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烈武不懂星占之学,不解地望着温大有:“天鸣是什么意思?”李郭敏与段子介、曹友闻却是脸色大变,三人相顾一眼,段子介沉声道:“这天鸣是一种异象,若天象出现天鸣之变,便是说人主会出事,且必兴兵戈,百姓会流离失所。”
温大有点点头,道:“那疯道人也和这位官人说的一样。我只道他是胡说八道,派人将他抓了起来。可这几日间,流言总是不绝,人人都说官家要大行,契丹要兴兵南犯。更可恼的是还有一干人,说那疯道人不是常人,说他十年前便看到如今雍王府的上方出现过异云,说是什么天子之气……”
温大有这么不管不顾地说将出来,众人脸色顿时都变了。段子介早听说过这些流言,不由哼了一声,道:“接下来,肯定便是说什么国家内忧外患,动荡不安,官家若大行,六哥顽劣,恐难当重任。国家须立长君,诸王之中,雍王最贤……诸如此类了!”
“这位官人真是奇人!”温大有一脸钦佩地望着段子介。
段子介又冷冷地哼了一声,和李郭敏、曹友闻交换了一下眼神。三人都知道这番来田家,却是没有来好,一不小心,竟卷入了宫廷斗争之中。
田烈武见温大有与段子介一来一往,已是把话揭破。这时候也不再避讳,对段子介三人长揖一礼,诚声道:“我本不想令三位卷入这是非当中。海外、段兄、曹先生,若是觉得有嫌隙忌讳,这时离去,尚还不晚。”
段子介与李郭敏相顾一笑,却自顾自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曹友闻脑筋一转,也已拿定主意,笑道:“只怕我帮不上忙。”
田烈武见三人如此,不由大喜,拜道:“三位果然忠义。”一面又请诸人入座,一一介绍了,方叹道:“实不相瞒,如今这种种流言日甚一日……”他是忠厚人,说到这时,想到要开口议论高太后与皇帝,只觉得颇为不妥,一时竟宣之于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却听马绍在旁边笑道:“田大哥有什么好顾忌的,我们做的事光明正大。倒霉便倒霉摊上这么个时势。雍王本来就名声好,没有这事之前,便连我老马也要赞他一声“贤王”的。如今百姓的日子越发难过,进行拿不出对策,本就是人心浮动,加上种种谣言,说六哥的坏,说雍王的好,汴京又到处唱那高太祖让位给太宗的戏,休说是汴京的百姓,便是那些读书人、官人,心里也未必不想着让雍王做官家也不错。反正都是赵家的江山,又不是没有先例。只不过老百姓读书少,有啥想法便说啥话,那些读书人、官人的花花肠子多,心里想着口里却不敢乱说转了!”
他把话一挑明,赵时忠也叹道:“说得不好听一点,如今汴京的人心,只怕还真在雍王一边。连在下也听到人说十余年前大灾,雍王如何为民请愿的事……要不是有桑山长和程先生在那里不遗余力地替六哥说好话……可便是程先生的学生,也有些暗地里对六哥不满的。但以我所见,这造天命也好,造舆论也好,都还不可惧,可惧的是雍王为何敢这么肆无忌惮?”
李郭敏这时心里对马绍与赵时忠不由刮目相看。他见马绍长相猥琐,赵时忠又是西夏人,原本颇有轻视。此时听见他们说话,一个虽直言无忌,却有条有理,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一个直指事件的要害,显然比起那仪表堂堂的温大有,实是强得太多。但李郭敏不似段子介,段子介是个什么话都敢说出来的,李郭敏却要谨慎得多,只是默默听着,并不多言。
果然,便听段子介冷笑道:“还不是欺官家病重,太后又最站在他那边……”
田烈武不由点点头,叹道:“自从陈都知被太后斥言后,内头的人见着雍王,说话味道都变了。太后威信这么高,无论是班直侍卫还是内侍宫女,都对太后甚是敬服。果真要是太后的心意……”说到这里,田烈武却又摇了摇头,道:“不过我绝不相信,以太后之贤明,会故意纵容雍王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其实六哥天资聪颖,将来必成一代明君。只可惜我和杨兄说到底不过两个赤佬,程先生又是方正君子。眼见着六哥这么被人诋毁,我们也只能干瞪着眼,除了在这里气愤之外,竟想不出半个法子来。段兄、海外、曹先生,三位都是博学多才之人……”
李郭敏见着田烈武之自责,皆是由心而发,亦不由动容。他也知道这原怪不得田烈武,在本朝,东宫官本来就设置得很简陋,更何况六哥年幼,设官更不可能齐备。作为杨士芳、田烈武,忠义勇武是可以依赖的,但要他们佐辅太子来应付这种宫廷斗争,那就真是难为他们了。而且如今这事,更是颇为棘手。但同情归同情,李郭敏虽不是怕事、不敢担当之人,但他毕竟比不得田烈武、段子介,这里的人虽然可以说个个都与石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独有他李郭敏却是石越的故交好友,是所谓“石党”的真正核心官员之一,从本心来说,他当然愿意参与这件事,帮助田烈武,但李郭敏知道,这样的大事,在石越没有正式表态之前,他的言行都必须有分寸。对李郭敏来说,既然碰上这等大事,他既不能怕事避事,也不能随随便便说话,以免令人误会。
但李郭敏对田烈武竟是甚有好感,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田将军忠义,在下甚是钦佩。不过这件事,将军便是文臣,只怕亦无良策。这种事情拿不到真凭实据,就算是合谏参劾雍王也是没用的……”说到这里,他又苦笑一声,道:“我等位秩低卑,只怕早有台谏论列,亦未可知。”
李郭敏说得非常委婉含混,田烈武、温大有等人一时竟是没明白他话中之意,只有段子介一人听得清楚。他是颇有点闻事则喜的性子的,竟直言不讳地说道:“海外说的却是实情。台谏弹劾雍王,若无真凭实据,那叫‘以疏间亲’,离间皇家骨肉。便是官家还能理政,除非是铁了心要对付自己的弟弟,否则便不能不顾太后的感受。更何况官家已不能理政……休说谣传太后还纵容雍王,便是传言是假,要太后置这个最疼爱的儿子于死地,那也是千难万难。这便算是两府大臣,也莫可奈何。台谏的弹章上去,没有真凭实据,雍王谦逊一噗,上表分辩一番,再请个罪,太后、官家还得好言安慰他,弹劾的人却免不了要被贬出朝廷。倘若雍王再聪明一点,上表像模像样救救弹劾他的人,这‘贤王’的名声,岂非更加从实?所以这雍王才敢有恃无恐。”
段子介这么着毫不避讳地说将出来,众人这时却是听明白了。田烈武等人哪里想得到这中间的许多世故,一时间竟是听得目瞪口呆,连赵时忠都不由得连连慨叹。
段子介又望着李郭敏,笑道:“海外,我可有说错?”
