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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鹰飞

_14 古龙(现代)
  吕迪只看了一眼:“这是武当的松纹剑。”
  叶开道:“是不是只有武当弟子才能用这柄剑?”
  吕迪道:“是。”
  叶开道:“这是不是你的剑?”
  吕迪道:“不是。”
  叶开道:“你的剑呢?”
  吕迪傲然道:“我近年已不用剑。”
  叶开道:“用手?”
  吕迪一直背着双手,冷冷道:“不错,有些人的手,也一样是利器。”
  叶开道:“可是你若要从窗外杀人,还是得用剑。”
  吕迪皱了皱眉,好像听不懂这句话。
  叶开道:“因为你的手不够长。”
  吕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道:“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
  吕迪道:“你是说,我用这柄剑杀了人?”
  叶开道:“你不承认?”
  吕迪道:“我杀了谁?”
  叶开道:“你杀人从不问对方的名字?”
  昌迪道:“现在我正在问。”
  叶开道:“他姓韩,叫韩贞。”
  “韩贞?”吕迪回过头来问戴高岗,“你知不知道这个人?”
  戴高岗点点头,道:“他是卫天鹏的智囊,别人都叫他锥子。”
  吕迪目中露出了轻蔑之色,问叶开:“这锥子是你什么人?”
  叶开道:“是我朋友。”
  吕迪道:“你想替他复仇?”
  叶开道:“不错。”
  “你认为是我杀了他的?”
  叶开道:“是不是?”
  吕迪做然道:“就算是我杀的又如何?这种人莫说只杀了一个,就算杀了十个八个,也
不妨一起算在我的帐上。”
  叶开冷笑道:“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吕迪道:“是个不怕别人来找我麻烦的人,等你的伤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复仇。”
  叶开道:“那倒不必。”
  吕迪道:“不必?”
  叶开道:“不必等。”
  吕迪道:“你现在就想动手?”
  叶开道:“今天的天气不错,这地方也不错。”
  吕迪看了看他,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要买两口棺材,一口就是给韩贞的?”
  叶开点点头。
  吕迪道:“还有一口呢?”
  叶开道:“给伊夜哭。”
  吕迪道:“红魔手?”
  叶开道:“是的。”
  吕迪道:“他已死在你手下?”
  叶开道:“我杀人后绝不会忘了替人收尸。”
  吕迪道:“好,你若死了,这两口棺材我就替你买。你的棺材我也买。”
  叶开道:“用不着,我若死了,你不妨将我的尸体拿去喂狗。”
  吕迪突然大笑,仰面笑道:“好!好极了。”
  叶开道:“你若死了呢?”
  吕迪道:“我若死了,你不妨将我的尸体一块块割下来,供在韩贞的灵位前,吃一块
肉,下一口酒。”
  叶开也大笑,道:“好,好极了,男子汉要替朋友复仇,正当如此。”
  他忽然转过身,背朝着吕迪。
  因为他的伤口又被他的大笑崩裂,又迸出了血。
  阳光灿烂。
  有很多人都喜欢在这种天气杀人,因为血干得快。
  他自己若被杀,血也干得快。
  吕迪站在太阳下,还是背负着双手。
  他对自己这双手的珍惜,就像守财奴珍惜自己的财富一样,连看都不愿被人看。
  叶开缓缓地走过去,第二次将剑递给他。
  “这是你的剑。”
  吕迪冷笑着接过来,突然挥手,长剑脱手飞出,“夺”地钉在五丈外的一棵树上。
  剑锋入木,几乎已没到剑柄。
  这一掷之力,已足够穿过任何人的身子,将人钉在床上。
  叶开的瞳孔收缩,冷笑道:“好,果然是杀人的剑。”
  吕迪又背负双手,做然道:“我说过,我已不用剑,”叶开道:“我听说过了。”
  吕迪道:“你杀人自然也不用剑。”
  叶开道:“从来不用。”
  吕迪盯着他的手,忽然问道:“你的刀呢?”
