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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曹雪芹

_17 徐淦生(现代)
  “是。”绣春斟酒,与雪芹举杯,二人一饮而尽。绣春立时满面红润,眼含羞涩。低头之前看了一眼雪芹。
  胖太太坐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勾起她一种无名的嫉火。
  宝珠会心一笑,然后把首饰盒子交给傅恒:“一切全凭阿玛恩典啦!”
  “你放心吧。阿玛定不食言。”
  “好,阿玛、奶奶请上,宝珠拜别了!”宝珠一个头磕在地下,然后挺身站起,翻然而去。绣春、雪芹、朱光尾随于后。
  傅恒失声痛哭,胖太太和仆妇、丫环劝了好一阵子才算止住了悲声。
  傅恒擦干了眼泪,把首饰盒子递给胖太太:“这个交给你暂时收好。”
  胖太太打开宝珠的首饰盒子察看:“嚄!这位姑娘可真称哪,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你先妥为保管,这是宝珠送给绣春的陪嫁。”
  “绣春要嫁人?嫁谁呀?”
  “表少爷,曹雪芹。”
  “嘿,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又是钱,又是人,他都办了什么大事了,不就画了张破图吗?啧啧啧。”
  “我已经答应宝珠了,不能更改。你收好东西就是啦。”
  “姓曹的什么时候迎亲呢?”
  “那总得省亲之后吧。”
  “好,我给她收着。”胖太太抱着首饰盒子往柜里放的时候,她自己心里想:“幸好有的是日子,我一定得让他人财两空。”
  一乘二人抬的小轿走在夜静更深的大街上,轿后只有雪芹和朱光每人骑着一匹马。街灯昏暗,到处都是一片迷蒙。
  当他们走到接近东华门的时候遇见一伙查夜的清兵,拦住他们的去路问道:“干什么的?”朱光下马去给他们看文书。
  宝珠借此机会,掀起轿帘叫过雪芹:“表兄,你过来。”
  雪芹策马轿边,宝珠说:“绣春的事我已禀明阿玛。绣春在屏风后面听着,阿玛句句应允,到时候您听阿玛安排就是了。”
  “什么事儿啊,我听大人安排?”
  “你别忘了,可是刚跟人家喝过交杯酒的。”
  “什么!交杯酒?”
  第八章 绣春(9)
  宝珠有点儿急了:“表兄,你这么个聪明人,是真糊涂、假糊涂,还是装糊涂?”
  “我……”
  “那就是你不喜欢她?”
  “哎……”雪芹一言未尽,朱光在前头喊了一声:“起轿!”
  轿夫们抬起小轿来走了,雪芹自然也不便再说什么了。
  小轿进了东华门,引太妃到傅恒家的那个打头的太监,带来四个小太监,抬了一顶小红轿,将宝珠抬进宫去。
  又有两个小太监,抬出来一只小木箱,打头的太监把朱光、雪芹叫过来:“这是万岁爷赐下来的黄金百两,装在小轿里抬回喀,交给你们傅大人。”
  “嗻嗻。”朱光、雪芹答应着请安。
  雪芹回到静怡轩已经是后半夜了,不料绣春仍在等候自己。绣春迎上来极其殷切地说:“累了吧,连来带去整整两个时辰了。我是算计着时候沏的茶,正可口,先喝茶,再吃夜宵。”
  “还有夜宵?”
  “没瞧见吗,我让他们把小炭炉子都抬来了,有包子、稀粥,还有一壶黄酒、半只烧鸭。”
  “好极了,我就喜欢黄酒、烧鸭。”
  “因为我知道,所以才这么预备的。”
  “咦,你怎么会知道?”雪芹喝了一杯茶。
  “您说过的,自己倒忘了。”
  “嚄,你还真是个有心人。”
  “说说送我们姑娘进宫的情形吧,她真有咬劲儿,饯行的时候居然一滴眼泪都没掉,在路上一定哭了吧?”
  “谁知道呢,她在轿子里,我们看不见,到了东华门换了轿子就进宫了。太监抬出来一百两黄金,说是圣上赐的,我们用轿子抬回来交给傅大人就完了。”
  “唉——”绣春长叹一声:“当丫头的可以买来买去,当姑娘的也是如此,只是钱多钱少而已,女人哪女人!这大概就是平常说的‘红颜薄命’吧?辞国别家,一个弱女子漂流海外,我真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言未尽吐而泪已分行。
  “好啊!”雪芹喝了一口酒:“绣春姑娘你刚才这一番议论很有见识啊,这正是红颜薄命!我正在写着一部野史小说,名字叫《金陵十二钗》,专为女子昭传,为闺阁而鸣不平的。”雪芹说着,从他带来的蓝布包袱中取出书稿,递给绣春看。
  “只怕我看不懂。今天不看了,天都快亮了。当然明天也不必早起。近几天春寒,我给您加了一条毯子,产于俄罗斯,原是大姑娘的,她进宫之前就赏给我了,可真暖。”
  “好好,我快吃,吃完了都早歇着。”
  “不不不,我可不是这番意思。”
  “不吃也不饿,一吃把饿劲儿给逗上来了,我再来俩包子。”雪芹狼吞虎咽地吃完夜宵,绣春给他打了洗脸水洗了脸,又打来了洗脚水,绣春让雪芹坐在床上,自己蹲在地下,为他脱鞋准备给他洗脚,这自然是以前没有过的事,雪芹急忙把腿缩回来:“不不不,我自己来,自己来。”
  “跟我还客气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不不不,这怎么可以?”