众人的目光顿时全都转向李郭敏,李郭敏心里苦笑,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又是委婉说道:“祖宗之法,帝位传承,一是立嫡不立长,在嫡子中择贤者立之;一是太后、两府权重,尤其是祖制贵太后。当年真宗继位,宰相之功最大;而仁宗、英宗继位之初,都有太后垂帘。若果真如田将军所言,太后并无他心,那六哥之位便是铁打的,任他机关算尽,亦不过白费心机。”这言外之意,却是默认了。
“倘若万一谣传是真呢?”赵时忠不由追问道。
李郭敏摇摇头,只笑不答。段子介又瞥了李郭敏一眼,接过话来,笑道:“那就要看两府与太后谁拿得定主意。两府若没有二心,太后亦无可奈何;若两府中有人动摇,那就难说了……”
“这般说来,我们竟是只能听天由命了?”温大有不服气问道。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曹友闻忽然淡淡说道:“这却未必。”
“哦?”曹先生有何良策?“马绍不由得怀疑地望了曹友闻一眼。虽说田烈武对曹友闻极为礼遇,但如马绍等人,对曹友闻的轻视,却也是理所当然的。连李郭敏与段子介都说没办法的事,这区区一介商人忽然说有办法,众人自是难以轻信。
曹友闻却是不以为意,笑道:“他们能造舆论,影响清议,难道我们便不能吗?”
“曹先生是说……”赵时忠的眼睛亮了。
曹友闻环视众人一眼,缓缓说道:“在无德无才,但诸位之忠义,实令在下感动。六哥绪位,不仅关乎人伦君臣之大义,也关乎国家朝廷之稳定。在下虽是商贾,得有机会报效,亦不敢人后。以区区之陋见,这造舆论一事,无非是花钱。他们可以叫人唱兄终弟及的戏,难道我们不能暗地里请人唱奸王夺位,造成天下大乱的戏吗?他们能说六哥的坏,难道我们便不能说六哥的贤德吗?只要做得巧妙,便是将这说六哥坏的流言全归咎于契丹人的阴谋,亦不是难事……”
但田烈武等人听完之后,互相看了一眼,却没有人说话。过了一小会儿,赵时忠才试探着道:“这哪里来这么多钱……”
曹友闻微微笑道:“若诸位信得过在下,此事可由在下来想办法。”
对于曹友闻来说,这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当然没有错过的道理。
第十一章错料一帆超十程(五)
雍王府。
“大王,此事关系宗族,还是要三思……”
“天与弗取,反受其咎。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赵颢转过身来,望着李昌济与吕渊,志得意满之态,溢于言表,“国事如此,孤不能视祖宗社稷于不顾。吕渊,你熟知本朝故事,可知国朝自有太宗以后,有哪一位亲王如孤一样,有这么好的形势的吗?”
吕渊摇摇头:“本朝限制宗室,宗室不得结交外官,无兵权,无财权,不部政。大王谨守本分,而天下之誉归之一身,士大夫倾心向往;不握虎符,而皇城司、班直侍卫,争相效忠;不事货殖,不克剥百姓,不靠朝廷赏赐,而富可敌国。此非但为本朝未有之事,三皇五帝以后,亦未曾闻也。大王乃是天命所归……”
赵颢笑着点点头,口里却道:“是老天要将这副重担交给孤,依孤本心,并不愿为之,但这时候当断不断,却只恐连想做个亲王也做不成。若无仙长策谋,孤无今日。奈何这时节仙长反而犹豫起来?”
李昌济苦笑着。他的确心中犹疑,若说雍王没有天命,却也说不出来。不仅在士民中被称为“贤王”,又得到高太后垂青,石得一归附,而且每每在界身巷多有斩获――正因如此,雍王才有足够的财货去收买人心。每一个班直指挥使的归附,都不是容易的事。从高太后的态度,让他们看靖大势所趋,固然关键;但也需要平时的经营,关键时候的贿赂。倘若没有足够的钱财,不仅收买不了班直侍卫,只怕平时暗地里周济那些孤寒的士子,也不能那么大方。吕渊说他“不事货殖”,那当然是昧着良心拍马屁,但雍王在货殖上如有神助,却断非虚言。
但尽管如此,李昌济心里却始终感到不安。王安石、司马光、石越这执政三公,如同三座大山,让李昌济感到难以逾越。而石越身边的谋士潘照临,更让李昌济颇为忌惮。
可是,不安归不安,到目前为止,李昌济的确也看不出有何不妥。
“太后素来深明大义,威信极高,若皇兄大行,宫中班直侍卫、内侍宫女,除一二冥顽外,都会听太后之令行事。那朝中文武百官,多数惯会见风使舵。若能在两府诸公中,找到人出来说话,大事可成,孤也不用出此下策……”赵颢的语气中,颇有责怪之意。
吕渊忙道:“臣与仙长商议过多次,两府诸公中,旁人难以游说,若轻易试探,只恐反弄巧成拙,误了大事。惟王禹那里,臣等已令人去试探过几次,一禹老奸巨猾,总是含混其词……以臣之见,王禹此人,令他在朝堂首倡正议,与王、马、石抗颉,人亦无此器量。但若是大王已控制大局,此老必是第一个向大王叩头称臣者。”
这些事情,都是赵颢早已心知肚明的,但这时候听来,却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经营这么久,到头来,各部、寺、监长官以上,要么是根本连试探都不敢试探,要么就是如“至宝丹”一样,含混其辞,首鼠两端,没有一个人肯帮他做这出头鸟。他心里明白,这一点,实是他最大的软肋。
“如此说来,非发动兵变不可?”其实在赵颢得知高太后斥责陈衍的那一刻,他便已经下定了决心。尽管此后高太后也曾多次在他面前称赞过太子聪颖,必能将祖宗基业发扬光大,但在赵颢看来,这却不过是高太后在故作姿态给外人看而已。赵颢已经认定,一向疼爱自己的母后,心始终还是在他这边的。而此后策动班直侍卫将领连连成功,更让赵颢坚定了决心。吕渊之前说的,其实亦正是他心里所想的,一百年来,大宋朝再没有第二位亲王有他今日这么好的形势。一切顺利得让赵颢在不得不中产生了一种天命所归的感觉。此时这么一问,不过是为了坚定下属的信念而已。
“这亦是为了国家社稷。”吕渊却是望着李昌济,又道:“学生与仙长相交多年,素知仙长胸中经纬,此时如何犹豫得?”
李昌济叹了口气,摇头道:“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正是因其凶险。仅仅是驻扎在开封城内的兵力,便有负责守护外城的天武二军,守护内城的天武一军三个营共计两万四千人;守护皇宫、禁中的兵力,皇城司、天武一军两个营、班直侍卫,也有近三万人的兵力。这还没有算城外的捧日、拱圣、宣武诸军,开封府的逻卒、公人。如今咱们真能依靠的兵力,却不过是皇城司;且那些班直侍卫中,又无四重、五重班直投效。只须出一点差错――设若石、马、王、韩四人中跑掉一人,以其威信,轻易就可以调动天武诸军;又或是四重、五重班直顽抗不肯归附,时间拖延一久,亦足以生变……”
“这等大事,岂能无一点凶险?”吕渊见赵颢脸色变了变,忙辩驳道,“先前拟定之计策,早已考虑周详,石、马、王、韩诸人插翅难逃,这亦是仙长亲自参与的,奈何此时又生动摇?至于四重、五重班直,甚至是其余外围班直、内侍、宫女,到时候都是听太后号令的。仙长又何必杞人忧天?所谓后在精不在多,只要能出其不意,迅速控制宫城、两府诸公,到时候大王便有大义名分,禁军也罢,班直侍卫也罢,又何足虑?如今国事如此,天下军民,素知大王之贤,归心已久,到时自当额手称庆。”
说到这时,吕渊顿了顿,又笑道:“仙长之所以心怀疑虑,其实还是因为仙长忘记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哦?我忘了何事?”