  他当然知道叶开的刀。
  江湖中人几乎已没有人不知道叶开的刀。
  叶开凝视着他,等了很久,才冷冷道:“刀在。”
  他的手一翻,刀已在手,雪亮的刀,刀锋薄而利,在阳下闪动着足以夺人魂魄的寒光。
  若是在别人手上,这柄刀并不能算利刃,但此刻刀在叶开手上。
  叶开的手干燥而稳定,就如同远山之巅。
  吕迪的瞳孔也突然收缩,远在五丈外的戴高岗,却已连呼吸都已停顿。
  他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也没有体验过的杀气。
  吕迪脱口道:“好!果然是杀人的刀。”
  叶开笑了笑,突然挥刀。
  刀光一闪不见。
  这柄刀就似已突然消失在风中,突然无影无踪。
  就算眼睛最利的人,也只看见刀在远处闪了闪,就看不见了。
  这一刀的力量和速度,绝没有任何人能形容。
  吕迪已不禁耸然动容,失声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开淡淡道:“你既不用剑,我为何要用刀?”
  吕迪凝视着他,眼睛里已露出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忽然伸出手:“你看看我的
手。”
  在别人看来,这并不能算是只很奇特的手。
  手指是纤长的,指甲剪得很短,永远保持着干净,正配合一个有修养的年轻人。
  但叶开却已看出了这只手的奇特之处。
  这只手看来竟似完全没有筋络血脉,光滑细密的皮肤,带着股金属般的光泽。
  这只手不像是骨骼血肉组成,看来就像是一种奇特的金属,不是黄金,却比黄金更贵
重,不是钢铁,却比钢铁更坚硬。
  吕迪凝视着自己的这只手,徐徐道:“你看清了,这不是手,这是杀人的利器。”
  叶开不能不承认。
  吕迪道:“你知道家叔?”
  他说的就是“温侯银戟”吕凤先。
  叶开当然知道。
  吕迪道:“这就是他昔日练的功夫,我的运气却比他好,因为我七岁时就开始练这种功
夫。”
  吕凤先是成名后才开始练的,只练成了三根手指。
  吕迪道:“他练这种功夫,只因他一向不愿屈居人下。”
  兵器谱上排名,温侯银戟在天机神棒、龙凤双环、小李飞刀和嵩阳铁剑之下。
  吕迪道:“百晓生作兵器谱后,家叔苦练十年,再出江湖,要以这只手,和排名在他之
上的那些人争一日之短长。”
  他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吕凤先败了,败在一个女人手下。
  一个美丽如仙子,却专引男人下地狱的女人——林仙儿。
  吕迪道:产家叔也说过,这已不是手,而是杀人的利器,己可列名在兵器谱上。
  ”
  叶开一直在静静地听着,他知道吕迪说的每个字都是真实的。
  他从不打断别人的实话。
  吕迪已抬起头,凝视着他,道:“你怎么能以一双空手,来对付这种杀人的科器?”
  叶开道:“我试试。”
  吕迫不再问,叶开也不再说。现在无论再说什么,都已是多余的。
  阳光灿烂。
  可是这阳光灿烂的院子,现在却忽然充满了一种说不出的肃杀之意。
  戴高岗忽然觉得很冷。
  阳光也很温暖,可是他忽然觉得百般寒意,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钻入了他衣领,钻
入了他的心。
  刀已飞人云深处,剑已没人树里。
  这既不是刀寒,也不是剑气,但比刀锋剑刃更冷,更逼人。
  戴高岗几乎已不愿再留在这院子里,可是他当然也舍不得走。
  无论谁都可以想象得到,这一战必是近年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战,必将永垂武林。
  能亲眼在旁看着这一战,也是一个人一生中难得的机遇。
  无论谁都不愿错过机会的。
  戴高岗只希望他们快些开始,快些结束。
  可是叶开并没有出手。
  吕迪也没有。
  连戴高岗这旁观者,都已受不了这种无形的可怕的压力,但他们却像是根本无动于衷。
  是不是因为这压力本就是他们自己发出来的,所以他们才感觉不到?
  或许是因为他们本身已变成了一块钢,一块岩石,世上已没有任何一种压力能动摇他
们?
  戴高岗看不出。
  他只能看得出,叶开的神态还是很镇定,很冷静,刚才因仇恨而生出的怒火,现在已完
全平息。
  他当然知道,在这种时候,愤怒和激动并不能致胜,却能致命。
  吕迪的傲气也已不见了,在这种绝不能有丝毫疏忽的生死决战中,骄做也同样是种致命
的错误。
  骄做、愤怒、颓丧、忧虑、胆怯……都同样可以令人作出致死的错误判断。
  戴高岗也曾看见不少高手决战,这些错误,正是任何人都无法完全避免的。
  可是现在,他忽然发现这两个年轻人竟似连一点错误也没有。
  他们的心情,他们的神态,他们站着的姿势,都是绝对完美的。
  这一战究竟是谁能胜?