  “哈哈,这为什么又不可以呢?”绣春手快,把雪芹穿着袜子的脚愣给摁在水里。这回雪芹说什么都没用了,只有任其摆布了。
  过了几天,雪芹一个人在花园里拿着一根竹竿在丈量土地。量过之后可惜没有纸笔,不能及时进行记录,他只好在一块石头上,用土坷垃划些记号。
  就在这个时候,听见绣春在叫自己:“表少爷,表少爷,喝口水再量,歇会儿吧。”
  雪芹直起身来,只见绣春一手提了一把提梁的茶壶,一手拿了一只大号的茶碗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您是往石头上记尺寸哪吧?这怎么行,待会儿还得拿了纸笔回来抄,也容易出错呀,您先喝碗茶,看我这个办法行不行。”绣春说着,倒了一碗茶递给雪芹,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支毛笔,她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我用了一个大铜笔帽,砸了些碎墨装在里面,再滴上几滴水,既是笔帽又是墨盒。笔杆太细,我用布条裹粗了它,再用丝线扎紧,这样随时可用。”绣春说着又从衣袋里取出几张纸,递给雪芹:“您试试行不行?”
  第八章 绣春(10)
  “太好啦。你真是聪明绝顶,有了这样的笔在身上,对我写小说也大有好处,不管我在哪儿,想到什么马上就能记下来,不然很容易忘记。太好了,我得好好的谢谢你!”雪芹一时高兴,抓住了绣春的双手。
  绣春并不躲闪:“怎么谢我?”
  雪芹意识到自己的非礼,急忙把手松开:“我,我……你要什么,我谢什么!”
  绣春微微一笑,飘然而去,忽而回身一顾满目浓情,用手指指自己的心。
  雪芹在花园里丈量了好几天。绣春提壶送水不离左右,温柔体贴,百依百顺。而且还给出了不少的好主意,真让雪芹欣喜若狂。
  雪芹与绣春从园中归来,经过一个院落,园门上有一块砖雕的横匾,上写四个柳体楷书“梨花浴雨”,极其清秀。
  “‘梨花浴雨’?这是什么地方?我还真没留过神?”雪芹问绣春。
  “这是大人当年票戏的地方,五间大厦,东头有个小戏台,想进去看看,如今是一群小戏子在这儿练唱、练功夫,以备省亲献技。”
  雪芹点头:“好,进去瞧瞧。”
  绣春带着雪芹走进“梨花浴雨”的院门,只见院中一位教师在看孩子们过“虎跳”。过去也打一刀坯子,过不去的也打一刀坯子。
  雪芹跟绣春小声的说:“怎么过去的也打,过不去的也打呀?”
  绣春摇头表示不解,可这话让教师听见了:“这位爷台有所不知,这叫借劲儿使劲儿,是我们祖师爷留下的老规矩,辈辈都是这么往下传,好角儿都是这么打出来的。要不怎么说是打戏、打戏哪!”
  “这只怕不合适吧……”雪芹还要说,绣春拉了拉他的衣襟,然后从中介绍:“这位是教孩子们学戏的李师傅,这位是我家表少爷,来设计省亲别院的。”
  “我姓曹,名霑,号雪芹。”
  “您跟孟班主……”
  “认识,认识。”
  看样子李教师要乐,但是没好意思乐出声来,“久仰,久仰!我跟孟班主是师兄弟。他是我师哥。”
  绣春说:“别耽误了孩子们练功夫,咱们走吧。”
  “好好,得空儿再聊,我也挺喜欢戏文。”
  “听说过,听说过。”
  雪芹、绣春出了“梨花浴雨”,绣春说:“表少爷,您怎么还有好管闲事的毛病。不受苦中苦,难得甜中甜,人家不是说了吗?打戏打戏,不打怎么行呢?”
  “我这个人哪,如今是见不得不公平的事儿,也不知怎么啦。”
  “唉——”绣春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省亲别院的草图终于完成了。展示在傅恒的面前,雪芹在灯下边指点边解释:“首先园中得有一条水,可撑游船。挖河的土用于培山。河中的水是活水,流水不腐。”
  “何来活水?”
  “街上修暗道,前闸放进通惠河的水,后闸过街也修暗道,再把水排入通惠河。”
  “妙、妙。这个想法极妙,取土培山也好,免得徒劳运土。”
  雪芹接着说:“山上造大殿,对面是戏楼。左有茅舍、农田,右有楼台、亭榭、曲廊、竹桥,一派江南景色。”
  傅恒频频点头:“好,好,我是很满意,明日早朝,请工部找几位老工匠再议一议,然后定稿。”
  “这图只是一幅画,具体施工我可就不懂了。”
  “施工当中自然由老工匠他们筹划,你只提出你的要求、想法就足以了。”
  雪芹回到静怡轩,绣春正在看《金陵十二钗》的小说稿。
  “怎么样,看懂了吗?”
  “意思能懂,您写的并不是文言,容易明白,只是书中的诗词我不太明白。”
  “懂了意思就好,你觉得如何?”
  “故事挺让人伤心,有几处我都哭了。可这小说为什么是一段一段的,而不是成本大套从头贯穿到尾呢?”
  “我写书必须是有感而发,想到一点写一点,想到一段记一段,因为全书没有写完,所以还没有纂成目录,分出章节,当然我也曾想改写戏文,但是一部戏文又囊括不下……其实,这些是原因,也不是原因,《金陵十二钗》是要为妇女诉沉冤、鸣不平。可是我又自问,妇女并非个个都好,并非个个有冤有苦,而为什么妇女才冤重、苦深。开这把锁的钥匙,可惜我至今还没有找着。”
  第八章 绣春(11)
  “您说了半天我也似懂非懂。这书稿能借我自己回房去看吗?”
  “可以,当然可以,有人爱看我的书,对我来说是件高兴的事。”
  在外书房,傅恒找来了雪芹。
  “雪芹,你坐,告诉你个好消息,省亲别院的草图,老工匠们认为可行,他们去请江南的工匠师傅们参加施工。另外,工部侍郎董邦达很欣赏你的画艺,他可是当代有名的画家,过两天你画几张画,我同你去请他指点指点,对你定有裨益。”
  “多谢大人。”
  “三月初一是个好日子,我们就破土开工,反正是先挖河,培土为山。先不等南方的工匠,你意如何?”