“绝没有人想到会发生兵变!”吕渊一字一句地低声说道,但语气却充满了毋庸置疑的自信。
李昌济不由怔住了。的确,吕渊绝非是信口开河。不能说宋朝建国以来没有过宫廷政变,但是因为宋朝限制宗室权力,宗室谋反,尤其是发动兵变,的确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当年真宗病逝时,八大王元俨就曾经有过非分之想,但被李迪一盆墨水就吓退了,从此安安心心做了“八贤王”。当年元俨的声望、尊贵,甚至还在雍王之上――当然,他也不如雍王命好,有高太后这么一个举足轻重、威望极高的母后。可毕竟在人们的心目中,作为元俨那样的才是大宋朝常态――只要没有人泄密,纵使有人想到雍王怀野心,有非分之想,充其量也就是以为雍王会如元俨一样,在皇帝病危的时候,故意待在宫里不出来,然后谋求让朝中的大臣和太后里应外合,拥立雍王,造成既定事实。当初李昌济来帮助赵颢实现他的非分之想的进修能够想到的,亦不过是如此。
兵变?如若李昌济不是亲自参与这阴谋当中,只是从旁人那里听到,也肯定以为传言的人非傻即疯。连李昌济都不知道怎么便一步一步,走到了这条骇人听闻的路上。尽管当年李昌济也曾经化名前去高遵裕军中,寻求高遵裕的支持,但在当时,李昌济与赵颢看中的,也不过是高遵裕特别的身份――在外掌军的高遵裕,当时在高太后面前还能说得上话;而一旦雍王能登上帝位,有一个掌军的高遵裕在藩镇公开支持,无疑可以迅速安定各路的军心、民心……
如果不是三公执政,两府大臣突然间令人望而生畏……
如果不是雍王货殖连连得手,胆子越来越大,越来越自信……
如果不是石得一意外投靠……
如果不是……
如果没有这么多如果,只怕便也不会有人会想到兵变。但这也是李昌济一直犹疑的原因。宋朝不比唐朝,大唐的兵变有如家常便饭,皇室成员稍有非分之想,马上就想起南衙北衙,几乎成了思维定式。而大宋朝有非分之想的宗室,因为手里没有兵权,他们的思维定式,便是和元俨一模一样。那也算是进可攻退可守,纵然失败了,夹起尾巴来,依然还能有个贤王的名声。但如今雍王要走的路,却是一条唐朝的路――嬴了便是得到整个天下,输了就身败名裂,家死族灭。
然而,这毕竟是宋朝,这样的路,谁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李昌济心里非常明白,事先策划得再完美的计划,到了实施的时候,也免不了地出差错。而赵颢的野心要实现,却是一点差错也出不得!
也许,他们真正可以寄望的,便是吕渊说的,绝没有人想到会发生兵变!
但是,常常自负胸有经纬,智比张、陈的李昌济,临到要做这种大事的时候,心里却不自林的畏缩起来。他当然不肯承认这是自己的胆怯、懦弱,因为他如若承认这一点,就会让他想起自己的祖先,想起让他感到羞辱的历史。他令自己都相信,他只是全心全意在为雍王着想,以报答他的知遇之恩。
然而,此时的赵颢已经根本不相信自己会失败。最疼爱自己的母后,一定会站在自己这边,这种想法,令赵颢勇气倍增。吕渊与李昌济殚精竭虑的谋划,在赵颢看来也完美无缺。而恰巧在此时,国内的形势又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一系列的危机令他的皇兄原本如日中天的威信骤然大减,天下士民都熙宁年间的国策产生了动摇,国家有难之时,百姓便会更加渴望有长君明主在位……老天似乎将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当然也希望轻轻松松什么也不做,高太后就把天下交到他手中,但是,面前却还有两府这些许的阻力,如若他连这点阻力都没办法排除,他又有何资格来执掌大宋的万里江山?
对于赵颢来说,兵变的目的根本已经不仅仅是夺取兵皇位这么“简单”了。他要通过一次完美的兵变,向整个天下显示自己的能力;在兵变中打倒石、马、王,也可以为将来驯服石越与司马光奠定良好的基础。赵颢对王安石没有好印象,但是石越与司马光,却同样也是他心目中宰相人选。他自信只要能驯服此二人,他能比他的皇兄将这二人的才华使用得更好。而这次兵变,便是驯马师第一次跳上桀骜不驯的野马背上,一定要狠狠按住它的头,使劲地抽打它,才能野马知道这就是它的主人,以后才会乖乖的听话……
当品渊还在努力说服李昌济时候,赵颢却已经不知不觉进入了自己的想象的世界。他已经开始想象如何在登上帝位任用贤材,治理国家,将大宋带到一个真正的高峰……
赵颢一直觉得自己的才华远远胜过他的哥哥,此时,他的这种想法越发的根深蒂固。在不知不觉间,他已经不再是那种谨慎、温厚的雍王,他早已经脱胎换骨。
“大王。”一个心腹内侍在房门外面,打断了赵颢的幻想。吕渊与李昌济也机警地停止了谈话。
“何事?”赵颢起身来,走到了门口问道。
内侍压低了声音,禀道:“内头石押班养子从荣有机密事求见大王。”
“难道……”赵颢心中又惊又喜,忙道:“快请他进来。”
石荣给赵颢带来的,并不是他想要的消息。
“今晨听到宫中传言,道是官家有意仿汉武故事,要给太子立辅政大臣。刚刚臣出官的时候,正好碰到李参政、安厚卿奉进宫,有人说学士院今日要锁院……”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令得李昌济与吕渊面面相觑――托孤的事情,本朝有过,但辅政大臣,在大宋朝却是从未有过先例,这无疑对雍王极为不利。李昌济脸色尤其苍白,皇帝这一招,已经将兵变以外的所有道路,全部堵死了。
但赵颢却好像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笑道:“安焘是翰林学士,虽然起复未久,但他资历既深,这等大事,由他草诏理所当然。但李清臣已经做到参政,奈何还叫他与安焘一道草诏?世传李清臣以词藻受知,看来的确不假。
石从荣奉命禀报这等大事,没想到赵颢会如此回答,一时不由愕然,竟不知如何回答。
半晌,李昌济才又问道:“可知哪几位是辅政大臣?”
石从荣摇摇头,道:“这等机密,非外人可知。但宫中谣传,官家设了五到六位辅政大臣。”
李昌济点点头,他知道皇宫中是一个奇妙的地方。在那里,不会平白无辜生出什么谣言,每个谣言后,都必有一个真相存在。
“石越、司马光、王安石,这三人定有一席之地。余下两到三席中,韩维亦有半席……”吕渊却早就计算起来。
“又何必管他是谁?”赵颢望着这几个心腹之臣,不由得轻声笑起来,“此不过是老天助我等决断而已。”
第十二章三朝元老心方壮(一之上)
熙宁十八年,元旦,大雪。
每年的元旦,照例都要举行大朝会。皇帝上香为苍生向上天祈祷后,车架至大庆殿,在大庆殿接受文武百官、各国使者的百合,然后便宴会赏赐。但这一年的元旦大朝会,因为皇帝的健康无法乐观,却被迫取消了。而是改由太子赵佣在高太后的陪同下,在集英殿代替他接受群臣于外国使节的拜贺。
参加完朝廷的各种礼仪活动后,回到府中的石越,一见着正和陈良下棋的潘照临,便笑道:“潜光兄,你输了。”
“哦?”潘照临轻轻推开棋盘,眯着眼睛望着石越。陈良一面收拾着棋子,一面笑问到:“先生却是输了何事?”
