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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宋》全集

_160 阿越(现代)
“太后圣明,正须先诛禹藏花麻,夺其兵权。否则变生肘腑,悔之无及。”梁乙埋也是咬牙切齿。
嵬名荣在心里苦笑,这个时候,也惟有他敢出来说话了。“太后,若如此,则吾辈将无葬身之所了!”
杀禹藏花麻?禹藏花麻有自己的部众,此时手中兵力虽少,但却至关重要。若非他在西线恃险与李宪、王厚周旋,李宪、王厚早已打过青铜峡了。这个时候若是逼反了禹藏花麻,禹藏花麻倒戈相向,贺兰山以东,将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嵬名荣虽然也听说禹藏花麻与宋朝暗通款曲,但这个时候,却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太后毕竟是个聪明人,虽是盛怒之下,但一经提醒,立时醒悟,改口道:“不过念他尚能与敌死战,功大于过,姑赦之。”
罢,不待梁乙埋说话,又向嵬名荣问道:“将军,今日之事急矣,可有良策?”
嵬名荣苦笑摇头,大势所趋,又岂是人力所能挽回。但是一殿目光,尽注目于他身上,却让他感觉到责任重大。他沉吟半晌,终于缓缓说道:“今日之事,孙武吴起再生,亦无万全之策。老臣冒死进三策,惟听太后圣裁!”
“将军快说。”
“上策,请皇上复辟,以圣意招谕仁多?,向宋朝乞和。宋军失了口实,纵有兼并之心,我国君臣齐心,以哀兵背水一战,胜负亦未可知。只须僵持数月,再遣使厚赂辽主,促使大辽出兵,局势便可改观。况且若卑辞厚礼,暂割河南之地于宋,宋军已失口实,又得实利,未必不退。我国效勾践之事未晚。”
他说完,并不看梁乙埋脸色,继续说道:“中策,兴、灵不足守。效祖宗之法,携战士、人民、牛羊、财货、女子西迁,过贺兰山,另建中兴之基业!”
嵬名荣说出此策,殿中一干人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下策,固守兴、灵,与宋军决一死战。割平夏与辽,引虎驱狼。”
“荒唐!”嵬名荣话音刚落,梁乙埋已拂袖而起。梁乙埋指着嵬名荣,怒道:“要诱敌深入者是公,今出此亡国之策者亦是公!”
嵬名荣默然无语。宋军在灵州道上一直不肯进军,的确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宋朝国内,的确也只有石越一个人,能够有资格顶住枢府甚至皇帝的压力,硬生生地忍到了东线战局的明朗化。这一点上,他不能不佩服石越。但另一方面,他也是不服气的。他的意见,本来是要梁永能保持存在。宁肯失了盐州,宁肯青白盐池被烧,梁永能部也要一直忍耐到冬天的到来。只梁永能部存在,东线就能给宋军保持压力。但是这样的策略却是无法执行的,梁太后的底线是盐州;梁乙埋更不能忍受宋军在平夏如入无人之境,并出现宋军由盐州攻击兴灵的情况;而梁永能本人的想法倒不能算错――他决定临机应变,如果宋军主力倾巢而出,他就放弃盐州,不与宋军争锋,转而抄掠其后方;若宋军轻兵冒进,他就在盐州吃掉宋军――但没有想到,正是这种正确、折中的想法,让梁永能着了宋军的道。
“权不可预设,变不可先图。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设策之机也!”嵬名荣在心里默默念着荀悦的名言,不愿意与梁乙埋做口舌之争。
局势坏了这个地步,再争又有何用?!
宋军当然不会肯轻易退兵,但若以大夏国的利益来考虑,那么请夏主复辟,无疑是没有办法中的最好办法。
如果不肯请夏主复辟,干脆就什么都不要,重新过游牧生活,与宋军磨到底好了。
这也不肯,那也不愿,那不只能龟缩在灵兴等死?