  “全凭大人做主。”
  三月初一破土动工,在后花园将三张八仙桌连在一起,桌边是红桌围子,地下是红毡。香壶、蜡扦、五供俱全,一对红烛高烧。傅恒率众上香、磕头,拜天拜地,顿时鼓乐齐鸣,鞭炮炸响,场面非常热烈。雪芹也夹杂在人群之中。礼成之后,雪芹跟两位老工匠用白土子划出这条小河的宽窄及长度,以及进水闸和排水闸的所在。
  雪芹拿着绣春的笔在纸上给他们画图。两位老工匠都看了看雪芹这支笔,伸出大拇指表示赞扬。工匠们开始挥锹抡镐,破土挖河,有的工匠担土培山,大伙干得热火朝天,兴高采烈。
  晚间在花园开了二三十桌,给工匠们准备的酒席,八碟八碗,虽是粗鱼笨肉整鸡整鸭,倒也极为丰盛。
  雪芹跟工匠们划拳行令,高谈阔论,大碗的喝酒,大口的吃菜,他们一个个眉飞色舞欢天喜地。
  朱光跑过来在雪芹耳边小声地说:“表少爷,您还是回静怡轩用饭吧,跟他们在一块儿,只恐有失体统啊。”
  雪芹推开朱光:“不不不,这儿多痛快,都是些男子汉大丈夫,我今天要尽醉方休!”
  朱光白了他一眼,摇摇头走了。
  酒足饭饱,雪芹带着七分的酒意回到了静怡轩。
  绣春正在擦拭一架瑶琴。一见雪芹醺醺而归,急忙上前扶住,为他解开纽扣,脱去长衫,打水洗脸,然后坐下喝茶。
  雪芹突然发现:“咦,这琴是哪儿来的?”
  “是宝珠姑娘的。在楼上放着也是放着,我就把它拿下来了。”
  雪芹挑动了一下琴弦:“你一定会弹。”
  “我可弹不好,我想表少爷一定弹得很好,长夜无聊,也可以借此遣兴。”
  “我可不行,记得宝珠姑娘跟我说,绣春能琴善曲,今天我酒喝得痛快,心里也特别高兴,相烦姑娘一展歌喉!”雪芹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恭手为礼,一揖到地,相邀情切。绣春自不能拒。
  “表少爷为难我了,然而却之不恭,可千万别见笑。”绣春言罢整饰衣裙坐在琴边,扭动丝弦调动宫商,然后自弹自唱道:
  桃花帘外东风软,
  佳人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
  人与桃花谁梦牵?
  桃花有意揭帘栊,
  东风无力帘不卷。
  桃花帘外吐芳菲,
  人面羞似桃花染,
  杜宇传春春潮涌,
  人与桃花隔不远。
  一曲终了,雪芹兴奋地鼓掌:“好极啦!好极啦!浑厚凝重,低回婉转,穿云裂石,这余音真能绕梁三日,再加上夜深人静,别有一番风韵。”
  绣春羞怯地低下头去收拾瑶琴,雪芹才发现她的眼睛微微的有些肿:“咦?绣春你的眼睛怎么肿了?好像哭过?”
  “您真的喝醉了,才看出来。我是看小说稿看的,一位金枝玉叶的格格,因为皇室夺嫡,弄得有家不能归,辗转漂泊最终毁在公公手里,落了个自尽,还落了个骂名,真的太不公平了,让人看得又伤心、又生气!表少爷,您把我们二姑娘也写进书里去吧,凭什么替皇上的女儿去和番,这不是祸从天降吗!”言下二目湿润泪滴腮下。
  雪芹为她拧了一把面巾擦脸,绣春接过面巾破涕为笑了:“让主家替丫头打手巾,这不是乾坤颠倒吗?”
  第八章 绣春(12)
  “我算什么主人?往好了说叫犯官后裔,说白了就是个穷小子!”
  “穷富不是一成不变。我会看相,让我给您看看。”绣春走近雪芹,而是很近很近,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四目相对,此情激越,雪芹猛地抱住绣春热烈地亲吻。
  吻过之后,绣春拉着雪芹的手情深意浓地说:“夜深了,让我走吧。”
  “我送送你。”雪芹把绣春送到小院门口,二人依依而别。
  雪芹一人回到房中呆坐在书案旁,过了很久很久才自言自语地说:“我这是怎么了,真的酒能乱性吗?”他把半桶凉水倒到洗脸盆里,把头和脸泡在冷水之中。
  工地上,雪芹与几位南方来的老工匠在一起,商议如何装饰三间竹舍。
  一位工匠说:“竹窗、竹门好做,只是北方天干风大,竹子极容易断裂,怎么办?”
  “这倒好办。竹子上先刷彩漆,漆干之后再上两三道桐油,要不索性在油桶里泡几天,我估计总能维持两年。木料用油漆不是过两三年还要再油饰一次吗?”雪芹说。
  “有道理,有道理。”另一个老师傅频频点头。
  另一个老瓦匠说:“门窗好办,这房上的竹瓦可就难了。当然也可以浸油上漆,可是北方的风大,一阵风就把竹瓦都给吹跑了。”
  “哎,这倒是个难题……”雪芹正在低头寻思对策。突然教戏的李师傅跑来找雪芹:“曹先生!曹先生!孟班主托人带来个口信儿,让您马上去一趟,说有要紧的事跟您说。”
  “有要紧的事儿找我?好好好,我就去。”李师傅走了,雪芹跟工匠们说:“咱们都再想想办法,明天见。”他与大家恭手作别,急急忙忙来到孟班主的戏班里,三间北房外屋两间是对面炕,炕上排着行李卷是大家的宿处,里间屋是孟班主带着家眷住。孟班主把雪芹引进自己的屋里,从炕席底下掏出一封信来递给雪芹:“霑哥儿,十三龄来信了!”