  戴高岗也看不出。他只知道有很多人都认为叶开已是当今武林中,最可怕的一个敌手。
  他已知道有人说过,现在若是重作兵器谱,叶开的刀,已可名列第一。
  可是他现在没有刀。
  虽然没有刀,却偏偏还是有种刀锋般的锐气、杀气。
  叶开能胜吗?戴高岗并不能确定。
  他也不知道吕迪是否能胜。戴高岗也不能确定。
  叶开看来实在太镇定,大有把握,除了刀之外,他一定还有种更可怕的武功,一种任何
人都无法思议也想不到的武功。
  现在若有人来跟戴高岗打赌,他也可能会说叶开胜的。他认为叶开胜的机会,至少比吕
迪多两成。
  可是他错了。
  因为他看不出叶开此刻的心情,也看不出叶开已看出的一些事。
  一些已足够令叶开胃里流出苦水来的事。
  自从吕迪的剑掷出后,叶开已对这个骄傲的年轻人起了种惺惺相惜的好感。
  可是他听过两句话:“仇敌和朋友间的分别,就正如生与死之间的分别。”
  “若有人想要你死,你就得要他死,这其间绝无选择。”
  这是阿飞对他说过的话。
  阿飞是在弱肉强食的原野中生长的,这正是原野上的法则,也是生死法则。在这种生死
一瞬间的决战中,绝不能对敌人存友情,更不能有爱心。
  009
  叶开明白这道理。他知道现在他致胜的因素,并不是快与狠,而是稳与准。
  因为吕迪很可能比他更快、更狠。
  因为现在他的胸膛,正如火焰燃烧般痛苦,他的伤口不但已迸裂,竟已在溃烂。“妙手
郎中”给他的,并不是灵丹,也不会造成奇迹。
  痛苦有时虽能令人清醒,只可惜他的体力,已无法和他的精神配合,所以他一出手,就
得制对方的死命,至少要有七成把握时,他才能出手。
  他所以必需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等对方已衰弱,崩溃,等对方给他机会。
  可是他已失望。直到现在,他还是无法从吕迪身上找出一点破绽来。
  吕迪看来只不过是随随便便地站着,全身上下,每一处看来都仿佛是空门。
  叶开无论要从什么地方下手,看来好像都很容易。
  可是他忽又想到了小李探花对他说过的话,昔年阿飞与吕凤先的那一战,只有李寻欢是
在旁边亲眼看着的。
  那时的吕凤先,正如此刻的吕迪。
  “那时阿飞的剑,仿佛可以随便刺入他身上任何部位。”
  “但空门大多,反而变成了没有空门。”
  “他整个的人都似已变成了一片空灵。”
  “这空灵二字,也正是武学中至高至深的境界。”
  “我的飞刀出手,至少有九成把握。’”但那时我若是阿飞,我的飞刀就未必敢向吕凤
先出手。”
  只要是李寻欢说过的话,叶开就永远都不会忘记。
  现在吕迪其人是不是也已成了一片空灵?
  叶开忽然发觉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人,这个人才真正是他平生未曾遇见的高手。
  他虽然并没有犯任何致命的错误,可是他却已失去一点最重要的致胜因素。
  他已失去了致胜的信心。
  吕迪冷冷地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冷酷,忽然又说出了三字:“你输了。”
  “你输了。”
  叶开还未出手,吕迪就已说他输了。
  这三个字并不是多余的,却像是一柄剑,又刺伤了叶开的信心。
  叶开居然没有反驳。
  因为他忽然发现吕迪终于给了他一点机会——一个人在开口说话时,精神和肌肉部会松
弛。
  他面上露出痛苦之色,因为他知道若是表现得越痛苦,吕迪就越不会放过他的。
  在这种生死决战中,若有法子能折磨自己的对手,无论谁都不会放过的。
  吕迪果然又冷冷地接着道:“你的体力已无法再支持下去,迟早一定会崩溃,所以你不
必出手,我已知道你输了。”
  就在他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叶开已出手。
  这已是他所能找到的最好机会。
  吕迪刚说完了这句话,正是精神和肌肉最松弛的时候。
  他的身形虽然还是没有破绽,但叶开已有机会将破绽找出来。
  叶开没有用刀。
  可是他出手的速度,并不比他的刀慢。
  他的左手虚捏如豹爪、鹰爪,右手五指屈伸,谁也看不出他是要用拳?用掌?是要用鹰
爪功?还是要用铁指功?