嵬名荣当然看得清楚,真要梁乙埋去过游牧生活,那还不如让他死。但秉常复辟,他这个宋朝点名要除掉的权相,又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梁乙埋当然是不愿意的。
但是,决策权是在梁太后手中。
嵬名荣宁愿静静地等待梁太后的抉择。西夏宫廷斗争的残酷,他嵬名荣也是非常清楚的。既然在己丑政变中,他选择了梁太后,以后他也没得选择。其实对于秉常复辟,嵬名荣也是抱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感情。从内心深处来说,嵬名荣宁愿梁太后取中策。
但是,现在的嵬名荣,已经心甘情愿地将未来托付给了梁太后。在这种重要关头,整个兴庆府,也只有这个老妇人有这样的权威。
“我要见见宋朝的那个栎阳县君。”半晌,从梁太后口中缓缓说出了这句话。
栎阳县君静静地站在一间大帐内,神态从容淡定,一面在心里暗暗算计着。
政变之时,她保护着李清的家人在兴应府附近藏匿起来,一面暗中联络残存的宋朝间谍,准备迎接宋军的大举进攻。但战争开始后,宋朝的间谍们才发现形势出乎设想地急骤地恶化起来。西夏政权到处搜检户口,强征兵役劳役,连妇女都不能免。宋朝的间谍们除了少数地位特殊的,大都被迫更深地潜伏起来。而栎阳县君亦发现局势已经不能容她在西夏再呆下去了,于是她被迫带着李清的家人逃往韦州,结果却在路上遇上西夏名将叶悖麻部。此时她陷于敌手已有数月之久。西夏人在她身上搜出有宋朝端明殿学士、陕西安抚使石越的亲笔信,无不大惊失色――这封被精心藏好的信件实际是证明栎阳县君身份的介绍信,上面虽只有寥寥数语,但是“栎阳县君”、“许便宜行事”,还有陕西安抚使衙门鲜红的帅印,无不显示着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与来历非比寻常。统军叶悖麻立即意识到宋朝在西夏可能有一个庞大的间谍网,便将栎阳县君与李清的家人一道送至兴庆府。
梁太后见到栎阳县君后,如获至宝。她本想通过此事,诬指李清为宋朝间谍,使己丑政变更具合法性。不料这个栎阳县君却一口咬定,她是政变发生后方奉命入夏,因石越怜忠臣义士惨死,欲觅其子女归宋,以表彰忠孝仁义之道。无论梁太后如何威胁利诱,她就是不肯改口。
此时局势微妙,栎阳县君一介女子,梁太后杀之无益,便干脆将她留了下来。连着李清一家,也暂时保住了性命。这自然不会是梁太后宽仁慈爱,只是在她看来,这些暂时没有威胁的人,死了便死了,毫无价值。若是活着,却未必没有用得着的时候。她这样的在西夏险恶的宫廷斗争中生存下来的胜利者,总是会习惯性地给自己多留一点筹码。
梁太后的想法,栎阳县君也看得非常清楚。但在她看看来,虽然现时是梁太后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梁太后也随时可以取她性命,但是,她却看明白了一点:既然梁太后舍不得杀她,那么她也是有可以与梁太后周旋的筹码的。
帐外传来胡笳之声,还有隐隐约约的歌声相伴,打断了栎阳县君的思绪。她原本也是擅于音律的,此时干脆凝下心神,侧耳倾听,却是有人在用番语唱着歌,歌声甚是豪迈。她细辨旋律与歌词,听出是一首颇为熟悉的西夏民谣。
“宁射苍鹰不射兔
宁捕猛虎不捕狐。
与明相伴不会暗
与强相伴不会弱。
张弓无力莫放箭
话不巧莫张口。
人有智不迷俗处
箭有功敢入深山。
……”
正留意间,忽听到帐外传来宣赞之声,“太后驾到……”
“太后驾到……”
伴随着一连声的宣礼之声,大帐的门帘被掀开,梁太后在几个女官的陪伴下,走进帐中,径直往上首坐了。
栎阳县君只是朝梁太后敛衽一礼,道:“奴家参见太后。”她举动虽然颇显傲慢,但西夏名义上是宋朝的属国,而她是宋朝诰命夫人,于礼仪上倒也并非完全说不过去。
梁太后仿佛对这些并不介意,只是抬望眼了栎阳县君一眼,道:“县君原来也懂番语。”
“略通一二。”栎阳县君此时已知道她听到那首歌并非偶然。
“哦?”梁太后又看了栎阳县君一眼,悠悠道:“县君可知后面几句是如何唱法?”不待栎阳县君回答,梁太后已经用西夏语唱起来,“……心怯亦无惧,箭尽亦不降!肠穿裹腰际,腹破以草塞!”