  “噢!龄哥有下落了!好!好!”雪芹看信:“风雨之夕京中作别,一路南来东躲西藏,先到山东后到安徽,最后还是回到江宁,故地重游,总有故人相助。然为防万一我已改名陈三善。北京只恐近期不能去了。使人赴京托上一书,如蒙垂念可请来人带来片纸,以慰悬思,以安遥念。云泥两隐知名不具。”
  孟班主说:“来人明早回南,给他写封回信吧,纸笔墨砚咱都现成。”
  “好好,我还想求他到两江总督衙门,打听打听我表大伯李鼎跟嫣梅表妹的下落,他们都认识,挺熟的。”雪芹说完提笔修书。
  十三龄站在两江总督府门前,跟门房的人正在打听李家伯侄。
  门房的人跟他摇摇手:“我是新来的,没听说府里有这么两位,你找个不碍事儿的地方多等会儿,等老人儿出来再问问。”
  “是是。”十三龄出离府门外,找了个墙角等着。先站着,后来蹲着,日已西斜,他索性坐在地上死等。
  好不容易出来一位面善的老者,十三龄急忙迎上去请安。
  老者看了看不认识:“小伙子,有事儿吗?”
  “我跟您打听个人,当年苏州织造李煦李老爷的大公子……”
  “李鼎,对不对?”
  “对对!”十三龄喜出望外:“他还有个侄女……”
  “叫嫣梅。”
  “对极了,对极了,他们还在府里吗?”
  “嘿,你要是跟别人打听,他们八成不知道,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李先生是位清客师爷,自然知道的人不多……”
  “是是。”
  “那位嫣梅姑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自然更没人知道啦!”
  “是是,请教老伯伯,他们伯侄,如今还在府里吧?”
  “不知道了。”
  “哎?说了这么半天,说得这么热闹,敢情您也不知道啊!这,这不是……”
  “小伙子,你别着急,不单我不知道,连我们两江总督尹大人都不知道啊!”
  第八章 绣春(13)
  “那,那是怎么回事?”
  “这还是好几年前的事啦,这爷儿俩忽然之间来了个不辞而别,下落不明了!竟顾了说话啦,我还得买块臭豆腐去哪。”老者恭恭手走了。
  十三龄自己走到大街上,他心里想:“这爷儿俩怎么会不辞而别,下落不明了呢?难道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这件事还真让十三龄猜着了,那是三年前一个秋天的晚上,尹大人一位亲信师爷,来到李鼎的住所,相见之下李鼎心里一动,想来他找我必然有事,可是表面上还是很客气,什么降贵纡尊、蓬荜增辉了,说了一大套的客气话,嫣梅不便在座,躲进里间屋回避了。
  李鼎跟这位师爷寒暄过后,师爷才说出来意:“尹大人几次想亲自跟您说,又碍于出口。”
  “什么事儿这么不好说呢?”李鼎奇怪。
  “尹大人的爱女有一只碧玉麒麟锁,据尹夫人的大丫头银红说,令侄女也有一只。”
  “不错,不错。”李鼎点头:“不过,尹大人的意思是?……”
  “尹大人很想配成一对,他知道乾隆爷最喜文玩古物,不久南巡正好献上,以博龙颜之悦呀!”
  这时嫣梅把门帘掀起一条缝儿,向李鼎摆摆手。
  这使李鼎一时不好回答:“呃,呃……这件事容我和小女商议商议如何?”
  “那好,那好。至于价值嘛,李师爷自管放心。”
  “那是,那是。”李鼎送走了那位师爷。
  嫣梅从里间屋走了出来,李鼎迎上去问:“怎么样?”
  “不卖。”
  “不卖?可怎么跟尹大人交代呢?咱们的衣食住行全在府里,况且咱们这次来江南,全凭尹大人的庇护……”
  “大爷,您别说了,这些往事我都没忘,但则是,当年表哥赠锁之时,一口鲜血喷在锁上,这是什么样的深情、什么样的厚意,大爷,我相信您不会不明白。如今这锁纹之中,尚且留有表兄的血痕。大爷!这锁能卖吗?能用表兄的血迹,换取尹大人的高官厚禄吗?能用表兄的血迹换取帝王的欢心吗?他年如能和表兄重逢,大爷,您又怎么跟我表兄交代?我又以何言答对呢?”
  嫣梅的一席话,问得李鼎哑口无言,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的时间,这屋里静得怕人。李鼎渐渐地抬起头来,轻轻地吁了一口气,他以乞援的目光望着嫣梅:“依你之见呢,孩子?”
  嫣梅略一思索,脱口而出:“三十六计,以走为上。”
  “走?往哪里走?”
  "……"
  “回北京?”
  “那岂不是自投罗网?”
  “除此以外又去向何方呢?……”
  嫣梅一时语塞,在屋中来回踱步。突然她停住了脚步:“大爷,有啦!”
  李鼎自然不明就里,迟迟地问:“上哪儿?”