“子柔还记得十几天前潜光熊说过的事吗?传闻雍王到处活动,甚至连太后也暗中支持雍王。当时潜光兄曾说雍王可能学八贤王之举,入宫问疾,逗留不出,而太后则会与之里应外合,此事不可不防……”
“原来是此事,难道我料错了吗?”
石越笑着点点头,道:“潜光兄可知今日在集英殿发生了什么?几日太后当着百官的免,大赞太子庄重、颖悟、纯孝,还想百官出示了一份太子手抄的佛经!”
“佛经?”
“正是,太后对百官说,太子自皇上服药开始,就开始抄写佛经,替皇上祈福。太后特意将此佛经,颁示宰臣传阅。”
潘照临听石越说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佛经?六哥还未满九岁吧?”
石越想起此事,也不由笑道:“谁又会入潜光兄这般不识时务,来问这等大煞风景的事情?我看过那笔记,端的是端正恭敬,实在好书法。所以宰臣也纷纷拜贺,赞叹社稷得人。”
陈良却笑道:“如此说来,太后亲自颁示佛经,自是为了向百官宣示她对太子很满意。先生果是输了。”
“我和两府诸公也都松了口气。”石越笑道,“此前那些传言,因没什么真凭实据,大家虽然口里不说,但心里面总是不放心。果真太后有别的想法,先不说其他,但是百官又要因此事而分裂成两派,便非国家之福。雍王真要学起八贤王来,他内里头有个威信极高的母后两府中可还不知道要谁去做李迪呢。”
“李迪又何足道哉?!”潘照临不屑的说道,“如此说来倒是我太小瞧太后了。我一直以为故曹太后才是真正的女中人杰,看来当经这位太后,也是有见识的。她骂陈衍,出示佛经,是既想保全儿子,也想保全孙子。”
石越点点头,道:“雍王也是聪明人,这么一来,他也知道该收手了。”
“那却未必。”潘照临却语出惊人,“公子可知世间常常有利令智昏者?”
石越不以为然的笑道:“纵是利令智昏,也要有本钱。一个无兵无权的的亲王,又没有太后支持,可还及不上一个祥符县尉。”
“我怕是他根本不相信太后不支持他,又或是干脆想迫使太后支持。公子还记得李敦敏说过的事吗?有传言说雍王在暗中拉拢班直侍卫……”
“潜光兄是说雍王想兵变吗”石越不由笑出声来,“他倘能真有那本事发动兵变,那到时候太后为了保全儿子的身家性命,会不会战到他那边去的确难说。毕竟人人都知太后疼爱这个儿子。可是,他有什么本钱来兵变?自皇上病重起,每日都有宰臣轮流宿卫,一旦右边,可以便宜调动天武军于皇城司应变;班直侍卫轮值,也由两府亲自安排,没有一定之规。若无太后支持,便算他拉拢了一些班直侍卫,难道他要带着这些人攻打皇城么?”
“以往最担心的,便是他借着太后的名义,住在宫里头不出来,到时候居中应变、缓急难应。所以我于荆公、均实相公商量好了,若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们就要请旨带兵宿卫,直接到福宁点轮值。再设法将信不过的班直侍卫调到讲武学堂去读书,以策万全。可今日看来,这事却不用担心了,便是今日元旦,太后都不许诸亲王、郡王在宫里逗留,并明令日后问疾请安,亦只需上表疏即可,不必入宫;太后还叫诸王学太子的孝行,在府中为皇上斋戒、抄写佛经……”
石越说完,陈良也忍不住在旁笑道:“本朝“安全”宗室之法,可以说无微不至。兵变夺位之事,学生也以为绝无可能。况且就算雍王控制了一点班直侍卫,也不至于那么糊涂,太后明明已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表明态度,他没有太后的默许,怎能去赌太后到时候是去帮儿子还是帮孙子?太后虽然宠他,但是这手心手背,亦不过一念间的事。这岂非是拿着三族的性命开玩笑吗?”
二人说的话可以说句句在理,连潘照临意识也觉得自己是疑神疑鬼,过于多虑了。不由也笑道:“公子与子柔说的是,原本担心的亦不过是太后,果真太后主意拿定了,管他什么王,原也不必放在眼里。”
潘照临这话,石越心里确实深以为然、高太后不是一般的后妃;她自小就在宫里长大,又是开国元勋之后,出身就非比寻常,几十年积累的威望,又实际上继承了曹太后的政治遗产——在大多数的臣民的心目中,曹太后与高太后根本就是一体的——所以,她的影响力实在是非同小可。
高提案后在班直侍卫,乃至殿前司禁军中,都有仅次于皇帝的影响力;而且在朝中愈多大曾,特别是旧党官员,很多人也从心里亲近高太后;再加上她在宗室臣民中的威望,果真高太后要帮雍王,那就真成了腹心之患。不说别的,朝中的官员,立马就要分裂成两派。在这国内形式乱一团的当儿,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情,说是十五六年的励精图治毁于一旦,也绝非是危言耸听。
因此,石越虽与王安石、司马光商量了对策,但在心理面,他便是连司马光也无法信任。在石越看来,每一个旧党官员,都可能转变为高太后的支持者。尽管他心里也明白,这种猜忌是非常致命的。所以,元旦朝会中高太后的一番表态,的确是令石越彻底放下心来。至于什么雍王,石越从未将之放在心上。一个亲王能有什么政治实力?值得操心的事情太多了,石越还真是无法将赵颢排上日程。
真宗不豫,李迪与宰执以祈禳宿内殿。时仁宗幼冲,八大王元俨者有威名,以问疾留禁中,累日不出,执政患之,无以为计。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熟水过,曰:“王所需也。”迪取案上墨笔搅水尽黑,令持去。王见之大惊,意其毒也,即上马去。
所以,元旦朝会中高太后的一番表态,的确是令石越彻底地放下心来。至于什么雍王,石越从未将之放在心上。一个亲王能有什么政治实力?值得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石越还真是无法将赵颢排上日程。
经历过坎坷不断的一年,在新年的第一天,总算是有个好兆头。此时,从屋外边隐隐约约传来石蕤与婢女们的欢笑声:“投麻豆罗!投麻豆罗!”石越笑着走到门口,远远望着女儿与婢女们围在一口井边,将麻子和赤豆一颗颗兴高采烈地丢进井中,每扔一颗,众人就发出一阵欢呼声。石越也不禁被这欢快的情绪感染,自言自语说道:“这瘟神也该走了。”
潘照临与陈良望着石越的背景,不由相顾一笑。陈良笑着对潘照临说道:“我也有预感,今年该否极泰来了。”
潘照临却只是含笑不语。对于高太后在元旦朝会上所为,他心里其实感到很遗憾。他设法打探过皇帝的病情,几乎可以肯定,皇帝很难熬过这个春天。按目前的形势,在皇帝去世后,石越的权力会更加增大,但却始终有高太后、王安石与司马光等人掣肘。若是高太后果真站在雍王一边便好了,那样的话,石越就可以趁机辅佐太子继位,通过平叛,石越便能掌握更大的权力――如若高太后与雍王一起发动政变,那么在他们失败后,连旧党的势力也将受到严重打击。这对帮助石越忙走到权力之巅,是极为有利的。可惜的是,高太后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她在元旦朝会上的举动,甚至还可能缓和他与皇帝的关系。此前李向安传来话来,道皇帝已令李清臣、安焘写好遗诏,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据宫中传言,皇帝在遗诏中设立了辅政大臣。虽然传言未必可信,却也透露了皇帝很可能想加强宰执的权力,以在他死后制衡高太后的想法。这无疑也是对石越有利的。然而,若太后与皇帝的关系缓和,这传言很可能就会彻底变成谣言。