栎阳县君只是不动声色地听着。
“敝国民俗如此,强梗尚气,让县君见笑了。”
“过刚易折,的确不是甚好事。”栎阳县君微笑着说出来的话几乎将梁太后噎死,“箭尽不降,肠子穿了不治,依奴家看来,那不都是变着法子找死么?”
若非事关重大,梁太后几乎想将这个栎阳县君的舌头拔出来但一个女子的生死荣辱,又怎能和大白上国的存亡相提并论。她强忍住怒气,笑道:“县君好口舌,我几乎要舍不得放县君回去。”
但栎阳县君接来的反应,让梁太后更加吃惊,“奴家不敢回大宋,宁愿太后赐死。”
“无缘无故,怎的说起死呀活的。”梁太后心中诧异,脸上却温和地笑道:“县君是朝廷诰命,我又岂敢擅杀。且塞外终是苦寒之所,县君能归中原,亦是喜事。”
“人谁不偷生?然奴家既奉命来此,是要护着李将军妻儿归宋。使命既不能完成,偷生归国,宁不愧对石帅?与其如此,莫不如死在兴庆,反能成奴家之名。”
梁太后将脸挂了下去,冷冷地说道:“李清是敝国之臣,其犯上作乱,妻儿罪当连坐。我不也擅诛朝廷之命妇,朝廷亦不当干涉敝国之家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夏国既奉大宋正朔,忠臣义士受不白之冤,朝廷若坐视不理,何以教化天下人心?”
“县君纵是苏秦再世,我亦不能答应此事。”梁太后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个栎阳县君的聪慧、胆气实是出乎她的意料,梁太后不用多说,只从她的眸子中,便知道栎阳县君已经猜到她为什么会放她归宋,并且敢和她要价。这样的人幸好是女流,干不成什么大事,若是男子,梁太后宁肯丢掉这颗筹码,也非要将之除掉不可。
“太后不肯答应,奴家亦莫奈何。惟太后既欲与朝廷议和,李将军妻儿是石帅要保护的人,若有差池,只恐多有不便。以太后之明,自知道是战是和,半决于石帅。”栎阳县君悠悠说道,梁太后虽已看出她已知端详,却仍然忍不住问道:“是谁说我欲议和?”
栎阳县君笑道:“若非太后想议和,奴家岂得归宋?”她有半截话却也没有说出来,但是既便不说,双方心里都明镜似的。梁太后要议和,但是不能使者空手去见石越,但是礼物差了没作用,太重了只怕梁太后又出不起,此时栎阳县君便是一个最好的礼物,是梁太后向石越表达善意的礼物。
梁太后端视栎阳县君半晌,叹道:“真天兴大宋,何南朝人材之盛也?连一女子都得如此!还盼县君见石学士时,转致老妇人之意:若朝廷许和,敝国愿将河南之地献于朝廷,从此永为朝廷藩属,绝不背叛。惟银夏宥诸州,先人陵寝,多在彼处,盼朝廷能许敝国一岁四祭,感恩匪浅。若朝廷必欲亡我,夏国虽小,尚有控弦之士二十万,只好决死一搏。虽箭尽不降,肠穿裹腰,与国共存亡!如此我先人固不得血食,而于朝廷,只恐亦所得不足以偿所失。”
栎阳县君虽然已猜到宋军必然是打了大胜仗,逼得西夏要求和,但是梁太后开出来的条件,言语中之悲壮决绝,都大出她的意料。她按捺住心中的高兴,淡淡说道:“奴家归宋之日,定将太后之意,转致石帅驾前。”
梁太后微微颔首,将脸转向帐外。帐外再次传来隐约的音乐之声,但这次的声音却更加遥远,也不再是胡笳,而变成了羌笛。帐中之人虽听不到歌声,但是这笛声的旋律却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得让梁太后与帐中的西夏女官们立马就在脑海中浮现出那悲凉的歌词:
黔首石城漠水边
赤面父冢白高河
高弥药国在彼方。
……
盐州之战的结果,在宋朝引起的震憾并不逊于西夏。
石越在军中的威信空前高涨,折克行一夜之间名扬天下,宋军的局势好得让最悲观的人都不相信这场战争还可能失败……但这并非全部。过份的乐观容易带来更苛刻的要求,人们习惯于记住好的东西而不去接受坏的一面,除了拱圣军的亲属等少数人外,多数人直接忽略了这支全军尽没的精锐――除了在进行更苛刻的指责之时。