  “只有到施清泉施先生家暂避一时。”
  “只是……素昧平生啊。”
  “大爷,上天入地去路只此一条。”
  李鼎想了想:“唉!只好如此吧,你先收拾收拾,明天绝早假说我们为故交扫墓,就能离开两江总督衙门。”
  “好,就这么办。”嫣梅频频点头。
  翌日绝早李鼎伯侄,包了一个小包袱,假说到远郊为故友扫墓,便离开了两江总督衙门。
  他们雇了辆车直奔江边施清泉的三间茅舍,只是清泉不在家,李鼎伯侄只得守坐在施家门口等候。
  日已偏西,清泉才从前村的学房放学归来,见到李鼎并不奇怪,见到嫣梅则十分拘束。
  “清泉哪,我先来引荐一下,这是我侄女嫣梅。嫣梅,这位就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施先生,施清泉。”
  二人相互见礼。
  施清泉用钥匙开锁。“请,请屋里坐。”
  三人走进室内。
  李鼎首先开口说:“老贤侄,实不相瞒,尹大人想要我侄女的一块玉锁,可她死活不肯相让,其中原因日后再说,我们只好不辞而别离开两江总督衙门,只是在江宁我伯侄举目无亲,思来想去只有投奔府上,看来得住些日子,希望老贤侄……”
  第八章 绣春(14)
  “老夫子不必客气,除非如此,你们是请都请不来的贵客。贵伯侄先歇歇,我先烧水泡茶,然后煮饭。”清泉依言而行。当他煮饭时,将口袋里不多的米尽数倒在淘米箩里,拿到江边去洗。
  嫣梅与李鼎都看在眼里,然后嫣梅跟李鼎说:“度日维艰可并非短痛,只节流不开源是行不通的。”
  李鼎点头叹息。
  李鼎伯侄一夜都没有睡得很安稳,翌日曙色朦胧晨曦微露之时他们便都起了床,而清泉却不见了,这爷儿俩在房前屋后找了一遍仍然没有。
  “咦?这人难道也不辞而别了吗?”
  嫣梅一笑,用手一指:“他去买米去了。”果然施清泉肩负米袋走了回来,嫣梅迎了上去,欲接清泉肩上的米袋,二人推让了半天,还是清泉扛了回来。
  他们回到房中,李鼎就问:“你怎么这么一大早就去买米了,这米多少钱一斗?”
  清泉面含羞涩的说:“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这米是借的,学房里一年给我四两银子,四石大米,中午他们管我一顿饭,银和米年初给一半,六月初一再给一半。上半年的已经吃用尽了,所以我去借了一两银子一石米,米一次扛不回来,只能天天带一斗回来。”
  “我们这儿还有二十多两银子,何苦要你去借呢?”嫣梅叹了口气:“开口告人难哪!”
  清泉接着说:“我的这点收入自然不够维持,不过,不要紧,我还有家传的好东西。”他说着打开一只樟木箱子,从中取出十把扇子,都是名人真迹,李鼎看了一遍,连声赞叹:“好东西,好东西,我对文玩字画虽然并不内行,但是当年在苏州也见过一些,这十把折扇可是传世之宝。”
  “所以我想卖掉一两把,得些银子也能度一时之难。”
  “使不得,使不得!传家之宝,传世之宝,万万不能动!”
  “唉——身外之物,有它不多,没它不少。故而我想请李老伯陪我进趟城,咱出手它一两把,只是价钱上我不懂,别让商人给骗了。”
  “万万使不得。目下不是还有二十多两银子,一年半载料无妨碍,等银子用完了再想办法。”嫣梅果断地代为定夺。
  “你们伯侄降贵纡尊,这是天赐的缘分,虽不能餐餐鸡鸭鱼肉,可总不能不见荤腥。”
  “施先生,你要是这么说,我伯侄立刻告辞了!”嫣梅有些面色绯红,毅然决绝。
  清泉反倒有些尴尬:“好好,那就再议,再议。我让孩子们放一天假,我去江边买两尾鱼来。”
  “粗茶淡饭就很好,何必要鱼呢?”
  “伯伯,你让施先生去吧,否则,到晚他也不会安心的。”
  “对对,还是嫣梅姑娘善解人意。”清泉拿了篮子走到门边又回来了:“鱼我能买来,只是我烧不好。”
  “放心吧,我来烧。”嫣梅自告奋勇。清泉满心高兴的走了。
  李鼎颇为感叹:“真是个忠诚老实的大好人!”
  “否则,怎么会冒着大祸为恩师收丧!玉莹如果还在人间,见到清泉不知道是怎么个感激法?”
  “这样的好人千里挑一、万里挑一!”
  “伯伯,您这话中……是不是有话?”
  “……纵然话中有话,可也先得把长期口的事办妥才行。”
  "……"
  “对了,明天我上下关去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给人家代写书信也能得几个钱。”
  “我也去,给人家缝缝补补也能有所进益。”
  “对,反正不能坐吃山空。”
  没过了些天,李鼎果然在下关街边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摆了个条桌为人代写书信。嫣梅就在伯伯的桌边为人缝补衣服。
  清泉教书早出晚归。
  时光飞逝,春去秋来。一天的晚饭后,嫣梅拿出来一个笸箩,里边都是零钱:“来来来,都来帮着数一数。”
  “这是什么钱?”清泉边数边问。
  嫣梅笑了:“这是三个月来,咱们过日子余下来的钱。看看一共有多少?”
  第八章 绣春(15)
  李鼎数了数:“正好两千半钱。”
  “好!明天晚饭可以吃红烧肉了。还有你们爷儿俩的酒喝。”
  “好好……哈哈,哈哈,真的很久没喝酒啦。嫣梅,你再带一尾鱼来,也好下酒。”
  “行,这个馋老头!”嫣梅用手指点了点伯伯,引得三人大笑。
  翌日晚餐后,李鼎的酒过了点儿量,已然昏昏入睡了,还不时传来阵阵鼾声。
  清泉帮助嫣梅洗碗。
  “清泉兄,你放下吧,也累了一天啦。”
  “我累什么,一天到晚坐在椅子上,不是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就是‘学而习之’。中午有饭吃,饭后有觉睡,你们伯侄才辛苦,怎么都得跑十几里路……”
  “你别说了,我们至今能做到衣食不愁不是就挺好了嘛。”
  “你一提起衣食不愁,我真是无地自容,如今的情形,不是你们一老一小在养活我这个大小伙子吗?”
