,暗忖道:“他所说的也在河北,也是个快乐的
人,却是个少女,这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于是他凝神听那金一鹏讲道:“那少女非但艳不可方物,而且父母俱在,家道小康,
对她又是俱极爱护,你说这样的少女快乐不快乐。”
  辛捷茫然点了点头。
  金一鹏又道:“那知她所住的地方,有个有财有势的年青人,又自命为古之孟尝,
结交了不少鸡鸣狗盗之徒,整日张牙舞爪,不可一世,那少女的父亲是个小商人,终日
为着些许蝇头之利而忙碌,有一天那个有财有势的年青人,派了个人去他店中买东西,
那少女的父亲为了赚钱,大约是将价钱抬高了些,这本是人之常情,罪总不致死吧?”
  他眼中带着一种逼人的光芒,望着辛捷,辛捷又茫然点了点头。
  金一鹏冷笑一声,说道:“那知是那个年轻人,自命侠义,硬说她的父亲是奸商,
又说自古以来,贪官奸商,为恶最烈,不问青红皂白,派了几个人到那店中,打得落花
流水,她的父亲连伤、带急、带气、竟然一命呜呼了。”
  “这事在那年轻人来说,自说是一桩义举,过了不久,就忘怀了,那少女一家,却
因此而跌入灾难,父亲一死,母亲跟着也死了,只剩下那少女孤苦伶仃一人,想报仇,
却怎敌得过那有钱有势的人呢?”
  金一鹏冷笑一声,接着又道:“但是那少女心中怨毒已深,势欲复仇而甘心,托了
媒人,去跟那年青人说亲,那年青人居然就答应了,那少女名虽是嫁给他,但却恨不得
食他之肉,寝他之皮。”
  说到这里,辛捷己隐隐约约揣测到了几分,他眼色飘向金梅龄,见她双眼红肿,泪
珠一串串落了下来。
  金一鹏用手抚着她的手,又说道:“但是那青年不但有钱有势,还有一身武功,那
少女时时伺机而动,总没有机会,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少女,要暗算一个武功深湛的人谈
何容易,有时她等他睡熟了,想刺死他,那知只要她一动,那年青人便自惊觉,何况她
根本一丝力气都没有,两只纤纤玉手,想绣花还可以,想拿着刀杀人,却根本办不到。”
  “她想下毒,又没有一个亲近的人为他买毒药,何况即使下手了,也难免不被那年
青人发觉,这样过了几年,她竟替她的仇人生了个女儿,心中的愁、恨、悲,真是别人
想都不敢想的。
  金一鹏娓娓道来,金梅龄已是哭得如带雨梨花,就连方少璧听了,也忍不住滑然泪
下。
  “后来,那年青人游兴大发,居然跑出去游山玩水去了,那少女心中仇恨末消,悲
怨无法自道,跑到庙里去自悲身世,那知却被一个人听了。这个人自幼也是被世上一般
欺世盗名之徒所害,长成后学了一身绝技,就专和世间的那些小人作对,无意听了这少
女的身世,生气得很,就自告奋勇地出来,为这少女复仇,你能说这是错吗?”金一鹏
冷然问道。
  辛捷一愕,此刻他已知道这事的究竟,但是这事情是非曲直,又有谁能下一公论呢?
  金一鹏凄然一声长笑,说道:“那知道命不由人。那女子含羞忍辱,还是报不了仇,
半路上又杀出一个‘七妙神君’来,不分青红皂白,也不问个清楚,就将这事弄得乱七
八糟,那插手打抱不平的人,那时自问不是梅山民的对手,就带着那少女和她的女儿走
了。”
  金梅龄哭声更是悲切,辛捷心中也不禁黯然,忖道:“唉!她身世之惨,更是不可
思议,她的‘仇人’竟是她的父亲,但她的父亲,真是她的‘仇人’吗?若她的父亲不
是他的‘仇人’,那这仗义援助她母亲的‘毒君’金一鹏,又怎能说是她的‘仇人’
呢?”