  他的出手变化错落,也没有人能看得出他攻击的部位。
  他必需先引动吕迪的身法,只要一动,空门就可能变实,就二定会有破绽露出。
  吕迪果然动了,他露出的空门是在头顶。叶开双拳齐出,急攻他的头顶,这是致命的攻
击。可是他自己的心却已沉了下去。因为他已发觉,自己这一招露出,前胸的空门也露了出
来。
  胸膛上是他全身最脆弱的一环,因他胸膛上本已有了伤口。
  无论谁知道自己身上最脆弱的部位可能受人攻击时,心都会虚,手都会软了。
  叶开的攻势已远不及他平时之强,速度已远不如他平时快。
  他忽然发觉,这破绽本是吕迪故意露出来的。
  吕迪先故意给他出手的机会,再故意露出个破绽,为的只不过是要他将自己身上最脆弱
的部位暴露。
  这正是个致命的陷阱,但是他竟已像瞎子般落了下去。
  他再想补救,已来不及了。
  吕迪的手,忽然已到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手,这本就是杀人的利器。
  戴高岗已耸然变色。
  现在他才知道自己刚才看错了,他已看出这是无法闪避的致命攻击。
  谁知就在这时,叶开的身子忽然凭空掠起,就像是忽然被一阵风吹起来的,没有人能在
这种时候、这种姿态中飞身跃起,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叶开的轻功,竟已达到了不可能的境界。
  戴高岗忍不住失声大呼:“好轻功!”
  吕迪也不禁脱口赞道:“好轻功。”
  这两句话他们同时说出,最后一个字还没有说完,叶开已凭空跌下。
  吕迪的手,已打在他胯骨上。
  叶开使出那救命的一掌时,知道自己躲过了吕迪第一招,第二招竞是再也躲不过的了。
  他身子凌空翻起时,下半身的空门已大破,他只有这么样做,他的胸膛已绝对受不了吕
迪那一击。
  可是胯骨上这一击也同样不好受。
  他只觉得吕迪的手,就像是一柄钢锥,锥入了他的骨缝里。
  他甚至可以听得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
  地也是硬的。
  叶开从没有想到,这满是泥泞的土地,也是硬得像铁板一样。
  因为他跌下来时,最先着地的一部份,正是他的骨头已碎裂的那一部份。
  他几乎已疼得要晕了过去。
  他忽又警醒,因为他发现吕迪的手,又已到了他的胸膛,这一来他才是真正无法闪避
的,也无法伸手去招架。
  他的手是手,吕迪的手却是杀人的利器。
  死是什么滋味?
  叶开还没有开始想,就听戴高岗大呼:“手下留情。”
  吕迪的手已停顿,冷冷道:“你不要我在这时杀他?”
  戴高岗叹了口气道:“你何必一定要杀他?”
  吕迪道:“谁说我要杀他?”
  戴高岗道:“可是你……”
  吕迪冷笑道:“我若真的要杀他,凭你一句话就能拦得住?”
  戴高岗苦笑,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世上也许根本没有人能拦得住。
  吕迪道:“我若真的要杀他,他已死了十次。”
  这并不是大话。
  叶开看着这骄傲的年轻人,痛苦虽已令他的脸收缩,但是他的一双眼睛,却变得出奇的
平静,甚至还带着笑意。
  他为什么笑?
  被人击败,难道是件很有趣的事?
  吕迪已转过头,盯着他,忽然问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
  叶开摇摇头。
  昌迪道:“因为你本已受伤,否则以你轻功之高,纵然不能胜我,我也无法追上你。”
  叶开笑了:“你根本用不着追,因为我纵然不能胜你,也不会逃的。”
  吕迪又盯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地点了点头:“我相信。”
  他眼睛里也露出种和叶开同样的表情,接着道:“我相信你绝不是那种人,所以我更不
能杀你,因为我还要等你的伤好了以后,再与我一决胜负。”
  叶开道:“你……”
  吕迪打断了他的话,道:“就因为我相信你不会逃,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叶开道:“到了那一天,我还是败在你手下,你就要杀我了?”