  “你可千万不能这么想……我们不是就像一家人吗,鱼水相亲……你等等,我送你件东西。”嫣梅回到自己的里间屋取出一幅画递给清泉。
  清泉展阅,原来是嫣梅的一幅自画像:“没想到,你还颇善丹青,画得真好,真美……”他回头再寻嫣梅,可是嫣梅已经不见。“这是何意呀?……噢!我明白了。”
  清泉跪到床边用力将李鼎推醒,李鼎莫名其妙:“怎么了,出什么事啦?”
  清泉跪在地下就磕头:“让我叫您一声‘伯伯’。”
  “咦?你不是天天都叫我伯伯吗?”李鼎睡眼惺忪的问。
  “哎——此伯伯并非彼伯伯。”清泉将嫣梅的自画像展示给李鼎看。
  李鼎一见恍然大悟:“噢——彼伯伯要做你伯伯喽。”
  嫣梅在自己的里间屋,面似桃花,嫣然一笑。
  施清泉趁他伯侄不在家的时候,跟学房里请了半天假。取出两把古扇进了城,送到当铺,当了五百两银子来办喜事。
  成婚之日就在清泉家的小院摆了三桌所谓的酒席,请来了前村的村长和几位父老、婶子大娘。大家高高兴兴尽欢而散。
  洞房之夜,清泉把一对金镯子及剩余的三百多两银子交给嫣梅。嫣梅一见十分意外:“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银子和首饰?”
  “我当了两把扇子。”
  “啊!”嫣梅大惊:“当了多少?”
  “五百两。又不是卖,将来有钱再赎回来就是了嘛。”
  “你想过没有?咱们的收入,何年何月才能攒那么多银子赎当啊?”
  “你也想过没有?咱们傻了,守着干粮挨饿,我们成亲已经办得很简单了,再不给你件信物……”
  “好好好,咱们不争了。”
  “伯伯老了,明年再添个小的,你还能出去挣钱?”
  “书痴先生,你思虑的还挺远哪!”嫣梅也笑了。
  不论是当铺还是古玩铺,谁收到了珍品,都要请一些资深的老内行来鉴定物品的真伪、成色高低,最后确定价值多少。当铺还好说,物主将来会赎回去,而古玩铺是买进,珍品占为己有,赔赚大有关系。再一个目的是大家交流经验,以便确定行情,统一价格,所以收施清泉两把古扇的这个当铺老板,也约了好几位老内行,来柜上轮流观赏、鉴定古扇。
  其中一位长者说:“诸位以为如何?我认为全是真迹。”
  众人点头,其中有个人问:“当了多少?”
  老板回答:“五百两。”
  “才五百两,五千两也不止。”
  “哎——”长者说:“少当少赎嘛,这有什么奇怪。”
  “不然,他用银子不多,当一把足矣,为什么要当两把?”
  “哎,问得有理。”
  “这说明当主不懂行……”
  老板一惊:“你的意思是说,这是贼赃,价值连城可是大案!”
  长者说:“知而不举可不好,我跟江宁府知府曹佩之曹大人有些过从,明天你带上扇子我陪你走一趟,咱们先脱了干系为上。”
  第八章 绣春(16)
  老板恭手:“多谢,多谢!”
  长者及当铺老板由差人引路,走进江宁府知府衙门的大门口,穿房过厦来到知府曹佩之的签押房。衙役通禀之后,二商人向曹佩之说明原委,并献上两把古扇。
  曹佩之看了看这两把古扇,问老板:“当扇子的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据看货的先生说是个穷书生。”
  “他的姓名、住址呢?”
  “当铺收当从来不问这些。”
  “嗯,可也是。今日有范老夫子在座,我透露一个消息,估计明年,乾隆爷要下江南了。效圣祖仁皇帝而南巡。”
  “噢?”
  “乾隆爷最喜欢的是文玩字画。这两把扇子既是真迹,如果供奉万岁爷……哈哈,哈哈,你我不是都有好处吗?”曹佩之朗声大笑。
  “是是。”
  “我一方面派人查访当扇人,这自然有些难处。二方面你们等他来赎当时,务必问出他的姓名、住址,若是赃物也许他就不赎了,那就更好!如果来赎,咱们买他的总可以吧!至于贵宝号已然报了案啦,自然你们没有相干了。”
  “谢大人,他一来赎,我们马上前来禀报。”
  “扇子先留下,我找人再看看。大意不得,这可是供奉天子啊。”
  “也好,也好。”
  傅恒家的省亲别院已经完工了。
  傅恒、雪芹还有几位老工匠到各处验看。指点再添置什么,减去什么。朱光与一师爷带着二书童捧砚,都做下记录。
  傅恒的继室胖太太找来一个串珠花的婆子,她打开宝珠留下的首饰盒子,让婆子估价:“你是内行,给估个价儿?”
  婆子一件一件的看得很仔细:“回禀夫人,据我估计,少则十二万多则十五万两。”
  “值那么多!好好。我这儿有二十两银子给你,你给买点儿迷药。晚上吃了明天就醒的。”
  “夫人,您要这个干什么?”
  “咳,跟你说说也无妨,大人喜欢上一个丫头,可这个薄命的就是不从,我们这种人家又不能强迫,所以才想了这么个办法。木已成舟,我想也就没什么可闹的了。”
  “噢——原来如此,行行,两三天内,必定送到。”
  绣春与雪芹从省亲别院往回走。绣春问:“园子的事儿都交代完了吗?”
  “完了。再没有我的什么事啦。”
  “这两天也没见着大人?”
  “见着了。”
  “没跟你说什么?”
  “说的不少,不过都是省亲的事!”