石越面临着铺天盖地的压力。
平夏抵定,现在整个大宋朝野的目光,全部聚集了石越亲自坐镇的中线。
大宋的国库在盐州之战后仿佛变得更加脆弱了,仿佛朝野间人人都变成了司马光,个个都在计算着大军在外多呆一日,朝廷要多耗多少粮饷。
至于西夏与西夏的军队,此时暂时被忽略了。
从汴京至庆州,沿途驿站住满了催促石越进兵的使者。
盼望着石越次日就拿下灵州,最好是兴庆府的人,在皇宫、在枢密院、在尚书省、在西讨行[www奇qisuu书com网]营都总管司……
到处都是。
“盐州克捷,不过是使我军之态势更加有利。它固然抵定了平夏战局,但是它不曾抵定灵武战局!”章?握拳用指节重重地敲打地图,几乎是气急败坏的吼道:“全局之关键是灵州!灵州未克,胜负便尚未可知!”
但他的话似乎没什么效果。连刘舜卿都觉得他有点过虑了,灵州的确是关键,但是平夏抵定后,攻下灵州还会有多难么?
章?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他的同僚们,转身走出议事厅,到马厩牵了马,打马直奔石越的帅府。骄兵必败,这个道理是千古不易的。
但他到帅府后,却被帅府的亲兵拦了回来。无论他说有什么样的急事,帅府的亲兵就是不肯通融。宰相门前七品官,章?只得悻悻而返。这还是他头一次在帅府吃闭门羹。
章?满腹心事地离开帅府,不料竟在路上碰上了骁骑军副都指挥使王师宜。王师宜与章?本是故识,见着章?,早将亲兵扔到一边,不由分说拉着章?进了一家店子,坐定后第一句话,便是:“质夫,你可听到消息,契丹人出兵了!”
“啊?!”章?忍不住惊呼出声。他知道王师宜这样的人物,无论军中朝中,消息之灵通绝不逊于职方馆,他说出来的话,十之可信。但这件事,却还是让他不敢相信。
“绝不会错。”王师宜压低了声音,却掩饰不住兴奋,眉飞色舞的说道:“这下不怕无仗可打了。”
帅府。
偌大的议事内,只有三个人。坐石越下首的,赫然是小隐君种古与枢府职方馆知事司马梦求。
“契丹人十天前越过阴山,已经可以证实。”司马梦求递给石越与种古两份文件,证明他的话是绝对可信的,“但下官所得之情报,皆言契丹军队越过阴山,是以追击叛贼为名而过境。亦没有其继续进兵之报告。”
“阴山。”石越翻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将它丢到案上,目光投向地图屏风。“太远了……鞭长莫及。”
种古仔细看完文件,也道:“若契丹只是越过阴山,趁火打劫,短期内不会与我军发生接触。”他一面面起身走到屏风前,手指向银夏以北的风沙草原,沉声道:“地斤泽以北,暂时非吾军所能及。地斤泽以南,契丹若来,惟有一战。”
石越也起身至地图前,沉思良久,忽然说道:“此是辽主投石问路之策。”他指着地图,道:“契丹过阴山,与我军完全无法交集。不至于过于触怒我军,而若吾辈置之不理,任其所为,他便要得寸进尺。”
“人人皆欲分一杯羹去。”种古笑道。
石越冷冷地哼一声,道:“那也要看他有没有本事。休说地斤泽,黄河以南,都是大宋之地,容不得他人染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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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燕云第二十三章熊罴百万临危堞(一之全)
绍圣七年四月八日。
大宋,河北路,雄州,白沟驿。
武卫二军三营都指挥使赵隆,率领十余名亲兵和一个都的骑马步兵,正在巡视着这座位于大宋最北方的驿馆,隔着驿馆北面的白沟河,便