  天魔金欹却仍然全无表情,说道:“师傅,和这种人罗嗦什么?”
  金一鹏瞪了他一眼,说道:“谁知走到路上,那少女竟抛下她亲生的女儿,投河自
尽了。”
  辛捷听了,更是觉得对这位“毒君”有些歉意,他本以为这“毒君”的毒,和那
“淫妇”的淫,都是万恶不赦的,那知道这“毒君”并不毒,那“淫妇”更是不淫,而
且还死得这么凄惨。
  金一鹏博然笑道:“从此,那伸手管闲事的人,就带着那幼女远走天涯,他知道芸
芸众生,又有几个人不是在骂他的,但是他虽然手段毒辣,却自问没有做过亏心之事,
问心无愧了。”
  说完,他脸上又换成肃杀之气,瞪着辛捷说道:“不管你是梅山民的什么人,你可
以回去告诉他这件事的始末,哈哈,我一想到他听了这件事真相之后的难受,我就快乐
了。”
  他笑声越来越厉害,突然双手一抓、一撕,将身上穿的红袍又撕成碎片,双脚一顿,
电也似的窜到门外,只听得砰然一声水响,便没了声息。
  他这举动快如闪电,辛捷直惊得站了起来,不知出了何事。面上始终没有表情的金
欹,叹道:“师傅的病,怎地越来越厉害了。”双眉也紧紧皱到一处。
  辛捷奇怪:“怎地这身怀绝技的人,又有什么病?”他顿然想起黄鹤楼下的他的狂
态,突然悟道:“难道他屡受刺激,竟然病了?”
  金梅龄哭声未住,往事新愁,使得这少女泪珠更簌簌而落,舱中众人精神受了这些
激荡,居然在这片刻间都静了下来。
  但是这沉静,却令人更觉得有一种难言的窒息,痴立着的方少璧,思潮紊乱,也忍
不住放声哭了起来。
  辛捷走上两步,轻轻抚着她的秀发,一时也找不出适当的话来说,方少璧只觉抚在
她头上的手,是那么多情而温柔,止住了哭,抬头望着他,两人都觉得温馨无比,竟忘
了此时身在何地。
  金梅龄见了,眼中又现幽怨之色,低低又抽泣了起来。天魔金欹妒火中烧,蓦地一
声大喝:“都是你。”劈面一掌,向辛捷打去。
  辛捷一惊,本能地一错步,金欹侧身欺上,右手横打,左掌斜削,右足一踢,正是
“毒君”“阴掌七十二式”里的煞手“立地勾魄”。
  他非但招式狠辣,掌力更是阴毒,只要沾上一点,便中巨毒,辛捷只觉他掌风之中,
竟有些热力,心头一凛,一招“凌寒初放”,身向左转,右手横切他的左掌,堪堪想避
过他的右肘和左腿。
  这一招守中带攻,而且含劲未放,果然不同凡响,金欹嗯了一声,双掌一错,施展
开“阴掌七十二式”,掌掌拍至辛捷致命之处。
  辛捷初遇强敌,打点起精神应付着,这小小一间船舱,怎禁得起这两人的剧斗,顿
时桌翻椅倒,价值不菲的翠玉器具,碎得一地都是。
  金梅龄见了两人舍生忘死的斗着,幽幽忖道:“这两人这样的打法,还不是为了一
个女子,只有我孤苦伶仃,又有谁来疼我?”