  “没提别的?”
  “没有啊。你想知道什么?”
  “我……”绣春没有回答,他们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绣春终于鼓足了勇气:“大人没跟您提到我?”
  “提到你?没有啊。怎么了,绣春?”
  绣春脸一红:“没事,没事。”她为了岔开这一话题:“到了‘梨花浴雨’了,您听,他们在排练,咱们进去瞧瞧,您不是喜欢戏文吗?”
  雪芹与绣春走进“梨花浴雨”,孩子们正在演唱。看样子挺认真。
  可是还有些孩子没有参加排练,他们一看见雪芹都想笑,先还憋着,后来实在憋不住了,连同排练的演员及文武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不能克制。
  雪芹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教戏的李教头走过来,先给雪芹请了安,然后作揖:“曹先生,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件事都怨我,因为您那出《武松打虎》在我们梨园界可是出了名啦!我跟孩子们说漏了嘴,故而他们一见了您就憋不住了……都怨我!都怨我!这么着,今天晚上我请客,咱们哥儿俩醉一回。”
  “别价,明天宫里要来几位公公给咱们演礼,回头咱们哥儿俩都喇嘛喽,明儿个这礼可怎么个演法儿。”
  “可也是,可也是。这么着,等过了好日子,咱一准儿办一回,我的东。”
  “行,我就扰您这顿。赶紧接着排练吧。我们也瞧瞧。这是《西楼记》里的一出吧?”
  第八章 绣春(17)
  “没错儿,是第七出的结尾。八出是《病唔》又叫《楼会》,其中有一支曲子叫[楚江]挺好听的。”
  雪芹说:“七出结尾于叔夜赌气而去,我给文豹添一段插科打诨的话白,让他讨个赏钱可好?”
  “好啊,当然好!贵妃娘娘一高兴,赏下来就少不了,曹先生也可怜这群苦孩子啦!”李教头转对大家:“来,快唱那[楚江晴]。”
  煞时间横笛声起,丝竹伴奏,小戏子唱道:“朝来翠袖凉,董笼拥床,昏沉睡醒,眉卷。懒催鹦鹉唤梅香也。把朱门悄闭,罗帏漫张,一任他王孙骏马嘶绿枥。[一江风]梦锁葳蕤,怕逐东风荡,只见蜂儿闹纸窗。蜂儿闹纸窗,蝶儿过粉墙,怎解得咱情况。”
  翌日绝早,绣春打扮得非常漂亮,提了半桶清水为雪芹洗漱,雪芹一见丽人天降,自己都看呆了。
  “干吗这样看着我,看得人家多不好意思,还怎么在这屋里待着。”
  “你今天这是怎么啦?”
  “今天演礼,得跟真事似的,待会儿您也得换上新衣服。”绣春说着从书架下面的小柜门里拿出一个包袱,解开:“你瞧。”
  果然是一套新衣,雪芹在绣春的侍候下穿戴起来,还极为合身:“这么合适,这尺寸……”
  “全凭眼力。”
  “我的天哪,你这么有眼力!”
  “不单看衣服有眼力,看人更有眼力。”绣春说完莞尔一笑,转身离去。
  家人、仆妇以及粗使的丫头们在洒扫大殿,洒扫戏台。
  有的整理园中林木,修剪花草。
  各处结彩悬灯,披红挂绿,红灯高悬彩灯成串。
  小戏子扮戏。文武场面也穿上一色蓝长衫、紫坎肩儿,头戴瓜皮小帽、红帽疙瘩,红丝线的辫梢儿。
  游船上更是彩绘精巧,七色鲜艳,小宫灯成串光辉夺目。
  厨房里备宴,烈火烹油、煎炒烹炸,鸭酒鲜蔬,五色搭配。
  整个尚书府上上下下,人人喜气洋洋、兴高采烈。
  傅恒更加喜上眉梢,身着崭新的官服,一品顶戴。在大门口迎接两位指导演礼的张太监和崔太监。
  傅恒陪着二位太监在大厅待茶,张太监说:“贵妃娘娘目前还在木兰围场,陪着万岁爷打猎呢,贵妃娘娘弓马娴熟,就凭这一点,深得万岁爷的欢心。更何况贤德淑慧,傅大人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崔太监:“依我所见,等明天省亲之后,到不了八月中秋,傅大人,您就军机处行走吧!傅大人位列三台之日,可别忘了我们小哥儿俩啊!”
  “岂敢!岂敢!还望二位公公在圣驾跟前多多美言哪!”
  “好说,好说。我说崔公公,咱们也该上园子里溜达溜达了吧?”
  “得,喀着。”
  傅恒陪着二位太监在园内各处巡视。二太监不时地做些指点。
  最后他们来到戏台前,台上正演《西楼记》中的第七出。于叔夜赌气去了,文豹便插科打诨道:“你赌气去了,去你的。今日乃是贵妃娘娘回娘家省亲,与父母相见,这是大喜事啊!我何不前去给娘娘磕头祝贺,给傅大人磕头道喜,然后讨杯喜酒喝,讨个果子吃,我,我,我,不好意思说了……哎!圆乎脸儿一抹长乎脸儿,长乎脸儿一托圆了脸儿,我还是说了吧,我还想跟傅大人讨个喜钱,祝大人禄位高升,位列三台,八功高大,五福临门!”
  张太监大笑:“哈哈,哈哈,小猴崽子,还真有你的!”
  崔太监也说:“傅大人,您就别愣着啦!”
  “赏!赏!”傅恒一个“赏”字出口,早已备好的铜钱像下雨一样从台下扔了上去。
  小戏子被钱打得抱着脑袋“嗷嗷”直叫。逗得在场众人无不开怀大笑。
  雪芹跟绣春说:“待会儿我给他再加上几句词儿,让他更有彩头儿。”
  “别,见好就收吧,您把他的记性给添乱了,到时候不是忘了词儿,就是说法笨了嘴,再说出点儿事来。”
  第八章 绣春(18)
  雪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傅恒更高兴,大声地喊:“单赏这孩子十两银子!”