是辽国了。
这只是一次例行的巡逻。宋军在白沟驿,没有一兵一卒,只有一个烽火台,由白沟驿的驿丞顺带着看管。因此,雄州的武卫军,必须经常
来此巡逻,平时的重点只是检查过往的商旅,而现在,重点则变成了侦察白沟河对岸辽人的动静。
自从三月中旬以来,沿边的局势就变得很紧张。契丹看起来准备对阻卜大举用兵,职方馆的报告显示,析津府的宫卫骑军几乎都出动了—
—这不太可能是针对大宋的,现在是对阻卜叛乱部落开战的好季节,可不是对宋朝开战的好季节。
而且,虽然管制变得严厉了,辽人也没有封锁边界,往来的商旅,并没有间断。虽说这几天只有商人北往,而几乎没有商人南来,但这也
不算太异常,隔几个月偶尔总会有这样的几天。何况现在商机显然在正准备打仗的辽国一边。
但是,枢密院的严令是必须遵守的。
每日一报,每天都必须有禁军在界河巡逻……只要契丹有大的用兵,大宋就永远都得风声鹤唳。甚至雄州的商人中,也在谣传契丹可能在
荡平阻卜叛乱部落后,就会兴兵南犯。
赵隆心里面并不是很相信辽人真的会南犯,尤其是在这个时间。但枢密院的军令、唐康的提醒,又让他不敢掉以轻心。而且,这几天他心
里总觉得不安,仿佛是感觉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
但这种不安,也许是因为田烈武。
几天前,赵隆听到一个汴京来的商人说,阳信侯田烈武,在一个月前,已经出为定远将军、武经阁侍讲、云骑军都指挥使。这个消息让他
又是高兴,又是不安。高兴的是云骑军驻防于河间府,与雄州就隔了一个莫州,不算太远。不安的是他不知道田烈武究竟出了什么事,他可是
天子近臣,这么着突然出外……
汴京多半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就在前天,知州柴贵友告诉他,大司马[1]章惇被参劾罢相了,大司寇韩忠彦已经接掌兵部,礼书李清臣则做了新的刑书。六部尚书中,
如今空出一个礼部,而枢密副使许将的地位,也岌岌可危。柴贵友说石相公想让工部侍郎曾布做礼书,而君实相公则想让御史中丞刘挚做礼书
,而以尚书右丞梁焘权御史中丞,两人意见冲突,争执不下。柴贵友暗示说,田烈武的出外,与这些事情必有关联。
但对于赵隆来说,汴京、皇宫,这些都是遥不可及的地方。柴贵友所提到的名字,对他来说,也是非常模糊的。他只希望田烈武能平安无
事就好了。但即使是这个,也并非他所能掌握的。想到这些,他不由得摇了摇头,将心思转到当前。
便在他出神这一小会儿,他的行军参军、宣节副尉曲英,竟然已经跑到白沟河边,正在翻检着一个渔夫的竹篓,远远还能听他大声的讨价
还价。“你还抢人了,一斤你敢卖五十文?……顶多四十文……四十文,你卖不卖了……”
转眼之间,便见曲英拎了一条大肥青鱼,牵了马走了回来,一面笑嘻嘻的说道:“赵大人,今天看起来不会有啥事了。呆会去驿馆,叫驿
丞煮鱼吃。那驿丞说了,前几天有个北上贩酒的客商送了坛好酒给他,我见他梁上还挂着一只牛腿,正好把它全给买了。大伙也辛苦好几天了
,今天吃顿好的,明早好回雄州。”
赵隆听到身后发出一阵欢呼。一个亲兵跑到曲英跟前,接过他手里的青鱼,一面笑道:“大人,俺都有几个月没闻过鱼味了。营里每回能
吃点肉吧,除了羊肉还是羊肉……”
“你要嫌弃,那你别吃不就得了。”曲英笑着骂那亲兵一句,“这鱼你可没份,这么大一条鱼,花了我一百四十文,到时候分点汤给你喝
。”
赵隆听那亲兵腼着脸笑道:“有汤喝也成。”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曲三,你去问问那渔夫,再买几条鱼,给儿郎们换换口味。花多少钱
都算我的。”