  吕迪点点头:“到了那一天,你若胜了我,我也情愿死在你手下。”
  叶开叹了口气,道:“世事如棋,变化无常,你又怎知我们一定能等到那一天?”
  吕迪道:“我知道。”
  突然墙外一人叹息道:“但有件事你却不知道。”
  吕迪没有问,也没有追出来看看。
  他在听。
  墙外的人徐徐道:“今日你若真的想杀他,现在你也已是个死人了,他身上并不止一把
刀。”
  吕迪的瞳孔突然收缩。
  就在他瞳孔收缩的一刹那间,他人已窜出墙外。
  戴高岗没有跟出去,却赶过来,扶起了叶开,叹息着道:“我实在想不到你居然会
败。”
  叶开却在微笑:“我也想不到你居然会救我。”
  戴高岗苦笑道:“并不是我救你的,我也救不了你。”
  叶开道:“只要你有这意思,就已足够。”
  戴高岗勉强笑了笑,忽然站起来,大声吩咐:“套马备车。”
标题 <<旧雨楼·古龙《九月鹰飞》——第十六章 虎穴娇娃>>
古龙《九月鹰飞》
第十六章 虎穴娇娃
  车厢宽大,很舒服。
  这本是借给托运镖货的吝商们,走远路时坐的。
  八方镖局不但信用极好,为客人们想得也很周到。
  叶开想不到戴高岗居然是个很周到的人。
  他先在车厢里垫起了很厚的棉被,又自己扶着叶开坐上车。
  “你的伤不轻,一定要赶快去找个好大夫。”
  他的周到和关心,已使得叶开不能不感激。
  叶开叹了口气,苦笑道:“你本不该这么样对我的,我对你的态度并不好。”
  戴高岗道:“无论谁在你当时那种心情下,态度都不会好的。”
  叶开叹道:“看来我不但低估了吕迪,也看错了你。”
  戴高岗也叹了口气,道:“他的确是我生平未见的高手,但却还是未必能比得上你。”
  叶开道:“我已败了。”
  戴高岗道:“可是他若真的要杀你,现在已死在你手下。”
  叶开道:“你也相信这句话?”
  戴高岗点点头。
  叶开凝视着他,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在墙外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戴高岗摇摇头:“我正想问你,你一定知道他是谁的。”
  叶开道:“哦?”
  戴高岗道,“因为他不但说出了你不愿说的话,而且生怕吕迪再下毒手,所以故意将他
引开。”
  叶开又叹了口气,道:“你想得的确很周到,却想错了。”
  戴高岗道:“这个人不是你的朋友?”
  叶开苦笑道:“我本来以为他是我的朋友。”
  戴高岗道:“现在呢?”
  叶开道:“现在只希望以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以后也永远不要见到他。”
  戴高岗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叶开没有回答这句话,却反问道:“你要带我去我的大夫是谁?”
  戴高岗道:“那个大夫也是个很古怪的人,医道却很高。”
  叶开忽然笑了笑,道:“医道高明的大夫,脾气好像都有些古怪的,就正如真正的武林
高手,脾气也都有些古怪一样。”
  叶开微笑着,道:“你的脾气并不古怪。”
  戴高岗道:“我怎么能算武林高手?”
  叶开道:“但我却知道,近年来八方镖局保的镖,从来也没有出过一次岔子。”
  戴高岗笑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这两年来的运气不错,而且有很多很好的朋友照顾。”
  叶开慢慢地点了点头,道:“我相信你一定有很多好朋友。”
  戴高岗还想说什么,但则,开却已闭上了眼睛。
  他看来的确很疲倦,他并不是铁打的。
  戴高岗又拉过条棉被,轻轻地盖在他身上,脸上却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看他这种表情,就好像恨不得用这条棉被蒙起叶开的头,活活地闷死这个人。
  但他却只不过将棉被盖到叶开身上。
  叶开似已睡着。
  现在就算真的有人要用棉被闷死他,他也不会知道,他更不能反抗。
  所以他真的睡着了。
  日正当中,正午。
  马车还在继续前走,旅程仿佛还有很长。
  “你一定要赶快找个好大夫……”
  可是戴高岗要找的这好大夫,却未免住得太远了些。
  他看着沉睡中的叶开,嘴里正在嚼着一条鸡腿。
  他早已有准备,准备要走很长的路,所以连午饭都准备在车上。
  他本来就是个很周到的人,但却只有一个人吃的午饭,只有一条鸡腿,一块牛肉,一张
饼,一瓶酒。
  他好似早已算准了叶开要睡着,因为临上车之前,他给叶开喝了一碗保养元气的参汤。
  牛肉卤得不错,鸡腿的滋味也很好,虽然比不上他平时吃的午饭,可是在执行任务时,
一切事都不能不将就些的。
  他虽然是个很讲究饮食的人,现在也已觉得很满意了。
  何况,现在他的任务眼看着就已将完成,再过一个多时辰,就可以将叶开交出去,他还
来得及赶回去享受一顿丰富的晚餐。
  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他忽然也觉得很疲倦。
  他本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现在能乘机小睡半个时辰也不错,精神养足了,晚餐后还
可以安排一两个有趣的节目。
  车子在摇动,就像是摇篮一样。
  他闭上了眼睛,心里已开始在计划着晚上应该去找谁?是那个最会撒娇的小妖精?还是
那个功夫特别好的老妖精?