  “谢大人,谢大人!”小戏子在台上没完没了的磕头,逗得大家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到了晚上串珠花的婆子,被带进了胖太太的卧室,胖太太有点儿不高兴:“明天是娘娘省亲的正日子,你怎么今天还来呢?”
  “我不是怕耽误了您用。”
  “给了我,你快走吧。”
  “哎,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一包里是十小包,一回用一包,可别过了量。”
  她们正说着,傅恒正好走了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胖太太一惊,但其善于应变:“明天省亲我传她来修一修我的珠花、首饰。”
  傅恒一眼看见桌子上摆着的药包:“这是什么?整饰珠花还用的着药吗?”
  这一问把个胖太太问傻了,顿时来了个大红脸,瞪着两只眼儿,无言以对。还得说是三姑六婆,坑个人,害个人,撒个谎,编个瞎话儿那叫张嘴就来,串珠花的婆子满面堆欢,笑得一身的肥肉乱颤:“我的尚书大人哪,您这一问把太太的脸都羞红了,当着我的面儿,可怎么张嘴呀,大人您想想,您二位成亲几年了?……这是安胎种子的仙丹妙药!”
  “唉——”傅恒叹了口气:“有病不看病,专信这种邪门歪道,除了香灰还是香灰。好了,好了,你带她到外屋去吧,我要歇一会儿了。”
  第二天全府里的人都起得特别早。各司其职,管洒扫的洒扫;管鞭炮的准备燃点;厨房里仍然是配菜、过油、杀鸡宰鹅。戏子们在后台扮戏,李教头忙碌异常,给这个扮戏,给那个试行头……
  辰时刚过,朱光匆匆忙忙跑进大厅,单腿打千:“回禀大人、太太,大内里侍候贵妃娘娘的陈公公已然到了府门口啦!”
  “这么早?回说出迎。”傅恒急忙整饰衣冠与胖太太带上丫环、婆子一大群人迎往府门。
  傅恒等来到门外,只见陈公公面色十分难看,仍然站在府门口,傅恒上前请安:“公公请进吧!”
  陈公公没说话,只向傅恒恭恭手,又向来的路上指了指,傅恒举目望去,只见四匹顶马已在眼前,不容分说,傅恒拉了一把胖太太急忙跪拜在地,跟在他们身后的仆妇、丫环、仆人、家丁跪倒一片。
  四匹顶马停在府门外,武士并未下马。两乘四人抬的蓝呢小轿到了,陈公公向轿夫一挥手,两乘小轿抬入府内。
  陈公公拉起傅恒问:“谁给带路?”
  傅恒见此光景莫明其妙,不由自主地说:“我,我来带路。”
  朱光一见大人亲自带路,轿内必是贵妃娘娘,他急向鞭炮手挥手,顿时鞭炮齐声炸响,鼓乐之声大作,高亢激越,响彻云天。人人景仰,个个起敬。
  傅恒将两乘小轿引入省亲大殿。小轿落地,从中走出两个贵妃娘娘当初带进宫去的丫头——绣夏、绣秋。她们每人一身缟素、面带忧伤,眼含泪痕。见到傅恒双双跪拜,异口同声地说:“参见大人、夫人,给您请安啦。”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傅恒大惊。
  陈公公走到傅恒身边,与其低声耳语了几句。
  “哎呀!”傅恒一声大叫,翻身倒地昏死过去。
  鼓乐、鞭炮之声戛然而止。大殿内外变得一片死寂。人人面面相觑,然而俱皆莫明其妙。
  更鼓三敲,整个尚书府鸦雀无声,黑压压的一片。真是死气沉沉犹如冥狱。
  绣春为雪芹预备了南酒烧鸭、素菜包子和海米稀粥:“我看您闷了一天了,饭也没吃好,喝杯酒,吃点夜宵吧。”
  “好,只是辛苦你了。”绣春一边为雪芹斟酒,雪芹一边问:“今天的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上房里一点消息也不透,真是闷煞人也。”
  绣春哭了,她哽哽咽咽地说:“这件事儿眼下全府里只有五个人知道。”
  “哪五个人?”
  第八章 绣春(19)
  “大人、太太、绣夏、绣秋,还有我。”
  “真的,你能给我透露点什么吗?”
  绣春擦干了眼泪,接着说:“当然,咱们非同一般。”她先给雪芹夹了一块鸭子。这“非同一般”四个字让雪芹想起开工那天晚上的事儿,不仅面色绯红,而且不敢正视绣春。
  “我要说了,您怎么又不听了?”
  雪芹低着头,嘴里咬着鸭子,似清非清的说:“听,听……”
  “贵妃娘娘跟着皇上在木兰围场打猎遇上了刺客,一箭射来,没射着皇上却射中了贵妃,贵妃娘娘还还了一箭,可是没射中行刺的人,谁知道箭是毒箭,御医也没办法,没回到北京就不行了。”绣春说着眼圈又红了:“大姑娘不单对我好,待谁都好。绣夏、绣秋都哭得死去活来,非要为娘娘殉丧不可,只是万岁爷不让,还都替她们指了婚。”
  雪芹大为感叹:“这真是富贵荣华又何为?身为贵妃娘娘,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省亲建别院,到头来过眼云烟,大梦一场。你细想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雪芹把杯酒喝干:“绣春,我说你写。”
  “我?……”
  雪芹以眼色对她加以鼓励,绣春才来到书案边,握笔铺纸。
  雪芹念道:
  为官的,家业凋零;
  富贵的,金银散尽;
  有恩的,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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