不过,这些想法,潘照临却是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半毫的。
在他看来,石越的性格中存在着极大的缺陷。石越最大的优点,莫过于善于妥协,善于谋求与不同派别的人合作,但潘照临却认为,这同时也是石越最大的缺点。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妥协与合作,都是必要的手段。但如今石越羽翼渐渐三江,石越却比以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地与新、旧两党能力合作,甚至甘心让司马光位居首相。这是潘照临所无法容忍的。
但潘照临与石越相处十余年,也知道在这一点上,他是无法说服石越的。他太了解石越,石越的性格中,温和有余而冷酷不足,即使对政敌,他也无法做到绝决无情,更何况是对同盟与部属。若是一个普通人,这也许算不是缺点,但对于一个首领来说,却是重大缺憾。潘照临觉得,这种性格正是石越最不如王安石、司马光的地方。
王安石也罢,司马光也罢,他们绝不仅仅只是普通宰相,他们立场鲜明,对自己的决断充满信心,而且也能让身边的人感觉到这种信心,源于这种对自己信念的强烈信心,在必要时候,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断然的手段,对付反对者。无论他们身居任何职位,他们都会被人们视为领袖君臣的人物。这两人就像两面赤帜,插在任何地方,人们就会自觉地向那里集中。
而石越,潘照临相信他不缺少这种潜力,而且也是当今除了王安石与司马光外,恮具有这种潜力的人。但他的性格,却束缚着他,令他无法变成赤帜一样的人物。
当年石越抚陕时,潘照临一度发现,石越曾经有过那种对自己信念的强烈信心,所以在陕西时,石越多有独断之举。那也是石越能够树立起他在西军中威信的重要原因。但是回到汴京后,那个充满信心的石越却渐渐消失了。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还是石越的性格中缺少那种天生的自信心。在陕西时,因为石越是一路的最高官员,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下属,他拥有最高的权力,承担最大的责任,又受到富弼的开解,能够无所顾忌地做事,在某种程度上,那种强烈的自我信念,实是由环境造就。而一旦他回到汴京,在这个完全不同的环境城,自然而然的,石越便会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应付。而且,潘照临发现,不知为何,在陕西,石越可以毫不顾忌改正官员的派系,但在汴京,他却对党争格外的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惧。
石越的身份地位已经大不相同,但他却依然还在不自觉地扮演一个调和者的角色。他竭力与司马光、王安石能友好相处,能力合作。在处理危机的时候,又瞻前顾后,过多的反省,信心不足,时时顾忌司马光等人的想法,拿不出一个立场鲜明的解决方案。虽然潘照临对交钞危机等麻烦也束手无策,但却毫不妨碍他敏锐地觉察到石越在心态上面的问题。潘照临相信,正是这种心态,束缚了石越的才能,也束缚了他的野心。
因此,潘照临知道自己的责任,便是要辅佐石越成为真正的领袖,而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宰相,。但这些事情,却只能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进行。
“相公,”不知何时,侍剑出现在石越的身旁。
“拜年飞帖都送完了?”石越问道。
“各府上都送过了。”待剑笑着回道。送拜年飞帖,是当时官宦人家的习惯,当时有身份地位的官宦之家,并不会互相走动拜年,而只是派仆人将拜年的名帖送到新月戚友的府上。这种习俗发展下来,送拜年飞帖竟变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亲自走动拜年,反而会显得没面子。在当时曾经流传着一个笑话,道是某君家穷,请不起仆人,到了元旦,望着一大堆拜年飞帖无从投送,只得长吁短叹,束手无策,恰好便在此时,他一个朋友的仆人送来拜年飞帖,他招呼那朋友的仆人喝酒,偷偷查看那仆人带的拜年飞帖,发现要投送的戚友与自己大部分相同,,于是此君竟生了个偷梁换柱之计,将那些拜年飞帖偷偷调包了,结果那些那朋友的仆人投送的飞帖,全成了他家的。此事后来揭穿,便成了汴京的一大笑料。开封人每到了过年,提起拜年飞帖,便会提起这件事来,当成一个新年的笑料。
这个元旦,是石越拜相以后的第一个新年,石府在一天之内收到的拜年飞帖,差不多就堆满了一间小屋,而仅仅送拜年飞帖一事,便已让阖府的男仆累的人仰马翻。但以侍剑的身份,够得上他去送拜年飞帖的人家,倒也不会太多,因此回来得甚早。
侍剑又给潘照临与陈良拜过年,一面笑道:“方才去桑府时,路过大相国寺,不料却听到些趣事。”
“大相国寺那边,有好些人在说,太子东宫经常有赤光闪耀。许多人在那里赌咒发誓,说是自己亲眼所闻。”侍剑装着不经意地说着市井见闻,笑道:“这事实是太稀奇了,小的都想找个闲跑过去亲眼看看。”
石越不由笑着摇摇头,转过头望着陈良,笑道:“看来子柔那位布衣之交不简单。”
潘照临也歪了歪嘴,似笑非笑地说道:“那曹家小舍人的确非寻常商贾。这几日,街头巷尾,酒舍茶楼,到处都有人在说太子如何如何仁孝聪明;你看这几天各大报纸,那讲掌故的文章,都在那里大夸太宗和赵普,说他们如何英明,太祖做错的事,非太宗与赵普这样的君臣,断断不能纠正……那边厢赞太祖兄终弟及,他就夸太宗能传位嫡子,是纠正太祖之错。嘿嘿,这会儿,东宫竟冒赤光了……本朝是火德王,继承大统者,当然要有赤光护佑的。”
石越微微颔首,道:“更难得的是时机也把握得甚是巧妙。”
“时机?”陈良听见石越与潘照临夸赞曹友闻,正欲顺势再说几句曹友闻的好话,好让石越见他一见,但这时候听见石越这句,却糊涂起来,曹友闻做的这些事,又能有什么时机可言?他不由拿目光去询问潘照临。
潘照临见石越也望着自己,显然也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识透他话中之意,因眯着眼睛,淡淡笑道:“子柔可知,但凡能成大事业者,必是能顺应民心者。所谓英雄顺时势,时势造英雄。任你多有本事的人,若所生之时,没有那时势,也只能徒叹奈何。这时势说白了,便是人心。田烈武、曹友闻要做的事,看起来简单,实则微妙。他们若是无能之辈,心里便不免会抱了个念头,想要摆布人心,若是如此,那便会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但若能识得人心的微妙之处,去顺应人心,那么便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石越,见石越中有赞赏之意,又笑道:“如今天下百姓,心里想的是什么?”自从熙宁十四年起,百姓生活便愈见艰难,尤其是去年,更是怨声载道。民间原本对官家颇有怨言,不满之意郁集于心,这传播不利于太子的言论,百姓心里有怨气要发泄出去,便容易相信这些谣言。但自去年腊月起,这人心却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皇上的病情传出来,便是汴京的变通百姓,亦知道官家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