  方少璧吓得躲在舱角,睁大了眼晴,恨不得辛捷一掌就将金欹劈死。她武功太弱,
根本无法看清这两个绝顶高手的招式。
  两人瞬即拆了五、七十招,七妙神君轻功独步海内,但在这小小一间船舱之中,辛
捷却无从发挥真威力,而且他初度出手,便碰着了这样强敌,打了许久,心中不禁暗暗
着急起来。
  他心中着急,却不知天魔金欹不仅比他更着急,而且还大为奇怪,他受“毒君金一
鹏”多年蕉陶,不说暗器与兵刃之毒,就拿这套掌法,已不知有多少江湖上赫赫有名的
武师,丧在他的掌下。
  此番他见辛捷只是个年青书生,而且名不见轻传,在武林中连个“万儿”都没有,
但自己却仅仅勉强打个平手,岂非异事。
  是以他心神急躁,掌招更见狠辣。
  须知辛捷武功虽己尽得梅山民的真传,但除了功力尚差之外,最主要的还是临敌经
历太少,往往有许多稍纵即逝的制敌机先的机会,他却未能把握住,是以仅能和金欹战
个平手。
  但虽是如此,他这身武功,不但普通武林中人见了定会目定口呆,就连金梅龄见了
也是称奇不已,她也没有想到这一个看似文弱、最多内功稍有火侯的少年书生,竟有如
此功力。
  掌风激劲,砰地将窗户也震开了,金梅龄侧身窗外,暗暗吸了口凉气,原来船顺激
流,已不知放到什么所在了。
  忽地,她感觉到两岸的地平线逐渐上升,再一发现,竟是船身逐渐下降,慢慢向水
里沉下。
  再一探身外望,水面竟已到了船舷,而且操船的船夫,也不见一个了。
  她顾不得舱中两人的拼斗,纵身掠出窗外,只见船上倒着几具死尸,连忙纵身过去,
竟是操船的船夫,无声无息地被人全刺死了。
  试想船放中流,船中的人俱是绝顶高手,纵然是各人都有心事,但被人在舱外将船
夫全部制死,岂非不可思议之事。
  金梅龄惊疑万状,俯下身去,只见每个船夫颈上都横贯了一枝小箭,被箭射中的肌
肉四周,泛出乌黑之色,而且还有黑色浓汁流出。
  她随着“毒君”多年,天下各毒,再也没有毒过“毒君”的,她一看便知道这些船
夫全是中绝毒暗器!伸手人怀,取出一只鹿皮手套,戴在手上,拔出那个箭一看,脸上
不禁倏然色变。
  那个箭之上,刻着一个篆书“唐”字。
  金梅龄一声低唤,忖道:“四川的唐家怎地会到此地,在船上做了手脚,却又不见
人影呢?”
  她一抬头,见那船首的横木上,迎风飘舞着一张字条,她身如飞燕,将那字条拿到
手上。
  此刻天已微微见白,她藉着些许晨曦一看,只见那字条上端端正正写着:
  “冤魄索命,廿年不散,今日一船,送君人江,见了阎王,休怨老唐。”
  她再侧目一望,船越沉越深,眼看就要完全入水了,四顾江面,烟波浩翰,正是江
心之处。
  她惊惧交集,身形如飞,掠迸舱内,只见舱内掌风已息,天魔金欹正站在那儿冷笑。
  再一看,辛捷脸色苍白,右手捧着左手,背墙而立,方少璧焦急地挡在辛捷身前,
两只眼睛狠狠地盯着天魔金欹。
  她一看辛捷的面色,便知辛捷已中了巨毒,无药可解,除金一鹏本身之外,谁也没
有解药,就算亲如他自己的弟子金欹和金梅龄,他也只传毒方,不传解方,这自是金一
鹏生性奇特之处,他自从知道梅山民找到解药,救了“侯二”的性命之后,诈也不知道
他将解药放在那里,此刻辛捷中的毒虽还不太多,但也仅仅只能活个三两天而已。
  她对辛捷芳心已暗暗心许,见了他身受巨毒,自是大骇,但随即想到自己身在江心
沉船之上,又何尝能保得了性命。
  她一念至此,反觉坦然,朝天魔金欹笑道:“师哥,你看看窗外。”
  原来辛捷与金欹拆了百余招后,已渐渐悟出了制敌的道理,抢手数掌,将金欹逼在
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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