“行!”曲英嬉笑着大声应了一句,正要离去,忽然,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十分尴尬的望着赵隆的身后。那些刚刚还在兴高采烈的士
兵,也在一瞬间没了声音。
赵隆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过身去,看着他的护营虞侯杜台卿带着几个手下牵着马朝自己走来。
在赵隆看来,这位杜台卿杜大人,实在称得上是河朔禁军典型代表。
他也并非没有可敬之处。他的这位护营虞侯,出身河朔将门。父亲杜密,曾经官至御前忠佐马步军副都军头——在改制前,这是“禁秩”
的第二资,乃是禁军中的高级武官。杜台卿自己也不含糊,原本以他的家世,完全可以靠荫官举荐,走一条更平坦更快捷的升迁之路,但他却
不肯以荫官出身,十几岁就考中武进士,今年不过二十岁,就已经做到护营虞侯,称得上是前途无量。
然而,对于赵隆来说,杜台卿的这些引以自傲的经历,实在只是一个困扰。
大宋禁军自太祖皇帝亲定“阶级之法”,军中讲究的,就是下级对上司的绝对服从。这一点,西军与河朔禁军本无不同。但在赵隆的从军
经历中,也许是因为将兵经常一道出生入死,虽然军法严明,但是他所经历的军中上下的关系,都是非常融洽的。
他很希望在自己的这支军队中,也能有亲如父子手足般的关系。
然而,他的这个理念,显然不被他的副都指挥使高光远与他的护营虞侯杜台卿所认可。高光远希望所有的士兵都害怕他,热衷于体罚士兵
以竖立自己的权威。而杜台卿则坚信河朔禁军最大的弊端就是军纪不严,他似乎是抱着一种很奇怪的坚持,严厉的要求赵隆与他的部下们,严
格遵守每一条军法。
赵隆能明显的感觉到,杜台卿骨子里看不起他的部下,而对他这样的西军出身的武官充斥河朔禁军,则深感羞辱。
高光远倒也罢了,毕竟赵隆是他的上司。但是对这个杜台卿,赵隆却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放在过去,杜台卿算是监军,赵隆还得受他钳制
,如今情况好了很多,但他们也是互不统属,而论及对军法条例之熟悉,赵隆又完全不是他的对手。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想方设法避开这位杜衙内。
这回他可是没带他来白沟驿的。
他纳闷的迎上前去,“杜大人,你如何来了?”
“赵大人。”杜台卿抱拳行了一礼,“下官刚从容城……赵大人,那是什么?!”
赵隆见他一句话没说远,突然间脸色大变,不由一愣,忙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回头望去——只见北方天际,烟尘高扬,遮天蔽地!
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上马!”紧接着,赵隆听见自己本能的大声吼了起来,“都给我上马!”
紧接着,白沟河南边的所有宋人,都看见了北方密密麻麻的黑点,向着自己涌来。
“都给我听好了!曲三,你带两个人去烽火台燃起狼烟!然后带驿馆的人退回雄州。不许在驿馆留一粒粮食!”
“是!”
“崔都头,你率部下人马,与杜大人一道马上回雄州。一路通知沿途商旅、乡村百姓,即刻退回雄州城。凡敢违令继续北上,或拖滞不肯
入城者,以通敌论处,格杀!”
“是!”
赵隆一面大声下达着命令,心里面竟然感觉到一阵久违的兴奋。他完全不用多想,只凭着本能,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赵大人,那你
呢?”他听见已经准备策马南行的杜台卿问自己。
“其余的人与我留下!”
“啊?!”杜台卿吃了一惊,“赵大人,你只带十个人?这白沟可阻不住辽兵。”
“杜大人放心。我只不过是要看清楚来了多少人,谁是主将!”