“寻常百姓,通常亦没什么见识,但即使如此,他们却也不会相信换了官家,一切便会好转。相反,百姓虽然一面心怀不满,但心里面,对皇上却是信任的―――这是极易为人所忽视的――这种信任,是皇上用十八年励精图治,不知不觉地刻在人心中的,绝非那么轻易就可以磨去。百姓抱怨归抱怨,不满归不满,但一旦发觉要换官家了,心里面恐怕更多的是茫然、担忧,百姓只害怕将来的官家比不上皇上,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听到太子的坏话,相反,凡是有关太子的好话,哪怕再不可信,对百姓而言,亦是一种安慰,他们更愿意相信。
“所以,曹家小舍人这个时机是选得极巧妙的。而且机缘巧合,今日又有太后在朝会上出示佛经,如此一来,太子在民间的声誉就更好了。我要是曹友闻,便要抓住一个“孝”字做文章――须知那寻常百姓,是不太在乎太子是不是聪明的,却会很在意太子是否孝顺。你去问问市井百姓,他们都会说百善孝为先,一个孝顺的官家,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所以历朝历代,都要说以孝治天下。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潘照临心里实是更加失望,但嘴上却笑道:“有了这曹友闻与太后的‘里应外合’,太子便可安枕无忧了。雍王党羽以前还可说太子失德,如今却连这口实也没了。如今他们能做的文章,可就只有太子的年纪了。”
陈良也不由笑道:“形势已变,便是愚顽,也当知道要收手了。”他望着石越,正欲借机推荐曹友闻,却又听石越不动声色地问道:“前几日听章子厚说,汴京如今到处都在传说,三佛齐要叛乱。这事只怕也是那曹友闻的主意吧?”
陈良一惊,连忙说道:“此事学生却不知道。听说是几个南海海商传出的消息。”
石越轻轻哼了一声,道:“此事文焕也曾提过。但我问段子介,段子介说薛奕已知此事,以为不可信。子柔去过南海,以为如何?”
陈良有心想替曹友闻说几句话,但他知道石越与潘照临都是极聪明的人,终于还是摇摇头,老实说道:“军国之事,实非学生所长。”
石越点点头,脸上却看不出是喜是怒。陈良只道又没机会推荐曹友闻了,心里面已打消这念头,却听石越说道:“若是方便,子柔这几日便请曹友闻来一次,我有事想问问他。”
陈良不由又惊又喜:“相公?”
石越知道他之意,道:“曾布、蔡京、李修文一道出了个主意,我想问问曹友闻南海的事。”
石越又转向潘照临,笑道:“潜光兄方才一番话,于我亦触动很大。”
“潜光兄方才说,百姓知道皇上病危,对未来担忧,茫然之情更多。诚哉斯言!”石越叹道:“然百姓有此担忧,是宰相之过。若令百姓有此担忧,皇上若有不讳,亦难安心。我忝居相位,又如何对得起皇上知遇之恩?”
“无论如何,我须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皇上。”石越决然道。
潘照临心中一喜,不料却听石越又说道:“侍剑,你再辛苦一趟,去君实相公府递个札子,明日我亲自去给他拜年。“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石越一心一意想要弥合党争,与司马光、王安石齐心协力应付困境的想法,在潘照临看来,却实是如同一剂毒药。与司马光、王安石斗个你死我活固然没有必要,但如石越这样,过分尊重司马光、王安石却也显得太低调了些。尚书右仆射并非是左仆射的下级!但石越在这方面,却显得十分坚定,坚定得似乎那是理所当然。
第十二章三朝元老心方壮(一之下)
经历过坎坷不断的一年,在新年的第一天,总算是有个好兆头。此时,从屋外隐隐约约传来石蕤与婢女们的欢笑声:“投麻豆啰,投麻豆啰!”石越笑着走到门口,远远望着女儿与婢女们围在一口井边,将麻子和赤豆一颗颗兴高采烈地丢进井里,每扔一棵,众人就发出一阵欢呼声,石越也不禁被这欢快的情绪感染,自言自语地说道:“这瘟神也该走了。”
潘照临与陈良望着石越的背影,不由得相顾一笑。陈良笑着对潘照临说道:“我也有预感,今年该否极泰来了。”
潘照临却只是含笑不语。对于高太后在元旦朝会上所为,他心里其实感到很遗憾。他设法打探过皇帝的病情,几乎可以肯定,皇帝很难熬过这个春天。按目前的形势,在皇帝去世后,石越的权利会更加增大,但始终有高太后、王安石与司马光等人掣肘。若是高太后果真站在雍王那边便好了。那样的话,石越就可以趁机辅佐太子继位,通过平叛,石越便能掌握更大的权利——如若高太后于雍王一起发动政变,那么在他们失败后,连旧党的势力也将会受到严重打击。这对帮助石越走到权利之巅,是极为有利的。可惜的是,高太后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她在元旦朝会上的举动,甚至还可能缓和她与皇帝的关系。此前李向安传来话来,道皇帝已令李清臣、安焘写好遗诏,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据宫中传言,皇帝在遗诏中设立了辅政大臣。虽然传言未必可信,却也透露了皇帝很可能加强宰执的权利,以在他死后制衡高太后的想法。这无疑也是对石越有利的。然而,若太后与皇帝关系缓和,这传言很可能就会彻底变成谣言。
不过,这些想法,潘照临却是绝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半分半毫的。
在他看来,石越的性格中存在极大的缺陷。石越最大的有点,莫过于善于妥协,善于谋求与不同派别的人合作,但潘照临却认为,这同时也是石越最大的缺点。在羽翼未丰的时候,妥协与合作,都是必要的手段。但如今石越羽翼渐渐丰满,石越却比以前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地与新旧两党通力合作,甚至甘心让司马光位居首相。这是潘照临所无法容忍的。
但潘照临与石越相处十余年,也知道在这一点,他是无法说服石越的。他太了解石越,石越的性格中,温和有余而冷酷不足,急事对政敌,他也无法做到决绝无情,更何况是对同盟与部属。若是一个普通人,这也许算不是缺点,但对于一个首领来说,确实重大缺憾。潘照临觉得这种性格,正是石越最不如王安石、司马光的地方。
王安石也罢,司马光也罢,他们绝不仅仅只是普通的宰相,他们立场鲜明,对自己的决断充满信心,而且也能让身边的人感受到这种信心,源于这种对自己信念的强烈信心,在必要的时候,他们嫩都会毫不犹豫地采取断然的手段,对付反对者。无论他们身居任何职位,他们都会被视为领袖群臣的认为。这两人就像两面赤帜,插在任何地方,人们就会自觉地向那里集中。