  这些节目都是很费钱的,但他却已有两年不必再为金钱烦恼。
  “也许应该把两个都找来,比较比较。”
  所以现在必需养足精神。
  他嘴角带着微笑,终于睡着。
  他好像只睡了一下子,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叶开竟也不见了。
  车门还是关着的,马车还在继续前行。
  叶开却已无影无踪。
  戴高岗的脸色突然苍白,大声吩咐:“停车!”
  他冲下去,拉住了那个赶车的:“你有没有看见那姓叶的下车?”
  “没有。”
  “他人呢?”
  赶车的冷笑:“你跟他一起在车里你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这赶车的显然不是他的属下,对他的态度并不尊敬。
  戴高岗忽然觉得胃部收缩,忍不住要将刚吃下去的鸡腿和牛肉全吐出来。
  赶车的一双眼睛却在盯着他,冷冷道:“你最好还是赶快上车,跟我一起去交差。”
  戴高岗并没有想逃,他知道无论逃到什么地方去,都没有用的。
  马车开始往前走的时候,他就伏在车窗上,不停地呕吐。
  恐惧就像是臭鱼一样,总是令人呕吐。
  马车转过一个山拗后,前面竟是一条街道。
  一条和城里一样非常热闹的街道,两旁有各式各样的店铺,街上有各式各样的人。
  你若仔细去看,就会发现这条街道和城里最热闹的街道竟是完全一模一样的,连街道两
旁的店铺,招牌都完全一样。
  到了这里,无论谁都会以为自己忽然又回到了长安城里。
  可是走过这条街,前面就又是一片荒山。
  现在马车的速度已缓了下来,街上的行人,神情仿佛都很悠闲,好裣并没有特别注意这
辆大车。
  因为他们认得这辆车,也认得这个赶车的人。
  若是个陌生的人,赶着车走入这条街道,无论他是谁,不出一刹那,他就会死在街头。
  这条街当然不会有猛虎,却有个比猛虎更可怕的人。
  马车已驶人了一家客栈的院子。
  这家客栈的字号是鸿宾,也正和叶开在城里投宿的那笠家,完全一模一样。
  一个肩上搭着抹布、千里提着水壶的伙计,已迎了上来:“戴总镖头是一个人来的?”
  戴高岗勉强笑了笑,道:“只有一个人。”
  伙计脸上全无表情:“房间早已替总镖头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后面的跨院里,有七间很宽大的套房,也正和玉箫道人住的那个跨院一样。
  前面的客厅里,桌上已摆好了一壶酒,一个很精致的七色拼盘,一个人正背对着门,在
自斟自饮。
  一个发髻堆云、满头珠翠、穿得非常华丽的绝代佳人。
  戴高岗垂着头走进来,垂着头站在她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没有出声,慢慢地端起酒杯,浅浅地啜了口酒,才问道:“你一个人来的?”
  戴高岗道:“是。”
  “还有个人呢?”
  “走了。”戴高岗的声音已在发抖。
  这绝色丽人已缓缓地回过头去,脸上带着种仙子般的微笑。
  上官小仙!
  她当然就是上官小仙。
  戴高岗看见了这仙子般美丽的女人,却远比看见了恶魔还恐惧。
  上官小仙看着他,柔声道:“你难道是在说,叶开已走了?”
  戴高岗点了点头,牙齿打战,似已连话都说不出。
  上官小仙道:“我要你替他准备的那碗参汤,他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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