“既然如此,那下官也陪赵大人一道留下。”杜台卿笑道,不待赵隆答应,便转头对他带来的几个人道:“你们几个,都听崔都头差遣。

赵隆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略觉意外。但他也管不了杜台卿,目送着曲英和崔都头率兵纵马离去,便策马四顾,打量周边
的地形。
大宋自太祖以来,苦心经营河北防线。大体上,是以雄州以西的保州为中心,在保州以西,真定府以北,一面广植榆树、柳树,一面禁止
百姓伐树,而以塘渠为辅。这个策略至仁宗皇帝时,便已卓有成效。大宋在这个地区种了数亿株树,时日既久,合抱之木交络翳塞,除了刻意
留出来的道路,大部分地区都不利骑兵通行,而这些留出来的道路,有时只能供一两骑通行。而在保州以(东),东至雄州、霸州、沧州一带
,则以塘渠为主,植树为辅。利用这一带的凹陷洼地,沟通河渠,经营了一道由无数个纵十余里、宽二十余里的塘泊、水田构成的总长达八百
余宋里的塘泊防线。但这道防线有其天然的弱点,至绍圣之时,许多的地方水浅,并没有成形,而冬日结成坚冰,旱时又根本无水。至于植树
之策,雄州曾经屡次发生宋朝植树,契丹人趁夜入境,半个晚上将树砍得干干净净的事情。而树林要长成保州、定州、真定一带的规模,至少
要几十年,因此,雄州境内,一直没有那样成规模的树林。而且,雄州还有一个天然的弱点,大宋河北地区最重要的官道,就通往雄州。虽然
这条官道至雄州就绕了个弯西向容城,但是这些年来宋辽通商,商旅们不愿意绕道,往往从雄州直接往白沟驿渡河,因为这能省下两三天的路
程,于是此事开始屡禁不止,后来便习以为常。从白沟驿至雄州这三四十里,不知不觉间,竟形成了一条宽可容两辆马车通行的道路。至于白
沟沿岸的柳树、道路旁边的榆树,除了供行人歇荫外,在军事上是毫无价值(的)。[2]
这时候正是四月,赵隆的四周,稻禾方绿,田中水深——如果有足够兵力的话,这的确是可以限制辽国骑兵运动的有利地形。只是他回视
身后的那条这十几年间被人踩车碾出来的土路,不由得暗暗叫苦。
三四十里路,辽军先锋,一日可至雄州城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再去看他身边的十个亲兵。虽然这些亲兵,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但毕竟从未见过战阵。此时一个个都是表情麻木、
动作僵硬,还有几个人骑在马上,小腿竟然在不停的发抖。
他就要靠着这些人,来守卫雄州。
河北沿边诸镇,政治意义莫重于保州——那里是大宋皇帝祖宗陵墓所在;而军事意义则莫重于雄州——雄州之治所,便(是)在五代时赫
赫有名的瓦桥关——但它的重要性更重于过去的瓦桥关,因为如今雄州一旦被攻破,则辽人便等于占据了河北官道而无后顾之忧。雄州以南,
君子馆不足守,河间府可以绕过,可以说越过雄州,就是北京大名府!
虽然,雄州其实也是可以绕过的。
如果辽人敢把雄州的宋军当成死人的话。
而实际上,他们还真这么干过!一部宋辽交战史,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部辽军把沿边军州城寨里的宋军当死人的战史。仁宗以前,二三
十万宋军分散在数十座城寨当中,守城有余而野战无能,就是河朔禁军最强盛的时期,除了定州大阵等少数地区外,他们绝大部分城寨中的兵
力,也少于几乎是任何一支单独活动的辽军。
至于现在,就更不用提了,整编禁军后,河朔军队裁减了三分之二,如今总共也就十万人马出头,而在百年无战事后,战斗力根本无法与
立国之初的强兵劲卒相提并论。枢密院又将主力后撤至大名府防线……
赵隆不知道具体兵力分布,但他知道,他们武卫二军的防区,竟然包括雄州、霸州、莫州、沧州、清州、信安军、保定军一共五州两军之
地!他们总共也就五个营一万五千人而已,居然有七个军州要守卫!至于西线的飞武一军,防区更是包括定州、保州、祈州、深州、广信、安
肃、顺安、永宁四州四军之地!总共不到三万禁军,就已占了河朔禁军快三分之一的兵力,要集中起来,也许还有模有样,但分散在这十五个
军州的平原之上防守……
赵隆看着他的部下,他还真没有什么底气说辽军这次不敢这么做。
但如果他们真的这样做了,这十五个军州后面,除了东西的河间府、真定府各有一只马军,永静军还有一点校阅厢军外,赵、冀、刑、恩
、德、博、棣、滨这八州之地,就只能靠巡捕来抵抗辽军了……
不远处的烽火台,狼烟已经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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