而石越,潘照临相信他不缺少这种潜力,而且也是当今除了王安石与司马光外,唯一具有这种潜力的人。但他的性格,却束缚这他,令他无法变成赤帜一样的人物。
当年石越抚陕时,潘照临一度发现,石越曾经有过那种对自己信念的强烈信心,所以在陕西时,石越多有独断之举。那也是石越能够树立起他在西军中威信的重要原因。但是回到汴京后,那个充满信心的石越却渐渐消失了。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最主要的好事石越的性格中缺少那种天生的自信心。在陕西时,因为石越是一路的最高官员,所有的人都是他的下属,他拥有最高的权力,承担最大的责任,又受到富弼的开解,能够无所顾忌的做事,在某种程度上,那种强烈的自我信念,实是由环境照成的。而一旦他回答汴京,在这个完全不同的环境里,自然而然的,石越便会根据他以往的经验来应对。而且,潘照临发现,不知为何,在陕西,石越可以毫无顾忌属下官员的派系,但在汴京,他却对党争格外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惧。
石越的身份地位已经大不相同,但他却已然还在不自觉地扮演一个调和者的角色。他竭力与司马光、王安石能友好相处、通力合作。在吃力危机的时候,又瞻前顾后,过多的反省,信心不足,时时顾忌司马光等人的想法,拿不出一个立场鲜明的解决方案虽然潘照临对交钞危机等麻烦也束手无策,但却毫不妨碍他敏锐地觉察到石越在心态上面的问题。潘照临相信,正是这种心态,束缚了石越的才能,也束缚了石越的野心。
因此,潘照临知道自己的责任,便是要辅佐石越成为真正的领袖,而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宰相。但这些事情,却只能一步一步,不动声色地进行。
“相公。”不知何时,侍剑出现在石越身旁。
“拜年飞帖都送完了?”石越问道。
“各府上都送过了。”侍剑笑着回道。送拜年飞帖,是当时官宦人家的习惯,当时有身份地位的官宦之家,并不会互相走动拜年,而只是派仆人讲拜年的名帖送到亲朋戚友的府上。这种习俗发展下来,送拜年飞帖竟变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亲自走动拜年,反而会显得更没面子。在当时曾今流传着一个笑话,道是某君家贫,请不起仆人,到了元旦,望着一大堆拜帖无人投送,只得长吁短叹,束手无策,恰好便在此时,他一个朋友的仆人送来拜年飞帖,发现要投送的戚友大部分相同,于是此君竟生了个偷梁换柱之计,将那些拜年飞帖偷偷掉包了,结果那朋友投送的飞帖,全成了他们加的。此事后来揭穿,便成了汴京的一大笑谈。开封人每到过年,提起拜年飞帖,便会提起这件事来,当成一个新年的笑料。
这个元旦,是石越拜相以后的第一个新年,石府在一天之内受到的拜年飞帖,差不多就堆满了一间小屋,而仅仅送拜年飞帖一事,便已经让阖府的男仆累的人仰马翻。但以侍剑的身份,够得上他去送拜年飞帖的人家,倒也不会太多,因此回来的甚早。
侍剑又给潘照临与陈良拜过年,一面笑道:“方才去桑府时,路过大相国寺,不了却听到这些趣事。”
“大相国寺那边有好些人在说,太子东宫经常有赤光闪耀。许多人在那里赌咒发誓,说是自己亲眼所见。”侍剑装着不经意地说着市井见闻,笑道:“这事实是太稀奇了,小的都想找个闲跑过去亲眼看看。”
石越不由笑笑摇摇头,转过头望着陈良,笑道:“看来子柔那位布衣之交不简单。“
潘照临也歪了歪嘴,似笑非笑的说道:“那曹家小舍人的确非寻常商贾。这几日,街头巷尾,酒舍茶楼,到处都有人说太子是如何如何仁孝聪明;你看看这几天各大报纸,那讲掌故的文章,都在哪里大夸太宗和赵普,说他们如何英明,太祖做错的事,非太宗与赵普这样的君臣,断断不能纠正……那边厢赞太祖兄终弟及,他就夸太宗能传位嫡子,是纠正太祖之错。嘿嘿,这会儿,东宫竟冒赤光了……本朝是火德王,继承大统者,当然要有赤光护佑的。“
石越微微颔首,道:“更难得的是实际也把握的甚是巧妙。“
“时机?“陈良听石越与潘照临夸赞曹友闻,正欲顺势再说几句曹友闻的好话,好让石越见他一见,但这时候听到石越这句,却糊涂起来,曹友闻做的这些事,又有什么时机可言?他不由得拿目光询问潘照临。
潘照临见石越也望着自己,显然也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能识透他话中之意,因眯着眼睛,淡淡笑道:“子柔可知,但凡能成大事业者,必是能顺应民心者。所谓英雄顺时势,时势造英雄。任你多有本事的人,若所生之时,没有那时势,也只能徒叹奈何。这时势说白了,便是人心。田烈武、曹友闻要做的事,看起来简单,实则微妙。他们若是无能之辈,心里便不免会抱了个念头,想要摆布人心,若是如此,那便会事倍功半,甚至适得其反。但若能识得人心的微妙之处,去顺应人心,那么便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说到这里,他瞥了一眼石越,见石越中有赞赏之意,又笑道:“如今天下百姓,心里想的是什么?”自从熙宁十四年起,百姓生活便愈见艰难,尤其是去年,更是怨声载道。民间原本对官家颇有怨言,不满之意郁集于心,这传播不利于太子的言论,百姓心里有怨气要发泄出去,便容易相信这些谣言。但自去年腊月起,这人心却渐渐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为皇上的病情传出来,便是汴京的变通百姓,亦知道官家恐怕将不久于人世了。”
“寻常百姓,通常亦没什么见识,但即使如此,他们却也不会相信换了官家,一切便会好转。相反,百姓虽然一面心怀不满,但心里面,对皇上却是信任的―――这是极易为人所忽视的――这种信任,是皇上用十八年励精图治,不知不觉地刻在人心中的,绝非那么轻易就可以磨去。百姓抱怨归抱怨,不满归不满,但一旦发觉要换官家了,心里面恐怕更多的是茫然、担忧,百姓只害怕将来的官家比不上皇上,在这个时候,没有人愿意听到太子的坏话,相反,凡是有关太子的好话,哪怕再不可信,对百姓而言,亦是一种安慰,他们更愿意相信。
“所以,曹家小舍人这个时机是选得极巧妙的。而且机缘巧合,今日又有太后在朝会上出示佛经,如此一来,太子在民间的声誉就更好了。我要是曹友闻,便要抓住一个“孝”字做文章――须知那寻常百姓,是不太在乎太子是不是聪明的,却会很在意太子是否孝顺。你去问问市井百姓,他们都会说百善孝为先,一个孝顺的官家,再坏也坏不到那里去。所以历朝历代,都要说以孝治天下。便是这个道理。”
说到这里,潘照临心里实是更加失望,但嘴上却笑道:“有了这曹友闻与太后的‘里应外合’,太子便可安枕无忧了。雍王党羽以前还可说太子失德,如今却连这口实也没了。如今他们能做的文章,可就只有太子的年纪了。”
陈良也不由笑道:“形势已变,便是愚顽,也当知道要收手了。”他望着石越,正欲借机推荐曹友闻,却又听石越不动声色地问道:“前几日听章子厚说,汴京如今到处都在传说,三佛齐要叛乱。这事只怕也是那曹友闻的主意吧?”
陈良一惊,连忙说道:“此事学生却不知道。听说是几个南海海商传出的消息。”
石越轻轻哼了一声,道:“此事文焕也曾提过。但我问段子介,段子介说薛奕已知此事,以为不可信。子柔去过南海,以为如何?”
陈良有心想替曹友闻说几句话,但他知道石越与潘照临都是极聪明的人,终于还是摇摇头,老实说道:“军国之事,实非学生所长。”
石越点点头,脸上却看不出是喜是怒。陈良只道又没机会推荐曹友闻了,心里面已打消这念头,却听石越说道:“若是方便,子柔这几日便请曹友闻来一次,我有事想问问他。”
陈良不由又惊又喜:“相公?”
石越知道他之意,道:“曾布、蔡京、李修文一道出了个主意,我想问问曹友闻南海的事。”
石越又转向潘照临,笑道:“潜光兄方才一番话,于我亦触动很大。”
“潜光兄方才说,百姓知道皇上病危,对未来担忧,茫然之情更多。诚哉斯言!”石越叹道:“然百姓有此担忧,是宰相之过。若令百姓有此担忧,皇上若有不讳,亦难安心。我忝居相位,又如何对得起皇上知遇之恩?”
“无论如何,我须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皇上。”石越决然道。
潘照临心中一喜,不料却听石越又说道:“侍剑,你再辛苦一趟,去君实相公府递个札子,明日我亲自去给他拜年。“他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石越一心一意想要弥合党争,与司马光、王安石齐心协力应付困境的想法,在潘照临看来,却实是如同一剂毒药。与司马光、王安石斗个你死我活固然没有必要,但如石越这样,过分尊重司马光、王安石却也显得太低调了些。尚书右仆射并非是左仆射的下级!但石越在这方面,却显得十分坚定,坚定得似乎那是理所当然。
第十二章三朝元老心方壮(二)
宋人的春节,是从元旦开始,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才结束的。虽然达官贵人们可以靠着仆人投递“拜年飞帖”,在元旦那天便向亲朋戚友拜完年,但那些普通的东京市民,却都是要亲自上门拜年祝贺的,而因为元旦那天,需要拜祭祖先,甚至上坟祭祖,还要放爆竹烟花,贴门神春联,去寺庙烧香……仅仅一天时间,是断然走不完所有的亲戚的。况且,熙宁十八年的元旦,还飘着鹅毛大雪,直到向晚时候才停下来。所以,正月初二的汴京街头,拜节的人群反而比元旦那日还要多。尽管开封府颇为尽责,早已经组织人手,在元旦的晚上,将街道上的积雪打扫的干干净净,但第二天的御街上,所有的马车依旧是寸步难行——驿车早已挤得满满的,但路上的行人却实在太多。
坐着马车准备去拜会司马光的石越,尽管起了个大早,可以想避开拥挤的行人,但却还是漏算了元旦那场大雪带来的麻烦,正好碰上了出行的高峰。按照宋代一百多年来的交通法令,车马必须向行人让道,而汴京又没有给车马开辟专门的通道。于是,堂堂尚书右仆射的马车竟被困在御街上,走得比蜗牛还慢。石越心里一面抱怨着开封府落后的交通管理,一面也只得无可奈何的丢下马车,带了侍剑与几个护卫步行前往。毕竟,对司马光这样一丝不苟的人来说,约期不至是十分失礼的事情。
石越一行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终于到了董太师巷的司马光府。雪后的清晨,风冰凉刺骨,众人脸上都冻得通红,侍剑等人都习练武功,倒也罢了,但石越这几年在汴京,养尊处优,尽管带着狐皮手套,但手却是连佩剑的剑柄都捏不稳了。
司马光府上众人,绝没想到石越会这么早步行前来,侍剑投进名刺后,阖府上下都惊呆了。司马光连忙亲自迎出大门,将石越一行请入府中。
进了客厅,石越摘去手套,一面凑到厅中的煤炉边烤着火,一面笑道:“几年前在陕西,冰天雪地的,我还能爬到山上去观察地形,如今在汴京走这点路,竟这般狼狈,让君实相公见笑了。”
司马光笑着望着石越,道:“何尝不是,过年前老夫的书房还可以不放炭火,这年关一过,没有火的地方,我竟是也待不住了。”
“君实相公可要好好保重身子才成。”石越笑道,“如今朝廷须臾离不开相公。”
司马光笑笑,转过头吩咐家人道:“去,拿壶酒来,老夫与子明相公,便在这里温酒闲叙了。”
侍剑等人见惯了司马光严肃古板的样子,也常见年轻的官员只要略显轻浮,司马光便不假辞色的情形,只道是和程颐一样难以亲近的人,却不知司马光私下里与朋友、家人相处,竟会如此随和可亲,一时都不由目瞪口呆。倒是司马光府上的仆人,早已见怪不怪,早有家人搬过桌椅摆到炉边,又端了一壶酒,几碟点心过来。石越与司马光便坐在炉边,温起酒来。
石越喝了几杯热酒,肚子里暖气上升,只觉得舒服许多,正要说话,却听司马光已先笑道:“子明走了这么远的路,当不是只为了拜年吧?”
“一是为了拜年,再者是有些事情,我思来想去,夜不能寐,须与君实相公说说。”
司马光望了石越一眼,只是低头拨弄煤块,并不接话。便听石越又说道:“此前我急急忙忙推出存款准备金法。是我考虑不够周详,此事是我之错。”
司马光静静听着石越自我反省,并没有出演安慰他。任何人都会做错事,但是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这是无法逃避的。
石越说到这里,挥手屏退左右之人,沉默了一会儿,方又低声说道:“不瞒相公,事到如今,我对是否还要坚持交钞,实是已无信心。”
这是石越赤诚相见的一句话。这话若是传扬出去,不仅从此交钞彻底无药可救,便是连石越本人,也会受到不满者的质疑与攻击,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石越在司马光面前说出这句话,不仅仅是迫于内外的巨大压力,亦是他彻底不再把司马光当成政敌的表示。
但是司马光却只是抬起头来,淡淡说道:“我与介甫,不会因子明一事做差,便对子明再无信心。”
“相公!”石越心中感动,但他仍然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说道:“但废除交钞至少有四不可。废除交钞,无异于朝廷抢劫百姓家财,为政者以信为先,而朝廷从此信用大失,此为一不可;禁军、厢军、官员,手中交钞最多,一旦废除,必滋生不满,如今外忧内患,益州动乱,一旦有人煽动,后果不堪设想,此为二不可;朝廷虽有去年秋税这点收入,但国库依然空虚,各项开支今年眼见却并无减少之可能,此时废除交钞,朝廷将无饷可发,无钱可用,除了加税,别无他途,此为三不可;天下钱庄能发展至今日,交钞之功最大,一旦废除交钞,钱庄七八成以上,将难以存续,士农工商,皆受其害,十余年心血,毁于一旦,此为四不可!”